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两次祭祀
五章 两次祭祀
1
夏目冲上别栋屋顶的瞬间,激烈的咒力漩涡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同时。
「夏目!」
一个紧迫的声音在呼唤自己。
是泰纯,他的对面是——
——多轨子?!
在如此紧张的场面之下,她却显得愈发神秘。神之依代的火红秀发随风飘荡,黑色巫女服的袖子在空中猎猎飞舞。不过,在神秘的同时,她也拥有着刺中人心的存在感。多轨子转向夏目,开心地眯起眼睛。
「抱歉,夏目。」
多轨子温和地说。
「虽然我原本没这个打算……但现在就交给蜘蛛丸吧。」
她口中的蜘蛛丸——八濑童子的灵气猛然袭来。夏目的视线从多轨子身上移开,转向灵气的源头。在空中。一位青年背靠彼方的彩云站在空中,释放出如险峻山峰般强大的灵威。峰顶吹下的狂风正肆意翻弄着一只黑鸦。
「春虎君!」
或许是听到了夏目的呼唤,身缠『鸦羽』在空中穿梭的春虎应了声「夏目?!」然而,下一秒他就被蜘蛛丸放出的狂风压倒——勉强扛了下来,在空中调整姿势恢复平衡。战斗正打得不可开交。
夏目集中精神分析现状。要先救下泰纯。毕竟多轨子就在他身边。
然而。
「不用管我!去帮春虎!」
泰纯看穿了夏目的判断,大吼道。夏目纠结了一瞬。就在此时,覆盖视野的白色激流从背后席卷而来,包裹住了泰纯。那是无数的折纸。是铃鹿的式神。
紧接着——
「小夏!快去!」
抵达屋顶的京子叫道。她和手拿圣书的铃鹿,以及天马跟秋乃一起。
值得信赖的伙伴在背后撑腰——而且,夏目判断多轨子会遵守诺言不出手干涉——因此,夏目开始循环全身的咒力。
「北斗!」
她呼唤着过去曾依附在自己身上的土御门家的守护兽,世间稀有的真龙。消除所有气息沉眠的龙响应了她的呼唤,仿佛知道轮到自己出场一样缓缓觉醒。夏目瞬间掌握了春虎交给自己的可靠护卫。她没有让北斗实体化,而是直接活用它的力量。
夏目身缠龙气,用力甩动尾巴一跃而起。她操纵龙气踏向虚空,一口气冲了上去。
☆
火之神明就在眼前。
这绝非夸大其词,大友心想。
——还真是有够强的哩。
毕竟在涉谷的旧阴阳塾塾舍都能感知到这股力量。虽然事先设想过,但像这样面对面站在眼前,还是会被对方的气势不由分说地压倒。
说来,宫地本就强到足以与荒御魂芦屋道满正面交手。所谓荒御魂——也就是御灵,属于本国的一种「神明」。在这层意义上,他原本就是以人类之躯比肩神明的灵性存在。
现如今,他释放的压力彻底达到了「神威」的领域。
宫地磐夫似乎已经抵达了极限。
——……不,应该说正要「抵达极限」吗?
热浪扑面而来,大友不禁眯细双眼,注视着身缠火焰的前『十二神将』。
「阵!」
「禅次朗。重整态势吧。」
「好!」
大友盯着宫地,回应了战友的呼唤。
阴阳厅这边的战线濒临崩溃。但大友和镜——以及牛头和马面的参战——应该能够稍微挽回一点局面。不枉他们拼命赶了过来。
——虽说如此。
战况和想象中一样严峻。最为严峻的一点是,敌人不止宫地一个。
宫地单独现身,从战略上看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敌方存在援军,战斗的时间非常有限。必须得一口气解决掉他,再紧锣密鼓地准备下一场战斗。
「还真是个难题啊。」
不过,对曾经一败涂地的大友而言,还能继续战斗就是莫大的救赎了。
「话虽这么说,现在几乎没有我能做的事哩。总之牛头和马面就继续做好防御和牵制,尽量不要贸然冲太前面。」
「已经不能再往前了!」
「热到脑浆都要化了!」
护法们带着浑身的裂核,精神抖擞地答道。因为他们是没有肉体的灵性存在,光是待在这里就会变得不安定。就算嘴上抱怨个不停,他们也还是愿意加入战斗,实在是感激不尽,但不知道这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
「弓削君——已经没事了吧。禅次朗,你也先歇口气!然后……镜君?」
「闭嘴!」
镜打断了大友的呼唤,舞动瘦长的身躯。
『髭切』的刀身反射着灼热的火焰,闪烁着炫目的光芒。咒力爆发,滑过刀刃,随着镜的挥刀溅射开来。
镜的动作充满了生气。每当他呼吸、奔跑、跳跃之时,喷涌而出的灵气就化为咒力,供他随心所欲大展身手。
那便是解开封印的镜伶路「原本应有」的状态。这位年轻阴阳师的表现直逼先前奋战的木暮——在成长空间上甚至更胜一筹——令人刮目相看。
不过,那副英姿如履薄冰。
「……看来应急处理似乎生效了。」
因为完全没有时间仔细调整,大友组成的术式只注重于让对象「不会坏掉」。即使如此,大友的处置还是发挥了预想中的效果。因此,得到的不仅仅是单纯的前线战力,而是能够制衡宫地——至少存在这种可能性的——贵重王牌。
与之相比,虽然自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却无法成为战力。实际上,他也放了几个诅咒用来掩护镜的奇袭,但都在接近之前就被烧得一干二净。总之,咒搜官——更准确来说是大友——拿手的「花招」对眼前这个对手完全不管用。
「不过,现在也没法悠哉地观战。」
虽然事先制定了对宫地战的计划,但当大友「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就知道计划可以废弃了。
——这已经不算是对人战,而是灵灾修祓了。不对,更准确地说,是荒御魂的……
火之神明这个印象绝非夸大之词。大友凝视着如恶鬼般强悍的宫地,拼命地开动脑筋。
然而,在大友行动之前,滋岳操作的『装甲鬼兵』就用力跺响八只脚,四下散开。
它们将宫地——准确来说,是从三个方向包围了宫地、镜和牛头马面,并保持等间距开始逆时针旋转。这是在镜等人参战后,介由固定「最前线」,将前锋和后卫隔离开来。
察觉到滋岳的意图,退后的弓削立刻配合『装甲鬼兵』的动作调整结界,组成既能抑制宫地的火焰,也能从外侧提供支援的术式。
「不愧是独立官,真可靠。」
如大友所料,这场战斗实际上已经变成了灵灾修祓。因此,独立祓魔官的配合自然如行云流水。
就连镜也是一样。虽然镜总是单枪匹马前往修祓现场,但他来回穿梭在滋岳和弓削准备的区域中,将结界当成盾牌活用,并且行动时也随时注意着牛头和马面的位置。
先不论态度和立场,镜本质上也是祓魔官。不过,他估计单纯只是在随手利用场内有用的东西吧。
「接下来——山城君,你在吧?」
他低声说道,后方随即传来了些微反应。在如此狂乱的灵气之中能做到这样的隐形,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大友没有移动视线,继续往下说。
「老实说,这里几乎没有我和你能做的事哩。既然这样,可以拜托你在外苑外头警戒周围吗?里面闹腾得这么厉害,有什么东西过来我们也没法知道。滋岳先生的『迦楼罗』现在抽不开身索敌。」
警戒周围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任务。毕竟,敌人的增援若是出现,那几乎可以确定是八濑童子。要想发现他们本身就很困难,而且发现他们的时候也很可能会被抓。光论危险程度,比在这里支援其他人要来得更高。
但山城没有拒绝。他只干脆地用大友能听到的声音说「——了解。」随后迅速抹消了自己的气息。
「——总计十二万五千五百众天狗在此现身,恶灵退散诸愿成就,悉地圆满随念拥护,加持一切怨敌降伏之成就——唵‧有摩那天狗数万騎娑婆訶‧唵‧毘羅毘羅欠‧毘羅欠曩‧娑婆訶——」
退到后方的木暮静静地咏唱完咒文。仔细一看,木暮手中的『天魔刀』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真言行者祈祷秘经』中的『天狗经』,是修验道中相传能击败恶魔怨灵的咒术。以前木暮在降伏芦屋道满时也用过这个杀手锏。看来,他是在恢复灵力的同时,准备需要咏唱漫长咒文的这个咒术。
之前使用这招对付芦屋道满时,他形成了超过一人高的灵气之刃。但现在木暮制造出的刀刃并没有膨胀,而是收束在天魔刀的刀身中。不过,蕴含其中的灵力总量远远超出那时。若是挥舞这把超高密度的灵气之刃,说不定连灵脉都能斩断。
「真是的,我不是说叫你歇口气吗。」
大友目瞪口呆,但祓魔局的王牌并没有将注意力移开战场。
「阵,我也要上场。」
他调整呼吸,如此宣言道。
木暮为了配合固定的战场,早已下了摩托车。他似乎并不打算独自乘坐摩托车战斗,而是徒步作战,便于和镜联动。
明明即将继续和这位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进行殊死搏斗,但从木暮的身上看不出一丝害怕或放弃,也没有多余的兴奋,唯独充满了沉静的斗志。
难以想象他到昨天为止还处于被封印的状态。木暮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稳重」气息,与镜成了鲜明的对照。
「……那个臭小子就拜托你了。」
大友说,木暮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后他露齿一笑。
「嗯,交给我吧,老师。」
随后,木暮便冲进了火焰之中。
大友听到木暮最后一句话,不禁皱起了脸,但他马上挥开杂念。
「好……就让我们来祭拜一下火神大人吧。」
2
「不行!别过来,夏目!」
看到夏目冲上天空,春虎脸色大变。但夏目完全不听,盯着蜘蛛丸结下手印。
她一边感应着守护自己的北斗,一边将咒力注入另一位式神——土御门家时常隐形陪伴主人左右的式神,霹雳。
雷法。
「曩莫·萨曼哆·卜达曩·因捺啰也·娑婆訶!」
夏目吟诵司掌雷电的帝释天真言,朝蜘蛛丸放出雷击。「喀!」斩断空间的电光现世,痛击来不及躲闪的蜘蛛丸。
视野映出雷光的轨迹,大气烧焦的气味钻进鼻孔。
不过——
「——是你吗。」
受到雷击的蜘蛛丸,若无其事地俯视着夏目。虽然全身布满裂核,但他一点都不在意。从神情与动作上完全看不出他有受到伤害。不,既然产生了裂核就说明应该有效,但他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受伤」。
「北辰——不对……」
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蜘蛛丸似乎展现出些许过去的「人性」。
然而,那也只是个微乎其微的反应。蜘蛛丸熟练地做了个空翻,让身体上下颠倒。他俯视着眼前的夏目,朝空中一蹬。
「——!」
蜘蛛丸动作轻盈,但下降的势头却十分迅猛。夏目屏住呼吸,展开了防御结界。然而,蜘蛛丸的眼神陡然犀利起来,视线中蕴含的灵气令结界产生了龟裂。
「——什么?!」
夏目想要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准备迎接冲击。
就在此时,蜘蛛丸的轨道突然偏移了。
炫目的黄金色光芒在眼前爆开。
是北斗。本以为它只是趁势实体化撞向蜘蛛丸,结果它在空中全力一跃,将敌人从夏目身边推开。
「北斗!」
夏目挥动尾巴,重新整顿好战斗的姿势。就在此时,蜘蛛丸单手一挥,将实体化的北斗——全场近十米的金色之龙——干脆利落地打飞了。
北斗扭动粗长巨大的身体,仿佛在怒吼着「混蛋!」似的张开下颚威吓对方。它释放出的咆哮令空气剧烈震动。
北斗和蜘蛛丸上一次的战斗,可以追溯到夏目殒命的前年夏天。而且自那以后,北斗也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显现本体。对于从遥远过去就一直侍奉土御门家的龙来说,这几年无疑也算得上是波澜壮阔。
现在,蜘蛛丸的存在本身产生了变化。当然,灵力也得到了飞跃性增长。但北斗完全没有退缩,和往常的北斗一样斗志昂扬。
蜘蛛丸转了个方向,和龙对峙。
虽然北斗实体化并离开了夏目身边,但龙气依旧残留在体内。自己还能停在空中——还能战斗。
——北斗,交给你了!
夏目再次往霹雳中注入咒力,绕到与北斗对峙的蜘蛛丸背后。
北斗从正面冲刺。
紧接着,夏目瞄准蜘蛛丸正要出招的瞬间,再次放出雷击。
「——!」
直接命中。蜘蛛丸的身体布满裂核,动作产生了些许迟滞。北斗立即张开大口咬住蜘蛛丸。
蜘蛛丸迅速伸出双手,挡住了北斗的利齿。北斗毫不在意,继续向前冲刺。蜘蛛丸扭过身体想化解掉北斗的冲击,但北斗迅速弯起身体,死死咬住他不放。
「……真有一手,既然如此——」
下个瞬间,蜘蛛丸的灵气骤然膨胀。
被北斗压制的蜘蛛丸,突然停在空中。北斗惊讶地使尽浑身解数扭动身体,但依旧动弹不得,就好像在空中被木桩钉住一样。蜘蛛丸放开按住北斗的一只手——
结下了未曾见过的手印。
「如何?虽然我是学夜叉丸的——」
蜘蛛丸将手印直直地砸向北斗。灵压极其惊人。北斗反射性地想要躲避,但没能完全躲开,灵压稍稍擦过身体——光是这样,就打飞了龙的巨体。
「北斗?!」
夏目慌忙在空中一蹬,朝北斗冲去。蜘蛛丸正冷漠地准备再次挥下手印——
数枚咒符瞄准这个空隙,飞向蜘蛛丸。
是春虎。他在蜘蛛丸的上下、前后、左右各布下了五枚符咒。共三十枚五行符在空中飞舞交错,描绘出总计六个五芒星。
「阿明!祝良!巨乘!禹强!退避百鬼!荡平凶灾!急急如律令!」
春虎的咒术发动了。
帝式中用于退治百鬼夜行的灵灾排斥咒壁。他并非将其为盾,而是当成「围栏」同时展开了六个。
「这是——?!」
被包围且封住行动的蜘蛛丸瞠目结舌。这术式规模极大。而且是连灵性存在的蜘蛛丸都无法回避的,瞬间的神技。普通阴阳师绝对无法做到的纯熟技巧。
这就是现在的春虎。土御门夜光的转世。
夏目不由得屏住呼吸。
——笨蛋!现在不是该佩服的时候吧!
夏目叱责自己。她在脑内编织术式,准备强化春虎的咒缚。
此时,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夏目——土御门夏目不应知道的『帝式』术式。这不是夏目而是飞车丸的知识吧。她自然没用过这招,但如果要和春虎展开的『帝式』配合,这是最恰当的选择。她「理解」了这点。
虽说是初次使用的术式,但自己非常熟悉。没问题。夏目提升咒力。
然而。
「夏目快退下!」
春虎再三重复的指示——不如说是「恳求」,破坏并瓦解了她脑中的术式。
「春、春虎君?!」
「让我来!你别战斗!」
「怎么这样?!」
夏目对这顽固的指示发起抗议,但此时的春虎并没有在意她,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到蜘蛛丸身上。
夏目能隐约听到春虎口中吟诵的咒文。他飞速地结下并解开手印,又再次结好。凝练而成的咒力之强韧和术式之精致,和遥远记忆中的土御门夜光一样。
夏目不禁看入了迷。
春虎解放了咒术。
「唵、吽、怛落、仡哩、恶,五行相生!」
构成咒壁的五枚五行符,从五芒星变为圆环。同时,注入术式的五气一个接一个地开始不断相生,增幅,并提升威力——
「不对。」
蜘蛛丸流畅地结印。八濑童子的灵气随之化为不属于五行的灵气,混入圆环之中。紧接着,重复相生——并逐渐增幅的咒力像是溶解一般,轻而易举地消散了。
「唔?!」
春虎脸庞扭曲。
「你要理解。」
化解了春虎咒术的蜘蛛丸,淡淡地宣言道。
「从今往后,世界将会变化。灵气会变,咒术也会变。你必须构造顺应将门公统治时代的术式。」
☆
听到蜘蛛丸傲然说出的话语,春虎咬紧牙关。
自己是有注意到由于将门公降临的影响,产生了过去不存在的全新灵气。不过,本以为那只不过是在『境内』——只会在将门公支配范围内产生的现象。没想到在『境内』之外,灵气也能够「存在」。
——八濑童子是将门公的眷属。从某种意义上看,算是护法形态的『境内』吗。这就麻烦了……!
虽说是全新的灵气,但它的影响还十分微小。将来的问题暂且不论,在目前能够「视见」的范围之内,还算不上什么威胁。
然而,不属于五行的灵气,其存在自身就等同于否定阴阳五行之理——否定阴阳术的术理。「阴阳术」成立的大前提,是将宿于万物的灵气分为阴与阳,随后再进一步区分并确定金木水火土的五气。要是颠覆这些东西,那么以五行为标准的一切咒术就都会失效。就像刚才蜘蛛丸破解春虎的咒术那样。
——密教系的话可能还有用……但那样就变成比拼灵力了。
对手是『神的眷属』。说实话,光拼蛮力没有自信能赢。至少,如果只有自己一人的话。
但是。
「春虎君!快使用北斗!」
夏目大喊。春虎下意识地回道「不行!」
光靠自己一人没有胜算。即使如此,他也不想将同伴卷进来。
「北斗只能给我保护夏目! 夏目快点离开这——」
「不要!我也要战斗!」
——可恶……
比想象中还要干脆利落地被拒绝了。本以为恢复了飞车丸的记忆,她会站在式神的立场上,稍微优先一下主人的意思……不对,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篡改记忆罢了。在关键时刻不管主人说什么,飞车丸都顽固地不肯退让。夏目也一样。
「怎么了?不攻过来的话我就上了。」
在春虎心烦意乱之时,蜘蛛丸再次展开行动。他张开手掌,挥舞手臂。是扬起风的动作。狂风瞬间肆虐战场——而且是蕴含着强大咒力的风。
「可恶!」
受到狂风袭击的春虎猛然翻动『鸦羽』,为了躲过攻击急速下降。
这是蜘蛛丸现身时释放过的咒术。不过,该将只是挥舞手臂刮起狂风的招式当成咒术吗?还是说,这就是「顺应将门公统治时代的咒术呢?」
总之,不可以落于被动。若是要以单纯的力量决胜负的话,至少得利用灵脉……虽说如此,现在这一带的灵脉应当流入了很多将门公的灵气。能把它用来攻击将门公的眷属吗?若只活用从外部流入都心的灵脉的话……不行,都心部位的灵脉复杂且盘根错节。假设只从那里挑选出外部流入的灵力,也得不到可以用来战斗的力量。
在春虎苦思战术的期间,蜘蛛丸再次掀起狂风。狂风撞到地面反射后,变成旋风袭向春虎。考虑到对周围的损害,春虎立即往开阔的地方——厅舍里的一处停车场移动。他穿过停在那的几台祓魔局的运输车,紧贴地面低空飞行,躲过追在身后的旋风。
蜘蛛丸的风虽然不足以致命,但不管是躲避还是接招都会大大阻碍行动,是单纯且十分有效的攻击。
「北斗!去支援春虎君!」
夏目大喊道,从上空逼近了蜘蛛丸。春虎慌忙抬头,夏目结下根本印,开始咏唱火界咒。很少见到夏目使用火界咒,她似乎也和春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生成的火焰蕴含着她恢复飞车丸灵力后应有的强大威力。不过,蜘蛛丸刮起狂风,轻而易举地抵消了砸到身上的火焰。
「夏目!不可以!」
春虎声嘶力竭地喊道,但夏目完全没有要听他的意思。她驱使龙气穿过空中,再次发起对蜘蛛丸的挑战。北斗本想听从指示,下降高度去守护春虎,但它看到夏目在奋战,又犹豫着是不是该给她助威,东张西望地晃着脑袋。
春虎烦躁地冲头上大喊。
「不对!去『保护』夏目!」
诶~?北斗困惑地摇着长长的尾巴。
随后,它似乎又突然在意起背后,回头望向了祓魔局的建筑物。明明是这种状况却没一点紧张感。
——那家伙到底在干嘛啊!
春虎暂时降落在停驻的运输车上,望着头上的景象咬紧牙关。
这样下去不行。虽然也考虑过干脆脱离战场,暂时强行撤退,但现在战斗人员倾巢而出,不能放着祓魔局不管。那么,和出动的十二神将们汇合如何?也不能保证蜘蛛丸会跟过来。焦躁一味累积,令他头晕目眩。
此时。
『要停手吗?』
突然,耳边传来了多轨子的声音。
春虎吓了一跳,但没看到多轨子的身影。她似乎和刚才自己的眷属一样,从远方送来了蕴含声音的灵气。
「停手?让蜘蛛丸吗?」
他试着问了问,马上就得到了回应。
『因为,只要春虎你们也「过来」的话,我就满足了。不过——蜘蛛丸大概不觉得你是真心想来我身边。实际上——』
多轨子仿佛在轻笑。
『你并不打算归顺于我吧?你有各种各样的企图。』
「…………」
沉默就意味着肯定。不过,春虎早知道多轨子已经察觉此事了。
『为何?』
多轨子问道,声音中蕴含着纯粹的疑问。
『你应当也能大致推测出,即将要产生什么样的变化。而且……这不是你原本的期望吗?』
听到多轨子的指摘,春虎停下动作,死死咬紧嘴唇。
多轨子继续往下说。
『我遍布此世后,会产生的一个变化是……』
「……咒术的遍布。」
听到春虎的回答,对面传来了满足的气息。
『正是如此。这是长年以来被「咒术」束缚的我的夙愿。那便是解放「咒术」,创造一个理所当然存在咒术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任何人都可以接触咒术,接受它的神秘,自然对它抱有敬意。这样一来,之前一直见不得光的各种存在也就有了容身之地吧。我是如此,狐狸生灵也一样。』
毕竟那是存在着「神明」的世界。是「神明」的力量化作实体的世界。到那时,人们的「认知」会率先发生改变。
『夜叉丸似乎也在考虑一样的事……但说到底,一切的起源是你。一切都源于你对相马佐月诉说的理想。』
没错——正因为是自己播下的种子,所以必须由自己来阻止。这是春虎在计划失败后,依旧留在战场持续抗争的理由。
自己有这个责任。
然而……
『春虎为何要否定夜光的理想?』
「那是因为……」
答不上来。
当然,否定的理由有很多。世界的变革会给社会造成巨大的损失。现在东京陷入了瘫痪,别说是首都,连国家的体制都连带产生了莫大的影响。若是像现在这样长期混乱下去,国家的形态恐怕会被强制改变。就像过去这个国家在战争中败北时一样。
只是……再这么下去束手无策,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
——这也无可奈何……吗?
春虎本来计划向天海说明的那样,执行『天曹地府祭』把将门公送回天上——送回原来的地方去。
但是,如果这个计划难以实现,也该准备稍逊一筹的手段。比如说,尽量让即将到来的变化变得更加平稳。如果能把损失控制在最小限度,让社会一点一点习惯的话……对春虎和夏目来说,即将到来的「新世界」或许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毕竟——夏目回来了。如果夏目和飞车丸的灵魂处于不稳定的状态,那绝对不能让神明降临于世……但是,春虎将夏目的灵魂送回过去,成功让她完全复活。
那么,已经没有理由拒绝神明降临——拒绝那个神无所不在的世界了吧?不仅如此,即将到来的世界还能让成为「狐狸生灵」的夏目更加好过。
上个世纪,年轻的阴阳道宗家曾经梦想过的咒术世界。
若是在那个世界,他和式神的微小幸福,或许就能得以实现……
春虎紧握双拳,低垂着头呆站在原地。
然而,就在此时。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富含水气的咒力在头上爆发,雷声轰鸣。
春虎不禁抬起头,视野蒙上一片空白。白刃的轨迹从天而降,灼烧着视网膜。冲击席卷四周,『鸦羽』的衣摆猛烈翻动,仿佛快被扯碎。耳膜震到麻痹。
那是十字教雷法。是夏目在被北斗附身时所使用的王牌术式。龙神震怒的「神鸣」。
「啊……」
不知不觉间,春虎放松了身体。他毫无防备地沐浴在轰轰烈烈的雷之波动中……脑中充斥的繁杂思绪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宛如愤怒的龙神喝退了春虎的烦闷。
随后——
视野恢复了,夏目奔驰在遍布彩云的天空中。
她威风凛凛地竖起狐狸耳朵,优雅地挥动尾巴,全身弥漫着如同香氛的龙气,翱翔于空中战斗。
那双眼睛毫无迷茫,宿有坚定的意志。
——夏目……
当看到青梅竹马——并且是前世至今的青梅竹马的勇猛身姿之时,春虎脑内的记忆复苏了。
初次和仓桥等人在阴阳厅对峙之时。
和现在一样,在陷入死胡同的春虎面前,他们展示出了唯一一个选项。为了让夏目复活,有无数理由应当选择它。这是合理且自然的判断。
作出决断吧。深谋远虑的声音仿佛还鲜明地回荡在耳边。
然而,当时侍奉春虎的式神——勇敢又忠诚的年幼式神,径直否定了主人即将作出的选择。 不管主人说什么都不为所动,顽固地不肯退让。
随后,她劝谏并引导主人。
——对啊。
「……『不可信任』一事……并非因为无可奈何,就能对此妥协。」
听到春虎的呢喃,多轨子的灵气微微一动。从灵气中传来的动摇,难道是春虎的错觉吗。
与之相对,春虎的表情变得明朗起来。
「我终于明白了。我无法归顺你们的理由很单纯。多轨子,因为你的身边没有一个人在幸福地欢笑。所以,就算你描述未来的理想,我也无法天真地相信它。虽然脑子能理解可以选『这条路』,但心灵也会犹豫。」
伴随着轻微的裂核,多轨子现出身影。不过,和她海市蜃楼般的身影一样,少女的表情十分虚幻。
春虎对多轨子说。
「抱歉。」
他微微一笑。
「我之前说要接受你的提议,不是在说谎。不过,这次还是算了。下一次,我会主动去找你的。」
多轨子的身影布满了裂核。
『……那么,我就再多「等」一会吧。』
多轨子答道。裂核进一步扩散,海市蜃楼般的身影,如沙尘一般扩散模糊。
『虽然,我现在直接去往「那时」也行,但还是算了。对我来说,这大概也是最后的「等待」吧。我很期待哦。』
嘴上说着期待,她的声音中却流露出些许寂寥。春虎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用力点了点头。
多轨子的身影与气息消失了——
春虎静静地目送她离去。
然而。
「没有那个必要。」
头上响起了如冰块般冷峻的声音。与此同时,灵气蜂拥而至。「唔!?」春虎从运输车上翻身而下。紧接着,蜘蛛丸迅速着地,压碎了运输车。
「土御门春虎,你这家伙果然没有资格。」
灵压进一步提高。落在停车场上的蜘蛛丸追着躲开这一击的春虎,步步紧逼。
不过,在蜘蛛丸追上春虎前,夏目就冲进了二者之间。
她爆发咒力,展开结界形成盾牌——然而,蜘蛛丸一击就打破并粉碎了那道结界。
「夏目!」
「春——」
春虎用『鸦羽』裹住夏目,从背后抱紧了她,蜘蛛丸的攻击直接打在『鸦羽』上。
在剧烈的冲击之下,春虎和夏目一同被击飞。
「……唔!」
春虎抱着夏目摔在柏油路上。两人在地面上翻滚了一段距离后,撞上了停在路边的卡车。耳边传来了夏目的悲鸣。春虎抱着夏目顾不得起身,飞快地结印设下结界——但蜘蛛丸的追击更快,结界被压垮——
突然。
蜘蛛丸紧急刹车,向后方跳跃。
紧接着,某样东西从天而降,砸在蜘蛛丸先前的位置上,在春虎等人面前摔得粉碎。
春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东西」是什么。但总觉得有点眼熟……想起来了。是床。那是一张用金属管组合而成的简易床架。
并且,床架上凝聚着浓密而可怕的鬼气。那道鬼气也很熟悉。
「别磨磨蹭蹭的。怎么这么窝囊。」
「角——」
春虎反射性地开口唤道,但上方的光景令他哑口无言,瞪大了双眼。
「——冬儿?」
损友在空中骑着一头沐浴在阳光之下的黄金之龙。不过,在亲眼目睹冬儿的身影后,春虎的语气却愈发困惑。
要问为何,因为就他所「见」——
「角行鬼?!」
夏目大叫道,她代替春虎道出了疑惑。
事实上,冬儿的身体的确散发着角行鬼的鬼气。而且,眼下散发出的鬼气明明比鬼化封印时的冬儿来得更加强烈,他却没有堕为鬼。鬼气被完美地控制着。
——怎么回事?
骑在北斗身上的冬儿,将贴在身上的咒符撕得干干净净,脱去贯头衣,换上了祓魔官的标准装备——防瘴戎衣。恐怕是他随便在备用品里顺了一件吧。
不过,防瘴戎衣从肩膀到手肘的右袖部分被撕开,露出了手臂。另一边的左袖——准确来说,左臂上盖着大铠的大袖,大铠的护手严严实实地从手肘裹到指尖。二者都完全实体化了。冬儿解除封印时会化作武士形态,但现在那形态只停留在左手——不对,是「集中」在左手。
「——阿刀冬儿,吗?你——似乎并没有完全鬼化啊。那么,那鬼气是——」
躲开奇袭的蜘蛛丸喃喃自语地问。
「对。」
冬儿天不怕地不怕地笑了。同时,浓密的鬼气猛然膨胀,额头上长出了一对角。锋利的牙齿变长并伸出嘴唇。
「虽然没有变成鬼……但我可是扛着超高级的『铁棒』过来咯?快点让我试试吧。」
☆
「不过,要和你交易的人不是我。」
早乙女说完,费劲地放下了肩膀上的背包。
她那不合时宜的态度令冬儿十分困惑,下意识地开始焦躁。
不——
他想起了某件事,绷紧了表情。
前年夏天,还是塾生的冬儿等人反抗过阴阳厅。在鲁莽地向厅舍发起挑战的冬儿等人走投无路之时,是单独行动的天马救下了同伴。当时指示天马这么做的人,正是早乙女。
「……道摩法师在都内准备了好几个秘密基地。」
她唐突开口道。众人虽然一头雾水,但谁也没有插话。
早乙女打开背包的盖子,继续往下说。
「每个基地都设有隐蔽但坚固的结界,和安定灵性的『环境』用于咒术实验。以及,在发生某些意外的时候还能用来『休眠』。」
早乙女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木制的房屋模型。那是一个相当古旧且腐朽的神龛,神龛门上贴着咒符,用系有小小纸垂的注连绳乱七八糟地缠了几圈。咒符和神龛本体不同,几乎是全新的。
「那两人似乎是认识很久的老交情了。本来我只是猜他说不定会待在那,结果真猜中了。虽然稍微恢复了一点,但他好像还没法单独行动。所以我就这么直接把他带了过来。」
「……你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为了稳定地发挥力量,他需要一个依代——也就是附身的对象。」
话音刚落,早乙女便毫不犹豫地拆下了缠在神龛上的注连绳。
神龛上还贴着咒符。
但浓密的瘴气依旧从神龛里满溢而出,落到了地板上。
那是鬼气。而且冬儿认识那道鬼气。
早乙女无视倒吸一口凉气的鹰宽和美代,向冬儿说道。
「如何?阿刀冬儿。这家伙姑且是『点名』要你哦?」
☆
身体中流动着两股力量。
强大的鬼之力。以及另一股更为强大且崭新的鬼之力。
冬儿将其中一股力量集中于左臂,令更加强大的那股新力量在左臂之外的全身循环。
新的力量和之前的力量不同,可以由「力量本身的意志」进行控制。因此,就算全身充满如此强大的鬼气,冬儿也没有鬼化。不仅如此,还能将之前的力量「压制」在左手,从而成功降低了冬儿鬼化的可能性。
不过,虽然得到了新的力量,但输出级别完全不一样。只要松懈一瞬,身体内部仿佛就要炸开,全身四分五裂。
即使如此,冬儿依旧控制住了它。这多亏了之前操纵、抑制、行使鬼气的经验。
自己能够驾驭。
冬儿死死握紧了右拳。咒力凝练成鬼气,集中在拳头上。
由此汇聚而成的力量无比庞大。仿佛可以听到自己身体内部的轰鸣。从拳头上漏出的鬼气化为鬼火摇曳。
虽然一上场就正式开打,但对手不容小觑。只能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
——『哎,你悠着点吧。』
体内冒出了一个声音,冬儿回嘴道「别说傻话。」
「我这边可是郁闷了好久,得大闹一场……配合我吧,角行鬼。」
北斗转过脑袋回头,像是在问「你先上吗?」虽然同样干劲满满,但它似乎也知道得把头阵让给自己。「谢啦」冬儿道过谢后,纵身一跃。
「唔哦哦——!」
蜘蛛丸举起双臂交叉,准备挡住来自上方的攻击。他一边摆出防御的架势,一边冷静地观察冬儿的情况。
就让你看个够吧!
冬儿借下落之势高高扬起拳。
露出獠牙。
砸下拳头。
「?!」
接下这一击的蜘蛛丸大吃一惊。说实话,冬儿自己也一样惊讶。
足以震撼大地的强烈冲击,在自己的拳头上炸裂。瀑布般的倾盆之力,自体内喷涌而出。蜘蛛丸的身体深深陷入布满龟裂的柏油路中。刺入大地深处的力量如闪电般扩散开来,顶翻了远处的路面。光是这一击——而且是被挡下的一击的余波,就让化作战场的停车场陷入了半毁的状态。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角行鬼的力量。全身的骨头咯吱作响,灵魂为之颤抖。但冬儿毫不胆怯,不退反进,向前迈出一步。
在蜘蛛丸接下拳头之后,冬儿引爆了凝聚在拳上的鬼气。狂暴的鬼气肆虐,站在背后的春虎当即张开了结界。
蜘蛛丸全身上下布满激烈的裂核。蜘蛛丸带着满身裂核迅速后退。但冬儿动作更快。当粉尘还在漫天飞舞之时,他就脚踩地面往前一蹬,对蜘蛛丸紧追不舍。而且每踏一步,就随之爆发出惊人的鬼气。
「哈啊!」
冬儿猛然冲刺,再次挥出右拳。
蜘蛛丸也再次举起手臂防御。
然而,这次的攻击粉碎了蜘蛛丸的手臂,冲击贯穿了护法。
蜘蛛丸在一瞬间解除了实体化,身体开了个大洞,全身满是裂核。
尽管脚步踉跄,但他面无表情地迅速后退,再度凝聚起灵气,将身体实体化。
「可恶!」
即使将灵气一度彻底轰飞,依然能够瞬间再生,那无穷无尽的力量实在可怕。这一击究竟给他造成了多大损伤呢。
虽然冬儿想一鼓作气发起追击,不给对方重振旗鼓的机会,但他空有斗志,身体却动弹不得。因为冬儿突然间「全速」运转马力,自己也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奔流牵着鼻子走了。
——『都说了让你悠着点吧。』
——啰嗦!
冬儿觉得自己像在交替着——或者说是同时踩下了油门和刹车。他一边承担着巨大的负荷,一边咬牙夺回快要脱缰的控制。
此时。
「冬儿!」
他听到了春虎的警告。
身上还残留着裂核的蜘蛛丸迅速地舞弄双指。他重复着结印、松手,然后再次结印的动作,结下复数的手印。每当手印结成之时,蜘蛛丸的灵力就随之提升。此时的威压感比神田明神撤退战时来得更加强大。
——『要来了。』
「我知道!」
在冬儿怒吼的下个瞬间,蜘蛛丸将最后一个手印指向冬儿。蜘蛛丸的灵力凝炼成咒力,一口气释放。他放出的咒力闪耀着眩目的光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同时,咒力锐利地收束至漩涡的尖端。
蜘蛛丸的「术式」化为足以穿透金刚石的旋风之枪直线刺出。那份力量比刚才冬儿释放出的一击还要强大。要是搁以前,他会判断只能躲。别说是冬儿,就连角行鬼也不得不躲。此时理应会让攻守逆转。
然而,现在的冬儿没有躲避,甚至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
他对准带有神威的旋风之枪——伸出左手。
——能行吗?!
他用左手手掌接住了旋转的枪尖。啪叽!像触电一样下意识弹开了手,但冬儿没有气馁,继续伸出手,从侧面抓住枪尖。
旋风化作无数刀刃在掌中肆虐。手指像在被千刀万剐——冬儿将全身力量都凝聚在左手。
包裹着冬儿左手的护手喀嗒喀嗒地跳动着,像是在嘲笑他一样。
——『还不够。你要仔细「看」。』
「啰嗦!」冬儿一边回嘴一边凝视着长枪——凝视着蜘蛛丸的咒力。他在比对着「看」过自己的鬼气和蜘蛛丸的灵气后,进一步提升自己的灵压。
「……这样吗?」
指尖发力。在那瞬间,护手包裹着的手指嵌入枪尖——令它停止了旋转。
蜘蛛丸大吃一惊。
——还没完!
冬儿往左手抓住的枪尖——往咒力的流向中注入鬼气。冬儿的鬼气被顺利吸入枪中,开始反向侵蚀,引发逆向旋转……
随后,旋风之枪爆裂消散。
「什么?!」
「好!」
蜘蛛丸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冬儿会心一笑。
紧接着。
——『就是现在。』
冬儿猛然回过神来,继续展开攻势。蜘蛛丸神色动摇,迅速结下手印刮起旋风。但冬儿凭着刚才的感觉,用左手——轻而易举地——挥开并消除了旋风。
「怎么可能!」
蜘蛛丸呻吟着立刻张开结界,冬儿用左手抓住并撕碎了结界,同时将角行鬼的力量集中在右脚。
「哈!」
他在收回左手的同时拧过身体,甩出一记右旋踢。蜘蛛丸下意识地用双手防御,但冬儿在踢中的瞬间,令右脚的鬼气在蜘蛛丸的手上炸开。
蜘蛛丸被击飞了。
在背后见证了一切的夏目,难以置信地说。
「怎么会!术式抵消了?!是怎么做到的?!」
紧接着也听到了春虎的声音。
「……对了。是眷属的——!」
尽管春虎和夏目一样震惊,但夜光转生果然并非浪得虚名。他一下子就看穿了冬儿的战法。
附在冬儿身上的鬼是平将门的眷属,和八濑童子他们是「同类」。因此,在神田明神的撤退战中,冬儿的攻击几乎没有什么效果。
但另一方面,蜘蛛丸他们的攻击却能够对冬儿起效。这是因为八濑童子们更接近多轨子,在同种眷属的情况下,他们的「等级」更高——既然这样,也能由此联想到,单纯是因为他们的灵力超过了冬儿的鬼。
那么,就算冬儿的灵力无法远超八濑童子,若是提升到与他们不相上下的程度,结果会怎样?
这是个赌注。为了赌这一把,冬儿并没有让角行鬼驱逐附在自己身上的鬼,而是将他们压制在自己的左手,强行提升灵压。虽然这个乱来的做法只有在角行鬼的协助下才得以成行,但若是没有足够的技术来操纵灵压提升到极限的鬼气,赌注也无法成立。
不过,看来冬儿赌赢了。
如果这招能够「奏效」的话,对冬儿和所有伙伴来说都是个巨大的优势。也就是说,可以令八濑童子们变得像前几天的冬儿一样,攻击全部被无效化。
「久等咯,春虎!热身结束。我来当前卫,你和夏目速战速决。」
「冬儿!但是——」
「闭嘴!蠢虎!」
冬儿朝蜘蛛丸摆出架势,头也不回地对背后的春虎怒吼道。
不过,他的语气宛如喝彩。
「我对土御门夜光的赎罪没兴趣!但土御门春虎要干架,我和夏目怎么可能不掺和啊!」
3
大友施加的灵性治疗,如他所说不过是应急处理。是完全不考虑后果,只为「现在」可以行动的处置。
所以,「现在」的镜得以尽情行动。虽然称不上恢复万全,但也足以「战斗」。
他随心所欲地循环力量,行使咒术。不如说比以往更加轻盈,迅速且敏锐。
那无疑是抛弃了所有多余之物,与脆弱只有一纸之隔的轻盈。但,如果这是自己「现在」的武器,那就尽情驱使吧。
「——哈!」
镜用『髭切』将逼近的火焰一刀两断。现在的爱刀既是身体的一部分,也是意识的延伸。刀身依照想象中的轨道,想象中的速度,想象中的咒力舞动着。飞溅的热浪。席卷而来的咒力。就连空气烧焦的味道也和想象中一模一样。
以及,接下来的想象也一样。
——来了!
宫地往劈开的火焰中注入咒力。火焰气势陡增,改变形状,同时从上下两边向镜发起袭击。镜一边逃过火焰张开的巨口,一边挥舞『髭切』进行牵制。虽然火焰依旧紧追不放,但镜利用争取到的数秒钟绕到一旁,高举爱刀用力挥下。
这回他没有斩断而是挥散了火焰。他毫不在意如飞雪般散落的火星,进一步向前追击,再次斩下一刀。
『髭切』的刀身映照着火星,化作无数光辉流泻而下。凝练的咒力奔流如海啸般汹涌澎湃,迸溅四射,狂乱地舞动着。
「啧!」
多么棘手的火焰啊。
焦躁,愤怒——然而他雀跃不已。
此时。
「看来……」
有那么一瞬,还以为火焰开口说话了。
「你似乎难得听进了我的忠告。比神田明神那时来得像样多了。」
宫地佩服地说道。
镜马上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那一夜,在神田明神参道上,宫地对乱入战场的镜说,如果要认真打的话,就去找个阴阳医诊治。
「不过,我有点意外。在这种情况下,你居然有可靠的阴阳医帮忙啊。本以为你一直是个独行侠呢。」
「哈!」听到宫地的感想,镜嗤之以鼻。
「虽然那混蛋比起救人更加擅长杀人。毕竟这边都要火烧屁股了,也没得挑三拣四啊。」
听到这句话,宫地似乎也察觉到是谁医治了镜。明明眼下正在殊死搏斗,他却吃惊地瞪大了眼。
「难道是『黑子』?你们……」
宫地自然知道镜和大友关系不好。特别是镜,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大友的敌意和执着。宫地似乎难以相信,那个镜居然偏偏让这个积怨已久的对手来治疗自己。
嘛,这也怪不得他。说实话,镜也搞不懂自己在干什么。
不过。
「虽然是张令人作呕的门票,但毕竟这么大个舞台在等着我,我怎么可能放过机会啊。」
镜挥散逼近的火焰,挑衅地笑了。
「你不也很有干劲嘛,室长。在装成公务员的期间,似乎积攒了相当多的怨气啊?」
「哪有什么怨气,我可是一直都是空空如也。」
宫地平静地说,语气中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戏谑。
灿烂夺目的巨大火焰,守护着身披沉重袈裟的他。
「你应该早就看穿了吧,镜?我那空虚的本性。」
是错觉吗,此时宫地的眼神似乎在向镜寻求共鸣。尽管操纵着如此猛烈的火势,他的声音却显得十分单薄而无助。
镜收起了嘲弄的态度。
「不……」
他直直地盯着宫地答道。
「抱歉,辜负你的期待了。我只对你的『力量』感兴趣。」
「也对。」
宫地似乎接受了镜的回答,点了点头。
「确实。无论何时,你都在一心追求力量。为了力量,你甚至能向大友求助。」
宫地嘟囔道,他似乎看起来有些开心,明明正在与自己背叛的伙伴进行殊死搏斗。这实在是很有他的「风格」。宫地露出了类似过去在祓魔局守望部下成长时的表情。
「啧……求助什么的,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和那个混蛋老师都只是在暂时利用对方罢了。」
「这样。」
宫地再次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慢悠悠地抬起手——结下手印。
根本印。
「那么,你也来尽情利用我吧。我就再让你见识一下,你所寻求的力量。」
宫地甚至不需要咏唱咒文。火界咒已经与他融为一体,没有咏唱的必要。
——啧!
火柱带着完全不似此世之物的强大灵威,进一步膨胀并疯狂肆虐。宛如地狱——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开了极热地狱的门扉。视野一角瞥见了两只护法在尖叫着后退。镜也咬紧牙关,不得已退出结界之外。
然而,就在这时。宫地的背后出现了一道带有裂帛之势的剑气
是木暮。
他将非同小可的灵力压缩在爱刀之上,朝着宫地的火柱挥了下去。神刀之刃劈开了地狱之火。
木暮毫不犹豫地冲进自己劈开的火焰裂缝中,接二连三地闪过并斩断了瞬间涌来的火焰之壁。
「……那家伙!」
那势不可挡的剑势令镜瞠目结舌。
先不论宫地,镜本以为在解除封印之后,木暮肯定不是自己的对手。他在心中暗暗有着这种自负,看来得重新改变认知了。
但是,就算是这样的木暮,也没能突破火焰防壁,抵达宫地身边。
宫地的火焰在木暮的猛攻之下愤然发起反击。大地燃烧,大气焦灼,热浪溢出结界之外。弓削慌忙加强结界的强度,但始终无法跟上他们的节奏。
战斗逐渐进入白热化阶段。
宫地岿然不动,木暮也一步都不肯退让。
——每个家伙都这样!
镜不禁心潮澎湃。这份心情究竟是愤怒还是欢喜呢?或者两边都有吧。
但,就是这个。
自己不惜斩断灵体也要破除封印,就是为了站在这样的战场上。
为了亲身体会这场壮烈无比的战斗,镜抛开一切赶到这里。
手中的『髭切』仿佛在响应主人高昂的斗志,兴奋地颤抖着。镜死死握紧爱刀的刀柄,仿佛要将掌心攥出血来。
「上吧!」
他弯起带着指环的左手手指,先横后纵,挥手撕裂空气。这是他拿手的早九字。空中立刻浮现出了格子纹。镜以格纹为盾,再次投身战场。
木暮立刻喊道。
「镜!配合我!」
「是你来配合我!」
镜怒吼着反驳木暮的指示,拼尽全力挥下『髭切』。
战场的灵压进一步提高。身体瞬间喷出汗液。每吸一口热气,肺部就隐隐作痛。镜再次增强格纹的咒力输出,口中咏唱摩利支天真言,循环灵力以此提高身体能力。
「……唔……」
被前后夹击的宫地迅速交替看向两人。他将火焰兵分两路,分别对付两位剑士。即使如此,火势也完全没有变弱,实在是让人哑然失笑,但和集中时相比,火焰的动作明显不再灵敏。其证据就是,原本后退的护法们——一边唉声叹气——一边为了牵制火焰的行动,再次加入了战线。
这正是祓魔局的总力战。想独占一切的镜原本不愿成为其中的一份子。本来,不管是宫地还是木暮,都是自己想单独挑战的对手。
不过,就算违背原本的愿望,在眼前展开的这场战斗,也确实拥有足以让自己舍身奋战的价值。不得不承认这点。
大友施下的应急处理早已因负荷过大发出哀号,不知何时就会失效。但他完全没有要放水的意思。
「宫地——!」
镜咆哮道。宫地弯起嘴角。
「哈哈哈。这么认真地来对付我,真是感激不尽。那么……就再稍微……」
宫地眯起双眼,重新结下手印。火焰形成漩涡。凶猛肆虐的火焰汲取了主人的意志,变得更加灵动。
目标是木暮。
火焰漩涡忽然急速冲向木暮。木暮反射性地挥刀劈开,但漩涡随之改变形状,气势不减反增。
「SHIT!」
「烦死了!」
两只护法上前支援,但战况几乎没有变化。『装甲鬼兵』停下脚步,瞄准目标移动机关炮的炮身。但考虑到有可能击中木暮,迟迟无法开炮。弓削虽然想将结界集中到木暮身上,但一旦这样做,战线明显就会崩坏。
要想援护木暮,就只能由镜从背后发起攻击。
「镜!」
弓削恳求道。
但镜一动不动。因为没有那个必要。木暮也没有转攻为守,反而冲上前去。
此时。
「——火化灰烬,尘归大地。极热冷却,沉静凝结。火生土。急急如律令——!」
是大友。
然而。
——在这时候用五行符?
五行相生的符术。虽然镜预判到大友会来帮忙,但打出的手牌却在意料之外。大友扔出的咒符是两枚土行符。看起来姑且是做了简单的防御,但在猛烈的火势之下,咒符瞬间就烧得干干净净。
嵌在土行符中的术式勉强启动。火气变成土气,将宫地的火焰削弱了一点点,在空中生出小小的土块。
那个土块瞬间被火焰吞噬——
但在大友展开符术的瞬间,木暮就完成了助跑并跳跃。他将燃烧的土块当成立足点,进一步高高跃起。
「镜——!」
木暮挥舞着『天魔刀』大喊道。这话的意思非常明确。「配合我。」
——来这招吗!
木暮是天生的祓魔官,而大友是地道的咒搜官。然而,这两人在没有任何事前准备的情况下,完成了天衣无缝的配合。宛如熟练的搭档。
而镜也是。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身体便擅自被两人的意志带动。
来自上方与后方的连击。
——能打中吗?!
看到宫地吃惊的表情,紧握『髭切』的手顿时充满了力量。
然而,这攻击虽然在宫地本人的意料之外,他的火焰却愈发活跃。
分散开来的火焰漩涡,一齐退回主人身边聚在一起。火焰趁势急速回旋,勉强弹开了逼近的两把刀刃。
「啧!?」
被躲开了。而且距离很近。反击会贴身攻来。镜立即全速后退。木暮也是。然而,尽管他们极力警惕着反击,宫地却没有动作。
「……唔。」
他单膝跪地。
己方的攻击没有打中。宫地的灵力也不可能耗尽。恐怕是他的体力接近极限了吧。毕竟,光是释放灵力就会消耗体力。更别说要维持如此超乎寻常的火焰了。宫地能撑这么久,反而证明了他有多么严苛地锻炼自己。
宫地跪在地上,气喘吁吁。随后,他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身。镜屏住呼吸盯着宫地,没有挥刀动手。虽然他看起来浑身都是破绽,但守护宫地的火焰却无机可乘。
战场陷入了胶着。
「宫地室长!您——您还要继续吗?!」
木暮大声问道。说什么蠢话,镜嗤之以鼻。
那肯定是要继续的。这是宫地挑起的战斗。中途停下来算什么事。
再者——
——那家伙是想寻死。
宫地不是为了胜利战斗,而是为了寻死。只要站在这个战场上就能清楚地知道这点。木暮明知如此,还问了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如镜所料,宫地听到木暮的问题,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这火已经停不下来了。刚才也和镜说过,这就是我的本性。我是个只会吐出火焰的,空虚的……怪物。」
「室长……!」
木暮咬牙喊道,「禅次朗!」背后传来了大友的提醒,木暮苦着一张脸,重新架好了刀。
大友的声音中也蕴含着紧张与焦躁。大友完全不像木暮那样天真,他早就知道向宫地请求停战是多么无用的行为。他之所以着急,是因为深知现在不该手软。实际上,尽管现在宫地的体力有所下降,可他的火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为了守护主人而变得更加凶猛。
与之相比,凝聚在木暮手中的『天魔刀』刀身上的咒力——恐怕是『天狗经』——在逐渐变弱。两只护法早已到达极限,弓削的结界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当然,镜的消耗也十分激烈。而且,镜还有大友施加的应急处理这个弱点。因为宫地没有瞄准那里攻击,所以暂时还能撑住,但也撑不了多久。
己方战线会在宫地崩溃之前就土崩瓦解。这样一来,就只能速战速决。再者,敌人很可能还有「增援」。虽然从宫地的态度看来,不觉得他会去寻求帮助,但对面也有可能出于自行判断现身救下他。
这样下去,状况肯定会愈发恶化。那么,就应该在尚有余力之时解决掉。
刚才自己配合了木暮的行动,接下来当然就该轮到这边了。
改变战局最为有效的方式,是冒险展开大胆的奇袭。不,不对。太悠哉了。要一击必杀,就算有点偏差,也要结果掉他。
由此而生的战术——虽然很不吉利——但大友之前已经展示过了。
然而——
「你确实是怪物,室长。」
镜解除临战状态,将『髭切』的刀尖指向位于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心的宫地。
「本性空虚,这大概说得也没错吧。不过……虽然我不知道你自己怎么想,但至少在表面上,你可是个完美无缺的独立官啊?就连我这种人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听你的话。」
「…………」
听到镜的这番话,宫地目瞪口呆。
镜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这种话。只是——他对这个一味自嘲、贬低自己的前上司很火大。
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矮子,是镜为数不多打从心底认同的真正强者。是镜发誓总有一天要打败他的一流阴阳师。
镜不允许任何人贬低他。就算是本人也一样。
「……镜。」
木暮惊讶地看着这边。镜迅速朝木暮使了个眼色。这就足够了。察觉到镜的意图,木暮猛然回过神来,摆出架势。
镜亮出尖利的獠牙,飞身冲上前去。
他冲进火焰之中,用刀尖挖开灼热的火焰。火焰瞬间作出反应,像是要压碎刀身一般凝聚过来。
受到火焰压力的钢铁,有如烈日般滚烫。寄宿在『髭切』上的雪佛,发出了分不清是悲鸣还是吼叫的无声呐喊。
——还不够!给我撑着,雪佛!
镜用右手架着『髭切』,左手再次划下早九字。这是为了巩固防御,抵御冲击。紧接着,他全神贯注提升咒力,一口气灌入『髭切』的刀身中。
「灵钢!塑造破敌之水剑!金生水!」
「什么?」宫地大吃一惊。大友脸色骤变,怒骂道「蠢货!」
镜无视两人的反应,继续咏唱咒文。
「水剑!消除恶劫之火!水克火!」
下个瞬间,产生了足以摇晃地心的大爆炸。
爆炸的冲击波——带有狂乱灵气的强风蹂躏着战场。
「咕!?」
宫地痛苦地呻吟着。
号称铁壁的火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牛头和马面解除实体化消失了。
弓削的结界被炸飞。
上空的『迦楼罗』如风中落叶般旋转飘摇。
连『装甲鬼兵』也颤抖着钢铁的身躯,停止动作。
镜利用『髭切』而非咒符,将雪佛的金气与水气相生,一口气灌进宫地的火焰——灌进了超高压力的火焰中心。
水气与火气相克。当然,对手不是单纯的火气,而是宫地的火焰。就算是由名刀『髭切』的金气产生的水气,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抵消掉的。
结果,鲜烈的水气与强大的火气互相抵消并爆炸了。这可以算得上是咒性的水蒸气爆炸。
两名『十二神将』催生的猛烈气浪,将宫地吹到后方。镜也一样,临时准备的早九字咒壁被炸得灰飞烟灭,全身沐浴在冲击波中。视野染上鲜红,皮肤火辣辣地疼。大友施加的应急处理,在碰到冲击波的瞬间就蒸发掉了。
镜那本就伤痕累累的灵体,暴露在狂乱的灵力与咒力之中。
这是粉身碎骨的奇袭。意识顿时陷入昏暗,等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镜的手上依旧紧握着『髭切』——趴在地上。
身体已经残破不堪。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视野剧烈摇晃。
但是,还没有结束。
镜用尽全身力气,如吐血般呐喊道。
☆
「木暮!!!」
看似已经精疲力竭的镜,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喊道。
不过,在镜大喊之前,木暮就已经开始行动了。爆炸的冲击几乎被大友迅速甩来的护符转移掉了。
弓削的结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宫地被爆炸的气浪吹飞,倒在弓削先前张开的结界范围之外。贴身的咒性爆炸应该对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然而,他依旧颤抖着用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直到现在,火焰仍然保护着他的身体。
不过,那几乎被镜剥除掉了。
木暮笔直地冲向宫地。剩余的火焰堵住前路,再次增强火势,木暮毫不犹豫地冲进火焰之中。
火焰灼烧着他的全身。木暮使劲蹬地,向前一跃——
挥下了神刀。
4
「阴阳师,八濑童子之夜叉丸,在此谨告平将门公、泰山府君,及冥道诸神。」
☆
「但土御门春虎要干架,我和夏目怎么可能不掺和啊!」
脑袋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
冬儿最开始的那一击,将周围的水泥地砸得像发生了局部大地震一般。然而,春虎没有用『鸦羽』逃到空中,而是呆站在歪斜的地面上。
「冬儿……」
自己明明老早就知道了。然而,直到亲眼看到冬儿摆出的态度,听到他亲口说出的话语,春虎才得以断定自己的纠结毫无意义。
无论春虎做什么,冬儿都会陪他去「干架」。无论他要疏远还是逃跑。无论当事人变成什么样。
夏目也一样。无论自己怎样费尽心思,也只会一味让事态恶化罢了。
自己终究不是深谋远虑的土御门夜光,而是横冲直撞的土御门春虎。不管自我认知如何,挚友都会这么说。——而且,很久以前。某位一无所知——又表里如一的笨蛋不是说过吗?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但又无比真诚地说教过——
鼓起勇气,依靠朋友吧。
——而且……
突然清醒过来的脑海一角,冷静地看清了战况的变化。
在绝望的战斗之中,出现了一缕希望。现在冬儿所展现出的「力量」,是能打破现状,千载难逢的机会——
「真是奇耻大辱……」
夏目喃喃自语道。
这太过令人怀念的一句话,令春虎的思考不由得慢了半拍。他愣愣地问「夏目? 」
青梅竹马的少女皱起柳眉,嘴唇撇成了へ字。她明显心情不好,尾巴也吧嗒吧嗒地止不住摇晃。
她绷紧瘦小的肩膀说。
「明明我说那么多都听不进去……为什么冬儿君一说,你就听啊……!」
「诶?不,那是因为——?!」
「因为?」
「不,不是,因为我刚才感觉终于有胜算了。」
「……因为角行鬼来了对吧……只有飞车丸就是靠不住对吧……」
「不是这个意思?!飞车丸——夏目当然也很可靠!刚才也多亏想起了空的忠告——」
「……还一直冲我吼着快回去。」
「不,所以,那个?!」
春虎的声音不由得变了调。夏目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上的狐狸耳朵。
看到她的眼角泛起泪光,春虎愈发慌张起来。
「你俩也该看看时间场合吧?!」
冬儿半是失笑半是吃惊地喊道。两人回过神时,蜘蛛丸的飓风佯装攻击冬儿,突然变了轨道逼近春虎他们。
「休想得逞!」
冬儿一跃而起,用左手消除了蜘蛛丸生成的飓风。攻击被轻而易举地化解,蜘蛛丸的表情愈发严肃。
冬儿完美地抵消了八濑童子的力量。另一方面,汹涌的鬼气威力渐增,慢慢呈现出暴走的趋势。冬儿一如既往地「乱来」,实在是很像他的作风。
不,「乱来」的不止冬儿一人。
「在这!春虎!冬——」
「冬儿君?为什么?!」
本该在屋顶上的京子和天马从别栋一路跑到了停车场,连铃鹿和秋乃也来了。虽然他们没有贸然接近咒力和鬼气肆虐的战场,但也完全没有要回到安全地点的意思。
「发什么呆啊蠢虎!话说那个生灵为什么活蹦乱跳地在闹腾啊?!」
「夏、夏目!加油——!」
「等、等下?冬儿那家伙身上,有别的什么——那不是角行鬼吗?为什么角行鬼附在冬儿身上啊?!」
「春虎君和夏目君为什么没有参战?——难道是受伤了?!没事吧?!」
「啧!刚才冬儿将八濑童子的咒术抵消了?!怎么做到的?!」
「夏目!Fight!」
京子、天马、铃鹿、秋乃,所有人都在慌乱地大喊大叫。春虎心想,大家完全没必要做这种显眼的举动,而且,自己也很清楚那四人无法成为战力,即使如此,他依旧十分感谢伙伴们拼命赶了过来。
这样肯定不对,他不希望大家暴露在危险之中,应该让他们快点回到安全的地方——
但胸中的这份感激之情千真万确。这是春虎赤裸裸的真心。
「怎么啦怎么啦?观众变多了?」
与蜘蛛丸对峙的冬儿步步紧逼,嚣张地大喊道。
头顶的北斗也迅速移到了可以保护四人的位置。
说来,还是不知何时离开战线的北斗把冬儿带到这的。北斗也坦率地承认了他们是与主人并肩战斗的伙伴。
「……哎……真拿你们没办法。」
春虎嘟囔道。虽然嘴上抱怨,但就算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上已经乐开了花。不仅如此,要是一不小心甚至还会笑出声来。明明都到这种时候了。
「春虎君。」
听到夏目的呼唤,春虎回过头来,笔直地望着她的眼睛。
「冬儿君没法一直乱来下去。」
「嗯,这次一定——」
春虎正想回答,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咦?我……
在取回夜光记忆后过了一年半。
春虎终于找回了「原本的自己」。
找回了阿刀冬儿的损友,土御门夏目的青梅竹马,找回了那个单纯的土御门春虎。
找回了如满月般灵气充盈,阴阳调和的完美状态。
就像夜光身边有飞车丸和角行鬼一样。自己有夏目和冬儿陪在身边。
还有其他伙伴们。
所以,他能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说出——
「拜托了,夏目。助我一臂之力吧。」
☆
斩击撕裂袈裟,血液飞溅开来。
大友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凝视着单膝跪地的宫地和砍伤他的木暮。
出血量和挥刀的气势相比显得很少。日本刀的刀尖从宫地的肩膀划过胸口,留下了浅浅的伤口。但木暮斩击的神髓并非在于钢铁之刃,而是灵气之刃。千锤百炼的咒力流入『天魔刀』,形成了木暮使劲浑身解数的一击,将宫地的灵体一分为二。
——决出胜负了吗?
大友屏住呼吸。
「……漂亮。」
宫地喃喃道,另一边膝盖也跪到了地上。
此时,还处于残心状态的木暮猛然提高警惕。
「……对……快离开……」
宫地点头道,像是在肯定木暮的危机感。
「禅次朗!」
大友发出警告,木暮几乎在同一时刻迅速后退。
紧接着,宫地的身体中喷出如间歇泉一般庞大的灵气。
是火气,但和刚才不一样,从中完全感受不到攻击性和守护主人的意志。它只是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并燃烧而已。宫地产生的火气在眨眼间迅速膨胀开来,如波浪般淹没大地,蔓延到周围一带。
木暮和宫地拉开距离。强制解开实体化的牛头和马面也慌忙退出战场。
大友也准备撤退,但——
「镜君?!」
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大海般扩散的火焰盖住了他趴在地上的身体。
当大友正要冲过去的时候。
不过。
「火归于地,化作盾牌!急急如律令!」
本应在附近警戒的山城突然出现在镜的身边。
他向四周撒出火行符并拍向地面,令蜂拥而至的火气与土气相生,诱导至大地。吸收了咒力的地面高高隆起,形成了隔断火焰之海的防波堤。眼下扩散的火气并没有经咒术引导,只是纯粹的灵气而已。正因如此,才能轻易转用于咒术。
确认山城已经救出并带着镜离开战场后,大友再次准备撤退,同时将注意力转回宫地身上。
火气的喷发停不下来。火焰虽不像刚才那般狂暴,却源源不绝,深不见底。它脱离了宫地的控制,失去了守护主人的义务,只是单纯作为「火焰」不断燃烧着。
——这停得下来吗?
光是想想就脊背发凉。无穷无尽一味燃烧的火焰,只会是噩梦。而且,这是不需要燃烧物和氧气的灵气之火。就算烧尽一切也不见得会熄灭。
然而,大友想象中的糟糕未来并没有实现。
「……安静点……祭品……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
被木暮砍了一刀,跪在地上的宫地,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他身穿染血的袈裟,摇摇晃晃地坐好,盘腿摆成莲花坐的姿势。他想咏唱真言,但被血呛到中断了。大概是木暮的斩击伤到了肺部。在场的每一个人恐怕都不曾想象过宫地中断真言的模样吧。
「…………」
宫地放弃咏唱,静静地闭上眼睛。随后,不断扩大的火海像是被风煽动一般越烧越旺,轻盈地离开地面。随后,它们一边旋转一边回到保持莲花坐的宫地身边。
火气的密度增加——最终到达了无需术式也足以实体化的境地。宫地的袈裟被火焰点燃。火焰舔舐着袈裟,冒着小小的烟雾,开始爬上宫地的身躯。
但是,灵体的变化比肉体更为关键。宫地的灵体被火气触碰后,像是熔化一般缓缓消解。宫地产生的火焰,正在侵蚀宫地自己。亦或是,他们正在逐渐融为一体?即便如此,若与如此庞大的火气相融,宫地自己的灵体也会变成沧海一粟,实际上等同于化为虚无。
宫地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但他一动也不动。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不只是大友。木暮和弓削,以及意识朦胧的镜和搀扶着他的山城,恐怕连远方的滋岳也在屏息守望着一切吧。
「……接下来……就随你便了……」
宫地仰望天空,小声嘟囔道。
随后,火焰一边灼烧着宫地,一边延伸到天际,宛如真龙升天般越飞越高,自在地盘旋而上。在此期间,宫地的身体不断燃烧,灵体也在持续融解。
「……室长。」
木暮苦涩地喃喃道。
宫地睁开眼,望着木暮微微一笑。那张脸上清楚地浮现出死相。
「砰!」燃烧着宫地的火焰像干柴爆裂般火星四溅。以此为契机,火焰愈发积极地灼烧自己的主人。
火焰的獠牙啃咬肉体,火焰的舌头吞噬灵体。由宫地而生的火焰,将宫地自身当成食粮。紧接着,吞噬宫地的火焰,朝着更高的次元变化着灵相。
在濒死之际,灼烧和啃食的苦痛令宫地扭曲了脸庞。
大友的视线无法从眼前的这副光景移开。
在感到可怕又凄惨的同时,又觉得有些神圣不可侵犯,宛如在窥视禁忌的神事一般。
——这……这难道是……?!
拥有强大灵力的人类死后,灵体会有极小概率化为灵灾。由这些人而产生的灵灾被称为『鬼型』。比如说,芦屋道满暂时交给自己的牛头和马面,他们原本也是「人类」,是在死后成为『鬼型』——成为了「鬼」存活至今。
更别说,那个宫地了。
完全不觉得他死后会变成单纯的灵灾——纯粹的Phase3『鬼型』动态灵灾。就算他和芦屋道满一样成为御灵,成为本国的「神」也不足为奇。
曾经,『导师』大连寺至道提出过Phase5的构想。灵灾化作「神」的最后一个阶段———Final·Phase。
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在疗养的病房内给学生们讲授这些理论的呢?
——这玩笑可开大了!
不知不觉间,包裹着宫地的火焰开始放出七彩的光芒。大友、木暮、镜以及山城,都只能屏住呼吸注视着眼前的「诞生」。
如果诞生的是「荒神」「荒御魂」的话,这回自己可只能眼睁睁地被烧个精光了。不只是自己,东京中心全域都可能会被烧得一干二净。到那时,另一柱神明平将门会怎么做呢?剩下的春虎等人,会变成什么样呢?万般思绪在脑内来回穿梭,但这些思考没能得出任何答案,就被某种感情彻底掩盖。
那便是畏惧。
「……这可……不妙啊……」
他无计可施。
在这瞬间,大友不禁——有些滑稽地——开始向神祈祷。
但是。
「唵・修利摩利・摩摩利摩利・修修利・娑婆訶!」
耳边响起了清廉的真言。
乌枢沙摩明王真言。是弓削。在包括大友在内的其他人都呆立不动之时,只有弓削为了宫地展开行动。
乌枢沙摩明王同样是司掌火焰的神,具有使用火焰净化污秽,转为清净之物的功德。
正准备吞噬宫地的火焰因弓削的咒术停止了动作,随后,火焰遵循弓削的咒术裹住宫地的全身,温柔地将他从焚烧身体的火焰中拉了出来。
「……麻里里?」
已经烧得遍体鳞伤的宫地,惊讶地望着弓削。
弓削伫立在战场一旁,稳稳地结下手印。一双湿润而澄澈的眼眸笔直地回望着宫地。
呵,宫地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缓缓地合上眼帘——
全身脱力。
宫地没了呼吸,永远地停止了心跳。
弓削的火焰细密地裹住并抱紧了已经气绝的宫地,随后庄严地离开他的身体,轻盈地溶解于大气之中。
结束了。
大友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挺直脊背,义足和左脚并拢,收起下巴,双手合十,缓缓地垂下头。
但是……
「……嗯?」
违和感。
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只是感受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大友再次抬起头。
——这是……
是咒术。此时此刻,有人正在对此地施展咒术。
咒术,亦或者是,祝祷。
「什么……」
在大友嘟囔的同时,忽然,升腾至天空的火气猛然跃动,在空中汇集。他慌忙抬头看向天空,火气扑通扑通地跳动着,跃向了西方。
☆
就算看见了胜利的曙光,春虎等人的战斗也绝不算轻松。
在京子、天马、铃鹿、秋乃的注目之下,春虎、夏目和冬儿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向通往胜利的道路。
冬儿时而为盾,时而为剑,与八濑童子抗衡。
夏目时而为箭,时而为杖,支撑着两人。
春虎则负责镇魂。
「——献以高天原众神祝词之太祝词,噬尽罪秽,祓清万物——」
蜘蛛丸是已然降临于世的神之眷属。自己要做的并非降伏、修祓他,而是令其镇静下来——更进一步说,要让他失去力量。在冬儿抵消攻击,夏目牵制动作的时候,春虎镇压并逐渐削弱着蜘蛛丸的力量。手法和对付荒御魂一样。并非以战斗,而是以「礼」来「奉纳」,消除他的攻击性。
蜘蛛丸的存在早已达到半神的境界。那也就意味着,蜘蛛丸包含在「神祭」这一灵性体系之中。镇压狂暴神明的手法,正是原始的咒术——「祭祀」。
蜘蛛丸早已逐渐变样的自我,再次被进一步搅拌,扩散,愈发稀薄。
蜘蛛丸虽然一直在抵抗,但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缓慢,反应越来越迟钝,最后终于停下脚步——闭上了眼。
不,虽然没有完全闭上,还只是半眯着眼睛,但他的视线已经失去了焦点。明明没有产生裂核,他的身影却逐渐稀薄,脚尖像是失去重量一般耷拉在空中。
在沉默的蜘蛛丸面前,冬儿依旧握紧拳头没有松懈,只是和春虎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
春虎点了点头。
啪!
他双手击掌,结束咏唱的祝词。
「……春虎君?」
「……嗯。」
夏目确认道,以防万一她展开了结界保护春虎。春虎平静地应了一句,目不转睛地盯着蜘蛛丸。
蜘蛛丸并没有消失。只是几乎和周围的灵气融为一体。
——好……!
成功了。接下来只要将失去力量的八濑童子用某种方法暂时封印起来就行。准备一个形代会比较好。幸亏祓魔局里应该有很多合适的咒具。春虎正准备向身旁的夏目下达指示——
北斗迅速发出了警戒的咆哮。
「诶——?」
无法否认自己过于集中注意力,导致有些大意了。春虎慌忙抬头望向上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何时,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火球的直径恐怕高达百米。只能认为那是咒术形成的东西,但那究竟是什么咒术,春虎——就连夜光也——并不晓得。明明应该是强大到离谱的火气,但直到突然出现的现在,也几乎感受不到火气的存在。火气被完美地控制着向内压缩——丝毫没有外泄。也就是说,它在被压缩的状态下,依旧如此巨大。
「那是……?!」
夏目也抬起了头,大吃一惊。不只是夏目,冬儿和在远处守望的众人,都纷纷望着天空目瞪口呆。
随后——
火球摇曳成形,化作一副巨大的骷髅。紧接着,它进一步生出了颈椎、锁骨、肩胛骨、上臂骨、肋骨。从胳膊到手掌,从上半身到腰部,逐渐形成了全身的人骨。
「这是……?!」
突然,巨大的火焰骷髅张开巨口,往地面探出身体。下一刻,它如沙堡一般从空中崩塌滑落,朝着地上的一点汇集。
「冬儿!」
春虎立刻大吼,冬儿迅速退到春虎等人身边。下落的火焰像漏斗一样变细,落在垂眼浮在空中的蜘蛛丸面前。
巨大的火焰骷髅,转眼间就全部落到地上——
回过神时,眼前站着一位青年。
青年身穿火焰之色的束带,如神官一般凛然。
他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浑身却散发出远超年龄的威严。容貌严肃,双眼中蕴含着敏锐与冷彻,以及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理性。
那是一位陌生的青年。
但在场有人认出了他。
「父亲。」
是京子。
她像是从冻结的虚无与冲动之中强行挤出了声音一样。
京子的父亲。
也就是——
「仓桥源司……?!」
夏目呻吟道。
阴阳厅长官。祓魔局局长。『十二神将』的领头羊。仓桥家当家。以及双角会干部。
拥有众多面目——不,「曾经拥有」众多面目的强敌,现在又收获了崭新的形态。
——啊……
春虎理解了一切,不由得发出干笑。
「这玩笑可开大了……居然在这种时候……出现了下一位八濑童子。」
是啊。八濑童子是可以世代交替的。过去随侍相马佐月的八濑童子,是自从千年前就侍奉平将门的武士和巫女。
但目前侍奉相马多轨子的八濑童子不一样。蜘蛛丸生前是名为六人部千寻的阴阳师,现在不在这里的夜叉丸,前身是前『十二神将』,宫内厅御灵部的部长,大连寺至道。也是铃鹿的父亲。
然后,现在又多了一人。
——怎么会这样。
仔细想想,这展开也很顺理成章。但……实在是出乎意料。
春虎不禁脊背发凉。
青年——新的八濑童子注视着春虎一行人,随后缓缓向蜘蛛丸伸出手。他一碰到蜘蛛丸,蜘蛛丸原本已经变得稀薄的身体再次实体化,像是取回了重量一般直直倒下了。青年扶住蜘蛛丸,单手抱起了他。
好不容易成功让蜘蛛丸失去力量,结果轻而易举地就被夺走,但现在已经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了。虽然冬儿能够抵消八濑童子的力量,但他和春虎等人都不可能连续战斗。
还有……那个火球。虽然现在才想起来,关于那个巨大的火球,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很难想象如此庞大的火焰会突然出现在现世。而且……祓魔局的『十二神将』们正倾巢而出前往「灭火」,而且是一股强力且强大的火焰。
这样一来,那个火球难道是……
「土御门春虎。」
青年单手提着蜘蛛丸的身体,忽然回头喊了春虎一声。那声音虽然有些稚嫩,但的确耳熟。是「他」的声音。
「别违背和主人的约定。」
说完这句话,青年那张仿佛戴着假面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随后,他和蜘蛛丸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那之后,自己到底在原地愣了多久呢。
「……角行鬼,拜托了。」
听到冬儿的声音,春虎终于回过神来。冬儿的身体停止放出鬼气。附在他身上的角行鬼似乎一同控制了眷属之鬼的力量。冬儿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阵,虚弱地单膝跪地。
「冬儿君!」
夏目慌忙伸出手想扶住他,冬儿笑着拒绝了。他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一边调整凌乱的呼吸,一边看向春虎。
「看来,对面也一样难缠啊。」
「……是啊。」
春虎同意了损友的嘴硬,转向夏目。
「春虎君……」
夏目似乎非常动摇。她的表情十分不安,头上的耳朵也慌乱地摆动着。说实话,春虎也一样。在本就严峻的战况中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取得胜利,却马上被强行夺走战果。不仅如此,还有更加强大的敌人出现在眼前。自然多少会陷入绝望。
不过。
即使如此。
春虎依旧冲夏目笑了。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一旦松懈下来仿佛马上就要昏倒在地,如果可以的话想大喊大叫发泄一通。但春虎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稍稍放松了肩膀,放松心灵,冲她微微一笑。
像以前那样,轻松而积极地说。
「只能想想办法了。大家齐心协力……尽力而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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