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月花之姬

二章 月花之姬

  1

  逃跑。

  少女在逃跑。

  逃跑、逃跑、逃跑---------继续逃跑。

  她要逃离什么?她要从谁那里逃离?她要逃离什么地方?带着这些问题,少女逃跑、逃跑、逃跑----然后突然意识到了。

  并不需要逃跑。没有逃跑的必要。逃跑的理由,也没有。

  于是,少女停止了逃跑。

  ※ ※ ※

  “......呼。这样看起来没大碍了。”

  莱尔停止了<祈咒>的咏唱,镶嵌在怀表上的琥珀光辉如同日落一般沉没下去。照亮这间书与文件堆成小山一样的研究室的任务,转由艾尔路亚的油灯来完成。

  在大杂烩祭典会场骚动后,莱尔将自己帮助的少女运到了学院的实验室。考虑到对她所进行的“治疗”,将她带到什么不好的地方可不行。

  在让少女横躺在沙发上后,莱尔将<祈咒>吹入琥珀。虚弱的少女在接受了琥珀的魔力以后,开始渐渐恢复。

  “辛苦你了。”

  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的玛丽娅如此慰问道。就算玛丽娅是知道莱尔真正身份的一小部分人之一。她还是被少女以琥珀之光作为恢复生气的方式感到惊奇。

  “......她真的不是人类啊。”

  “她可以将琥珀的魔力吸收,然后转化为生命力。错不了,她就是幻想种。”

  “嗯哼。也好,既然魔女和魔术师是存在的,那幻想种的存在也不是不可能----那么?该拿她怎么办?”

  “最好是把她送回隐居地,不过在那之前还要问她一些事情。”

  “是吗。那样的话,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到正门吧。”

  披上外套后,莱尔和玛丽娅一起向正门走去。

  “......莱尔。帮助那个女孩的原因,是因为你是半个魔术师吗?”

  “那起了促进作用吧。不过我想实际的原因是‘我觉得要帮她’是件正确的事情。看到她被格里姆那样的贵族所骚扰,不知不觉就----”

  “然后就出手了么?”玛丽娅吃惊地苦笑道。“真是的......你从以前开始就是在思考前先行动,一直没变,总是不够机灵。”

  “你说得对......我要是再机灵圆滑些就好了。”

  就算莱尔自己这么想,但这是他生来自有,无法改变的天性。至少有多一点乐观的话,就能回应玛丽娅的期待了----

  “--------对,就那样。没有别的什么更深的含义吧......?”

  “?你说了什么吗?”

  “没,啥都没。”

  对于陷入思考的莱尔的问题,玛丽娅只能呼呼地摇着头。

  就这样,他们走到了正门前。玛丽娅搭上了正在等候的马车。

  “晚安,莱尔。”

  玛丽娅挥手告别,莱尔也以挥手回应。

  坐在车夫席位的米拉一挥鞭,马车就离学院远去了。

  ----马车远离学院,莱尔的身影已经看不见后。

  “......................... 啊啊啊啊啊啊!”

  玛丽娅突然抓起头发,在客厢里滚来滚去。

  “莱尔和那个女的!莱尔和那个女的!莱尔和那个女的哦哦哦哦哦哦!”

  “----如果小姐您如此苦恼的话,为什么不一起住一晚上呢?”

  面对主人突然的奇异行为,车夫用例行公事式的沉着语气建议道。

  “可是可是......我不想让他认为我是个缠人的女人不想惹他讨厌啊!”

  “该出手时就出手,该粘人时就粘人。那个少女,很漂亮不是吗?”

  “咕、呜呜呜......我、我有哪点他不喜欢了?我都这么努力去成为一个优秀的女人了!为了美容还注意饮食,保持理想的体型----看看!这胸部!这胸部啊!就为了讨莱尔喜欢我拼命培育它们,还为了保持坚挺锻炼胸肌,为了保持形状晚上睡觉都戴着胸罩......但就算这样莱尔一点要袭击它们的意思都没有!这种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吧......莱尔他、莱尔他不会是喜欢贫乳吧唉唉唉唉唉唉!”

  “冷静点小姐。没事的哦。莱尔少爷喜欢巨乳的可能性很高。”

  “............真的?”

  坐在车夫座位的米拉看着在想要将自己胸部撕成碎片,陷入恐慌的玛丽娅的样子,越过隔间窗口用力点点头。

  “是的。莱尔少爷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小姐的胸部,总是移不开视线呢。”

  “............太、太好了......”

  玛丽娅慢慢冷静下来。

  看着如此大喜大悲的主子,米拉眨眨眼睛:

  “----真可爱啊。”

  她低声说道。

  就算拥有了身为“女人”的沉着与魅力,但她的主子仍然是个“女孩子”。如果这还不可爱那还有什么可爱的呢。如果她能把自己的这一面坦诚地展现出来,那个严肃的少年也会马上被她吸引的吧。

  米拉冷静地分析,但却没有提出谏言。取而代之的是----

  “啊啊,也许,难道说......他还有别的属性?”

  “是、是什么?”

  “那是----”

  面对放低声音的米拉,玛丽娅屏住了呼吸。

  “--------对幼女(洛-丽-塔)的兴趣,是也。”

  对米拉口里说出的话,玛丽娅如遭雷击般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莱尔是萝莉控......怎么可能是萝莉控唉唉唉唉!”

  在痛苦惨叫的她身后,米拉露出如向日葵般的笑容,然后关上了隔间窗口。

  "..............."

  在送走了玛丽娅后,莱尔回到了研究室,他发现室内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在从窗外射入的半月光辉里,少女在沙发上坐起身。月光在她青白的银发上顺滑地流淌,然后滴落到那裸露的白皙肩膀上。

  除了书山外别无他物的房间,已经迅速转变成为幻想的舞台。

  然后,少女大大的双眼中,像鬼火一般闪烁着黄昏色的光芒。

  “......这里是......?”

  少女薄薄的双唇流淌出澄澈的声音。虽然困惑于自己在一个未知的场所醒来,但那声音依然十分平静。

  “这里是我的研究室。放心好了。虽然有点凌乱,但这里是安全的。”

  “......是你给我注入魔力的吗?”

  少女稍一点头,轻柔地走下沙发。她那薄薄的丝绸裙子就像翅膀一样飘动。

  “......请原谅迟迟未曾自我介绍。我是露娜莉亚......露娜莉亚·D·内布拉布鲁特。是居住于伊瑟斯坦以东的‘暗夜之王(Nosferatu)’的后裔----‘雾之血族’(Nebulabrut)的末席相关者。......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注,其中这里Nosferatu是一部经典吸血鬼电影,详细可见http://movie.douban.com/subject/1296791/,而Nebulabrut则由Nebula“星云”和brut两个词构成,brut可表一种法国葡萄酒,也可作形容词原生的、粗糙的、名词原油解)

  “----莱尔。我是莱尔·韦德斯坦。”

  在介绍自己名字时,莱尔察觉到自己之前的预测相当准确。

  吸血鬼(Vampire)、夜之狩人(Nachzehrer)、长命种(Methuselah)----这各种各样的称呼,只能证明他们所持力量的多姿多彩与强大。统领夜晚的贵族,被称作《暗夜的血族》,是幻想种之中非常有名的,最令人畏惧的存在之一。 (Nachzehrer、Methuselah;注:尼塔特、玛土撒拉,一个是德国种的吸血鬼,一个是圣经中的长寿者。详见 http://zh.wikipedia.org/wiki/%E5%B0%BC%E5%A1%94%E7%89%B9,http://zh.wikipedia.org/wiki/%E7%91%AA%E5%9C%9F%E6%92%92%E6%8B%89)

  那么她----露娜莉亚似乎是《暗夜的血族》中位居高位的眷族之一。

  《暗夜的血族》的血族之铭(Community Name)有着特别的含义。将血族之铭作为姓氏(Family Name)的她,与血族长老有所关联,也可以说她就处于公主这么一种立场上。

  ----这样的她为什么会独自外出?为什么会满足于那样的身份?虽然有许许多多的疑问,但在这样的场合下,莱尔问不出口。

  露娜莉亚突然屈膝跪下,将头深深抵在地上。青白色的银发洒满一地,而她那白皙又艳丽的细细颈脖则露了出来。

  “......我初经人事涉世未深,除此身外无以回报。请您尽情驱使我吧,莱尔大人。”

  “什----”

  就好像佣人一样----不,这简直就是奴隶宣言了。莱尔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啊,抬起头来!你这样是要做----”

  “就算您这样问......”

  露娜莉亚抬起头,用那玻璃珠一般的眼睛看着他。

  “......莱尔大人,不能做我新的所有者吗?”

  “所有者什么的......”

  “莱尔大人给我提供了魔力。不是想把我作为‘使魔’吗?”

  "............"

  莱尔因为混乱而什么也说不出口。

  《暗夜的血族》是以其强大力量自傲的幻想种。他们一般才是将人类作为使魔的那方,而反过来的情况则根本想都无法想像。

  “那么,我该做什么才好呢?提供触媒吗?做家务吗?还是做晚间的侍寝好呢?”

  “.....啊--呜---呃.........”

  虽然莱尔想说些什么,但却找不出适当的言辞。虽然部分是由于惊讶,但主要是累积的疲劳让他脑子有些转不过来。结果他只挤出这么一句:

  “......那么,你能唱首摇篮曲吗?”

  “摇篮曲吗?”

  露娜莉亚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她那茫然的表情虽然看起来很可爱,但她的行动就像断线的提线木偶一般。

  “.........说实话,今天很累了。所以我才听一首温柔平静的摇篮曲,这样就能睡个好觉了。”

  “..........这是给我的第一个命令吗?”

  “这不是命令哦。这只是个请求。不愿意别做就好。”

  莱尔将房间一角的书挪开,腾出可供一个人躺下的空间。他将外套作为被子卷在身上,把手旁的盖伦语词典当做枕头,躺在了地上。

  “你用沙发那里的毯子就好了。”

  露娜莉亚用不带感情的目光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莱尔。

  “----uhhhh----”

  于是,她开始歌唱。

  柔和的声音像雾一般在房间里飘荡。在她歌声的包裹下,莱尔的疲劳随着意识远去了。

  ----可是,为什么歌声里会有悲伤呢?

  在迷糊中,他看到了在迷雾中迷失的女孩子身影 。

  “............晚安,露娜莉亚。......”

  向雾中的女孩子这么说后,莱尔在摇篮曲的诱惑中陷入沉眠。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类?

  看着少年的睡脸,露娜莉亚茫然地思考着。

  在几小时前刚刚用尽了魔力,就连在综艺汇演上的拙劣魔术都一筹莫展。她都想过已经到最后时刻了。

  她并不害怕。因为从一开始她连能活下来都是个错误。

  当被贵族少年逼迫时,她已经觉得“啊啊,完了完了”。

  为什么这个少年会冒着危险去救她?他肯定有些什么企图......

  露娜莉亚摇摇头。再怎么想都不重要了。

  在沙发另一边拉出毯子后,她脱掉裙子钻了进去。

  ----这是什么味道?

  毯子 有种与它材质不同的气味。

  与生活臭有着微妙的不同,毯子它本身是旧是破并没有问题。对她自己来说,这不是必须要注意的的事情。 (注:生活臭......最早由日本建筑师隈研吾在《十宅论》里提出的一个概念,详情可自行搜索)

  与来到人类世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露娜莉亚什么都不去想地闭上了眼睛。

  ※ ※ ※

  甜酸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

  坐在皮革沙发上仰望天井的年轻人,正不情愿似的将他久经锻炼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

  这具肉体兼具了强悍与优美,简直就是人体黄金比率的活样板。

  年轻人身旁,是一个蜷缩在床单里的半裸女子。她香汗淋漓的身姿,在烛光中反射出艳丽的光芒。

  “.........呼。”

  他吐漏出了叹息。而以那叹息为扳机似的,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门是开着的。”

  年轻人触碰着靠在沙发背的长剑,发出了许可。

  “--------非常抱歉打扰了您,威廉大人。”

  从打开的门进来的第一个少年,是有着不自然截断额发的少年,他低头这么说道。

  他是在综艺荟萃祭典上追逐莱尔和露娜莉亚的格里姆·斯查顿。

  “啊啊,是你们啊。不好意思,之前的情况不是那么顺利。今晚玩得尽兴吗?”

  这里是王都欢场的完全会员制俱乐部----也就是贵族们专用的高级妓院。

  由经这名年轻人----威廉·泽斯特介绍得以进入此地的贵族少年们都一副十分满足的样子。

  “----托威廉大人您的福,今晚实在是个快乐的夜晚。......不过这回的事情不能这样不管了。那个场合的事,看时候要做出必要的对应。”

  “你指什么?”

  “莱尔·韦德斯坦。”

  听到格里姆的话,其他的贵族子弟都点点头。

  “不过是个作为特待生招进学校的平民,只会舔教师屁股的家伙,竟然让我们颜面扫地。我等损害了威廉大人的名声。”

  “那么,玛丽娅·海赖怎么说?”

  “啊啊,玛丽娅小姐......她的耳光抽的确实厉害。”

  威廉抚摸着自己的脸,似乎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本来是想给那个金钱贵族的小妞长长见识,不过对那个海赖财团总帅的独生女来说似乎不起作用。如果换个角度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小妞宠爱的小崽子的身上的话......”

  他的视线里入注了狂热,威廉像鹰一般颔首。

  “哼哼......听起来你们也认真起来了,那么就按你们喜欢的方式去做就好。我对你们抱有期待哦。我会仔细观察你们的。”

  “----了解!”

  得到威廉的许可后,格里姆窃笑起来。

  王立机关所设立的维根海姆的特待生,是伊瑟斯坦王国和她的国王陛下未来的期望。亲身教会那个碍眼的小崽子自己所属的社会地位----让他们燃起了使命感。

  “......下等人,就应该用下等的手段来解决。”

  面对意气飞扬,挥斥方遒的无知少年们,威廉露出了苦笑。

  ----这就足够了。威廉晃着手里的葡萄酒杯,在心里低语道。

  “......只要一有机会就抓住。有这些人做垫脚石可以省下不少功夫。”

  “----您在说什么呢,威廉大人?”

  对于他自然而然含笑的呢喃,睡在他身边的女人问道。

  威廉一边笑着以“什么也没有”问答,一边梳弄着女子的头发。仅仅这样,女子就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取悦女人对威廉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而且不仅是女人。人人都渴望被谁支配。换而言之,说都想被他人认可自己的价值或许比较好。

  认可价值是十分重要的,而且不要误读他们的价值。

  “......你的价值又有多少呢?继承<遗产>的《最后魔女的弟子》,莱尔·韦德斯坦君?”

  年轻侯爵浅笑着,将葡萄酒一饮而尽。

  2

  莱尔一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往沙发那边看去。

  在房间中央,沙发的毯子里,有一团隆起的东西。青白色的银发沐浴在窗帘间隙射入的朝阳下,灿灿生辉。

  “......还在这里吗?”

  莱尔一脸复杂地嘀咕道,声音消散在实验室里。为了先洗个脸,他向走廊那端的盥洗室走去。

  ......另一方面,在莱尔消失的反方向,也就是连接楼梯与走廊的那头----

  “怎么这么着急----”

  “好了好了!都打扮好了。也下好决心了。女人所必要的外表和自信都有了!”

  赤铜头发一晃,玛丽娅的身影出现了。

  总是凛凛有神的翡翠色双眼,现在却布满血丝,眼睛下还依稀出现了眼圈。

  在她稍后位置的女仆米拉接着说道:

  “不过,莱尔少爷都到这个年龄了。就算一两个错误也是难----!”

  “那为什么我怎样逼他都无动于衷啊?现、现在就制造了一个错误吗......!”

  玛丽娅对着墙壁,像是个害怕的孩子一样簌簌发抖着。

  “请冷静下来小姐。好乖好乖,没事的没事的。”

  米拉就像慈母一般抱着她的头抚摸着,玛丽娅泪汪汪地抬头看着她:

  “会、会没事的嘛......?”

  “哎哎。最懂莱尔少爷的就是小姐了。如果小姐都不信任他那谁还会信任他呢?”

  “......对啊,没错了啊。谢谢你米拉。对啊,没错啊。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啪地握拳,下定决心的玛丽娅焕然一新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米拉正在她侧后方嘻嘻笑着,用温暖的目光看着她。

  用几乎要踩破走廊的气势走过去,玛丽娅气势磅礴地打开了那扇已经非常熟悉的研究室的门。

  “早上好!莱.....尔......”

  玛丽娅的笑容冻结了。

  在莱尔平常睡的沙发上,正躺着有一头青白银发的少女。

  少女缓缓地起身。毯子悄然滑落,露出她那不着片缕的纤细柔弱的身体。

  “呃,嗯..........早上好。”

  或许是在早晨比较虚弱,少女有些迷糊地低头行礼。

  “..........”

  玛丽娅无言地关上了门。

  然后一秒----两秒----正好三秒以后:

  “小姐!?”

  理智断线完全崩溃的玛丽娅的脸,完全萎靡了。她的嘴像是灵魂出窍一般半张着。她的瞳孔放大,就像条腐烂的深海鱼类。

  “呜哇,真有意思----不对不对,好可怜啊.....”

  “玛丽娅?”

  就在这时,莱尔洗完脸回来了。他跑到崩溃的青梅竹马身边,打打响指挥挥手敲敲脸,可她还是没有反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她昨晚睡眠不足,所以状态不太好?”

  “玛丽娅睡眠不足?真是少见,她平常一上床就睡得死死的啊? ”

  “......说的也是。”

  米拉脸上稍微出现了些困惑的表情。

  “----然后呢?”

  这是从书山里拖出椅子和桌子,在用过米拉带来的早餐后。

  品尝着饭后的茶水,玛丽娅恢复了自然的样子开口问道。

  “哪有什么然后,我没机会听她详细说明。”

  莱尔将目光投向房间中央暂时穿着白衬衫的露娜莉亚身上。

  “----露娜莉亚。”

  “是的,莱尔大人。”

  莱尔一脸苦相。

  他和露娜莉亚说了好几次不要加上“大人”这个称呼,但她似乎没听进去。

  “........位居《暗夜的血族》这样高位的你,为什么会在旅行艺人的剧团里?”

  “被捡到了。”

  “捡到?”

  在他们还在思考这是什么比喻时,露娜莉亚已经闭上嘴结束了说明。

  “......这女孩说的事似乎是真的。”

  皱着眉的玛丽娅也点头同意抓着脖子的莱尔所说。

  “使唤这个女孩的剧团,似乎是在东部巡演的途中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她,然后把她保护起来了呢。没有过去,身份不明的她,只是因为外表和声音都不错而被叫去工作了呢。”

  “这些你从哪听来的?”

  “在昨天,离开学院后我改变主意,返回了综艺祭典的会场一趟。开始是为了紧急处理的善后工作,到头来还是在名义上把她转到我作为担保人的名下。在问到她的背景时,他们都说是‘捡来的’,你可想而知这让我多么目瞪口呆了。”

  然后,他们的视线,又一起集中到露娜莉亚的身上。

  沐浴众人瞩目的露娜莉亚,依然用她那一成不变的表情淡淡回答道:

  “全部经过就是这样。我不过是个流浪的小姑娘----不多,也不少。”

  “这样还是难以理解......”

  “如果摸不着头脑的话,还请将不要深究此事为好。”

  面对疑惑的莱尔,露娜莉亚像是在诉说别人的事情一般宣称道。

  “请不要介意把我卖给奴隶商人或者妓院。这样可以获得些金钱不是吗。”

  这回莱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无论是冷淡还是顺从,都听起来像是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事情。让人不得不想象她就算会自暴自弃地尝试自杀也不奇怪。

  “......我不喜欢这种事。”

  玛丽娅焦躁地抓了抓赤铜色的头发,忽然站了起来。然后她矗立在露娜莉亚面前,像是在隐藏不高兴一般哼着鼻子。

  “虽然听到这种不把世界放在眼里的话不是出自我自己的嘴有些羞耻----你不觉得想得太天真了吗?虽然有着为了生存而出卖身体的人存在,但你不是他们其中一员。”

  “......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你是没有权利说自己是奴隶或是其他之类什么的。像行尸走肉一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轻视那些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

  “......那么,就给予我死人一样的处置就可以了。”

  露娜莉亚像是“除了死人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没有做任何轻微的辩解。

  “我是个理应被抹消的存在。不值得任何惋惜。”

  (理应被抹消的存在......?)

  莱尔感到了不安。他不知道该对抛弃一切的人说什么才好。

  (总觉得......她一心只想着这件事......?)

  “......是吗?”

  玛丽娅再次哼了下鼻子,顺势转向了莱尔。

  “----那么?这东西你要怎么处理。”

  “怎么能说这东西......”

  “物品怎么可以用‘她’来称呼?所以叫‘这东西’就行了。”

  玛丽娅会这么愤慨实在很少见。她并非无情,也不会如此明显地挖苦别人就像物品一样。

  “你不是她名义上的担保人吗?既然她是女孩子,那么把她带回你家----”

  “我·不·要。我肯定会说‘请处理一下’然后把这东西扔给卫生局。”

  “真的要我处理吗......即便如此,像这种流浪的身份,又没有栖身的场所......那就这样把她安置在这里又有点......”

  “啊,这不是很好嘛?就可以像拉马车的马匹一样驱使了吧?”

  “就算你说那种话,我也不过是个学生吧?不可能让她住在宿舍里的。”

  “你忘了莱尔,你不是这间维根海姆学院的特待生吗?你拥有各种各样的特权。免除学费、授以奖学金、进入王立图书馆的许可----还有与配给专用的研究室一起的,有雇佣秘书的权利。”

  “有那种权利吗?”

  本只是为了免除学费,获得奖学金为目的而参加了考试,在作为令人惊讶的特待生入学的瞬间,也拥有了新的待遇项目。

  “正确的说法是在教员大纲范畴里,为了管理研究室,雇佣秘书是允许的。当然研究室的管理者要付给薪水......如果说自己是奴隶,那也不成问题。只要给予最低限度的住宿与伙食,再给些破布做做扫除就行。”

  “还破布呢......”

  莱尔皱眉看着露娜莉亚,她就那么不带表情地点点头。

  “我并不介意。一切听从莱尔大人吩咐。”

  “是吧。尽情压榨就可以了。”

  玛丽娅这么说着,拍了拍裙子站了起来。

  “你要回去了?”

  “我不想再多看‘这东西’一眼了。之后你想怎么做都行。”

  对着玛丽娅微妙的意有所指,莱尔像投降一样举起了双手。

  “我知道了。那就由我接下了。我会负责到底的。”

  “哎哎,就这样了。”

  玛丽娅带着米拉离开了研究室。

  “啊啊啊啊啊!莱尔啊!莱尔和那个性冷淡的女人在一起哦哦哦哦哦!”

  “真是的......”

  面对每次都在马车里苦恼的玛丽娅,坐在车夫席位的米拉面露讶然之色。

  “如果真的这么讨厌的话,强迫他成为你的东西不就行了吗?”

  “咕呜呜呜......如果能做得到的话一早以前就下手了!”

  虽然玛丽娅呻吟着直嚷嚷,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直了身子。

  “......不过,也是种不错的刺激。整天把自己关在那间研究室里,莱尔也十分动摇了吧。”

  拥有维根海姆学院的特待生立场的莱尔,几乎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读书上。虽然他上课也很认真,但教的东西对莱尔而言不过是“常识”的知识罢了。

  莱尔从《最后的魔女》那里继承了庞大的知识、卓越的才智,他就像隐士一样平静地度过每一天。

  “莱尔的才能不仅仅如此。艾尔路亚老师所说的“真正的天才”--莱尔·韦德斯坦是个更加随心所欲的人物。总有这样的感觉,即便是现在:他将创造一个‘契机’----推动第二次<蒸汽革命>。”

  虽然玛丽娅如此信誓旦旦,但她的眼中依然有不安的感觉。习惯于指导他人行动的冷静指导者,也是近似善于读取他人思考的老手。

  “可能的话,莱尔将会是推进这个蒸汽文明,带来改革与创新的旗手。为此,必须要准备好资金与环境----然后投入刺激因素。这也意味着,那个厌世的性冷淡女人就是不错的一剂。就算莱尔惊才绝艳,他在那之前还是个不会对陷入困境的人坐视不管的家伙。”

  “也是......从以前起,莱尔少爷就是这样的人了----可是小姐,我只在意一件事。”

  “......是什么?”

  “给莱尔少爷推力是不错,可把这种年纪少年推给那样一个厌世的少女----这不是典型的罗曼史吗?要是把他推到了别的方向去的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糟了啊啊啊啊啊啊!万一变成那样该怎么办怎么办啊!呜呜呜呜呜!莱尔噢噢噢噢噢噢噢!”

  玛丽娅再度抱着头狂暴起来。

  米拉安心地点点头,静静地关上了客厢隔间的窗子。

  3

  莱尔很快就带着露娜莉亚在学院庭院里转悠。

  露娜莉亚已经换上了便服。全都是玛丽娅昨晚拿来的。

  维根海姆学院的占地面积十分宽广。新生往往会在这里面“遇难”。

  在他们闲逛的时候,见到了即使在休假中也能看见的人影。一些人在读书,有些人则是无所事事。当莱尔他们经过时,却都一同把脸转向了他们。有的男生就像是灵魂出窍一样呆住了。

  (也罢......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莱尔望着走在自己旁边的露娜莉亚,在心里嘀咕道。

  她的穿着充分显示了她经过了长期的流浪生活,但她那秀丽的容貌,青白的银发却都并未失却光辉。她身上带着一种没落贵族小姐的气息,只要站在那里,就可以让人察觉到露娜莉亚身上那股静谧的感觉。

  这不可避免地会吸引他们。

  (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是这样,但实际......)

  莱尔把地标建筑和植物一一指出做说明时,露娜莉亚只是点头,并没表示自己是否理解。

  他们之间就像想要捕捉风儿的网一般积累着空虚。

  带着复杂的神情,他们继续走着,接着映入他们眼中的是在白天也熊熊燃烧的篝火。这就是春炎祭之名的由来,也就是从冬天燃烧至春天的火焰。

  “哟,早上好莱尔。昨天怎么样?和那个大小姐在一起开心吗----”

  黑兹尔和昨天一样在看守着火堆,在他回过头的瞬间,表情冻结了。他的视线紧盯在莱尔身旁站着的露娜莉亚身上。

  “......莱尔。这位小姐是?”

  “啊啊,她叫露娜莉亚----”

  “露娜莉亚!如此美妙的名字啊!”

  在发出了感动至极的尖叫后,黑兹尔迅速在露娜莉亚面前跪下。

  “----如此美丽。就如浮在夜空中的洁白月亮那梦幻般的美貌啊,就好像有什么一下又一下地重重锤在我的胸口......恕我迟迟未自报家门----我乃黑兹尔,黑兹尔·克莱利是也。突然这么说可能会吓到你----露娜莉亚小姐。请务必嫁给我吧!”

  在莱尔无语的注视中,黑兹尔感动至极地握住了露娜莉亚的手。

  “你也许还在想这是什么话吧。我们还年轻,而我现在还只是个学生。可是啊,露娜莉亚小姐,只要有你在我身边的话,无论怎样的考验和困难我都可以克服的!怎么样,您能给予我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吗?”

  这简直就是在背喜剧台词,不过当事人倒是一脸认真。

  面对这样的告白,露娜莉亚她----

  “----非常抱歉,我除了莱尔大人以外无法侍奉其他人了。”

  她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不得了的事。

  “...........莱尔尔尔?”

  黑兹尔的笑容扭曲了,他转头向莱尔问道。

  “......对这位纯洁的少女,你都做了什么?”

  “哪有做了什么......”

  “我身体的每一根毛发,每一片指甲都属莱尔大人所有。因此,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最后一击。

  黑兹尔摇晃着退后,跪下来向天祈祷道:

  “哦哦,哦哦哦!神啊!为什么您要给予这个人这么多的好处!有了丰乳还不满足,连这纤细柔弱的胸膛也......哦哦,哦哦,哦哦哦!哪有什么神啊!神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我说,黑兹尔......”

  “闭嘴你这假惺惺的变态!”

  黑兹尔泪流满面地瞪着莱尔大声叫道。

  “像你这种你这种人......赶快腐烂掉就好了!”

  在来得及问他是什么腐烂前,黑兹尔就已经挥泪而去。

  “......你听到了吗?”

  “......啊啊,听到了。那个混蛋莱尔·韦德斯坦......”

  “......一个特待生竟然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建起了后宫......可恶,我的眼睛在流汗......”

  ".............."

  注意到周围刺眼的视线,莱尔冷汗直流。

  “露娜莉亚......那种说法实在是......”

  “有什么不对吗?”

  不带感情说出这句话的露娜莉亚,顺着莱尔的视线看了回去。

  “在侍奉莱尔大人这件事上,我觉得我并没有任何言辞不妥的地方。”

  “就算你这么认真地说.....算了,黑兹尔的事,等他到了明天后天就忘得差不多了吧......啊,这么说来--”

  他忽然想起之前黑兹尔的台词,带着疑问,他询问了露娜莉亚。

  “虽然对女性提这个问题很失礼......可露娜莉亚你到底多少岁了呢?”

  幻想种一般都很长寿。其中被称作《贵族妖精》的千年个体也不少。而且即使有近乎永恒的生命,他们的外在容貌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露娜莉亚看起来就像十多岁前半段这种程度的人类,但实际上她可能比莱尔要年长。如果是那样的话,既要重新考虑怎么称呼她了。

  “十有六岁。”

  “十六?和我一样大?”

  “是的。在血族中我是最年轻的。”

  虽然外表看起来并不能证实什么,不过在听到她和自己同龄是还是吃了一惊。

  虽然是幻想种,可他们的精神成熟的情况和人类有很大差别。如果她是那种天真和好奇的性格就好了。

  “......怎么了吗?”

  对于哑然的莱尔,露娜莉亚用仿佛是空洞的木桩回声的声音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变成这样?他皱眉看着这个像人偶一样的人,而她那冷漠,不带表情的样子就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莱尔思考着,心里涌起愤怒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那非凡的出身,这种情况肯定是完全错了。对消失想当然,还有那空虚的念头,这些都是莱尔所无法容忍的。

  “......对了。”

  莱尔半强迫地拉住露娜莉亚的手,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莱尔大人?”

  “去街上吧。在春炎祭期间到处都很热闹的。”

  露娜莉亚就这么带着暧昧的表情,任由再不多说的莱尔拉着自己走去。

  位于郊外的维根海姆学院,以蒸汽公交车线路作为通行手段。

  对于住在爆满宿舍里的住校生来说,公交车就是救命稻草。基本上,只要出示学生证,乘车就是免费的。

  莱尔在出示了学生证,给露娜莉亚付了钱后,在空荡荡的座位间坐下。在一开始车里还比较空,但随着车的行驶,上车的乘客也格外的多。就连发车时的汽笛也听起来也像是断气了一样。

  莱尔的目的地是旧外墙附近的商业街,在春炎祭期间这里十分繁华热闹,游客数量也多得不输给中央政府街区的人流量。

  在下车后,莱尔先带露娜莉亚去了一间比较熟的服装店。

  “......这里是?”

  “这里是我所知道的女性服饰店里种类最多的。”

  “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来服装店呢?”

  “来到卖衣服的地方,一般来说就是为了买衣服吧。”

  “欢迎光临,莱尔少爷。”

  熟识的女店员向他们打招呼。当他看到莱尔身边的不是那位赤铜头发的大小姐后,她带着一副共犯的笑容在他耳边低语:

  “----脚踏两只船吗?”

  “请不要怀疑那种奇怪的事,帮她选一些衣服就行。”

  瞪了她一眼后,女店员笑着说道好怕怕哦,然后推着露娜莉亚的背走了。

  ----几十分钟后。

  “这件的感觉怎样?”

  不管每次露面的露娜莉亚样子有多奇妙,换的衣服总是和第一次与莱尔见面时那件黑色连衣裙类似。纯白色的衬衫,在袖口和领子处略有装饰的黑色短上衣和裙子。胸口的饰品是红色的缎带。

  而露娜莉亚外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舒缓的青白银发和淡雪色的白皙肌肤。而能够衬出它们的,是那夜空一般的黑色。

  “请问......莱尔大人......”

  “如果想说钱的话不必担心。我最近把以前住的屋子卖掉了,现在还有剩有点钱。”

  她像是想说这种衣服没有必要时,莱尔打断了她的话。

  “......如果莱尔大人这样希望的话。”

  虽然看起来感觉多少有点困惑,但露娜莉亚很快就像一个换好装的人偶一样沉默下来。

  (购物作战失败了吗......)

  在意识到第一棒以挥空告终的莱尔,想着“战斗才刚刚开始”,重新坚定了决心。

  带着更新形象的露娜莉亚,莱尔往下一个目的地探索。

  4

  ----完全无法理解。

  在咖啡馆里,第一次嘴里品尝到着这种叫做咖啡的苦味饮品,露娜莉亚看着对面的少年这么想到。

  ----到底这位魔术师少年,到底为了什么才带着我跑来跑去呢?

  而现在,雇用自己的少年主人----莱尔·韦德斯坦正在往咖啡里面加入大量的砂糖,还专心地用调羹搅拌着。

  他既是现在频临灭绝的魔术使徒,又有着学生的身份,这样的他确实待她很好。可是,无论他本人有多么善良或是好心----他不过是个普通少年而已。

  (......真是毫无意义)

  就算这个少年是出于善意而帮助了自己,这种温柔也是完全没用的。

  就像那个少女玛丽娅所评价的,自己是个“死人”。

  什么都没有的死人。

  所以无论给予她什么也无济于事。衣服,抹布都是一样的东西。

  “好喝吗?”

  对于自己加入的大量砂糖像是没有味觉一样,莱尔天真地问道。

  “......是的。”

  “是吗?那就好。”

  莱尔笑着点头回道。那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自然而然的笑容。

  这个少年,似乎是个总是会去是温柔地帮助别人的人。

  不过,像我这样的死人是帮助不了的。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帮助的必要。

  (要是他把我当做是“消耗品”来使用就好了......)

  在她冰冷的心里,有种同情的感觉,露娜莉亚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并不在意自己会被如何对待。

  “好,那么走吧。”

  莱尔把小费留在桌面上后,站了起来。

  露娜莉亚沉默地跟在莱尔后面。

  我不管了。无论是恶意还是善意,我都不想管了。

  ----所以

  “啊.......................”

  突然被粗暴地塞住了嘴往身后拉去,她也管不了了。

  “嗯?露娜莉亚?”

  莱尔转过身去,发现已不见了露娜莉亚的身影。他立即巡视四周,但还是没有看到那十分醒目容姿的踪迹。

  正当他托腮思考时,眼前出现了一名打扮粗糙的男孩子。

  “你就是莱尔吗?”

  “嗯,有什么事?”

  男孩把一封信递给他。

  莱尔惊讶地打开信,接着表情僵硬地看着男孩。

  “......这是谁给你的?”

  “某个很臭屁的,穿得好好的,一眼看起来就像是贵族的家伙给我的。”

  莱尔马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手中的信里夹着几束头发----那是扯下来的,光泽已经暗淡的银发。莱尔吐出了愤怒的气息 。

  “......我明白了。你能给我带路吗?”

  男孩略一点头,领着莱尔走去。

  虽然此处是活力四射的商业地带,但原来也是贫困阶级的聚集场所。

  伴随着王都的扩张,地价较为平稳的这一带地区成为了重点的开发区域。不过,在光鲜的外表那深深的下层,充斥了大量低廉破旧的建筑物。

  莱尔所被带到的地方,正是那么一处昏暗的后街。

  “就快到了。如果想要逃走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吧?”

  “或许吧。”

  “哼?看来你还有点骨气。”

  “并不总是这样。啊啊,对了。先把这个给你。”

  莱尔从怀里取出一枚银币,递给了男孩。

  “或许这之后,你作为传话人的报酬会拿不到呢,所以我先给你这个。”

  “......你觉得我是那些想要搞你的家伙的帮凶吗?”

  “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问题,与你无关。不过既然你有付出劳动,那给予适当的价格支付也是应该的。我不太清楚这方面的行情,不过他们想的什么倒是很容易猜到。”

  男孩看着莱尔平放在手心的银币,然后默默地取走了它。

  最终他们到达了一处被建筑物围起来的开阔空地。这里似乎是闲置后,以作为材料堆放场来使用的。

  坐在废弃石材与木材上的少年们,在看到莱尔的身影后都站了起来。

  总共有五人。他们正如男孩所说“穿得好好的”。

  在他们中间,露娜莉亚就像被翼护一样围着。

  “来了啊。”

  似乎是负责掌控场面的少年瞪着莱尔说道。这张脸有点印象。在帮助露娜莉亚时想占她便宜的那个贵族少年----格里姆·斯查顿。

  “你干得很好。”

  格里姆傲慢地向将莱尔带来的男孩颔首,抛出一枚银币。

  “......不是说好两枚的嘛?”

  “闭嘴下等人。这么慢当然是要打折了。现在你可以消失了。”

  男孩惊讶地瞪着格里姆,然后感激地看着莱尔。他说了句“再会”后,像是感到尴尬一样转身而去。

  在男孩走后,他们很自然地堵住了出口。

  “那么......莱尔·韦德斯坦。把你叫到此地的理由你知道吗?”

  “啊?不幸的是我可没有你们所想的脑子那么好使。”

  “说得好。对,就是这样。这就是理由。”

  格里姆轻蔑地说道。周围的几个人也投来了轻蔑的目光。

  “像阁下这样的平民能成为光荣的维根海姆的特待生......实在是可笑。只不过你有些名气,又讨老师喜欢而已。”

  经过十门学科,三国语言会话,五次面试的考核,被说成只是因为师傅的名声才得以通过----毫无根据的理由,并没有给这个人增加什么说服力。

  “......并没用利用师傅的名字----”

  “住嘴!区区平民,别说得像是很了解我们贵族似的!”

  真是莫名其妙,莱尔想。

  感觉自己并没有做出什么妨碍他们的事,或许只不过是妒忌而已。不管在哪一代,贵族们总是心比天高......只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莱尔惊讶地闭上了嘴,格里姆等人误以为在气势上压倒了他,开始嘲笑道。

  “是的......要是没有你老师的名字是不可能的。艾尔路亚·阿索斯那样的天才怎么可能会教出一个平民。就是说,还有别的什么?有什么许诺给你优厚的待遇?是传闻中的<最后魔女的遗产>吗?”

  "............."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你肯定从老师的遗产从获得了什么好处。毕竟,阁下不可能做出什么成果的吧?说的没错吧?《最后魔女的弟子》?”

  “......还真敢说。”

  贵族少年们皱起眉。

  此时,莱尔不寻常地被激怒了。

  至少,维根海姆的特待生资格,是莱尔自食其力所赢来的。

  对----运用艾尔路亚所授予他的智慧与知识。

  不管他们说他是不是靠着《最后魔女的遗产》之力,而是他们竟然敢小看艾尔路亚这件事可不能听过就算了。

  面对他们疯狂的嘲笑,莱尔发抖了。

  “......我不是靠自己?那不是在说你们吗?纠结党羽,却连一个女孩子都抓不到的,就是你们这些伟大的贵族子弟所做的事吗?”

  “这、这家伙!”

  “这可是你说的!”

  莱尔讽刺的语气,使少年们愤怒得满脸通红。他们从地上拿起边角木材和金属棍子,露出凶暴的表情瞪着莱尔。

  “......我们要在这种破破烂烂臭不拉几的地方等你的原因你还不懂?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只会被认为是流氓做的。不管阁下说了什么,喂----想逃吗?如果你逃的话,就由这个小妞来负起你该负的责任吧。”

  控制着露娜莉亚的少年,像是展示一样抬起了她的下巴。

  露娜莉亚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动,并没有做出任何抵抗。

  莱尔胸口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我有言在先好吧?”

  “很好。弱者有享受临终留言的权利。”

  “马上放了露娜莉亚。如果现在放了她,并发誓以后不再找她麻烦,我就让你们少受点痛苦。”

  贵族少年们张嘴发了一阵呆,然后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你是白痴吗?要痛的可是你!”

  离莱尔最近,体型最大的少年,将手中的木块向莱尔肩上挥了下去-----但落空了。

  “哦?”

  “----人类的视线范围在水平方向200度左右。 ”

  余势未消,上半身往前探出的少年耳边响起从斜后右方传来的声音。

  “迅速切换的视野将会变窄。这只是个提醒----”

  少年往背后转身。

  “人类的身体是一具精巧的机器。所以----”

  抓住他的手腕,脚下一扫。仅仅这样,莱尔就把比自己体型大得多的少年按倒了。

  “重心、躯干、姿势,可动极限----就算是精巧的机器,也有构造上的弱点。”

  将膝盖顶在他背上的某一点,莱尔就将把倒在地上的少年行动完全封锁了。

  从少年手中飞出的木料落到地面,发出干脆的响声。

  看到他那利落的手法,周围的人----包括露娜莉亚在内----都睁大了眼睛。

  “违背了你们的期待还真是抱歉了。不过我不怎么习惯这类打架啊。”

  再怎么说,童年时他也总是被顽皮的青梅竹马拉着到处跑。卷入斗殴的次数数也数不清了。而且对于人体生理学的了解,也使他对物理上的打击十分精通。

  “咕......你这......”

  周围的少年慢慢缩短了距离。要是让他们一起上的话会有些不妙。

  这正合他意。多少次在实战中领悟到的不成熟战法,可以让他攻敌于不意----

  于是----

  “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将食指往被按倒的少年脖子上一点戳去。

  听到这般鬼哭狼嚎,周围的敌人都噤若寒蝉。

  “......人体的神经丛是各种神经交错的地方呢。”

  莱尔用单调、仿佛是讲课一般的语气说道,并扭动食指。

  “耶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这在东方被称作‘针灸’要穴。我现在按着的就是其中之一。”

  咯哒咯哒。

  如同濒死的惨叫回荡在深巷中。

  “就这样继续我们的交易吧。放了她,这个人就不会再受苦。拒绝的话,你们也会尝到同样的滋味。”

  对方全体都被莱尔像是切换开关一般的突变表现震得目瞪口呆。

  ----这家伙真的是莱尔·韦德斯坦吗?

  总是一副善良,老好人样子的优等生感觉消失了,他就像是看着路边的石头----不,像是看着写在纸上的“数字”一般。那是淡然与计算过的,累积起来的镇静,以及不带感情的平等。

  被莱尔视线所及的格里姆等人,就像是进入了丧失实感的错觉中。

  而莱尔本人对此也是心底雪亮。

  结成党羽的人类的思考方式,实际很好预读。他们脑子里会想着“我们是受害者”而无法动弹。既得利益者无法忍受自己受伤,浅薄的思考与性癖-----他们比微积分要容易多了。

  莱尔对冷静地分析对手心理的自己感到恶心。

  他厌恶像数学公式分解一般解读别人的内心,像是蔑视人类灵魂一般作为的自己。

  ----这么想着,他按在要穴的手指放松下来。

  这是故意的,莱尔的手段是如此可怕。

  “那么,意下如何?如果你们能在他发狂之前决定的话我想他会很高兴的。”

  他平淡地将引起哗然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的镇静似乎在说“会照着所说的去做”。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场合下----

  “你、你这......!”

  格里姆扔掉手里的金属棍,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块状金属----那是一把闪耀着黑色光泽的小型手枪。

  ----如我所料,他自爆老底了。

  看着陷入混乱的格里姆颤抖地将枪口指向自己,莱尔忧郁地叹了口气。

  如果她想逃的话随时可以逃。

  在魔力用尽的以前还说不定,但在魔力充足的现在却是非常容易。

  但是,现在她并没有任何抵抗或自守的打算。

  露娜莉亚就这样任由他们把自己带到这里。把她带到此地的,是之前在综艺祭典上追着露娜莉亚的贵族子弟们。

  “如果你乖乖合作的话,不会对你做什么坏事的。你也不想被那个小崽子养着吧,不如给我们疼爱更好吧?”

  露娜莉亚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不管怎样都好了。就算在这里被撕碎衣服推倒,她也并不关心。

  可是,那个少年,愚蠢而又正直地出现了。

  (难道不知道这是徒劳的吗,他到底是有多好人......)

  露娜莉亚从心底泛起了同情。

  若是体验到痛苦的话,那个少年会醒悟过来的吧----但仅仅数刻之后,莱尔就将其中一人击倒在地,并提出了交换人质的要求。他的做法如此无情,她甚至都要赞叹他了。

  一次次听到同伙濒临发狂前的惨叫,周围的贵族子弟视线开始动摇。

  “你、你这......!”

  负责控场的少年格里姆从怀里取出了什么。取出的那个闪着黑光的金属块,吸引了露娜莉亚的目光。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别想戏弄我!”

  莱尔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趁势取出手枪,并将枪口朝向自己以此威胁的格里姆。

  “这样好吗?用钝器的话,也不过是打架的延伸而已.....这个一拿出来,就是案件的范畴了。恐吓、杀人未遂,我值得你被判以这些罪名嘛?”

  “住嘴!别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掌握了似的!”

  格里姆听到莱尔说的话,口沫横飞地回喊道。周围的同伙也说着“喂喂,这不是什么好办法”,于是格里姆放下了枪。

  “.....你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还自大地......看不起我们!”

  “这不过是你自己脑补的......你认为自己被看低了,但并不因为你们是贵族。只不过是已经是既得利益者的你们,已经懈怠了吧?”

  “什么!你、你你、你这......”

  枪口由于狂怒而激烈颤抖着。

  “承认吧。你只是个什么都不是靠自己的人罢了。”

  “你这混账,你,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愤怒而颤抖的手指迅速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起,莱尔往后飞去。

  一开始想让莱尔吃点苦头的少年们,正被莱尔按倒的少年,都被这突然的暴行惊得血色顿失。

  “......你,你干了什......"

  “喂,糟糕了,真的糟糕了!”

  “闭嘴!都到这一步,没得选择了!首先把找个地方把尸体藏----”

  在一片混乱中,露娜莉亚凝视着倒下的莱尔。

  鼻子里闻到的是烧焦的钢铁与油的气味。

  “啊......啊..........”

  ----抬起的枪口----撕裂黑暗的炮火----接下来是纷纷飞散的鲜血----倒下的同胞们----那如噩梦般残留在脑海里的记忆,与眼前的一幕重合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

  控制着露娜莉亚的贵族少年注意到了。他在突然呼呼颤抖起来的露娜莉亚身上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迸发的汗水与颤动,摇曳的瞳孔。这是典型的恐慌症症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呀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随着露娜莉亚的尖叫,突然间“雾”爆发般喷涌而出。

  “什么!”

  “呜啊啊啊!”

  拘束着露娜莉亚的少年被“雾”的压力吹飞了。

  具备着物理性压力的“雾”在抱着头的露娜莉亚周围旋转着。“雾”的漩涡像蛇昂起头一样,朝拿着手枪的格里姆袭去。

  “呜啊啊啊啊!”

  连扳机都忘了怎么扣,他条件反射般将枪投向“雾”之蛇,却在其暧昧模糊的下颚中被咬碎了。爆碎的子弹飞散出来,击穿了巷子两旁的墙壁和地面。

  茫然的少年们,在听到变成废铁的手枪的声音后,全都吓得缩成一团。

  像有意识般蠕动着的“雾”的中心,少女如同幽鬼一样晃悠悠地站着。她的银发无风自动,眼中闪过黄昏色的光芒。

  “怪、怪......怪物啊-----!”

  看到这超越人类理解力的一幕,贵族子弟们一哄而散。

  露娜莉亚的琥珀眼条件反射地向活动着的他们射去。

  咬碎手枪之“雾”的无数条蛇,向逃亡中的少年背后追去。

  “----等一下!”

  这声音就像是带着无形的冲击波,让“雾”之蛇如其字面一样云消雾散。

  “----不能杀他们,露娜莉亚。”

  紧握射出魔力启发光的怀表,莱尔拦在了露娜莉亚面前。

5

  “----看起来不妙。”

  因愤怒而射出枪口的子弹由于颤抖而偏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莱尔毫发无伤。

  他本计划趁机溜走的,不过看见突然失控的露娜莉亚,他再也无法继续装死了。

  露娜莉亚苍白的银发之间,黄昏色的双眼射出灿烂的光辉。

  似乎有着意识,蠕动着的“雾”覆盖在她身上,这是与《暗夜的血族》所相应的鬼气重重的姿态。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来了!)

  才退开的同时,“雾”将莱尔原本站立的地面削去了。在考虑着大概产生了多少压力时,被削去的土在“雾”的口腔里被压缩成了石头。

  “要是被抓到,我全身的骨头会粉碎的......!”

  面对枪口也冷静异常的莱尔,如今也绷紧了脸。、

  从露娜莉亚身体里吹出的“雾”,实际上是以雾的形式表现出的魔力,莱尔寻思道。能证实这一点的,是刚才他往里面投入的纯粹魔力块一下子就消散了这件事。

  魔力即能扭曲现实的能量。

  将魔力存储在体内的幻想种,他们自身而言就可以说是“魔法”。他们拥有以现实物理法则构建“魔法”的魔术师所不能相比的速度与控制力。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面对下一波袭来的“雾”,莱尔仅以一纸之隔奔跑翻滚着躲过了。广场上堆积的材料眨眼间就被冲得粉碎。

  “还勉强避的开,不过......!”

  露娜莉亚似乎失去了心智。

  不断漏出魔力启发光的琥珀眼,其中的聚焦点就像雾一般暧昧。精神受到强烈冲击,她陷入了混乱。

  失去了冷静的思考,只剩下反射的本能行动是很容易预判的。这样的话他能够避开----但对手是“雾”。

  能变换形状的不定形力量从地面滑过,想像树枝一样从空中伸展过来,包围了莱尔。

  -----‘存在于光的尽头,暗的尽头。指示出风的起源,火的起源----

  咏唱<祈咒>,引出琥珀的魔力的同时,莱尔开始构建扭曲现实法则体系的“魔法”。

  (膂力改变----!)

  提升肌肉纤维最大出力,接近数倍的运动能力“强化”。

  莱尔像蚱蜢一样跳到了石材的阴影处。然后屏住呼吸,将怀表盖子替代镜子一般遮住了它的周围。

  盖子的内侧映出了露娜利亚,她因为跟丢了突然增加了速度的莱尔,正陷入彷徨。

  (就这样等到她恢复理智......不过似乎有点过高期待了)

  如果现在让她跑到街上去的话,会引起大骚乱的。他不得不在这里迅速将她解决。

  莱尔抓了一把手边的沙石,开始施放新的魔术。

  (土壤组成----温度----湿度----反射----把握。开始构建“魔法”----)

  莱尔从阴影处扔出了石头----往露娜莉亚所在不同的方向。不过,往地面落下的小石头,响起的是意料中的落地声音。

  砰啪啪----

  更像与之前枪声类似的声音。

  露娜莉亚的身体开始震颤,然后往声音的方向释放了“雾”。为了将那貌似手枪的东西破坏,“雾”拍马杀到。

  莱尔从阴影处再次扔出石头。

  这回他直接扔向了露娜利亚。失去知觉的露娜莉亚,做出放射性的防御行动,将扔过来的石头用“雾”将其粉碎。

  ----噗啦。

  突然出现的泥泞,让转身过来的露娜莉亚失去了平衡。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雾”停止了活动----这是为了支撑身体而做出的条件反射。

  利用空气的浓密度调整声音,隐瞒水分的密度。

  仅仅用了这些杂耍般的魔术,就让“雾”沉默了的莱尔跑近露娜莉亚----这是处理失去自我的人最恰当的行动。

  “----抱歉!”

  啪!

  脸上受到冲击的露娜莉亚身体摇摇晃晃,莱尔紧紧抱住了她。

  “....................莱尔、大、人......?”

  露娜莉亚茫然地呢喃道。琥珀眼的光辉黯淡了,“雾”也像其字面上一样雾散了。

  “没事吧?”

  “啊,是的......”

  虽然露娜莉亚这样回答,但她的头马上就一晃晃地发晕。似乎是突然使用魔术,让她的心脏受到冲击,然后疲劳便一起袭来。

  虽然背上冒着冷汗,莱尔还是拼命支撑着晕过去的露娜莉亚。承受小巧少女体重的他眉毛挤成一团。

  “......拉到了......”

  他被撕扯的肌肉纤维发着高热,全身都感觉在刺痛。

  这是魔术的反作用。

  虽然说作用于肉体的魔术比较容易掌握,但“余波”也是很强烈的。

  背着露娜莉亚,脸上因忍受着肌肉的疼痛而一脸难看的莱尔,为了找一辆马车而一步步向主街道返回。

  ※ ※ ※

  “哈啊、哈啊.........那、那到底是什么......?”

  带着敌意袭击他们的雾------让贵族少年们像是看到传说里的魔物一般,脸色发青地夺命狂奔。

  忽然,落在最后的少年摔倒了。

  慌张间其余四人转过头去,眼前出现了一双女式的靴子。

  “.......哎呀呀,你们几个看来做了蠢事嘛?”

  声音所至,伸脚绊倒他的犯人身影出现了。

  那是在这昏暗的小巷依然鲜艳的赤铜头发,以及细长的翡翠色双眼。

  “玛、玛丽娅·海赖......”

  “你们明白的吧?知道你们自己干了什么吗?”

  翡翠之瞳里燃烧的,是不会弄错的愤怒,玛丽娅像头母狮子一般厉声说道。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种话也该听过吧!”

  话音刚落,玛丽娅就抖开一直背在身后的长布包裹,踏前一步。

  “喝!”

  玛丽娅的攻击是残酷的。将那像是武器的布包如棍子一般挥舞,少年们的胃和肝脏受到强烈的冲击而翻滚起来。其中有人试图抵抗。

  “这女人----嘎!”

  在挥出的拳头将布包弹开的同时,有什么东西的一端捅进了他的腹部。对着遭到冲击意识模糊的少年,玛丽娅毫不留情地以一个头槌闷到了他的鼻子上。

  一点美感都没有的粗鲁动作,但确实是高效,能给予痛击的战法。她似乎学过类似战斗技的东西。

  玛丽娅说话间,只有身体比较接近成人的四个少年已经趴在了地上。

  “这、这是做、做什么......”

  最后剩下格里姆一个,他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盯着一看,就能知道格里姆的想法,玛丽娅愤怒之色不减。

  “......知道为什么留下你一个吗?”

  玛丽娅将手中布包解开。包布落到了地面,木材的气味飘起,一把崭新的长枪露了出来。

  玛丽娅从口袋里取出子弹,熟练地装填。随着枪栓卡到位置的响声,她将线条流畅的枪口指向了格里姆。

  “啊、干、干甚----”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这不过是战场归来的猎兵要给你上一堂课罢了。”

  当她喋喋不休时枪口也并未动摇,她那自然张开与肩同宽的双脚,步枪就像是两手的延伸一般焊在上面。她不是新手,事实胜于雄辩。

  “你和莱尔之前的事我可以忽略---但你却攻击了他。”

  “等、等等,等一下----”

  “闭嘴,下贱的混帐!”

  砰!

  随着远比手枪要大得多的枪声而射出的步枪子弹,掠过了玛丽娅所瞄准的格里姆的右手,然后击中巷子角落的一个木箱,粉碎了它。

  “......呃?”

  迟了一会才感觉到自己右手的灼热感,格里姆按着伤口滚落地面。

  “咕啊啊啊啊!手啊!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收声!只不过是皮外伤!”

  靠近痛苦打滚的格里姆,她将坚硬的枪托往地上砸去。玛丽娅静静俯视着格里姆,脸上的表情依然凶恶。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对你的四肢各开一枪,不过莱尔是不会那么希望的吧。你得感谢他才对。”

  她这么说着,把赤铜色的头发往上拢去,最终似乎是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小姐。”

  在一旁等待玛丽娅解决完的女仆米拉,此时开口叫道。她的脸色像是打心底松了口气。

  “真让我担心啊。”

  “哪里有?都没有必要让你帮忙的这些家伙吗?”

  “不,我是担心你会越过最后的底线才担心的。”

  “不会杀他们的,不过是这种货色而已。”

  玛丽娅用鞋跟踩了踩晕厥的少年。

  “子弹和钱就这么浪费了......嗯?”

  玛丽娅抬起头,用惊讶的目光凝视着小巷深处的黑暗。

  “有什么人在那里。”

  米拉也和她的主人看往同一个方向,低声说道:

  “......也是,能想到的只有那个人了。”

  玛丽娅把头发往上一拨,靴子的跟部笃笃地敲击地面。

  “那么----让我们处理这些家伙吧。还得封住他的嘴呢。”

  虽然她出于愤怒而将他们击溃,但目击到这番场景的目击者也不能不管。

  这是魔术只是传说产物的时代,如果有人把在之前发生的事说出来的话,只会被当做笑话----不过就算如此,“不要多嘴”这样的话还是必要的吧。

  “......可以的话,我再也不希望莱尔会那样想了。”

  玛丽娅紧握枪身,脸上表情坚毅。

  6

  请逃走吧,有谁那么说道。

  少女听从了那个声音,逃走了。

  雾之血族----与此名所相应的,是有着雾的结界所包围的安稳的故乡。但如今,卷起的火焰与交错纷飞的子弹将白雾吹散,黑烟与鲜血的臭味像暴风一样将它一扫而空。

  城堡崩塌,森林焚毁,一切恍若梦幻。

  火焰逼近了。少女再次跑了起来。

  可是,逃不掉了。无论逃到哪里,火焰都能追上她。

  你就消失吧----火焰嘟囔到。你就融化吧。你就崩塌吧。就像梦那样,就像蜃景那样。这就是命运啊。你将要消失。这就是命运。接受它。接受它......

  火焰追到身后,捉住了少女的脚。

  接受吧接受吧。火焰的低语冷冷地侵入了她,少女尖声叫了起来。

  ※ ※ ※

  “----醒了吗?”

  露娜莉亚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莱尔·韦德斯坦担心的脸正俯视着她。

  露娜莉亚正睡在沙发上,她掀起毯子直起身来。

  从艾尔路亚之灯摇晃一事看来,已经是太阳落山后的时分了。她竟然失去意识这么长的时间。

  “......非常抱歉,莱尔大人。”

  直起身来的露娜莉亚低头道。

  不过她的语气并不像是在道歉。这只是她普通的反射性回答。

  露娜莉亚抬起头,看到了莱尔那困惑的脸。他手里还握着手帕。

  在发问前她歪了歪头,发现自己手背上有水滴落。为了不让视线模糊她晃了晃头,更多的水滴落了下来。

  "................"

  她颤抖着用手指伸向自己的眼睛。脸颊已经被打湿了。

  “你没事吧?”

  莱尔想要用手帕拭去那泪水而靠近了。

  “不!”

  露娜莉亚反射性地弹开了莱尔的手。他握着的手帕掉到了地上。

  “.......不要!不要看!”

  她无意识地发动了“雾”。莱尔在“雾”的压力下一屁股坐倒。

  “别看我.....不要看!”

  露娜莉亚用两手遮住脸,尖声叫道。

  没有流泪的必要。

  也没有哭泣的理由。

  那么----为什么自己要哭泣呢?

  “雾”像是要展示混乱的露娜莉亚的内心一般狂怒着。成堆的书和文件飘在半空,桌子和书架咔哒咔哒地震动着。

  “冷静点!”

  莱尔把头伏在地上爬行着,他的头上纵横交错一片混乱。

  当“雾”终于收回时,研究室里就像龙卷风过境一般惨不忍睹。

  拨开散落的书本,站起来的莱尔注意到,露娜莉亚正捂着脸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虽然我也觉得看到一个女孩子哭泣的脸是不可饶恕的。”

  莱尔把滑到一边的眼镜推回原来的位置,那么说道。

  “但这是那么羞耻的事吗?就算是谁都会哭泣的吧?”

  “.......才没有在哭。”

  露娜莉亚藏着脸,试图用平板的口气回答。但,她的声音明显在压抑着哭腔。

  “你不是正在哭吗?”

  “我没有哭。”

  “不,你是在哭吧。”

  “没有哭。我不可能在哭的。”

  “不不,你明明就在哭吧!”

  “没有哭!说没有哭就是没有哭了!”

  她最后大喊了起来。

  不自觉地抬起了头的露娜莉亚固执地瞪着莱尔。

  “......你,到底想做什么?”

  “就算你这么说......”

  “如果你想强暴我的话那快点上不就好了啊!想把我变成使魔,对我用‘制约’和‘调教’不就行了!来啊,快点来啊!”

  “别那么不讲理......”

  莱尔像是在忍受头痛一般揉着眉根,然后面对露娜莉亚摆正了姿势。

  “......我并没有想过要束缚,或是利用你。也不需要你回报。”

  “那为什么要帮我?”

  “帮助有困难的人需要理由吗?”

  莱尔歪了歪头。

  这是他肺腑之言,并没半分虚伪。

  “.........我从没感觉到困难。不管是在剧团时,还是被抓走时。”

  面对莱尔的回答,露娜莉亚感受到了一种超越同情的绝望。

  自己没有困惑的必要,没有流泪的理由。

  不管怎样,自己只是个死人就好。

  没有被拯救的权利,没有被拯救的价值。

  ----这个少年,什么也不知道。

  露娜莉亚感到心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你觉得我会因此感谢你吗?”

  她必须得让这个误解了的少年理解。他那天真,不会怀疑他人善意的脸,必须得学会染上失望与愤怒。

  她还要向这个少年否定那不必要的眼泪。

  露娜莉亚将表情换成了带着冷酷的恶意而扭曲的脸。

  “......如果你是带着善意来帮我的话,那简直是毫无用处。我,讨厌你这种人。我唾弃你。在以帮助他人为借口的表皮之下----你不过是个伪善者而已。”

  “知道的啊。”

  可莱尔赞同地点点头。

  “帮助你,不过是为了我的自我满足而已。所以做这件事能让我自我感觉良好。从一开始‘为了别人’或者是‘帮助别人’这种事除了伪善以外什么都不是。因为伪善是不需要理由的。”

  虽然听起来他是在暴露自己的缺点,但却并没有像是自嘲的样子,那语气就好像是在叙述“1+1=2”一样。

  露娜莉亚找不到下一句可以回应的话。

  莱尔一脸平静地巡视着研究室。

  “......在弄成这样的房间里我可睡不着,今晚就回先宿舍去了。你继续睡沙发吧。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的话,你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如果没地方可去的话,住在这里岂不是更好?至少,可以让我心情好点嘛----晚安,露娜莉亚。”

  他这么说着,静静地离开了研究室。

  露娜莉亚像是被抛弃了一般惘然若失。

  “......什么啊......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露娜莉亚任由情绪放纵地高喊。

  注意到自己为愤怒与悔恨所扭曲的露娜莉亚,像是感觉到被击败一般低下了头。

  “......我才没有哭。没有哭的必要。所以说没有哭了......我......”

  理应被抹消的存在。不断动着的死人----这就是露娜莉亚·内布拉布鲁特。

  没有哭泣与悲伤的必要。她应该是这样的存在。

  “......说没有哭就没有哭了.........”

  那是一声苍白无力的低语。

  那个少年直到最后,也没承认露娜莉亚没有哭。

  他避开了露娜利亚话语的锋芒,自顾自地说完以后便撒手不管了。

  “...........真气人......”

  一点也不公平,露娜莉亚想。

  完全是一边倒......她咬着嘴唇,在想哪有这么恼人的男人啊。

  "........."

  露娜莉亚捡起掉在沙发旁的手帕。那上面湿漉漉的触感,让她惊觉自己一直都在哭。

  “......被别人看到哭脸,这还是,第一次......”

  露娜莉亚低声说着,将自己藏进了毛毯。

  毛毯里确实有种独特的气味......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墨水的,气味吗......?”

  这是与这个房间和它主人所相应的气味。

  在察觉自己还要再在那个讨厌的少年身边待上一会,露娜莉亚胸中就涌起了理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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