四章 最后魔女的遗产

四章 最后魔女的遗产

  1

  曾经,少年的老师这样问过他:

  “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少年回答说,他要成为和师傅一样的人。

  少年的老师露出了苦笑。

  “哎,莱尔......我不知道在你眼里我是怎么样的人,但我不想让你成为和我一样的人。每个老师,都希望自己的弟子能超越自己。”

  少年的老师这么说着,一边抓着他的头发。

  “......人啊,不能总是追着某个人的背影。总有一天,他必须要用自己的脚站立,自己寻找前进的方向。所以啊莱尔,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寻找自己的道路。左边还是右边,前方还是后方,是要前进或是倒退----当那个时刻来临,你得思考,指针要指向哪里。”

  哎,莱尔----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少年按着脑袋思考。

  老师的问题如此暧昧。从最初开始就不像是一个问题。

  左思右想后,他用在最初浮现在脑海里的想法回答了老师。

  那是一个如此平凡,无趣的答案。

  “是吗。那么莱尔,你必须得变得比谁都要骄傲。比谁都要骄傲,不管是谁......而且不得不变得比谁都要强大----没事的,你的话不要紧的。因为你是我,唯一的......”

  少年的老师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地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少年的头发。

※ ※ ※

  逃回研究室里的莱尔,从桌子抽屉深处的暗格取出了藏起来的高纯度琥珀。

  激发琥珀后,他把魔力注入躺在沙发上的露娜莉亚体内。从肩膀到胸口的深深伤痕在光芒中缓缓闭合。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

  莱尔叹息一声,拉起窗帘看向窗外。

  各种奇异装扮的学生在学院里转来转去。他们的行动和梦游症相似,让外面看起来就像噩梦里的庭院一般。

  “莱尔少爷,你觉得以你的魔术和我的武器,想要突围会困难吗?”

  米拉低调的口气却彰显着使用强硬的手段。

  莱尔摇头。

  “我们不但只要突围,还要解决问题。不能就这么放着他们不管。”

  “这不就应该是你做的事情了吗,莱尔少爷?”

  “‘魔术需保持隐秘,它乃空想所幻化之物’----这是魔术师的不成文守则。作为《最后魔女的弟子》,我也不能违反它。”

  莱尔把琥珀放在手中把玩着,如此宣布。然后他把威廉留下的纸条从口袋里取出。

  “......我要去这个地方。米拉你就守望着学院吧。”

  “你要一个人去吗?”

  “被操纵的人们跑到学院外去就危险了。请将学院封锁。这不是你拿手的嘛?”

  “这也是......我确实曾按小姐所说把几个坏孩子关过在棚屋里。”

  米拉有些怀念地感慨道。

  “不过......我不能让莱尔少爷单独一人去冒险......”

  “别担心。为预防发生这类事情,我早有准备。”

  莱尔把藏在抽屉暗格的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一把大口径的中折式装弹单发手枪。

  “你不觉得对上那个臭屁的贵族,准备有点不太够吗?”

  “是吧,这把枪本身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莱尔把枪和其他一些东西插到腰带上,把自己做的子弹塞进口袋里。然后他在宴会穿的礼服外随意地披上了学院的外套。

  “......如果你坚持,为什么不带点我的装备去呢?”

  米拉一副担心的样子说道。

  莱尔正想说没关系的时候----

  “..............那么,就给我一把剑。”

  醒来的露娜莉亚摇着头坐了起来。

  “把剑......给我,然后出发。”

  “你应该休息才对。魔力才刚恢复,还没有痊愈......”

  “那个男人,拿着雾之血族的魔剑。”

  露娜莉亚一脸坚定地说道。

  “......明白了。”

  莱尔点点头。

  虽然感到不安,但放她一个人乱跑的话不如一起去更好。

  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让露娜莉亚离开自己的话对她来说并没有好处。

  “米拉,剑的话......没有是吗?”

  “有哦。”

  “......在哪呢。”

  “最近怎么总感觉不太平啊。”

  脸上带着忧虑的米拉,将一把钥匙交给莱尔。

  “这是马车的尾厢钥匙。请随意使用。”

  “......谢谢。”

  莱尔接过钥匙,继续做着准备。

  露娜莉亚检查着自己身体的情况,站了起来,米拉对她耳语道:

  “----露娜莉亚大人。请听我任性的请求,他们两个,就拜托你了。”

  米拉向露娜莉亚低下头。

  露娜莉亚没有说话,然后忽然一点头。

  “----好了,走吧。先得赶到玛丽娅的马车那里。”

  从综合楼冲出去,三个人穿行于被操纵的人偶间。

  玛丽娅·海赖很不高兴。

  和莱尔的约会被人妨碍,精心挑选的裙子被弄脏,米拉准备的大餐也浪费了,最糟糕的是把她绑在这张椅子上的绳子的触感很让人难受。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老摆着那张脸为好。”

  听到威廉悠闲的话,玛丽娅瞪了他一眼。

  “----那为什么不解开这些绳子?”

  “如果那么做的话,你的巴掌不是又会落到我脸上了吗?”

  “你绑得还真紧不是吗。”

  “那么,就这么老实待着吧。”

  威廉耸了耸肩。

  玛丽娅被带到一处视野模糊的空间。

  外表和教会的圣堂有所相似。扭曲成扇形的墙上,排列着像是管风琴似的管子。在深处有一块高一级的平台,在上面能看到像键盘一样的输入装置。

  但是油和钢铁的臭味让它与人们印象中的圣堂正相反。给人以一种凸显效率、机能的冰冷与机械的印象。

  “...............呼。”

  “......这种像是在说‘这毫无意义’的叹气能不能别再来了。感觉很恶心。”

  “我有叹气吗?”

  威廉看上去很意外。

  “不过,是那样吧。的确,我在想‘没有意义’哦。你有着力量,但是却放弃了能最大程度运用它的机会。你对莱尔君的态度也一样。你对待他的方式是错误的。”

  “轮不到你擅自来教训我。”

  “我没有贬低你,这是事实。”

  威廉平淡地做出独白,那是像将情绪掩藏一样的语气。

  “.........呼。算了,你不过是用来与莱尔交涉的材料而已。在你还有那个价值时,我会保证你不会受到粗暴的对待。”

  “..........”

  “啊啊......还有件事要问你。为什么你要对莱尔·韦德斯坦抱有如此好意?难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报,那么告诉我。”

  这时候,玛丽娅痛恨着自己的手无法动弹的事实。至少有一只手能自由活动的话----

  “----说的好像会告诉你一样白---痴!”

  她吐出舌头“呸”地一声嘲笑道。

  “......好吧。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威廉这么说完,再没开口 。

  玛丽娅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管怎样你都不会明白的)

  再次喷了下鼻子后,玛丽娅放松了身体。这是为了之后拼尽全力所必须的。

  玛丽娅信赖着青梅竹马的少年,让身体休息下来。

  2

  西郊外的军辖第一造船厂第三工厂的原址,是距多功能广场有一点距离的场所。此处的水污染十分严重----也或许因这样的理由使它被放弃了吧,但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场所修建工厂,还留有疑问。

  莱尔很快看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开阔原野的中央,有一个泄露出暗淡光芒的洞穴。洞穴由混凝土加固,还拥有一条楼梯。

  水质会变差是肯定的。因为在第三工厂原址的地下存在一个地下室。而且,还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水质变差,大部分原因估计就是这个地下室。

  “......”

  向把他们带到此处的拉车马儿致意后,莱尔向地下走去。

  楼梯隔一段距离就有灯照亮,而楼梯铺设得相当良好,步行而下并不困难。只不过,似乎是因长年弃用的缘故,灰尘相当多。而在那层灰尘上,有最近才印上去的新鲜足迹。

  最终到达出口时的莱尔,在眼前的景象前瞠目屏息。

  就如他预料的一样,这里是一处巨大的人工地下空间。开办舞会的学院大厅和它相比简直就像孩子玩的沙箱一样。

  不过,最让莱尔震惊的是,坐镇这个空间的巨大物体。

  “这是......”

  这是全身包裹钢铁的硬式飞艇。保持机身的浮力的气囊的全长超过了200米,而下方悬吊的吊舱容纳着数层甲板,高度接近三层楼。而机身各部分,明显是为了装配炮台而分隔着盖板。

  “巨大的飞艇......不,是‘飞行战舰’吗......”

  这是被遗忘在地下,与军用造船厂遗址所相应的东西。

  具有武装的飞艇,即为飞行战舰。在飞艇的黎明时期,关于它的实用化方案曾被多次提上议案。但是,每次的提案都被废止了。

  原因很单纯,那就是负载荷重问题。

  一般的飞艇,在经过严密的重量调整后才可能进行飞行。舰艇全身覆盖的装甲、高输出功率的蒸汽引擎、武器弹药等,都有着相当的重量。

  最麻烦的是,舰艇需搭载人员。在航海时代,人是载重的主体。给飞艇加装复杂的武器系统,会使飞艇非常不稳定。

  “这就是<最后魔女的遗产>......?”

  带着疑惑的目光观察的莱尔,确认到飞行战舰的后部舱门是打开着的。

  他抿着嘴唇,向船里前进。

  内部也有灯作为照明。借着这光,莱尔前进的道路被指示出来。

  蒸汽引擎似乎还在运转,地面和墙壁传来微微的震动。在狭窄的道路上头蜿蜒着管道,环境并不宜居。内部的一切都在无言地表明,这具机体不过是纯粹的战斗用品。

  道路尽头,是一处与道路风格完全变化了的空间。要说的话,与教会的圣堂相似。入口的另一侧,也就是要塞的前方,安置着像是巨大管风琴似的装置。

  “----欢迎光临。”

  那个类似管风琴机械的底部,一名男子剑插于地,立在此处。

  “<最后魔女的遗产>----飞行战舰<巨人王>(Ymir)的中枢。”(注:伊米尔,北欧神话中的巨人始祖 http://en.wikipedia.org/wiki/Ymir)

  威廉·泽斯特像是迫不及地露出了笑容。

  莱尔瞪着威廉,同时观察着他背后的巨大管风琴似的机械。

  看起来像管子的部分,是刻有数字,轮状排列的圆筒。它们并排靠在墙上,连接着巨大的齿轮和曲柄。而管风琴的“键盘”位置,安装着像是打字机的巨大键盘。

  威廉站在键盘前,一旁是被绑在一张简陋椅子上的玛丽娅。一脸不高兴的她身上看起来没有受伤,莱尔舒了一口气。

  “----在这个<巨人王>的控制甲板上安装的机械是什么,你知道吗?这就是以你提案,由《最后的魔女》发表的机械。 ”

  威廉像是在测试莱尔一般问道。

  莱尔立刻明白了。这就是将他的构想描绘出来的完成图。

  那就是莱尔所构思的差分机----以蒸汽引擎为动力的计算机。以设定好的动作的确实性,将可能的计算结果计算出来而已,这样就能让计算相对变得单纯,而且要比用纸计算来得快,是这么一种被引为笑谈的东西。

  可是,对计算机来说这不过是第一阶段。如果能让计算半自动化部署的机械可以投入实际运用,那么就将进入下一个阶段。那就是----

  “对,这不是计算机,而是一个能处理命令的机械头脑----“思考机关”(Ingenious Engine)”。

  以命令为基础,拥有自己的机能控制的机械系统----莱尔只想出了理论的雏形,并不认为以现在的技术能够将其完全实现。

  但,它现在就在自己眼前。

  “这个<巨人王>的船体,是以实现飞行战舰为构想所做成的试验品,却由于成为失败作而被放弃。地面的造船厂被烧毁后就一直这样被放置在这里。”

  艾尔路亚·阿索斯一直关注着这个失败作品。曾经和军方有过合作的她,是可能知道这艘船的存在的。或许她真正需要的,是一个需要复杂、巨大的动力源的装置,它足以驱动思考机关。

  “当战斗机械和思考机关二者合一的时候,你能判断会产生什么样的‘力量’吗? ”

  “............”

  用不着说莱尔也能理解。

  如果装备了思考机关的飞行战舰能投入使用,那必须面对的负载荷重问题已经有部分可得以解决。如果思考机关能够记录“命令”(program,注:此处意思就是程序),那这具机器就能自行运转。操作炮台的士兵,调整动力的乘员----束缚飞行战舰的“沉重人类”,就将得到意想不到的解决。

  “如果能够量产的话,它就能成为划时代的兵器。如果和配备合适的武装而机械的命令不会出错也不会疲劳的话,它无疑将是理想的兵器。”

  威廉带着一脸满足,像是看到喜欢的玩具一样高兴地说着。

  这个“理想的兵器”一旦投入战争的话,然后带来成百上千的死者的快乐量产----在理解这种事实的基础上,他依然对此赞不绝口。

  “在我见到它时,心里简直兴奋地要跳起来了----可这个思考机关无法运转。现在它正处于缺少了‘钥匙’的情况下。”

  威廉向键盘上半部分的空隙示意道。那里有一块人的手掌大小,像是圆形的-----对,比如说正好适合怀表放入的凹槽。

  “这是将输入的命令翻译成算式的转换键----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威廉这么说着,将从莱尔那里夺来的怀表----艾尔路亚留下来的怀表取了出来。去掉怀表外壳和表盘玻璃,挖出了它的“内核”。

  那是个黑色透镜形状的物体。和时针相连的部分像钥匙一样突起,在表面移动的线条按照一定周期射出光线。

  “这也许就能启动<巨人王>。而那之后,你是必要的。”

  威廉向着莱尔伸出充满力量的手。

  “《最后的魔女》失去行踪的现在,你是仅次于她----不,你比《魔女》更清楚思考机关的力量。莱尔·韦德斯坦,跟我来吧。和这艘<巨人王>一起,让世界都知晓你的才能。”

  “.........”

  莱尔无言地看着威廉伸出的手和他身后的思考机关。

  他几乎被他的理念感动。自己所构想的机械,就在自己眼前化为现实,对任何一个学习人类科学的人来说,没有不会心动的。

  他想让思考机关为更多的人所见。这是莱尔毫不掩饰的欲望。

  ”..........请容我谢绝。“

  在数秒的停顿后,莱尔做出了拒绝。

  威廉的脸色阴沉了下去。莱尔的回答在他预料之外。

  “确实,我有关于思考机关的构想。但他却不是为了用于这种用途上。”

  “......你要自己否定自己力量的结晶,否定自己的价值吗?”

  “我的目的并不是想要做出伤人的武器。让它一‘诞生’就作为兵器使用,我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智慧与知识就是‘力量’。不能使用的力量也就没有价值。而让它价值最快提高的方法----就是将它作为兵器使用。”

  威廉就像想要摆脱头痛一般摇了摇头,懊恼地低语道。

  “我本想让他按自己意愿来协助我的,看起来行不通了。”

  威廉拔出了腰上的剑。

  “看来,没有别的选择了。”

  润湿着微红的魔剑指向了玛丽娅。

  玛丽娅挑衅般哼了下鼻子。

  “----真是肮脏的男人。”

  “为达目的,使用任何手段都是正当的。那么----你要怎么办,莱尔君?”

  “......如果这样,那我也来挟持个人质好了。”

  “人质?我可没有那种......!”

  威廉失语了。

  玛丽娅瞪大了双眼。

  莱尔从外套内袋取出了棒状的道具。它与滚肉棍相似,有着木质的柄连接着金属制的圆筒。

  “是手榴弹吗......”

  木柄手榴弹,和栓式步枪一样,是最新的武器之一。点火方式则以雷管代替了导火索,作为便于安全携带的武器在市面上流通。

  “你是怎么搞到的......”

  “了解配置炸药和制作雷管的方法,意外的有趣呢。”

  莱尔把手指扣在木柄一端的拉环上。

  “如果不想我把它炸飞,就赶快放了玛丽娅。”

  “......你做这种事情就什么也没考虑吗?”

  威廉到现在为止的游刃有余的状态崩溃了,他的表情首次绷紧。

  “这是最为合理、成功率最高的方法哦。”

  莱尔莞尔一笑。

  “你把我的价值估得太高了。泽斯特卿。那么,你要怎么做?”

  “......在这个距离上,我只需一秒半就可以到达。手榴弹起爆不是需要花一些时间?”

  “很好----那就试一试吧?”

  莱尔这么说着,拉掉了拉环。

  “莱尔!”

  “该死!”

  在玛丽娅发出尖叫之前,威廉已经冲了出去。

  就像他说的一样,威廉只用了两秒就接触到了莱尔,然后将他的手榴弹击落。

  “就要----”

  手榴弹爆裂了,袭来的却不爆炸的冲击波,而是强烈的闪光。

  “这是----!”

  “不用担心!”

  莱尔提前用手遮住脸,快速跑过按着眼睛的威廉身边。

  “这不过是化学闪光罢了!”

  莱尔全速奔向玛丽娅。

  玛丽娅也被强烈的闪光晃了眼睛,但在感觉到莱尔的接近,她的脸上射出光辉。

  “莱尔~”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玛丽娅。”

  莱尔开始给玛丽娅解开束缚绳。

  “!莱尔,小心后面!”

  刷地回头,发现威廉已经开始返回。眼睛还没有从闪光的灼烧中恢复的威廉,将手向莱尔伸去。

  “还回来----!”

  一道银光落下。

  威廉凭直觉挥起魔剑迎击。

  “你是......”

  突然从天井落下的露娜莉亚,再次挥动精钢长剑。

  威廉摆出了死守的架势。

  即使视力受损,却没有影响他的战斗力,露娜莉亚见状,发动了“雾”。趁威廉的视线被遮蔽时,她两只手分别抓住莱尔和玛丽娅,踩着“踏雾”滑开距离。

  “......被你摆了一道,莱尔君。”

  眨了眨眼后,威廉瞪向莱尔。

  “---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

  “金属粉末----用铝作为燃烧剂发生的闪光反应。”

  解开和椅子一起移动的玛丽娅身上的绳子,莱尔转向威廉。

  “真正的爆炸物,对于个人管理严格的我是做不出来的。”

  “我被你摆了一道吧。很好.....你真的很让我吃惊。”

  虽然落了下风,但威廉还是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但就更有理由----不能放你回去了!”

  威廉一转身,向思考机关的基座跑去。

  莱尔连出言阻止的时间都没有。

  思考机关的“键穴”里,《魔女》的怀表被镶嵌进去。

  细微的咔咧一声响起,无数轮子开始一起转动。

  “----‘上浮’。”

  威廉的手指在键盘上舞动。

  一瞬间,蒸汽引擎的运转声音提高了,而中枢甲板----也就是飞行战舰的的船身动了一下,开始剧烈地震颤。

  3

  王都西郊外多功能广场举行的综艺祭典结束了,各路艺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某个握有权力的贵族将大量的酒赠给他们。赠酒的主人叫做威廉·泽斯特,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而想要离开第三工厂遗址的人更是一个也没有。

  毕竟,只要有酒的话,谁还去在意那种小事呢。

  一开始,感觉到摇晃的他们不过是认为自己喝醉了。

  接着,醉得轻些的人指了出来。

  “哈哈哈!我醉得都看见飞艇了!”

  实际上,他们都无视了它,继续着豪饮。

  “哈哈哈!太棒了!”

  在飞行战舰<巨人王>的控制甲板墙上的一部分在上浮的同时被容纳了进去,现在越过玻璃,窗外的景色映了出来。远离的大地给人带来切实的上浮感。

  只凭键盘操纵,就能让这艘巨大的飞行战舰动起来。<巨人王>的中枢,思考机关毫无疑问地能让世界上的战争面貌一新。现在只能应用于飞行战舰这种巨大的物体,如果将其小型化,那么其价值将无法估量。

  “哈哈哈哈!太棒了!你真是天才!莱尔·韦德斯坦!”

  “.........”

  面对威廉的盛赞,莱尔只能无言。

  它是自己的思想产物,但却被用在了最糟糕的方式上。他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懊悔之情。

  “......该怎么办,莱尔?”

  解开了绳子的玛丽娅,正拍打着手臂和肩膀,她对莱尔如此耳语道。

  “他那样子已经有段时间了,但还是一点空隙也没有,这个臭屁贵族。”

  “......如果不停止思考机关的话,是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停下这艘飞行战舰的。”

  自动化或许听起来很好,可它同时也是个复杂的东西。机械越是复杂,弱点就越多。比如,把头弄掉或者粉碎心脏的话----

  于是莱尔......试图慢慢后退。察觉到这点的威廉用手指敲击键盘。

  通往中枢甲板的道路立即传来一声巨响,铁闸关上了。

  “这样,通往机关中枢的路就关闭了。好,你要怎么办?”

  “......”

  “莱尔。”

  玛丽娅敲了敲无言的莱尔的肩膀。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请驱使我吧。”

  莱尔转过身,发现玛丽娅脸上带着危险的笑容。

  “我比看起来要强吧?”

  “......我知道。”

  莱尔苦笑。

  对他来说虽有些情何以堪,可在做好可能全灭的觉悟,投下赌注的时候,不得不借用她的力量。

  “......露娜莉亚,把包裹给我。”

  把露娜莉亚背上背着的包裹拿过来后,莱尔依次将武器取出。

  “这个是你的,玛丽娅。”

  接过她的爱枪和子弹带,玛丽娅凑上去说了句“哎呀这是”。莱尔在步枪头上装了把刺刀。

  “好,战斗准备结束。”

  “了解......露娜莉亚?”

  “......好了。”

  凝视着威廉的少女,听到莱尔的呼唤后轻轻地回答道。

  “现在这种局面,能和他的魔剑对抗的只有你了。请尽量争取时间。”

  “......明白了。”

  露娜莉亚握紧了手中剑。

  “露娜莉亚会争取时间。玛丽娅的话配合我。”

  “了解。”

  “你们商量结束了?”

  向莱尔他们转过身的威廉,提起魔剑,步步逼近。

  为抢占先机,露娜莉亚冲过去率先发难。

  面对琥珀眼射出魔力启发光,身体缠绕着“雾”的《暗夜血族》,威廉满不在乎地迎击。

  他用魔剑向伸展的“雾”削去。用这把在这世上有着与“雾”相同性质魔力的剑。

  “-----咳?”

  露娜莉亚的剑一挥,掠过向后跳去的威廉鼻尖。下一瞬“雾”的桩子紧跟着追击过来,威廉往后跳去,不断劈砍。

  “‘雾’和剑的联合攻击是吗。增加了点应对的难度,不过......”

  使用让看见的人的距离感混乱的“踏雾”,露娜莉亚接近威廉刺出一剑,而对方轻松防住了。继续赶到的“雾”之触手直奔他的弱点,但它被完全避开,拨到一旁,然后被斩断。

  “看起来你用得有些上手了。从你的剑里能看出膂力和反射神经,但还是比不上我。‘雾’再快也不行。”

  看穿了她的战术后,威廉继续发起攻击。

  在展望台的战斗感觉就是热身运动一样,这回魔剑的速度和威力都增加了几倍。

  “咕----”

  在格挡魔剑后,露娜莉亚的手都发麻了。虽然她也用‘雾’来防御,但魔剑却轻易切开了它。剑刃掠过脖子,露娜莉亚细细的脖子渗出了血。

  “好痛----”

  “不要抵抗。这就是慈悲吧?该是时候送你去见你的同胞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按着脖子的露娜莉亚瞪着对方。

  “那把魔剑,到底是谁给你的.......?”

  “当然是那些烧毁你家乡的人们啦。”

  威廉抚摸着魔剑的剑刃,这么说道。

  “除我们泽斯特家以外,还有其他与幻想世界居民交换密约的人们。其中有为了适应了因<蒸汽革命>而改变的世界而提出改变的人----所以,拒绝了新的生存方式的雾之血族,因为此被灭亡会很奇怪吗?”

  年轻侯爵向露娜莉亚投去怜悯的目光。

  “不过,这是没办法的吧。他们就这样自我封闭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啊。畏惧潜藏在黑暗中的幻想种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们无法认识到,总是被远古的约束所束缚,拒绝变化的顽固思想----这和依赖血统力量,却将其失去的没落贵族没什么两样。既没有价值,又一点生产力也没有。雾之血族,理所当然地要灭亡。”

  “住嘴!”

  露娜莉亚嘶吼着用剑斩击。威廉就像当是孩子的玩具一样,把剑和“雾”荡开了。

  露娜莉亚鲁莽地猛烈进攻。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姐姐大人们!你竟敢侮辱我的同胞!”

  “为什么气愤?为什么怨恨?你不管做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

  “闭嘴!”

  “那股愤怒是没有意义的,你自己不是也知道吗?”

  他温柔的低诉,让露娜莉亚的脸像要哭出来一样扭曲了。

  “住......嘴!”

  “你自已也确实没有价值。毕竟,你在这里做的是你不该做的事。你在这里该做的事----不就是逃跑吗?”

  “住嘴......啧!”

  “对,你丢下雾之血族逃跑,连死都做不到。”

  “.........”

  威廉的每一句低语,都让露娜莉亚的动作越来越狂暴。她的剑技和“雾”的狙击也越来越乏精彩。

  威廉是个令人敬畏的战士,但也不缺乏削弱对手战意的口才。

  他说过,对贵族来说最为必要的是“评判的眼睛”。如他所说,年轻的侯爵准确地判断出《雾之血族》的少女心中最为脆弱的部分。

  “你为什么要为同胞被侮辱而愤怒?哭泣的必要,悲伤的理由----舍弃愤怒的价值逃走的你,有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露娜莉亚发出了尖叫。她就像一个癫痫病发作的孩子,胡乱挥舞着剑。

  威廉面对露娜莉亚僵直的挥斩,从侧面使剑一挥。

  当!

  尖锐的声音响起,露娜莉亚的剑断成了两截。

  威廉向茫然的露娜莉亚腹部击出一掌。在久经锻炼的身体迸发出的运动能力毫不留情的打击下,露娜莉亚口吐鲜血被打飞了,无计可施地在地面滚动。

  “......啊、啊啊呜......呜、呜呜呜.........”

  她浑身无力。身体簌簌颤抖。

  即使这样,她还是站了起来,手里的断剑滚落到地上。

  折断的剑。不能用的刃。就像----她自己一样。

  在看到从根部折断的剑身的瞬间,露娜莉亚终于失去了力气。

  “对,这是正确的。失去了自尊与自负的可怜尸体,什么价值也没有。”

  慢悠悠走向她的威廉,像个刽子手一样扬起魔剑。

  “那么就消失......吧?”

  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威廉向背后转身。

  莱尔和玛丽娅正一起将墙壁的一部分剥落。

  “和预料的一样......!”

  在玛丽娅的协助下,莱尔移开了中枢甲板的整备仓门,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这是师傅的手笔。我想她肯定准备有这样的东西。”

  和威廉所操作的,装在思考机关本体前的键盘不同,这里安装着一台罗列着数字的小型操作终端。这是输入命令的键盘放生故障时的副终端。

  “你能做些什么?”

  “我能做些什么。”

  回答了玛丽娅的问题后,莱尔把终端抱到膝盖上。他胸中涌起与平常不同的热情。

  ----这是自己发明的技术结晶。

  而现在它存在于现实。自己脑子里的设想变成了现实,没有哪个研究者不会欢喜。

  这种感觉是无法抹去的----莱尔自嘲地嗤笑道。

  “莱尔?”

  “真滑稽......我感觉很高兴。我避讳着这个能将世界彻底改变的发明,但当它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又无法抑制地感到兴奋。”

  他想,自己真是如此自私又可怜的生物啊。

  “......抱歉,玛丽娅。”

  “莱尔?”

  “我不过是被吓到了。我害怕着,害怕会改变他人的生存方式----所以因为害怕,我什么也没有做。”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做,他才会到这里来。而事情也这样发展了。

  然而,分歧点还有许多许多。有多少次,站在莱尔身边的,有着赤铜头发的少女向他进告箴言。如果回应她的话语----如果按她的希望挥洒自己的力量的话,事情还会变成这样吗?

  “......抱歉,玛丽娅。如果,我按你希望的去做的话----”

  “我所希望的,就是你所希望的,莱尔。”

  听到玛丽娅淡淡的话语,莱尔什么都没想地看着终端。

  玛丽娅满意地笑着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对莱尔的期望,并不是强迫你去做什么事。我不过是做了些准备,希望你能察觉到......但这不过是我的爱好而已。”

  “可是,我......”

  “智慧与知识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莱尔确实能做到很多事情......但那些也只有莱尔能做到。所以要是它们与莱尔的目的不适合的话,那不要去做就好了。莱尔就是莱尔。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这么说着,玛丽娅像是恶作剧一般眨了眨眼。

  ----对啊,就是这样。

  他心里感到轻松了。

  莱尔总是奇怪,为什么玛丽娅总是只关心他的智慧和知识。她想让他想艾尔路亚一样运用这些智慧和知识。

  莱尔一直在疑惑。他害怕自己的力量会伤害到无关的人们。所以他总是控制着自己才能的发挥。像自己这样消极的人,为什么玛丽娅这样的少女会如此在意呢,莱尔一直被这样的想法折磨。

  尽管如此,他能堂堂正正的面对这个少女,并没有需要移开目光的感觉。

  “----感到困惑吗,莱尔君?你现在到底要做什么呢?”

  威廉向着正操作终端的莱尔奔来。

  “莱尔,拜托了!”

  玛丽娅义无反顾地开火。

  威廉预先察觉到,避开了子弹。就好像他能预判枪口射出的弹道。

  威廉不让玛丽娅有装填下一发子弹的机会,一剑斩去。

  玛丽娅没有逃走,而是正面与他相对。

  魔剑和枪剑间火花四散。

  “嘿!”

  “哈啊啊啊啊啊啊!”

  她收回枪剑,避开对手的锋芒,用步枪枪托回以颜色。

  加装铁板的枪托撕破了威廉额头的皮肤,威廉抽身而出,暂时后退。

  “......原来如此。”威廉用手指擦去额头的血,眯起眼睛。“步枪是你最擅长的武器。那个技术是----‘枪剑术’吗?(Bayonet Fechten)”(注:其实就是 bayonet fencing,Fechten系德语,其实就是刺刀刺杀术......)

  “正确答案。”

  玛丽娅将步枪像长枪一样握着,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自枪实用化以来,为剑而生的骑士们也将这种新兵器以一种武术所接受。“枪剑术”以此接受洗礼而生,然后继续作为一种最新的近身战斗技术而存在。

  威廉一边检查着剑的状态,一边瞪着正在装弹的玛丽娅。

  “......那个女仆都那样,想必主人也如此吗。就让我享受得更长一点时间吧----”

  威廉露出像找到猎物的野兽一样的笑容,向玛丽娅袭去。

  玛丽娅裙裾飘飘,一脸孤注一掷地阻止着魔剑。

  “莱尔!快点!”

  “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威廉用剑腹接下玛丽娅的子弹,睁大了眼睛。

  窗外的风景----星星的光芒缓缓移动了。操作正在进行。

  “怎么可能----”

  “旋翼的扭矩强度比预料的要强......命令3修正......”

  “竟然能不使用转换键直接就控制了船体了吗!”

  在他惊愕的当头,玛丽娅的枪剑刺出,威廉险险避过。

  “不可能!后备系统不过是后备系统而已!更不用说使用只有几个数字的终端了----怎么做到的!”

  “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泽斯特侯爵。制造这台思考机关的是师傅----而理论的基础设计则是出自于---我。”

  莱尔视线没有离开终端,回答了威廉的问题。

  “就算它是思考机关,但还是建立在计算的基础上。即使为了方便人输入文字而使用键盘,输入的命令还是得翻译成算式。如果理解了这种翻译方式(protocol ),那么命令可以直接用算式输入......”

  “荒唐!假设那是可能的----你是什么时候破解了命令(program)的算法的!”

  “基础计算是1和0的二进制算法。而当你输入命令时,这些圆筒管子就开始旋转----在我看到这种计算处理的流程时,就明白了。”

  莱尔手指以两倍三倍可见的敲击速度增加着。

  管风琴----思考机关的演算轮群在旋转时发出咬合的声音。输入算式,使等待着的命令实行,被封印着的,通往中枢甲板的门打开了。

  “去吧!莱尔!”

  “知道!”

  在玛丽娅的催促下,莱尔快速奔跑。但是,在看到倒在地上的露娜莉亚时,他暂时停下了脚步。

  “----露娜莉亚!”

  他听到了之前她与威廉的对话。她那莽撞而绝望的态度出卖了她。现在,被呼唤的她的脸,变回了最初相遇时那空虚的面无表情。

  “......不管你现在有没有价值,都和我没关系!那不是我随便能够决定的事情!”

  无论如何,他都想反驳露娜莉亚那被罪恶感俘虏的心。

  “听着!现在你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的话,就算是你接受了泽斯特卿的侮辱了!你就这样,将你血统的价值就这样决定了,这样好吗!”

  说完这些,莱尔转过身去。

  他并不认为这样露娜莉亚的心就会放晴。但是,就像之前玛丽娅拯救莱尔一样,莱尔也想减轻露娜莉亚的负罪感,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样或许能让她继续战斗下去....真是伪善啊)

  莱尔挥去自嘲,向<巨人王>的机关中枢赶去的速度加快了。

  “他去了......”

  听着背后莱尔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玛丽娅拿着步枪摆开架势。

  “.........”

  与此相对的是,威廉仍一脸呆滞地看着莱尔离开的甲板出口。虽然现在他浑身都是空隙,正是狙击了结他的大好时机,可玛丽娅察觉到,自己裸露的双肩和后背感到了异样的气息,于是按耐住了自己。

  “...........呵、呵呵.......啊----哈 哈 哈 哈 哈!”

  威廉弯下了腰狂笑着。

  “哈、哈哈,呵呵呵......直接输入算式?我搜寻着转化键就是因为这样做太过复杂了----观察轮子的转动?在那么高速的移动下要将数字化的命令解读出来?那需要怎样的记忆力和计算能力?我到现在一直以为他是神童,但这样的悬念完全是误解!他简直就是怪物。有着庞大的知识和相应的计算能力,他是智力的怪物!太精彩了!我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来到我这边!”

  玛丽娅背上寒毛直立。

  威廉的声音里并没有邪恶的气息,那就给人以一种良好青年一样的,朝气蓬勃地向前的感觉。

  但这话里的意思在于无视对方的意愿,然后让对方服从自己,除了这种事外就再没其他了。

  威廉返回思考机关的基座,敲击着键盘。哐当一声,这是金属盖子脱出的声音。

  “我打开了舰内的传声管道。这个控制甲板上的声音能够传送到舰内任何地方。”

  这种事情,直到听说时才知道它的存在。

  “莱尔君!我不知道你不用炸药之类的东西,要怎么破坏机关中枢......马上回来这里!”

  向着在舰内奔跑的莱尔,侯爵呼喊道。

  “你尽快考虑一下!我也不想让女性发出悲鸣----被<朱红月牙>吸过血后,到头来事情还会是同样的结局!”

  “!”

  威廉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逼近。魔剑直指玛丽娅。

  玛丽娅将步枪像长枪一样回旋,咬牙顶住了魔剑的猛攻。

  只要被擦伤就会被操纵。这需要极致的集中力。

  “该、死、的!”

  “枪剑术是有着出色攻击力的战斗技法,但防御却不得力 。一味防御的话可不会有什么进展吧?嗯?”

  向莱尔说明的同时,他也向玛丽娅挑衅。

  枪剑使用方法与枪类似,但它以予敌一击必杀为信条。所以在反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露出空隙。威廉正瞄准这一点。

  “不用担心。我不会粗暴对待你的。毕竟,我说过会实现你的愿望。”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的是,你不顺从的话,我就让你顺从。”

  放弃防御剑击,取而代之的是施放语言的攻势。

  “我会让你上了莱尔君哦。如何,把羞耻心丢掉很简单吧。”

  “什----”

  “就是这样,我会把怎样取悦男人直接铭刻在你的心上。你不觉得这会让莱尔飘飘欲仙吗?”

  “你这----杂种!”

  这样完全践踏了自己的暧昧的感情的话,使玛丽娅情绪激愤。

  愤怒扰乱了集中力。正集中精神面对魔剑的玛丽娅,看到威廉放开剑柄的举动,瞪大了眼睛。那一瞬间,锐利的肘击袭来,少女的身体被折成く型。

  他在空中迅速握住魔剑,对正痛疼难忍的玛丽娅挥下。

  “糟----!”

  但是,魔剑的剑刃在玛丽娅眼前还有好一段距离的地方划过。然后她就这样远离了威廉。

  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的玛丽娅,感到自己的身体被“雾”所缠绕。然后她就这么被扛到了正缓缓站起的露娜莉亚身边。

  “......如此可憎的人。”

  露娜莉亚叹息地说道。

  “......唉,我不过是个无力的,没有价值的小姑娘。我从没想要改变这个事实......这种事情,我是知道的......!”

  玛丽娅惊奇地眨着眼睛,望着露娜莉亚青白色的银发。

  这个少女不是冲着威廉,而是向莱尔吐露着愤怒。她生气的脸就像写着“那又怎样”、“气死我了”,而她的悲伤似乎已经被驱散。

  “全部....我全都明白的......可是你.....!”

  “----莱尔那家伙就是那种人哦。”

  露娜莉亚抬起头看她,而玛丽娅像是自豪和惊奇一般,露出不可思议的苦笑回应她。

  “比如,他会救下在他眼前想要自杀的人是吧?但是,莱尔不会告诉那个人‘生命是重要的’这种话。他或许会说‘我讨厌看到这种事’----这种程度的话。然后,要是同一个人再自杀的话,他还是会去救他。不管多少次他都会去救......他会这么做,直到那个人放弃自杀。”

  “............有点明白的感觉。”

  露娜莉亚平静了下来,同意似的点点头。

  玛丽娅这个少女令人意外地好懂,而也让人感到亲近。她们的心都为同一个少年而乱,有一种类似于“战友”的共感。

  “你之前救了我。我必须要还你一次。你想要什么?”

  “......那么,就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

  玛丽娅一霎间扬起眉毛,但她马上想起在莱尔的研究室里的对话,于是点点头。

  “哎呀,好啊----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露娜莉亚。”

  “好的,玛丽娅。”

  赤铜的头发与青白的银发就像排斥一样两边飞散开。接着,微红的魔剑一击而下。

  “----你们觉得两人联手就会有机会吗?”

  威廉追击着右手边的玛丽娅。玛丽娅释放了一发牵制的枪击。威廉自然避开了子弹。然后顺势直线突入,将剑突刺。

  “喝----”

  高密度的“雾”魔剑守护了玛丽娅。

  露娜莉亚用“雾”做出防守后,向前一步,代替了退后的玛丽娅的位置。

  面对乘“雾”而来的露娜莉亚,威廉再次用魔剑与语言之剑挥斩。

  “你还在这里?你为什么而战?你放弃了族人,连死都做不到----”

  “你说得对。我连死都做不到。”

  露娜莉亚挥起“雾”,毅然地回望威廉。

  “你的愤怒能带来什么?卑怯地逃走了的,无力的你,现在为什么而战?”

  “什么都不为。我确实没有价值,自己消失就好了这种想法也没有改变。我是个逃走的卑劣者......但是,雾之血族----我绝对不能原谅有人用言语来侮辱他们!”

  “......唔。”

  察觉没捞到好处的威廉嘀咕。

  露娜莉亚的虚无处世,是由于后悔自己无力救助同胞。无法原谅自己的无力,让她觉得自己是“应该消失的尸体”、“没有生存价值,连死掉都做不到”。

  这种无力感,到现在却反而刺激她触发了对“同胞的热爱”。

  “......罢了,只要把你砍了就行。”

  威廉旋身,利用离心力挥出一记重斩。增加了魔力密度的浓密之“雾”,使威廉的斩击落空。

  露娜莉亚用断剑做出防御的架势。

  “你用那把断剑能做什么!”

  但,直奔纤细的脖子想要收割的魔剑,碰到了确实的手感被弹了回来。

  威廉瞪大了眼睛。

  “这是......”

  幻想之“雾”漩涡般卷起,收束在露娜莉亚手中。“雾”缠绕着被折断的剑,将剑身修补完成。像是被研磨过的玻璃一样洁白的半透明剑刃显现出来。

  “----<狭雾之剑>(Nebula Sparda)。”(注:斯巴达星云......)

  纵剑一舞,露娜莉亚将“雾”之刃水平挥出。

  魔剑迎击。达到极限高度的“雾”的收束率、密度,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如此,威廉加强了手下的力度。

  <狭雾之剑>从中间被切断,然后“雾”之刃再生,向威廉逼去。

  “什么?”

  “雾”之刃从闪开的贵族那端正的脸上掠过,伤了他的脸颊。

  从露娜莉亚身体散发的“雾”注入了<狭雾之剑>。不管被切断多少次都能再生----就是说,这是把“不可阻挡的剑”。和它的名字一样,它就像雾一样神出鬼没地攻守。

  但是,过度注入力量需要付出代价。露娜莉亚的消耗比以“雾”缠绕时不同,<狭雾之剑>每次的断剑再生,都让她的脸血色渐消。

  “你这----啧!”

  放弃防御,舍身成仁----威廉脑里闪过这个念头,迅速往后跳开。原先立足的地方冒出了着弹的火花。

  “不要忘了还有我!”

  玛丽娅一边给步枪装填,一边高喊。

  正和<朱红月牙>的坚韧对抗的露娜莉亚担任前锋和防卫,枪术精湛的玛丽娅做出牵制攻击。这是不出意料的自然而然的战斗配置。

  “......不过,这不过是小把戏而已,小姑娘们。”

  脸上浮现愠怒之色,威廉向少女们冲去。

  4

  莱尔在<巨人王>的舰内奔跑着。控制甲板上的战况正在全舰播放,他信任着玛丽娅和露娜莉亚,加快了脚步。

  想着那张一眼闪过的舰内地图,机关中枢的琥珀炉所在地就浮现在脑海里。渐渐增多的厚重门扉和导管,昭示自己所想的路线是正确的。

  “......是这里吗。”

  他最终到达了一扇相当厚重的钢铁大门前。旋转阀门打开,黄昏色的热气向莱尔扑来。

  这是五角形与六角形组成的三十二面体。它是形状粗糙的琥珀炉。内部以钢铁铸造,辅之以被称为秘银(mithril)的特殊合金,它能使琥珀含有的能量效率反射增幅。

  被半埋在熔炉的管道群里的琥珀炉,它的大直径超过一个成人的身高,打造得相当坚固。

  如果将补充的琥珀投入五角形的开放炉口,将会有多少热量流出呢。他不会做这么刻意的事情。

  “.....要用这个吗。”

  莱尔取出特意藏起来的武器。

  那是单发式的榴弹枪。它拥有大口径,但威力却不足以破坏全钢铁制造的琥珀炉----那是一般而言。

  子弹上做了手脚。

  打开中折式的枪身,将反射着虹光的银色弹头装填进去。

  拉开一段距离走到通道上,两手保持着枪口朝向飞船的琥珀炉。

  将手指扣上扳机----莱尔迷茫了。

  真的要把这艘<巨人王>----和思考机关破坏,这样好吗?

  实际运转的思考机关,前所未有的发明,这样就让它粉碎了好吗?

  射击的话,觉悟不会变化。

  不射击的话,觉悟就会变。

  艾尔路亚曾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正悬在他的指尖上。

  我要----

  他扣住扳机的手指开始震颤。

  这时候,从墙那头传来声音。

  “----够了!”

  他听到的是,能将他的迷茫驱散的怒吼声。

  中枢甲板的战斗你来我往地反复着,双方都没能一直占到上风。

  露娜莉亚的<狭雾之剑>威力相当。她的剑术却比不上威廉。无论移动速度和攻击速度有多快,都被提前预判并闪开。

  玛丽娅的子弹至今未中一发。威廉的移动速度非常迅速,在扣下扳机的瞬间他总是已经不在原地。更不必说枪剑的刺杀了。

  在展现了超人的剑技的威廉面前,玛丽娅与露娜莉亚的仓促组合苦苦抵抗,不习惯于联手的两个人的神经已是强弩之末。

  “.....咳。感觉他有些放水。”

  玛丽娅像是要调整淆乱的呼吸一样叹道。

  在她视线对面,威廉放松地站在那里。在已两个拥有超常战斗力的少女为对手的情况下,他不断挥动长剑,呼吸一丝未乱。

  “就快耗尽子弹了吗?《暗夜血族》的小姐也相当疲劳了吧。”

  “.............”

  露娜莉亚无言以对。看来是调整呼吸都拼尽全力的样子。<狭雾之剑>是靠露娜莉亚的魔力维持的。对幻想种来说,魔力就是生命力。每次和威廉的魔剑相拼,露娜莉亚都如字面意义上削减着生命。

  “还不停手吗?毕竟这场战斗毫无意义。”

  威廉说道。

  “我会把<朱红月牙>还给那位小姐。操纵人的手段还有很多。玛丽娅小姐,你应该很清楚思考机关的价值吧?不将其发表才是不可思议的事吧。

  “怎么样?你们不能为我说服莱尔君吗?”

  ““.........””

  玛丽娅和露娜莉亚无言相对。

  然后,她们的回答是分别提起武器,同时跳了出去。

  威廉小声地叹了口气。

  “................呼。真是的......”

  他看了看露娜莉亚操纵的<狭雾之剑>。

  “消失了的同胞,你还有什么义务为他们做什么?不适应时代,就要被淘汰的雾之血族。你也一样闭上嘴消失才好。”

  “可以那样说。”

  正面接下威廉的魔剑和语言之剑,露娜莉亚静静地说道:

  “现在的我没有意义、没有价值----这种事我是最清楚的了。”

  “既然知道,那你为何而战?难以理解。”

  威廉像是驱赶昆虫一般挥动着剑。

  被剑掠过而站姿溃乱的露娜莉亚,眼睁睁看着微红的剑刃落下。但是,从旁边伸出的枪剑防住了这一招。

  “----说到理解不了。你也一样,玛丽娅·海赖。”

  将像长枪一样刺出的枪剑弹开,威廉这么说道。

  “你不是希望莱尔·韦德斯坦做革命的旗手吗?这可是实现愿望的大好机会。你是要拖拖拉拉----不,是想浪费这次机会吗?

  “----够了!你这混蛋!”

  用步枪做盾防住了魔剑,玛丽娅牙咬得咯咯响,高声喊道:

  “你还要说多少次!你又知道我什么!”

  “我懂的。你有海赖集团做靠山,又有实干能力,高超的运动能力和艺术的身体。你反过来利用女性的身份的手法也很厉害。你的能力有价值。是能将莱尔·韦德斯坦的才能完全运用的能力与价值----”

  “我才不知道什么价值!我的价值由我自己决定!我的生活方式由我自己决定。你还废话些什么!”

  “才能是应当正确运用的财宝。才能可以左右自己,使你除了傲慢什么都没有。所以应当由知道其正确价值的人来管理你。如果你不想的话----莱尔君就由我来管理。”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

  玛丽娅扣下扳机,愤怒的子弹在极近的距离射出。

  虽然避过子弹,但耳边的尖啸声让威廉皱起了脸。

  玛丽娅再前进一步。

  “别做梦了,威廉·泽斯特!不要用你的价值观揣测莱尔!莱尔的真正价值,你一点也不了解!”

  “......真是有趣的发言。你看驱动这艘飞行战舰的思考机关,难道他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东西吗?那会是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

  玛丽娅像是打心底露出了对威廉的怜悯般的笑容。

  “那肯定是他的‘温柔’!”

  “......呼。不过是女人的戏言......看起来,我不能把他交给你了!”

  像是以此为反击的信号,威廉的拳头向玛丽娅突刺。

  被魔剑吸引了注意力的玛丽娅,发出咕哝一声,弯折了身体。

  “只有我,才能完全发挥莱尔·韦德斯坦的才能!”

  “胡、扯----除了才能什么都不会爱的男人别说出莱尔的名字!”

  “妇孺之见!”

  “我就是女人!”

  她还是用步枪防御着,但因为没使上力道,被简单地弹飞了。

  冲着空隙大开的玛丽娅的脖子,魔剑为饮鲜血,直突而出。

  “玛丽娅!”

  飞扑而至的露娜莉亚防住了这一下,疲惫不堪的她只防住一击便拼尽全力了。

  少女们叠在一起倒在了甲板的地面上。

  “这样就结束了。”

  威廉抬起魔剑----这个瞬间。

  “!”

  “嘎啊!”

  地面,也就是整个空中要塞发出了强烈的震动,一会后,沉重的声音响起。

  --咻-----嗡嗡嗡嗡吱吱吱吱------------!

  在绝妙的时机,他们的立足地开始摇晃,威廉失去了平衡。正要全力攻击的他,露出了致命的空隙。

  “吃这一招白痴!”

  玛丽娅没有放过这空隙,扣下步枪的扳机。

  回旋的步枪子弹,削过威廉的前额。

  “呱----呜?”

  威廉猛地向后退去。他按住血喷涌而出的额头,斜眼看着少女们。

  机关停止了,飞行战舰依照惯性在空中前进。外面再也看不见草原,星星的光芒经由一片水面反射上来。

  “......霍尔湖吗。”

  这是提供王都水源,位于王都西北的巨大湖泊。最宽处达5公里,最深处可至200米。这里是沉没秘密的绝好场所。

  从最开始的调转方向开始,目的就在于此。那个少年一开始就决定了处分<巨人王>的场所。

  “他准确预测了到达的时间,然后破坏了琥珀炉吗----惊奇一个又一个啊......”

  思考机关的演算轮群,由于蒸汽压的减弱而减缓了旋转。剩下的就是将氦气从气囊抽出,覆盖钢铁装甲的飞行战舰就不得不沉入湖里。

  <巨人王>命在旦夕,威廉依然保持余裕,没有崩溃。

  确实,以轻型武装破坏琥珀炉这种事确实在预料之外,他也并不觉得莱尔·韦德斯坦会一个人逃走。他必定会返回救这两个少女。

  威廉将被鲜血濡湿的脸转向屏住呼吸站起的少女们。

  “把全部押上----一决胜负吧!”

  威廉靠近她们,发起一连串的攻击。

  魔剑呼啸着向玛丽娅和露娜莉亚袭来。连调整呼吸的时间都没有。两人只能一味防守。

  “虽然有些意外,但结局没什么变化。”

  威廉·泽斯特下决心做的事,没有不成功的。武艺、礼仪、地位、人脉。

  自然,他并不是全才。所以,最后能成功,是靠着不懈的努力和不屈的精神。

  “这次不会再有变化----我会得到我所想要的。”

  “----你所求为何?”

  一道声音在甲板上回响。

  “你又是为什么,如此寻求着力量? ”

  打开的传声管道里传来的,无疑是莱尔的声音。

  “我已下了决心!”

  瞪着拼命防御着魔剑的少女们,威廉回喊道。

  “为了我的‘价值’!我会得到它,然后继续上升!”

  “你要到哪里去?”

  “----什么?”

  “你要到达什么地方才会满足?威廉·泽斯特侯爵?”

  “...............”

  被指出了盲点的威廉沉默下来。

  在稍有迟疑的剑击空隙里,玛丽娅和露娜莉亚开始反击。

  威廉一凛,将注意力集中到战斗上。

  “唔......”

  “洗耳恭听。你的目标到底是哪里呢?”

  “......如此狡诈的手段。你想用语言来迷惑我吗?”

  “如果这么想的话......把耳朵塞住不就行了?”

  他像是在通道里奔跑,然后冲着附近的传声管道喊话。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激烈的喘息。

  “如果这是迷惑的话......那么你不会被迷惑的理由又是什么?”

  然后在他暂停喘息之时,下一个问题又无情地追来。

  “从一开始......到底存不存在你自己希望抓住的,想要得到的那个东西?”

  “什么?”

  被疑问所困惑的威廉,胸前被<狭雾之剑>掠过。

  是疼痛还是困惑,又或者是两方面的原因,威廉的脸扭曲了。

  “----我常常提醒自己,锻炼自己。有这样坚定意志的我,理应得到力量!”

  “实在是努力家啊。”

  这是话里有话的口气。

  “那么,你真正希望的是上升吗?”

  “喝!”

  躲开直奔太阳穴来的枪剑,威廉高喊道:

  “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真的吗?”

  莱尔继续说道。

  “‘坚定的意志’与‘感情的强大’不是一种东西。并没有你所谓的‘终点’。这不就意味着没有‘起点’这种东西吗?”

  “唔......”

  “你所说的听起来像是‘你应该去做的’......而你‘想要去做的’又在哪里呢?”

  “唔、唔唔......”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威廉嘴里就漏出了呻吟声。

  玛丽娅的枪,露娜莉亚的雾,都不是威廉所畏惧的。那些都是他完全能对付的东西。

  “咕、呜呜......?”

  威廉·泽斯特得到了一切。

  侯爵的位置。在那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能够更好的运用这个地位。所以他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事故的方法使父亲死亡,世袭了侯爵之位。

  所以,当侯爵被问到他想要的是什么的时候,那会是----

  “呜、呜呜......”

  “你的野心和克己心实在难以让我有尊敬的念头,威廉·泽斯特。”

  莱尔第一次,直接用名字来称呼威廉。

  “但遗憾的是,你用所谓坚定的意志得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能让你满足。无论累积多少价值----你总是欠缺着‘野心’。”

  “呜、呜呜呜呜呜......!”

  “......形势逆转了。”

  露娜莉亚吐出深深叹息,低声说道。

  “语言之刃的味道怎么样?”

  “别太得意了!你这旧时代的遗物!”

  威廉的眼睛瞪着露娜莉亚,同时挥剑劈斩。但是,魔剑被雾之刃阻止了。

  “......你的剑变钝了。”

  然后,露娜莉亚的<狭雾之剑>变换了形状,将魔剑卷住。

  “唔、呜......”

  “您看起来脸色很不好看呢,侯爵阁下。”

  越过从露娜莉亚头上的玛丽娅将步枪伸出。

  “这回的耳光抱歉了!”

  即使避开了攻击,但子弹还是削过了威廉的右脸。他的脸颊开裂,露出了牙床。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用尽全力向少女们挥剑。

  她们也几乎到极限了,脚步都已蹒跚。玛丽娅装填上最后的子弹,露娜莉亚的琥珀眼再次射出光辉,她们一起向威廉攻去。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威廉咬住已经暴露出一侧脸颊的牙齿。

  ----为什么这些少女还没有屈服?

  ----为什么他们会给自己带来如此麻烦?

  ----为什么自己----

  “咕、咕咕咕......”

  “自己的价值,由自己来创造。自己的生存意义,由自己来定义。即使别人看你一文不值。”

  “我、我要......”

  “你曾经说过,你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就是这个意思。不是你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自己没拥有啊。”

  这时候,攻防双方发生了互换。

  所有的战斗理论,所经过的所有锻炼出的武力而变得暧昧,威廉一脸僵硬,拼命挥舞着剑。

  “那么......那么,你打算想说什么!”

  威廉像是吐血一般,发出了绝望的叫声。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到底为何而生!轻易抛弃了自己的价值,你的驱动力到底是什么!?”

  抛弃了沉着与优雅,威廉·泽斯特咆哮着。

  “回答我!莱尔·韦德斯坦!”

  “----我所思考的事情,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事情。显而易见得能让你笑掉大牙。”

  在激烈的刀剑交击声中,莱尔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我不过是----想成为‘能够温柔地对待别人的人’。”

  “......那是什么...........”

  威廉像是忘记了现在的处境一般发出了呆住的声音。

  “就这个?就为了这个......?”

  莱尔的回答,就像是父母常对孩子使用的套话。

  ----但是,有多少人能真的实践这样明显的事呢?

  威廉最终意识到自己误解了什么。

  莱尔·韦德斯坦有着与那才能不相配的态度。优秀的头脑却与之相反的平凡,普通的感性,因为这样,他才不能完全发挥那样的才能。

  事情却不是那样。

  平凡又普通,他才会被才能所吞噬。他给人的印象,是和普通人无法相比的,有着强烈的“自我”的形象。

  “这、这种事......”

  这个“自我”完成了最后一击。

  威廉突然感到了寒意。握在手里的剑也呼呼震颤。

  他从来没有为什么担忧。他觉得自己做的事都是“当然”的。所以他有着能够继上升的自信。

  于是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失去寄托感觉到了寒冷。

  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么“当然”是什么?

  “我、我在-......!?”

  如同文字上说的一样,威廉感觉到茫然若失。这时胜负就已分了。

  血花飞溅中,久经锻炼的身体浮在空中。

  “咕哦..........”

  威廉咚地向前倒下。

  他的血在地上慢慢扩散。

  “..................做到了......”

  玛丽娅舒了一口气。她用步枪代替手杖支撑着身体。

  露娜莉亚琥珀眼里的光辉消失了,<狭雾之刃>的剑身云消雾散。

  两个少女混乱的呼吸声回荡在飞行战舰的控制甲板上。

  “真是的......他真是头怪物。”

  “哎哎......要不是莱尔大人的言语,我们是不可能做到的。”

  玛丽娅和露娜莉亚相视而笑。

  “那么......等莱尔回来----!”

  “玛丽娅!?”

  看到突然跳开的玛丽娅,露娜莉亚喊道。

  “..........被你们看扁了,小姑娘们......”

  浑身浴血的威廉,脸上的表情像恶鬼一样扭曲着站了起来。看到这不详的一幕,露娜莉亚的喉咙发出了悲鸣,他没有受伤的左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嘎,哈-----”

  威廉拖着露娜莉亚,向着正想站起来的玛丽娅走去,用靴底向她脖子踢了一脚。

  “咳----”

  “别作弄人了......别作弄人了......!”

  他的声音从裂开的右脸颊漏出,威廉抓着少女们的力量加强了。

  玛丽娅和露娜莉亚的脸越来越苍白。在她们渗出痛苦的喉咙里,几乎能听到颈骨的悲鸣。

  “------威廉·泽斯特!”

  这回是他原本的声音。

  满脸煤灰和灰尘的莱尔·韦德斯坦正瞪向威廉·泽斯特。

  将引擎部分破坏的莱尔,在控制甲板的通道里奔跑着,并一次次往映入眼帘的传声管道里喊入声音。

  “-----‘存在于光的尽头,暗的尽头。它指示出风的起源,火的起源----”

  莱尔一边奔跑,一边咏唱<祈咒>。他的手上没有琥珀。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大口径的手枪。

  “那是在那被遗忘黄昏的异教黄金,那是时间的摇篮。它将异乡温柔地包容。将我等温柔地给予宽恕----”

  他最终回到了控制甲板上,在最后的最后,决战的形势已经逆转。

  满身疮痍的威廉,正要掐死两名少女。

  “啧!威廉·泽斯特!”

  “.....呀,莱尔君。”.

  那张看起来像是别人的疯狂脸孔转了过来。

  “......你太让我吃惊了。把我逼到这地步不是这些小姑娘......而是你。是你微不足道的话语。”

  威廉挤出空洞的声音。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这种事情......不过,很不可思议对吗?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呢?”

  “......那是因为你是过于积极向上的人。”

  莱尔像是带着些许怜悯般,眯起了眼睛。

  “你与原地踏步的我不同......你的意志能让拉着他人向前。不过有一点----那样的意志没有‘终点’。”

  “啊啊,是啊......我并没有什么最初的目的。我只是顺从自己的要求,为行动扫清道路......不过在听到你的话以后,我感觉心里强烈涌起了什么好东西呢。就像你触到了我心底的什么。”

  威廉看着莱尔,眼里闪闪发光。

  “世界应该感谢你。要不是你的傲慢与温柔,这个世界的样子就已经变了!你的‘力量’,并不是那种小得能让我看到极限的东西......这样的你,我打心底想要得到!这就是现在的我的真实!就算使用没有目的的手段......”

  “..........”

  “那么,选择在这里......是接受我,将世界改变,得到一切;还是拒绝我,让世界保持原样,然后失去一切呢!”

  向吐出微弱呼吸的少女们示意了一下,威廉浮现出恶鬼般的表情。

  “我现在正把她们的命握在手里。那么,你要怎么办?”

  “...........这就是我的回答。”

  莱尔静静地抬起手枪。

  “这样好吗?你知不知道,你要用自己的手来了结她们?这是正确的解答吗?”

  “对我来说,只有一样东西永远是正确答案。”

  莱尔这么说着,笑了。

  莱尔将手枪的准星横向移动。

  威廉注意到他瞄准的地方,睁大了眼睛。

  “住手......你知道你想做什么吗!”

  “哎哎。‘对自己创造的东西负起责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莱尔向着手中的枪吹入<祈咒>的最后一节。

  “----‘其境界的动摇。超越时间的理法。永久的黄昏降临此地’!”

  莱尔手中----大口径的单发式手枪的子弹,并不是一般的子弹。

  那是特制的秘银合金弹头。其内部封有处于临界状态的琥珀。

  原本,各种在外部机器的加热加压下才会引起琥珀的临界迁移,而作为魔术师的莱尔,将其急剧活性化了。

  就像一个超微型的琥珀炉的秘银合金弹头内,琥珀的魔力最终转化为能量----转化成热量。

  魔术与科学----这是融合二者的技术体系,只有莱尔才能造出并操纵的<魔弹>(<Frei Kugel)。就是用它将<巨人王>的机关中枢的巨大琥珀炉破坏的。(注:Frei Kugel,德文,即为free bullet)

  莱尔用<魔弹>指向思考机关。

  “住----”

  无视想要制止的威廉,莱尔扣下扳机。

  一开始,琥珀弹头以原始的构造击出,它悠然地飞翔,描绘出自然的抛物线。它经过威廉,向着他身后----吸进了思考机关里。

  命中目标的琥珀弹头里,巧妙的力学构造将内部的超微型琥珀炉压缩。处于安定状态的琥珀,将储存的能量一口气转化为热量。

  产生的热量使空气急剧膨胀,产生了冲击波。

  漩涡的爆炸威力融化了圆筒,粉碎了键盘,将无数齿轮弹飞。

  管风琴模样的思考机关,一瞬间化为灰烬。

  “哦、哦哦......”

  放开了玛丽娅和露娜莉亚的威廉,转身向着被破坏的思考机关。他缓缓地,一步步向尘埃未定的残骸走去。

  “哦、哦哦......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哦哦哦......”

  面对比雄辩的语言更胜一筹的“回答”,威廉被击倒了。

  他所得到的,所希望的----莱尔·韦德斯坦所没有的东西,被完全破坏的思考机关似乎正这样说。

  这是威廉·泽斯特初次体会到“绝望”。

  将玛丽娅和露娜莉亚掌握在手里----这样的沉着,也像粉尘一样被吹飞了。

  “......能站起来吗,玛丽娅,露娜莉亚?”

  在莱尔的呼唤下,两个少女扎实地用自己的脚站了起来。

  “哎哎,吐口口水就治好了。”

  玛丽娅笑着说道。

  像是要让他安心一样,露娜莉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莱尔心里石头落地。

  “----莱尔。”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莱尔抬起了头。

  “----我想,你是最有可能听到这段声音的人吧。”

  这是令人怀念的师傅的声音----艾尔路亚·阿索斯的声音响起了。

  5

  “莱尔,这是.....”

  虽然对艾尔路亚十分熟悉,但突然听到她的声音,玛丽娅还是困惑地问道。

  莱尔一时间也同样茫然,然后他察觉到了声音的出处。

  这大概是留声机----或者是某种能记录声音的装置在起作用。

  通向全舰的传声管道里,怀念的师傅声音呼唤着莱尔。

  “----这段声音设定为当思考机关被破坏时播放。会想要将这样的发明毁去并付诸实践,大概会是像你一样的人。”

  不是吗?这样问的艾尔路亚那天真的笑容浮现在脑海里。

  “你肯定在烦恼。毕竟要破坏的这台思考机关,是如同你孩子一样的东西。不过,这样就好。这东西的存在对世界百害无一利,大概吧。”

  那为什么要制造它?他同样想问这样的问题。

  “那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东西,你一定在这么想。哎呀,它对我来说就像一件工作。如果眼前有件有趣的东西的话,我会想要看见它成型。不那样的话就不是我了。这是研究者的天性。”

  她自嘲的叹息也精密地再现了。艾尔路亚的声音继续道:

  “......我自己也在思索,自己创造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却从来没有想过它们是用于善还是恶,人们是喜欢它们还是讨厌。我创造的东西是否会让千万人会死去,这种事我‘并不清楚’。不过嘛,大多数人也不清楚吧。所以呢----这让我们与动物同样。最后会成为‘欲望的奴隶’的结局并未改变。 ”

  “..........”

  “我曾认为你和我想的会是一样......但似乎我错了。你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老好人样子。”

  “真是没救的家伙啊”,她的声音里似乎在这样苦笑着,而莱尔也苦笑了。

  “----莱尔。你的愿望是否还是‘温柔对待整个世界’呢?这是条充满荆棘的道路----想要在这个不完美的人间做理性的野兽。所以啊,莱尔,你有做好被伤害的准备了吗?”

  “............”

  “我不会说不要想得太多哦。你比一般人要聪明好几倍呢。所以思考再思考,尽力去思考吧。然后迷茫----嘿,这不正是你的特技吗?”

  她发出了啊哈哈的笑声。

  “......虽然伴随你那被赐予的才能会很有趣,但最有趣的,是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道路。哎呀----加油吧。”

  真是相当不负责任的告别,飘在空中的,唯剩风吹过的杂音。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作弄弟子呢,那个人。”玛丽娅这么说道。

  在这艘<巨人王>启动的时候,她就相信着莱尔会是最先阻止它的人。如果有别人想要使用它的话,自己的弟子也会去阻止他。她相信着,不会是其他人,而是她的弟子会来到这里,所以她将声音录下,放在了这里。

  “......如果我是老好人的话,那你就是个麻烦制造者,师傅。”

  “那样的话,师傅和弟子不是应该有所相似吗?”

  露娜莉亚抱着从地上捡起的<朱红月牙>,站在莱尔身旁,面无表情地做出一句辛辣的评价。

  “......我是麻烦制造者......?”

  “毫无自觉这一点就是证据。”

  玛丽娅提高音量,笑道。

  露娜莉亚也像是挪揄他一般眯起了眼睛。

  莱尔面对她们俩的反应,垂头丧气地沉默了。

  “----啊,还有一件事。这录音带会和飞行战舰一起自动消灭哦~”

  就像是在脑海里响起的声音,让三个人表情都冻结了。

  “如果不想被卷入崩溃,那就赶快避开吧。我说完了,哎~”

  “等一----”

  就像是要打断冲口而出的抱怨一般,声音的播放结束了。

  “......算了,省了扫尾工作。”

  “你怎么还能说得这么冷静啊!”

  玛丽娅尖声惨叫道。

  在控制甲板破开的大洞另一边,黑沉沉的水面逼近了。浮力正渐渐丧失。

  “我、我不会游泳......!”

  露娜莉亚的脸也因恐惧而僵硬。

  “得、得逃了吧----!”

  “啊、啊啊,必须赶紧......?”

  莱尔目光转向思考机关的残骸。

  “咕、咕咕.......真是的,最后竟然如此收场......真是的啊!”

  继承侯爵称号的青年,正捧腹大笑着。

  “确实啊!这样就说得通了----这是我第一次完美的败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肩的枪伤,折断的右手腕,流出的血弄湿了甲板。就像要拧出更多的血来一样,威廉继续笑着。

  “......快点止血。然后你和我们一起逃脱吧。”

  “哈哈!你真温柔.........真让人气愤。”

  威廉晃悠悠地站起来,但却向后退去----退向穿透甲板的大洞。

  “温柔与傲慢是硬币的两面......你没察觉到么?不寻求补偿的温柔,那除了傲慢还会是什么?”

  “..........”

  “像我这样的浅薄人类,温柔只会是毒药。如果接受你的温柔,自己就会承认自己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一个人’这种事实......所以我不会承认这种事。因为已经决定.....”

  “停下-----”

  想要飞奔过去的莱尔,被玛丽娅和露娜莉亚制止了。

  威廉带着一脸满足,走到大洞的边上。

  “感谢你们,小姐们......莱尔·韦德斯坦。这就是我的终点。”

  威廉满足地说道。

  “所以,你们还不能在这里结束!越来越多的人会聚集在你的身边!真正的《最后魔女的遗产》是你!总有一天,你会因没能成为我的人而后悔!”

  发出开朗的大笑后,威廉·泽斯特从甲板纵身一跃。

  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消失无踪。

  “......莱尔?”

  “莱尔大人......?”

  “...........别担心。没事的,玛丽娅、露娜莉亚。”

  拍拍拉住自己的少女们的手,莱尔露出让她们放心的微笑。

  “......走吧。”

  莱尔催促着两人,将背转向被破坏的思考机关。

  注:本章出现的“思考机关”,亦可作“思考引擎”,“智能引擎”说。机关中枢就是指引擎动力中枢,以上保留原汉字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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