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残兵败将

二章 残兵败将

1

真是糊涂。明明很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我却完全——正因如此,连做梦都没想过。

那一夜。

回到神田明神境内时,里面的样子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拜殿笼罩着神圣的光辉,空气清新而澄澈,飘荡着芬芳的香气。鲜艳的灵气缓缓翻滚着,浓密到就算没有见鬼之才也能看到。或许是错觉吧,似乎还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了优雅的音乐旋律。

宛如不属于此世的天上世界——

「……长官?」

我扯出笑容唤道。开玩笑的吧——更确切地说,我希望是在开玩笑。

但这不是玩笑。

躺在地面上的仓桥源司自然没有回答。

更糟糕的是,我丝毫没有愤怒或者悲伤,唯有浓重的丧失感涌上心头。胸口开了个空荡荡的大洞。不,这么说也不对。就好像自己的肉体及血液消失殆尽,化为雾气残留原地。

多么愚蠢啊。奉主之命与敌人战斗,击退了他们之后,回来一看,主人却死了。真的是,蠢得让人目瞪口呆。

连做梦都没想过。

没想到他会比自己先死。

仓桥的尸体旁边站着一位少女。她身穿漆黑的巫女服,庄严地屹立于此,全身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没有感动。

甚至觉得失望。

其实,自己曾经从她的身上感受到某种共鸣。并非出于己身意志,成为「神明」容器的她,似乎和受到「才能」支配的自己哪里有点相似。

「容器」之间的亲近感。「空虚」的伙伴。

不过,现在的她已然满足——

而他失去了主人。

他察觉到了,这比起失望更像是羡慕。失去使用者的道具,在嫉妒着完成使命的道具。他的脸上挂着尴尬的假笑,挠了挠头。唉,这真的……唉……

此时。

少女的模样开始产生变化。她仰望天空,脚尖缓缓离开大地,仿佛轻盈地乘风飞舞。身体浮到他的头顶上。

少女的灵气在扩大。与她相连的灵脉,如同心脏般剧烈跳动。

光粉配合着灵脉的跳动撒向周围,与大气搅拌在一起。在夜幕降临的境内,随着无声的乐曲重复着纤细而庄严的光之演舞。

这是赞颂少女——赞颂其「内在」的灵之神乐。

「……你不看吗?你一直想看这个吧?」

他对着尸体说。

「还是说,你对这种事没兴趣呢?实际上,我也没见过你热切地追求过什么。长官,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仰望着空中的少女,抛出没有回应的问题。

少女的灵气持续扩大。

他只能茫然无措地,站在天地异变的正中央。

「没想到夏目居然会和空合体。阴阳道还真是深奥……」

「合体……我说过很多次啦,两个人的灵魂是『一样』的。从咒术角度来看,之前的状态才不自然。」

「之前吗。仔细想想,阴阳塾那时闹出的乱子,其实全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啊。真是的……」

「独角戏?」

「冬、冬儿君?以前的事,就别说了!」

春虎疑惑地歪着头,身后的夏目慌忙提高嗓音。冬儿看起来十分开心地忍住了笑意。

「话说回来,先是女扮男装,又是龙之生灵,这回还长出了狐狸耳朵和尾巴?真是应有尽有……啊等下等下,说起来还有北斗那事吧。再加上飞车丸,真的是千变万化啊。」

「我、我又不是自己乐意……」

夏目头上的狐狸耳朵慌乱地摆动着。她的表情实在过于滑稽,冬儿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没过一会,他就开始咳嗽得喘不上气来。看到一脸担心的夏目,他嘶哑着声音——但桀骜不驯地——答道「我没事。」

这里是祓魔局新宿支局原本用来保管咒具的一个房间。现在撤掉了里面的架子,放进一张简易床铺。冬儿正盘腿坐在那张床上。

虽然实际上只是两天不见,但总觉得像这样面对面谈话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事实上,若是从夏目「灵魂」的主观上看,这是时隔数十年——甚至可以说是时隔近百年的再会。

当然,觉得久违的人不只是冬儿。

「不过……虽然不是很了解飞车丸,但正如冬儿所说,小空就是小夏的话,实在是有点意思呢。回过头看,那认真又专诚的地方倒是一模一样。」

「真的吗?就算说那个式神是夏目亲小时候的样子,也相当奇怪啊。再怎么说也不会变得那么侠气吧?」

「xiaqi?侠气吗?因为是式神吧?」

「啊,兔耳不知道吗。那可是个生错时代的家伙。动不动就怒气冲冲地拔刀乱挥……啊,但是夏目亲在脑袋宕机的时候也差不多呢。」

「因为环境有差别吧?成长的时代也不同。就算拥有同一个灵魂,人格也会随着成长环境的不同而变化,我觉得这很正常哦。」

「各位!我的事说到这就行了吧!」

面对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京子、铃鹿、秋乃和天马,夏目虽然嘴上着急,但内心雀跃不已。

伙伴们就在身边。大家一起交谈,一同欢笑。光是这样心里就不禁暖乎乎的。夏目的尾巴不安分地左右摇晃着。

不过,事情并非皆大欢喜。

「比起这些……冬儿君,真的没事吗?现在还是那种状态……」

夏目说道,她再次转向冬儿。

和夏目一样,被伙伴们包围的冬儿表情十分开朗。不过,实在没法把他那样子当成是在休息。毕竟,他身上的贯头衣贴满了符咒,床铺也施下了重重结界。现在的冬儿,说是被禁锢在咒性监狱也不为过。

而且,冬儿的情况就是严重到有这样处置的「必要」。

正因为大家是长年来同甘共苦的伙伴,才能用这样一如往常的态度对待他,若是普通人——或是专业的祓魔官在场——肯定会吓得动弹不得。现在的冬儿连「生灵」都算不上,可以说是不完全的「鬼」,亦或者是「畸形的鬼」。

冬儿现在依旧解除着封印,保持外表类似于铠甲武士的模样。不仅如此,甚至能「看」得到一部分铠甲和肉体融合在一起完全实体化。那并非身为见鬼所「视」见的灵气,而是普通人用肉眼也能看到的情况。施加在冬儿身上用来封印鬼的术式几乎停止运作。如果放着不管,只要短短数分钟就会彻底「鬼化」。

「不过,多亏原本的封印勉勉强强撑住了,我的术式才能覆盖在上头。」

春虎说明道。冬儿现在靠着贴在身上密密麻麻的咒符和结界,从「外侧」强行压制住了彻底鬼化的进度。

刚进房间时的夏目看到冬儿的模样,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呆立在原地。「喂喂喂,那耳朵是怎么回事啊!」若是冬儿没有马上大笑着招呼道,可能到现在还觉得很不自在。

「嘛,虽然称不上舒适,但这不痛也不难受。」

冬儿和往常一样傲然地笑着,那张笑脸的三分之一都被象征鬼的铁面覆盖,唇边露出了锐利的牙齿。就算灵气被结界隔断,结界内部也应当沉积着浓密的鬼气。

「这不过是应急处理。要想恢复原状,需要将鬼的力量暂时无效化,然后重新设定半毁的封印。」

「好啊,那就拜托你啰,春虎大阴阳师。」

「别说得那么简单。老爹的封印是原创的术式,十分独特所以很难再现。再加上冬儿持续乱来了好几年,术式本身已经变质,和灵气半同质化了,光是解析就很费劲。实话说,老爹不在的话,我也束手无策。」

冬儿原本的封印,是出自春虎的养父,阴阳医土御门鹰宽的手笔。它不只是单纯地压抑着鬼,还是能让冬儿以生灵状态活用鬼之力的特殊术式,并且配合冬儿的力量进行过多次细微调整。如此复杂的术式处于半毁状态,搞不好就算是鹰宽本人也无可奈何。

「……叔叔他们有消息了吗?」

「没。实在没办法照顾到那边。不过我相信老爹他们平安无事。」

虽然春虎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复杂。他相信鹰宽他们不会有事,但老实说,眼下这个状况,就算发生什么意外也不奇怪。

鹰宽,以及土御门千鹤和土御门泰纯三人,在仓桥还是阴阳厅长官的时候就被逮捕了。根据同样身陷敌营的秋乃的证言,至少能确认鹰宽和千鹤平安无事,但那是实行『天曹地府祭』之前的状况。在平将门降临,形成『境内』的现在,无法确定他们的动向。如果他们平安无事,应该会设法主动联络这边,但目前似乎没有这种迹象。

「而且……假设老爹可以来帮忙,依旧有个问题。附在冬儿身上的鬼已经活性化了。」

春虎看着冬儿,拉回了话头。

「附在冬儿身上的鬼,是将门公的眷属,或者是类似的东西。虽然似乎不是有名有姓的鬼,但由于将门公降临的影响,鬼气也大大增强。说实话,很难消除它的力量。」

「原来如此,所以才提议移到暗寺吗。」

「虽说星宿寺已经毁了,但千先生应该还留在那里。」

听到千的名字,秋乃吓了一跳。

春虎在阻止冬儿的鬼化之后,本来准备马上将他移动到东京外——和『境内』保持距离。不过,冬儿本人似乎顽固地拒绝了。确实,夏目也很能理解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同伴身边的心情。

「可是,宽发带你现在的状态不仅成不了战力,甚至还在拖后腿吧?老实脱离战线去疗养如何?」

「什么嘛,铃鹿真温柔。」

「拜托不要再开玩笑糊弄过去了。现在你留在这里,单纯只是在任性罢了。」

铃鹿死死地瞪着他,冬儿微笑道「还真刺耳啊。」能像这样干脆地说出难以启齿的话,实在很有铃鹿的风格。而冬儿就算被说成在耍任性,也完全不找借口辩解的态度也很像他。

再加上——

「要是有个万一,我至少还能再战斗一次——」

冬儿用不知认真到何种程度的语气补充道,这也很有他的风格。「别说蠢话!」春虎半是吃惊半是生气地瞪着损友。

「现在的你没堕成鬼,已经算是捡了条命了,知道吗?我听说了大致的经过,如果那时弓削小姐没有在战斗后进行紧急处理的话,肯定没救了。」

「而且,也多亏了大友老师指示迅速,对吧?冬儿,必须得感谢人家哦?」

春虎和京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嘱道,冬儿默默耸了耸肩膀。当然,不管是春虎还是京子,假设自己身处同样的状况,也会像冬儿一样乱来吧。如果不这么做,同伴就会死。当时的状况就是如此绝望。

另一边,夏目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尾巴问道。

「说起来,大友老师呢?虽然他没出席刚才的会议,但老师应该也到新宿支局避难了吧?」

据说,大友在神田明神的决战中现身了。

那天之前,大友也在潜伏的夏目等人面前露过一次脸。那时的他拒绝和夏目等人联手,还警告他们不要挑战多轨子。他大概是想独自解决问题吧。虽然似乎以失败告终,但反过来说,这回说不定可以携手奋战。

然而,听到夏目的疑问,众人的反应有些微妙。

「……嗯,大友老师也在哦。不过,他在那场战斗中用尽了灵力,现在正一边努力恢复,一边诊治木暮先生的状况。」

回答的人是天马。不过,天马的语气莫名沉重。不止是天马,其他人一提起大友,表情就变得僵硬起来。

此时。

「……大友老师,试图暗杀多轨子。」

京子轻声说。「诶?」夏目不禁哑口无言,但话题并没有结束。「小京……」天马出声道,京子对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不过,在动手前他似乎和父亲——仓桥长官扭打在一起。然后走火的枪击中了父亲……」

「……?!」

夏目倒吸了一口气,身旁的天马打断道「都怪我去阻止他。」

「大友老师准备射击多轨子的时候,我立刻上前制止……所以仓桥长官才有机会袭击老师……」

「那、那时候大家都很拼命!情况危急,而且是在瞬间发生的!该算是意外事故吗……啊,当、当然,我不是说这也没办法……」

和天马一同在场的秋乃拼命地提高了嗓音。不过,她似乎自己也不明白该帮谁说话,不知所措地晃动着长长的兔耳朵。

看到这样的秋乃,京子——至少表面上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她的表情温柔而坚强。

「毕竟是战场。谁都做不到万事顺遂,就算是大友老师也一样。首先,我父亲是敌人……虽然老师来向我道歉,反倒是我这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祖母也只是沉默了一会,回答了句『这样啊』。」

京子的语气十分平稳。不过,那反而证明了她在有意识地抹杀感情,努力保持平静。

在夏目一度殒命后,京子和仓桥就彻底决裂了。虽然某个时期处于父亲的监视之下,但她最后为了伙伴举起反抗的旗帜,为了挫败父亲的阴谋,将他当成了自己的敌人。

即使如此,那也不会改变仓桥身为血亲的事实。从结果上看,他被尊敬的老师杀害了。就算大家都知道这是战场上的意外,但也很难揣测她怀抱着怎样的心情。

在夏目绞尽脑汁组织话语时,身旁的春虎向前踏出了半步。

他一脸严肃地准备开口——但在那之前,冬儿抢先道。

「死掉的不只是仓桥长官。」

那冷淡的语气令京子抬起了头。她望向冬儿的眼神中不仅没有责备,反倒像是在寻求救赎。

冬儿堂堂正正地接受了朋友的视线。

「这次的事件中,不管是祓魔官还是民间人士,都有很多人死了。如果要追溯到双角会时期,死亡人数还会增加。我们也遭到了很多足以致死的危险。而且,就算现在平安归来,但夏目一度死去的事实不会就此消失。那些家伙是恐怖分子,这是和恐怖分子的战斗。」

冬儿用平淡而冷酷的语气说,唇边的利齿时隐时现。那副表情犹如恶鬼。

不过。

「……现在说这些大道理,也没什么意义吧。」

鬼有些自嘲地缓颊道,冰冷的严肃转变成苦涩。夏目还是第一次看到冬儿露出这副表情。

「真是的,夏目倒下了,我成了这副德性,加上东京也奄奄一息。我们明明在地下努力潜伏了一年多啊。」

真惨。冬儿盘腿坐在床上喃喃道。

他的话里没有悲哀也没有愤怒,唯有痛切的实感。那是在场全员共同品尝到的感觉。

大家都遍体鳞伤,怀抱着胆怯与痛苦。

京子紧紧闭上双眼,随后简短地应了一句。

「……是啊。」

声音十分嘶哑。但她没有落泪。

「虽然很凄惨……但事情还没有结束,我们必须得考虑接下来的打算。难得大家聚在这里。」

现在,也有很多人没有选择逃跑,而是留在这里,拼命积攒剩下的力量。战斗还在继续。

重新抬起一度低下的头之后,京子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原状。真坚强啊,夏目率直地想。朋友的坚韧与强大,令夏目感到十分欣慰。

像是要转变气氛一般,天马再次转向春虎和夏目。

「春虎君。小夏。会议那边如何?」

「……抱歉。说实话,几乎没什么好消息。虽然说要采取正面进攻,但从各方面来看无疑非常困难。」

「正面进攻,也就是说要再次和那些家伙战斗吧。有想过作战吗?」

「在那之前得收集情报。没有情报就无法制定作战。」

面对冬儿的提问,春虎苦着脸答道。

随后。

「所以现在那个情报收集得怎么样了?」

铃鹿问,语气格外刺耳。

春虎有些畏缩地说。

「我派了好几只简易式出去,不巧还没获得什么有用的情报——」

「那你为什么老是缩在这呆着?我和京子还有眼镜,早就去了好几次『境内』啊?」

「那是因为——」

春虎正准备回答,但铃鹿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她像是在堵住春虎的借口,继续说道。

「我也知道夏目亲和宽发带情况不妙,你很难离开新宿支局。但是……那天晚上输了之后,你完全没有去准备『下一步』,就连『境内』也不管不顾……那种东西明明绝对不能放着不管啊!说实话,我看你根本没在考虑该如何打破事态吧?」

「铃鹿……」

看来在这两天内,铃鹿积累了相当大的怨气,她忍无可忍地质问着春虎。

「现在因为对方没有积极地行动,所以看起来还好,但你真的有打算再次挑战他们吗?已经输过一次了啊?而且,那些家伙还变得比之前更强了吧?」

铃鹿的语气十分严厉,但现状就是如此令人不安吧。不管怎么说,她是在场唯一的『十二神将』,也是身居研究职位的专业阴阳师。她比夏目等人更加「正确」地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夏目其实并不知道春虎一直在片刻不离地照顾自己和冬儿。从个人角度来说是很高兴,但从客观上看也因此陷入了被动。

夏目偷偷瞧了一眼身旁的春虎。

春虎无言以对。

「……是啊。抱歉。」

他坦率地对收敛锋芒的铃鹿道歉。

「正如铃鹿所说,我确实什么都没做。即使如此,也有必要先收集情报。首先,我们必须得探查对面的『状况』。比如说,为何两个八濑童子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选择干脆撤退呢。」

「嗯,我也很在意这事。虽然我们因此得救,但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真的非常突然,一定有什么理由才对。」

听到春虎的说辞,冬儿和天马也表示同意。

三人谈论的是将门降临之后的那场防卫战的事。为了守护前往阴阳塾的春虎和夏目,冬儿一行人站出来阻止两个八濑童子。战况对敌方极其有利,但敌人却在战斗当中突然撤退了。八濑童子本应要去追捕春虎,在途中打道回府实在是很不自然。

「八濑童子撤退的理由,十有八九是因为主人。也就是相马多轨子和将门公下达了新的命令——或者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因为自那以后对面就相当老实,所以恐怕是后者,而且我认为他们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这样想比较合理。」

春虎说。「嗯……」铃鹿也稍微缓和了态度。

「我同意你的推测。但关键的『理由』,有想到什么吗?」

「虽然能想到几个,但单纯是臆测,顶多也只能算瞎猜。毕竟这是前所未有的未知领域。不管出什么岔子都不奇怪。但是——」

春虎顿了顿,环顾一圈同伴后继续说道。

「关键在于,主人的问题令八濑童子们选择撤退的这一事实。也就是说,不管八濑童子多么强大,也是『能够阻止的』。」

冬儿哼了一声。

「结果还是和理论一样吗。」

「嗯。在对付强力的式神时,首先要打击术者而非式神……不过,这次那位术者远比式神那边来得更加棘手……」

「果然还是不行嘛。」

铃鹿毫不留情地痛批泄气的春虎。话虽如此,真正不留情的并非铃鹿而是眼前的现实。

冬儿耸了耸肩膀继续话题。

「总之,八濑童子那边了解了。但还有一个难题是『炎魔』。虽然平时专门对付灵灾,但祓魔官肯定也是战斗的专家。更何况炎魔是独立祓魔官的领头羊。他经历过的修罗场肯定数不胜数吧。某种意义上,或许比八濑童子还要麻烦。」

听到冬儿的担忧,铃鹿再次沉重地叹了口气。

「实际上,那个胡子大叔从以前开始就是个『离谱』的家伙。」

「这话从同样是『十二神将』的你嘴里说出来,格外有说服力啊。」

「不是『十二神将』之类的问题。该怎么说……他是超出咒搜官和祓魔官,以及国家一级阴阳师这些范围之外的『离谱』……要说的话,可能连『阴阳师』或者『咒术者』都无法将其概括。『那个』是只能用『炎魔』这一分类来说明的『其他存在』。」

「有、有那么厉害?」

听到铃鹿夸张的说明,天马的表情十分僵硬。

京子也认真地说。

「……话说,我也听说同为独立官的弓削小姐,将宫地先生视作绝对的存在。在得知他是敌人的时候,她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事实上,在祓魔官们眼中,宫地俨然已经算是半神了。长年以来在咒性层面上守护东京的男人,现在站在了破坏东京的那边。对己方阵营的心理影响也不容忽视。

「实际上又是怎样,春虎?有办法对付『炎魔』吗?」

「啊,但是,之前的战斗中不是封住了宫地先生的行动吗?不能再用那个术式吗?」

继冬儿之后,天马也提出了问题。但在春虎回答之前,铃鹿就抢先说道「不行。」

「那是以前『黑子』在阴阳塾的屋顶上对芦屋道满使用的『八目荒笼镇魂咒』吧?而且还是反过来利用了对面『天曹地府祭』天坛的特别版。虽然很佩服你能想到这么好的点子,但那是在『天曹地府祭』刚发动时才能使用的东西。而且,敌人必须守着神田明神——固定发动地点才能成功吧。那种方法不可能再用一次。」

铃鹿干脆地否定了这条提议,春虎也点了点头。

「正如铃鹿所说。说实话,想到这个点子的时候,我也觉得有点做得太过火了吧……但实际操作下来,这个术式却只能做到暂时拖住他。和铃鹿说的一样,那人真的强得离谱。」

春虎如此评价道,挠了挠头。

不过、、——」他低声嘟囔着。

「关于八濑童子……以及『炎魔宫地』的现状,我有些在意的地方。实际和他见面谈过几句之后,就稍微有点明白了。」

春虎宛如独白般喃喃自语道。「明白了什么?」冬儿追问,春虎静静地点头。

「其实『炎魔宫地』既不是『相马』也不是『双角会』、、、、、、、、、、、、、、、。该怎么说……从好坏两个角度上看,那人是道具。从个人角度看,是容器。从立场上看的话,是剑。那么……现在、、说不定可以击溃他……不对,他很有可能已经崩溃、、了。」

「哈?什么意思?」

铃鹿问道,春虎没有回答,只是迅速瞟了一眼京子。在她察觉到视线后,春虎马上就移开了目光。

看到春虎的反应,夏目也恍然大悟。她理解春虎在想什么了。

在场所有人都在神田明神的决战中看到了宫地。不过,大家并没有直接与他对峙。了解宫地这一男人心中的黑暗——「空虚」的人,只有和他交谈过的春虎和旁观的飞车丸——也就是夏目。

不对,还有一位……

「对、对了,春虎君?刚才你在会议上说角行鬼消失了……他没事、、吧?」

她的声音中流露出明显的不安。「夏目」暂且不论,对「飞车丸」来说,角行鬼是一同支撑夜光的搭档。对独臂之鬼的自卑感,竞争心和伙伴意识,至今仍然留存心间。

最关键的,是那无可动摇的信赖感。就算听说他伤势严重,在与八濑童子们的战斗后身形消散,即使如此,也依旧很难相信他「消失」了。春虎应当与自己抱有相同的想法。

不过,春虎的反应和会议时一样。

「我不知道。」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觉得那家伙会那么轻易就被祓除……但他那时的状态确实消失也不奇怪。完全没有和这边联络也很让人在意。要是能撑过去就好了……」

虽然他语气冷静,但声音中蕴含着祈祷般的色彩。就是如此难以确信角行鬼平安无事。不只是话语的内容,春虎的声音和表情也让夏目的心一沉。

「总之。」察觉到气氛变得沉重,天马扬声说。

「既然事先收集情报很重要,那我们就来帮忙吧。」

「我、我也来帮忙!……虽、虽然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没事啦,现在人手不足,就算是个兔手也有很多人抢着要呢。」

「要是能『读星』就好了,但『境内』的星象完全读不了。不过,说不定根据场所和状况的变化就突然能读到星象了,所以我想尽可能去现场。」

「谢谢。」面对异口同声的伙伴们,春虎沉稳地道了谢。

「不管怎么说,眼下的状况不能放着不管。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没搞懂……没事,我会想办法的。」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可靠。但不可思议的是,大家都晓得春虎不只是嘴上说说,从语气中能感受到他的决心。「你在轻易许诺个什么啊。」铃鹿马上白了他一眼,但和刚才气势汹汹地质问春虎时相比,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

不过,听到春虎的这番话,夏目的狐狸耳朵不禁一颤。

「春、春虎君……」

「嗯?怎么了?」

「……啊。那、那个……」

夏目支支吾吾的。春虎一脸疑惑,但夏目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叫住他。

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和在医务室里安慰她所说的「没事」不一样,现在春虎口中所说的「没事」,不知为何让夏目心神不宁。

「对、对了。春虎君在刚才的会议上,说要安抚将门公,将他送回天上,那究竟是——」

她抛出了一直挂在心上的问题。

此时。

『哟,冬儿。状况怎么样啦?』

房间内突然响起了声音。众人紧张了一瞬——但那声音十分耳熟。

「天海先生,嘛,还行吧。」

坐在床上的冬儿抬头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垂下了一根纤细的丝线。丝线前端挂着一只青色的蜘蛛。那是天海操纵的式神『诡蛛』,是威契夫公司的旧型试作品。就算天海的咒力被封印,也能照常使用。

『那副模样可不能算还行吧,不过这也没办法。你别打鬼主意,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啊?』

天海和春虎京子一样,反复叮嘱着冬儿。「是是是」冬儿厌烦地答道。眼前仿佛浮现出天海在式神对面苦笑的模样。

『真是的,你这小鬼老是这样不知礼数。算了,春虎呢?』

「在。」

『你过来一下。我有点事想确认。』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春虎立刻答应,和伙伴们打了个短短的招呼「我先走了。」

「我也——」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夏目和大家待在一起,尽可能多说点话。这样应该也能减少记忆的混乱。」

春虎笑着说完,马上就走出房间。

目送春虎离去后,不知为何夏目依旧紧盯着门。

冬儿注视着这样的夏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2

睁开眼睛。恢复了意识。

在这瞬间,木暮禅次朗便开始探查周围的灵气,同时迅速循环自身的咒力。

自己没有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也就是说,这和平时从睡眠中醒来的起床不一样。异变。警戒。处理。实行。久经锻炼的肉体,在脑袋清醒之前就下意识地进入临战状态。

不过,他马上就解除了警戒。

「嘎!禅次朗!醒了!醒了!」

「太好了!太好了!禅次朗果然是,不死之身!」

「……你们。」

小小的鸦天狗们在眼前欢叫着飞来飞去。獭祭。黑龙。醴泉。凤凰美田。那是木暮使役的四只式神。

以及——

「……嗯。看起来没啥问题哩。」

「阵。」

木暮瞪大了眼。坐在椅子上望着这边的人,正是穿着老旧西装的前同期,大友阵。

木暮再次环顾周围。

自己躺着的床上贴着数枚崭新的咒符。左手上插着针管,似乎是在打点滴。这里看起来是病房,但十分陌生。再加上,墙边的长椅上放着一把日本刀。不用刻意确认都知道,那是神刀『二铭则宗』又名为『天魔刀』。是最初的师父银鹭行者赠予木暮的爱刀。

「我为什么……这里是?」

「祓魔局新宿支局。这里是特别医务室。」

「特别医务室?」

「什么嘛。是和天下无敌的『神通剑』无缘的地方吗?那这回可算是破例了。你虚弱得厉害,而且被施下了相当强力的诅咒。不过,幸运的是不像天海老爷子那样完全封住了咒力。不知是对面没这时间,还是某人放了你一马呢……」

「……对了。我和六人部……还有,那的确是『导师』……」

听到大友的话,木暮的记忆朦胧地复苏了。

木暮和六人部千寻——蜘蛛丸的激战是在二月二十八日。土御门春虎预告「三月三日会实行灵灾恐怖袭击」的翌日。但是,在阴阳厅和祓魔局进入戒严状态之时,木暮瞒着组队的三善和山城,不是去寻找春虎,而是逼近了阴阳厅的黑暗面。唯一的协力者是『月刊阴阳师』的记者若宫理香。那位若宫查出了在阴阳厅上层部身边出没的「红发少女」相马多轨子的存在,并尝试与她接触。

从结果上看,若宫没能见到多轨子,但对上了暗中埋伏的蜘蛛丸。过去一直在背地里活跃的『敌人』的护法终于现身。木暮只身闯入现场,一边帮助若宫逃跑一边和蜘蛛丸展开战斗。虽然木暮差点就能将死对方,但被前来助阵的另一位护法夜叉丸偷袭,从此落入敌手。

然后,直至刚才醒来。

「你被诅咒束缚了整整一周,我好不容易才解完咒,居然过了几分钟就若无其事地起来哩。还是老样子结实啊。」

大友调侃似的笑道。他伸手拿过桌上的水瓶,递给木暮。不过木暮没有接受——他没有那个闲心,只是垂下了眼呻吟着「一周啊……」。

他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身体没有受重伤。虽然非常虚弱,但也不是不能动。最关键的是,几乎感觉不到灵性上的损伤。简单来说就是「可以战斗」。只消休息半日,即使身体无法恢复到万全状态,也足以回到战场上。正如大友所说,考虑到木暮被敌人囚禁了好几天的状况,这几乎可以说是奇迹般的事了。

不过……

「……你能在这谈笑风生,也就意味着……事情都收拾完了吧……」

现在的木暮并非祓魔官而是咒搜官。虽说都事到如今了,但眼前的男人可是咒搜部通缉的危险人物。俗称「三足」或是「白八咫乌」。他是潜入地下反抗阴阳厅,瞬间改变地下社会格局的强大的咒术犯罪者。换言之,是木暮原本的逮捕目标。

不过,在知道了阴阳厅的内情——确认其真实面目的现在,逮捕大友的任务也显得十分空虚。

其实,木暮在前年夏天,就已经得知阴阳厅上层部似乎藏着不得了的秘密。以土御门夏目之死为开端的阴阳厅袭击事件。那时木暮为了争夺对春虎等人的处置,与作为长年好友的大友展开了激战。随后,本应死亡的天海登场,木暮知晓了阴阳厅隐瞒着巨大的谎言。在那之后,虽然大友离开了,但木暮依旧选择留下。这是出于独立祓魔官的责任感,也是为了直面阴阳厅的秘密。

自那以后,木暮就抛开一切,一心想要查明自己心中的疑惑。追捕疑似觉醒为夜光的春虎,有时也会和寻找他的大友对峙并产生冲突,除了若宫之外,他没有对任何人吐露内心想法,全心全意投入其中。他抵达的终点前方,是蜘蛛丸和夜叉丸。

然后他输了。

「……」

木暮粗暴地拔掉点滴的针头。

用钢铁般的意志,压住心中剧烈翻腾的感情。

极力保持着表面平静。

「对不起。」

他将双手撑在膝盖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自己都觉得输得实在难看。移籍咒搜部后一意孤行了一年以上,结果不仅在关键时刻完全没派上用场,还劳烦你出手……」

为自己的无能感到头晕目眩。愤怒几乎要涨裂脑袋。即使如此,木暮依旧抹杀了激情,再次挤出一句「对不起」。除此之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嘎!禅次朗!抬起头来!」

「禅次朗!努力了!不是你的错!你尽了全力!」

鸦天狗们异口同声地安慰道,木暮的心情自然不会就此放松。「嘛……」大友苦笑道。

「能像这样干脆地道歉,也是你这家伙的优点哩。」

和木暮的谢罪相反,大友的语气十分轻松。他有些刻意地耸了耸肩膀。

「这是寻求正确的结果吧?」

「正确但无力就没有意义。」

直到现在,木暮依然不觉得大友潜伏到地下的做法是正确的,也没有打算推翻诀别之夜对春虎说过的那番话。

不过,在非常时期下达的判断没有取得任何成果,这就足以称之为「罪孽」。至少对祓魔官来说是这样。

木暮严厉地一口断定道,大友再次露出了苦笑。

「……即使如此,我也觉得追求正确很重要。」

那听起来并不是对木暮,而是大友对自己所说的台词。木暮抬起头盯着大友。老友带着一头还没见惯的白发,不知为何露出了自嘲的表情。

「那么,您这么郑重地向我低头道歉实在是不胜惶恐……其实我也『输得很难看』哩。不,不仅如此,老老实实睡大觉的你可能还更好点。」

「……怎么回事。」

「嗯。也就是说,『工作』还没结束。」

「什么?」

「不仅如此,如你所说,我是被逼到『只能』在这里谈笑风生的地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败北』已经注定。之后就看能将这次『败北』挽救到什么程度……」

大友轻描淡写地说,木暮倒吸一口凉气瞪大双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自己深信,在被救出的时间点,应该就已经挫败了敌人的阴谋。结果,实际上却输了……而且是大友承认「无计可施」的败北。实在难以想象。毕竟他是不惜将那个『D』——荒御魂芦屋道满收为式神,也要反抗阴阳厅的男人。

「……发生什么了?」

「在那之前,禅次朗,你究竟知道多少?」

大友再次向木暮递出矿泉水瓶。

木暮这次接过了瓶子。

「……六人部也问了相同的问题啊。答案也是一样。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他答道,语气中流露出自嘲。

对。自己到现在,也还是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木暮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含了一口水湿润口腔。

「但是……对了。比如说,我确信从最开始,双角会的背后就有阴阳厅上层部撑腰。或者,说不定是上层部建立了双角会。不过,虽然说『上层部』,但牵扯到的人似乎意外地少。仓桥长官确实有嫌疑,但搞不好只有长官一个人……不对,不论知道多少,既然长官有嫌疑,宫地室长就不可能毫无关系。目标恐怕是扩大咒术者及阴阳厅的权限。以及考虑到『仓桥』的背景,长官自己也很有可能是夜光信徒。」

「不过。」木暮的表情阴沉起来。

「不只是长官。应该还有『其他』人。而且是在阴阳厅之『外』。六人部等人——那两个护法是棋子,并非个人行动,而是从属于组织,且不是最近才建立的组织。组织很可能拥有古老的历史,渗透到咒术界的方方面面。从他们和双角会的关系来看,恐怕和土御门夜光有关……」

「是『相马』哩。」

大友喃喃道,木暮眨了眨眼睛问「什么?」

大友苦涩地说。

「你不知道吗?相马一族。嘛其实我也是,直到塾长告诉我之前听都没听说过。那是个拥有古老血脉的咒术者集团,在太平洋战争期间与仓桥家一起支持土御门夜光。」

「夜光的……」

「嗯。过去似乎在陆军中很有势力。还有,那两个护法,是八濑童子。」

「什么,八濑童子?!那是实际存在的吗?不、不对,关键在于,那是天皇家的——」

「相马家的祖先是平将门。那两人是侍奉『新皇、、』血脉的护法。」

「…………」

木暮目瞪口呆。说到平将门,那是关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强大御灵。虽然隐约感觉是古老的组织,但没想到历史会如此悠久。

看着震惊的木暮,大友抱起手臂。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你在被对面抓到的时间点,就已经和若宫老师的妹妹共享了情报吧。」

「见到若宫了吗?!她——」

「平安无事。不仅如此,她似乎还相当活跃哦?大概比我们这些家伙更有用吧。不愧是,老师的妹妹哩。」

听到大友充满怀念的语气,木暮不禁胸口一紧。

若宫理香的姐姐,若宫惠理。她是木暮他们在阴阳塾塾生时期的班主任讲师。她直率而耐心地对待因天生灵力强大而被塾内排挤的木暮。是木暮的恩师。

她虽然是担任讲师的专业阴阳师,但作为咒术者的实力最多只有二流,拥有和二十五岁这一年龄相比莫名年幼的稚气,洁癖和少女感。

实际上,作为讲师的她经常对实在称不上品行良好的木暮大动肝火。虽然她老是在说教,但偶尔也会对他展露笑容。明明是个死板又不知变通的人,可一直都在为木暮设身处地着想。

她是个严厉但温柔的人。

也是木暮的初恋对象。

她的死,将木暮的人生明确地分为两半。与青涩幼稚又让人怀念的「过去」诀别,踏上了联系着当下的「现在」。

「…………」

木暮默默地抿了一口水,紧接着又喝了好几口。他慎重地咽下水后,缓缓擦拭着嘴角。「——你们」他静静地对式神说,鸦天狗们心神领会,迅速解开了实体化。

木暮笔直地注视着大友。

「阵,告诉我。我被抓之后发生了什么。」

木暮自己没注意到,他双眼中的后悔与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光辉。那是沉稳而坚强的目光。

「好……」

大友颔首道,他一边思考一边慎重地顿了顿,默默组织了一番语言后,简洁地讲述了这一周里发生的事情。

大友的语气就像事务联络一样平淡。

但他所讲述的内容,却又让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回过神时,喉咙变得非常渴。木暮将瓶子里的水喝掉一半以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也就是说,现在的东京……」

「处于半毁状态……这么说可能有点过了,但城市机能确实出现了严重的障碍。毕竟,灵性上的影响不是开玩笑的。特别是命名为『境内』的区域,已经只能用『异界』一词来形容了。」

木暮铁青着脸沉默了。刚才喝下的水仿佛变成石头压在胃里。确实,就算身处这间医务室,也能隐约感觉到东边有个「异质」的东西。异样——且神圣不可接近的什么。

「还真是不得了……」

「……是啊。」

大友沉重地同意了木暮率直的感想。

相马一族历经千年的悲愿。

从战时持续至今,土御门、相马以及仓桥的因缘。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只是你。谁都没注意到,当然也包括我在内。我在事态变得无可挽回之前,才终于察觉到了一点征兆……结果还是让他们得手哩。」

「相马与仓桥的执念吗。」

「……嘛,过去的来龙去脉,我也是从道摩法师和春虎君那听来的。虽然不知道真到什么地步……」

「但那无疑是联系着『现在』的『根源』。」

木暮说完,再次摇了摇头。

「让平将门——让『显现于世、、、、。居然能够认真、、地计划这种像童话故事一样的东西。」

木暮并非出身于名门世家。他只是在偶然间拥有优秀的资质,才进入了咒术界。在他眼中,『相马』与『仓桥』的执念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无比漫长的时光酝酿的,类似于腐臭的血脉的妄念。

而且这份妄念,没有止步于「某个血脉的罪业」。

战后,仓桥与相马的罪业依旧在咒术界的底层蔓延。虽然木暮说自己一无所知,但不只是敌人的情况。实际上,木暮对自己所属的「咒术界」这一庞然大物,也「一无所知」。

「……可恶!」

自己好歹是『十二神将』——国家一级阴阳师,未免太丢脸了。

这一不为人知的事实,至今以怎样的形态给世间的阴阳师带来影响,又搅乱了多少人的人生呢。当然,其中也包含了木暮。他身处的阴阳厅是咒术界的中心,仓桥与相马正是潜伏于这个中心的顶点之上。

随后,他忽然想起什么。

「……阵,你刚才说自己射杀了长官吧。」

大友的回答稍稍慢了一拍。「嗯。」他无意识间移开了视线。

「这还是第一次杀掉了目标之外的人类,而且还没成功干掉目标。看来我这『黑子』也退步了啊。」

「……塾长知道这事吗?还有……我记得长官的女儿也是你教的塾生……」

「两边都当面告知了。」

「…………」

「咋了?总不可能不说吧?」

木暮直直盯着自然反问的老友。

他一瞬间考虑了一下该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木暮也有过向部下家属报告死讯的经验。就算该说些什么,现在说出口也没有意义。

仓桥源司是凶恶的恐怖分子,是应当憎恨的叛徒。另一方面,他也无疑是有能的管理者,伟大的阴阳师。为他献上三秒钟的默祷后,木暮抛开了多余的感伤。

「阴阳厅的损害如何?」

「当然,有人受伤,也有人死亡。只是,虽然说法可能不太恰当,但与灵灾规模客观相比,这已经算比较轻微了。组织还能勉强运作。秋叶原的厅舍与祓魔局本部都被『境内』吞噬,加上从上个月末起就开始持续高强度的工作,大家应该早就累过头了。实在佩服现场的工作人员哩。」

「……战力方面呢?」

「和刚才说的一样。虽然你醒了,但镜那蠢货不知道带着雪佛去哪了。至于手上的式神,法师和春虎君的角行鬼不在。两边都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大佐』使用的最新型机甲式只剩下两台……啊,不过加了三台春虎君的『装甲鬼兵』。虽然那个女人、、、、满嘴抱怨,但指挥权姑且从她手上拿回——」

说到这时,大友突然苦起脸来,含糊其辞。木暮十分诧异,但他马上就察觉到了是怎么回事,露出和前同期一样的表情。

他有些粗鲁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那家伙』在春虎君身边。……前年的事件之后,我从百枝天马那里听取了证言。既然春虎君前来会合,就意味着『那家伙』也在这边吧?」

他眯起眼质问道,大友有些难以启齿地承认了「是啊……」

从大友的说明来看,若宫似乎也在新宿支局的保护之下。这样一来,那起事件的有关人员刚好都聚在了同一个地方。他们与她们之间的「因缘」,也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你们应该见过面了吧?」

「嗯,是啊……」

「『那时』的事呢?」

「嗯?」

「别给我装傻。那时……若宫老师自杀的时候,『那家伙』为什么从我们面前消失了?『那家伙』果然知道老师死亡的真相吧?」

木暮咄咄逼人地问,大友——不知为何——慌忙别过了脸。

「……要不你问问?」

「问谁?」

「本人啊。」

「……哈?」

木暮怔住了。「咳咳」大友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随后。

「……好久不见,禅次朗君。」

木暮吓得跳了起来。

他用拧掉脑袋般的气势转向背后。果然,抱着膝盖坐在房间角落的人,是拥有少女般外表,完全不像是自己同期的「那家伙」。

那张令人怀念的面孔和木暮的记忆分毫不差,宛如时间停止了一般。

「……凉……?!」

早乙女凉。面对宿命的对手,木暮的身心顿时紧张起来。另一边的早乙女则干脆地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尘。她望向这边的脸庞完美地剔除了感情。面无表情但十分端正的容貌,给人一种西洋人偶般的印象。但木暮无比清楚她外表和内在的反差。

「身体还好吗?」

「这才刚从一周的诅咒里恢复过来哩。」

「我没问阵君。」

「话说不问也该知道吧。」

「这是对话的秘诀。别打岔。」

「哈哈——你别紧张哩。」

「阵君才是,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不是还结巴了嘛。」

「我没结巴。」

虽然声音十分冷淡,但两人意外地合拍。木暮依旧处于混乱中。不过也不能一直这样混乱下去。

「你、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一开始就在。」

「什么?!」

「啊,慢着慢着。禅次朗。在你昏迷的时候,不只是我,这家伙也待在旁边哩。因为需要她帮忙解咒。」

「这、这样吗?但是……最开始就在的话,也就是说刚才的对话全部——」

「当然全听到了。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好厉害啊。」

「你、你这家伙……?!」

「对了,我可以多说一句吗?」

「什么啊!」

「禅次朗君,睡脸一点都不色。」

「不关你的事吧?!」

「但比阵君要好多了。」

「等下?!你什么时候偷看的?!」

木暮几乎是反射性地怒吼道,随后和同样被耍得团团转的大友面面相觑,木暮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一口气回溯了十年——不对,回溯了十年以上的时光。

那时。

木暮的人生被一分为二前的「耀眼」过去,历经时间长河依旧在眼前跃动。虽然和那时相比变了很多,但那的确是同一样东西。这个事实令木暮十分惊讶。

木暮禅次朗,大友阵,以及早乙女凉。

阴阳塾第三十六期学生。在遥远的过去,就算被讲师们称作「三六的三黑鸦」敬而远之,他们也对此感到莫名骄傲。特别是在班主任讲师皱着眉头露出困惑又生气,但实则强忍笑意的表情之时。

。」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喊过这个名字了呢。

大友和早乙女吓了一跳,停止了对话。虽然大友说早乙女在紧张,但其实木暮这边才是。

「……自从老师去世之后,就没见过面了吧。」

「……是啊。」

「真的吗?你肯定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接近过好几次了吧。」

「嗯。但是没去和你们两个见面。只有你们……我不能见。」

「为何?」

「…………」

早乙女沉默了。不对。想问的不是这些。他一直想见到她。想当面问她。不是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早乙女依旧保持着沉默。

有些看不下去的大友,正准备从旁插话——

「因为我害怕。」

她小声答道。

木暮注视着早乙女,没有再继续追问。

「凉,刚才我问阵的问题,你也听到了吧。告诉我。老师……若宫老师的自杀,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他努力保持着克制的语气。

早乙女没有躲开木暮的目光。她在现身的节点,就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老师过去是狂热的夜光信徒。」

听到早乙女的话,木暮板着脸点了点头。

在实行「史上第一次灵灾恐怖袭击」这一暴行之后,盲信土御门夜光的夜光信徒才开始遭人忌讳,并受到严密的戒备。在『上巳之大祓』发生之前,夜光身为导致灵灾爆发的战犯,被世人抨击的同时,也作为构筑现代咒术基础的大阴阳师,在咒术者中拥有一定的评价。很多人被他无与伦比的才能,以及充满谜团和波乱的人生所深深吸引。

若宫惠理也是一位憧憬着夜光的阴阳师。

「她一定是单纯地『欣赏』他吧。欣赏这种既有才能又我行我素离经叛道的人。老师倾心于夜光的原因,和一直陪着我们这群怪胎的理由,从本质上是一样的。」

在木暮等人当中,也有个对夜光抱有强烈兴趣的人,那就是早乙女。她在阴阳塾上学时就开始独自着手调查夜光。从阴阳塾毕业进入阴阳厅后,她被分配到主要进行咒术史研究的开发研究部一课,开始了专业的夜光研究。虽然登上「台面」的时期很短,但她是业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夜光研究开拓者,也是同领域的先驱。

当然,憧憬夜光的若宫惠理,也对早乙女的研究产生了兴趣。在塾期间,她甚至会主动提出要帮早乙女的忙。阴阳塾书库的咒术藏书量在国内首屈一指,但不管要花费几天调查资料,她都会兴致勃勃地帮忙。而且不知为何,每次都会把木暮和大友卷进调查中来。就算是从阴阳塾毕业之后也一样。四人聚在一起时,总能看到两个男人厌倦地听着若宫惠理和早乙女漫无止境地畅谈夜光的场面。

虽然木暮和大友每次都会大肆抱怨,但最后总是陪着早乙女她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那已经是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日常」。就算成为了专业阴阳师之后,他们的内心依旧是半个塾生。

事到如今回头去看,隐约能察觉到这样的时光和关系是在何时产生了变化。

「在我调到御灵部之后……老师就变了。」

宫内厅御灵部。果然如此,木暮默默地点头。

灵力极为强大的人类,在死后满足特定条件的情况下,可能会成为特殊灵灾的核心。御灵部就是为了从咒术层面上,尝试解析这些过去被认为是神佛的灵性存在而设立的机构。之所以设立在宫内厅而不是阴阳厅,是因为身为研究对象的灵性存在中,也包含了「高贵」的「贵人」。

新设立的机构所聚集的,几乎全是些优秀但被组织主流所排斥,在从某种意义上离经叛道的人才。这也是当然,毕竟御灵部的工作是过去默认为禁忌的领域。志愿加入这样的机构,抑或是适任这里的人,难免会带有类似的气质。

而且,聚集于此的人们还有另一个共同点。几乎所有人在不同程度上都是夜光的支持者。就算不是,在调动不久后就会醉心于夜光。但仔细想想这也当然。过去,夜光是不畏禁忌的改革者,他吸收并粉碎了国内所有咒术,确立了崭新的咒术体系。那令人大开眼界的破坏与创造,对于踏入未知领域的人们来说,是崇高的指南针。

只是,御灵部并非由阴阳厅,而是强行让厅外——位于一般咒术界之「外」的宫内厅成立,加上在封闭的环境作用之下,其内部产生了思想上的病变。对夜光的倾心,也从敬爱转为崇拜,最终变成了无条件的「信仰」。

引领这些变化的人,正是御灵部部长『导师』大连寺至道。他是夜叉丸的前身,也是铃鹿的亲生父亲,是引发史上第一次灵灾恐怖袭击『上巳之大祓』的罪魁祸首。

「御灵部中的激进派夜光信徒,不知从何时开始自称为『双角会』。以及……老师也是其中一员。」

「若宫老师,是双角会的成员?」

木暮颤抖着声音确认道。早乙女静静地点了点头。

「双角会的成员,不仅限于御灵部的人。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正如早乙女所说。比如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个新宿支局,在两年前的双角会扫荡作战中就成为了战场。无论是阴阳厅还是祓魔局,都潜伏着双角会的成员。那么,阴阳塾的讲师里有双角会成员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后呢?」

木暮的眼神愈发犀利,沉声催促道。

早乙女点了点头。

「注意到老师变了之后,我和老师拉开了距离。正好那时大家都开始忙于工作,我也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中,想在这上面集中精力。不过……这也许是错误的。老师开始越过我和其他御灵部的人频繁接触,大概也跟大连寺部长见过面。」

「……老师在双角会干些什么?」

「好像是在阴阳塾内散布肯定夜光的思想。阴阳塾那边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知道这件事,并没有当成什么特别的问题看待。不过……她可能也因此在塾内被孤立,于是更加地依赖双角会。」

「…………」

过去的若宫惠理——她天真烂漫的笑容在脑海中闪过,木暮咬紧了牙关。

那时的自己在干什么呢。已经想不起来了。恐怕和早乙女一样,专注于祓魔官的工作吧。那大概是在快要拿到『阴阳一种』资格的时候。周围人对自己寄予了厚望,没有余力关照到其他事情。

迟来的悔恨灼烧着身心。

「但是。」

面对这样的木暮,早乙女继续说道。

「有一天,我收到了老师的短信。『对不起。』『我错了。』以及『双角会很危险。』之类的。」

「那是?!」

「对。恐怕老师知道了双角会——或者是大连寺部长的『本性』吧。」

「那么,老师的自杀是——?!」

「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在我看来,她是因为知道了秘密才被杀掉的。」

木暮倒吸了一口气。

之前一直有隐隐的预感。

然而,预感实际化为言语之后,脑袋像是被枪击中一般震荡。紧接着,脑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巨大到足以吞没悔恨的怒火,炙烤着木暮的全身。木暮强忍着爆发的冲动,绷紧身体。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大友,深深地叹了口气。

「……关于老师的死,当时的咒搜部也存在着意见分歧。虽然表面上是自杀,但就状况而言也有可能是遭到了暗示。……不过,极端来讲,使用精神上的自我暗示来自杀的例子也不少。很遗憾,我们并没有找到她被施加『甲种咒术』的确凿证据。」

「老师知道了什么?」

「不清楚。不过……比如说,她可能知道了灵灾恐怖袭击的计划之类的吧。不过,我也是在『上巳之大祓』后才注意到这个可能性——」

早乙女淡淡道。木暮瞬间没能控制住感情。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你……你如果把老师留下的情报传给我们的话——?!」

「……你们也可能被灭口。」

「什……!」

早乙女平静地答道,反倒是先激动起来的木暮有些畏缩。

她神色凛然。

「双角会是个不知底细和具体规模的秘密组织。而且,大连寺部长之前还是『十二神将』啊?就算你们实力强大,也不过是初出茅庐的祓魔官和咒搜官,那并非你们能对付的对手。当然,我也是。所以,我从御灵部逃走了。为了不让老师的警告白费。」

早乙女严肃地说完——

她忽然脱力,缺乏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少见的苦笑。那是如同细雪一般,朦胧而虚幻的苦笑。

「……不,不对。我是在害怕。所以逃走了。拼命地逃走了。因为我……和你们两人不一样,我很弱。」

早乙女低喃道,从她的语气中感觉不到卑微。她接受了自己的弱小。她的身上不存在自卑。在咒术的世界中,「弱小」不过是一个要素。她很清楚,有时「弱小」甚至能成为武器。

即使如此,「弱小」的事实也不会因此有所改变。

「……不过……你应该还是有机会的吧?『上巳之大祓』后,御灵部遭到举报,前年夏天也讨伐了双角会。就算不到处逃跑,应该也有很多机会联络我们吧?」

「双角会的威胁消失之后,吗?但,现在就是它消失后的结果、、。」

「……!」

「老师的警告是正确的。双角会很危险、、、、、、。就算双角会这个秘密组织在表面上消失了,可潜藏在它内部的真正威胁依旧存在。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它一直都很危险。直到最后,都没有人能正确地把握到他们真正的危险性。」

早乙女的语气中流露出些许后悔。

「我的专业领域是土御门夜光。以及,我知道双角会和大连寺部长的真正目标也和夜光有关。所以,我就以自己的方式来追查他身上的谜团……可我现在和你们一样,抵达了这里。」

早乙女顿了顿,随后粗鲁地放话道。

「结果,我们三个都一样『输得很难看』啊。」

她板着那张美丽而稚气的脸庞,眼中燃起辛辣的怒火。那道火焰与木暮心中燃烧的火焰拥有相同的热量。

那是对敌人的愤怒。对独自背负秘密的早乙女,以及对擅自行动却失败的大友的愤怒。最重要的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激烈愤怒。「现状」若无其事地将若宫惠理的悲剧吞没,由此而生的愤怒在木暮的心中剧烈翻腾。

「没脸见老师啊。」

早乙女说。

随后。

还早哩、、、。」

说这话的是大友。朋友的目光中,有着和自己与早乙女一样的怒火。但那不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而是极其克制,但如同焰心一般拥有着不可磨灭的高温。

「禅次朗,我一开始就说了吧。我们虽然『输了』但还没有『结束』哩。」

「……对。」

木暮答道,全身喷发出壮烈的灵气。

「又多了个干翻那些家伙的理由。」

战意无穷无尽地涌现,并充斥全身。然而脑袋却十分冷静。木暮和大友一样,将怒火化为焰心,进一步压缩热量。

「宫地室长在对面吧?」

「是啊。能赢、、吗?」

「……根据弓削的觉悟而定……说实话,也想要镜来帮忙。」

「我会揪着他的脖子回来的。姑且有点办法。凉,你就——」

「有件事我很在意,想去确认一下。给我点时间。」

「啥呀。」

「秘密。」

「喂。」

「这很重要。特别是对春虎君来说。」

早乙女突然搬出了学生的名字,大友一脸为难地瞪着她。木暮的唇边闪过一丝微笑。在这人生最大的危机之时,他由衷感激两位朋友能陪伴在自己身边。

想问两人的事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更是成倍地多。

不过。

「阵。凉。」

两人听见木暮的呼唤,迅速回过头来。三人的视线交错缠绕,最终结成了一个决心。

她——若宫惠理并不希望过去的学生们为她报仇。

所以,这是为了自己。为了挽救三人的失误。

「我们上吧。」

『三六的三黑鸦』坚定地点了点头。

若宫理香是在新宿支局的别栋内收集情报时接到这条短信的。

她紧紧握住了临时借用的手机。发来短信的人是姐姐过去在阴阳塾内教授的一名学生,大友阵。虽然报告的内容非常简洁,但不管语气再怎么冷淡,这一报告的意义也极为重大。在看到短信的时候,若宫不禁发出了欢呼。

「木暮先生醒了!」

路过走廊的数名职员都纷纷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这边。

现在在这个地方提到「木暮」,那肯定就是『十二神将』木暮禅次朗。职员们应该已经听说过下落不明的他在被救出时陷入昏迷的消息,自然也不会放过「他醒了」这句话。

在场应该没有人认识若宫。但是,望着她的那一张张脸上,都带着惊讶与掩饰不住的期待。若宫一言不发——但笑容满面地——向这些职员们点了点头。她的笑意瞬间传遍全场,其中一人甚至「哦哦!」地发出兴奋的声音。

虽然木暮现在已经转职咒搜官,但独立祓魔官时期的木暮依旧在职员们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再加上,现在的状况无比需要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的归来。

众人期待的木暮醒了。这怎能不让人兴奋。

「真的吗?太好了!『神通剑』终于!」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这下可总算有办法了……!」

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道。这份「可靠」正是过去祓魔局的王牌木暮所拥有的巨大「力量」之一。当然,曾经一时和木暮私下组成搭档的若宫,也亲身体会过木暮的「可靠」。

正如那名职员所说,这下可总算有办法了。相同的想法温暖了若宫的心,化为活力传遍全身。那是现在新宿支局内所有人最想要的东西——希望。

「得马上去见他——啊,也要联系一下主编——」

若宫一边操作着手机,一边快步走向木暮所在的本栋。

此时。

「咦?那孩子去哪了?」

一名女性职员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环顾周围。

若宫立刻止步问道。

「怎么了?」

「啊,刚才有个女孩子迷路进来了。她的样子有点奇怪,所以我办完事之后就回来看看,结果她却不在这了。」

女职员困惑地看着走廊前方。

现在的新宿支局收容了一部分从『境内』来避难的民众。不过应该禁止他们进入这个别栋才对。

「样子有点奇怪,指的是?」

「那个,说起来她的打扮就很奇怪,该怎么说,气质很不一般……她在那个角落一直盯着地板,小声地说『安息吧』之类的……」

女职员慌张地说明道。若宫看向她指的角落。那里看起来——空无一物。若宫歪了歪头。

当然,她并不知道,那里是两年前某位夜光信徒的殒命之地。

「大概是几岁的孩子?以及奇怪的打扮是?」

听到若宫的提问,女性职员似乎愈发难以启齿。

「大概是高中生吧。她穿着类似巫女服的装束……不过,黑得像是被墨水染过一样。头发大概长到肩膀,染成了赤红色……回过神时她就出现在那里,但转眼间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是幻术呢。」

3

神明所在之地,可称为神域。

在这种意义上,现在的神田明神毫无疑问是神域。寄宿在相马多轨子这个依代身上的神,与地底流过的灵脉相连,另一端指向天际坐镇空中。

神田明神的境内中有个从地下隆起的天坛。现在,那个天坛的石阶上由光粒凝缩成了一扇鸟居形状的门,高度大约三米。多轨子正坐在其顶端——鸟居横梁的正中央。

她身穿黑色巫女服,垂下左脚荡在空中,右脚搭在横梁上,手肘则放在膝盖上托着脸。双眼半睁半闭,视线凝视着虚空。如火焰般鲜艳的红发仿佛在水中漂荡一般飞舞在空中,装饰着红发的发饰放出七彩的光芒。她的脸上面无表情。至少,人类无法看透她的表情。

不过,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就算是常人也能发现一处异样。少女垂下眼睑的左眼中,有两个瞳孔。那是传说中平将门的特征。

深夜。此地化为神域之后,已经过了两天。

多轨子的两位护法,夜叉丸和蜘蛛丸伫立在下方。他们在石台下仰望着坐在空中的主人。

两位护法周身散发出的灵气,同样带有非同寻常的神威。他们现在是神的眷属。本来不应存在于世。不过,他们和这个神域反倒十分相称。

不过,仰望着高贵主人的二位有些阴沉。表情虽然称不上严肃,但隐约流露出一丝困惑。

「今天也没有变化吗。」

夜叉丸嘟囔着。

「果然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蜘蛛丸问,「谁知道呢」夜叉丸答道。

「在灵性层面上,她现在恐怕正连接着更高的次元——这一表述是否正确还有点微妙——也就是说,那是将门公现世『之前』『所在』的地方。通俗来讲就是隐世,『众神的世界』。不过,我们既不明白个中缘由,甚至无法确定她是否出于某种理由待在那里。当然,并非神明的我们来揣测神的心情,可以说既无礼又鲁莽。我们只能在一旁守望。」

实际上,正如夜叉丸所说,他们从前天晚上开始就只是在一旁守望着主人。所以他们才放弃了追捕夜光——土御门春虎。回到神田明神,就是为了弄清主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亦或者是,主人想做些什么。

话虽如此,结论依旧「不明」,也难怪夜叉丸等人会表情阴沉了。

「真是的,这神是降下来了,可现在又给人添了新的麻烦。这位家主大人真是越来越棘手了。」

「……难道,会一直这样下去……」

「不好说。如果她真的身处神明所在的世界……那是个形而上学的概念性场所。恐怕是个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所在、、』吧。那边的一秒说不定等同于这边的一年……不对,说到底这种比较很可能没什么意义。呵呵,多么奇妙啊。那个麻烦的公主大人,现在变成了遥不可及的上位存在。这么说可能有些不敬,但说实话,真是感慨万分。」

夜叉丸说着说着,笑出了声。

「不管怎么说,和人类时期相比,一切准则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既然公主成为了神明,身为眷属的我们就必须习惯主人的尺度才行。」

「那么,我们就继续待机?」

「目前先这样吧。虽然惭愧,但毕竟看不透主人的意图。不过,将门公的领域也在逐渐扩大。先守望事态发展比较妥当吧。」

夜叉丸眯起双眼答道。他注视着多轨子的目光,既像是注视着自己效忠的公主大人,又像是欣赏秀丽艺术品的收藏家。

「佐竹阁下那边有联络吗?」

「嗯,那家伙似乎也干劲十足。」

说到佐竹,就是夜叉丸的前身大连寺至道的外甥,佐竹益观。他是相马家旁系的执政党议员。不过,在天海发起举报之后,他就舍弃了表面身份来协助夜叉丸等人。现在的他正潜入地下,率领相马家的人展开工作。

实际上,他的工作似乎成效显著。

「别说是咒术界,连一般社会都逐渐将我们的主人——承认为神、、、、。而且比预想中进度更快。这样下去,我们总有一天会成为『那种存在』编入国家机关吧。」

夜叉丸若无其事地说。若是新宿支局的与会者们听到这话,所有人的表情肯定都会变得凝重起来。不过,对于夜叉丸来说,这样的预想不过是些细枝末节。身为神明的多轨子神圣不可侵犯。那么,不管人们是崇敬还是漠视这位神明,都不成问题。

「我不觉得阴阳厅会坐视不管。」

「也是。从益观的情报来看,他们似乎正以天海为中心集结战力。这回有政府做后盾,根据情况说不定也会出动自卫队。」

「是你之前设想的轰炸吗?」

「嗯……」

夜叉丸答道,稍微有点兴趣地看向蜘蛛丸。

「毕竟公主现在这个样子。想动也不能动。虽说如此,也不能给神明脸上抹黑。」

「到那时我们应该去阻止吧」。

「要击坠飞来的导弹吗?嘛,这也值得一试。反正,他们没法无视周边损害尽情轰炸吧。」

夜叉丸的话里完全没有要考虑多轨子人身安全的意思。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多轨子目前已经不需要物理上的肉体,说到底神明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乖乖被炸。

「比起这些,果然还是土御门春虎那边更值得在意。那天晚上似乎又执行了『泰山府君祭』……」

「公主进入这个状态时,正好是『泰山府君祭』执行的时点。这其中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很有可能。土御门家的『泰山府君祭』也是从那边、、召唤神明的术式。从结果上看,引发了现世与隐世的灵性交流,让公主的注意力转向那边——这个假设也有一定的说服力。不过,我不太认为春虎君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执行『泰山府君祭』的。充其量是偶然的结果吧。……偏偏在最后的关键时刻,运气实在是有够好。」

夜叉丸的脸上浮现出冷笑。事实上,前天晚上若是多轨子的身上没有产生异变的话,春虎应该就会被夜叉丸他们带到她面前吧。至少,那时的他没有余力扭转这个命运。

但现实是,春虎目前依旧可以自由行动,恐怕也在虎视眈眈地摸索起死回生的手段。虽然站在夜叉丸的立场上可能不该说这话,但他觉得这样才是北辰王。

「事情不会就此结束,他肯定会再次出手吧。我很期待。」

那是夜叉丸的真心话。直到现在,他依旧是土御门夜光的「粉丝」。自然会在意夜光的思考和手段。

不过。

「夜叉丸,期待有害公主的行为是否过于不敬?」

另一边的蜘蛛丸听到搭档的发言,极为认真地劝谏道。

「嗯。」

夜叉丸回以意味深长的视线。

「蜘蛛丸。不对,六人部君。你果然变了呢。」

「……指的是什么?」

「人格——更准确地说,是『人性』吧。这也理所当然。我们舍弃物质上的身体成为灵性存在,早就不是人类了。这样一来,若是灵性上的存在方式会随着主人变化的话,那么思考和情感自然也会变。不如说,没怎么变的我才比较特殊。嘛,这话由自己来说有点怪,但可能是因为自我意识很强,所以变化比较小吧。道摩法师也是其中一个典型例子。」

夜叉丸喋喋不休地说完,单片镜后方的眼睛里浮现出冷酷的光芒。

「现在的你,对仓桥的死也没什么感觉吧?」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不过他——」

「嗯,我知道。现在问题在于宫地君那边。」

就在此时。

突然间,大地微微震动,地底涌现出一股热量。

地面炙烤着夜晚的空气,产生摇曳的阳炎。强烈的火气混入大气,扰乱了境内漫天飞舞的光粒。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夜叉丸低头俯视脚下。那冷彻的目光中混杂着些许怜悯。

「他差不多快到极限了。稍微和他谈一谈吧。」

神田明神的底下,有个秘密的地下室。那里长年藏着拥有石阶舞台与四个鸟居的天坛。现在天坛浮到地表上,地下室因为大地隆起,所有的空间几乎都被占满。虽然看起来马上就要崩塌,不过它并没有被完全掩埋,而是在些微缝隙中依旧保留着地下室的模样。

在缝隙中的最深处。宫地面对着墙壁与裸露的地基,坐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打从前天起就没换下这身袈裟,只是轻轻闭上双眼,一心一意地打坐念经。

集中精神,潜入自己的内心深处。

缓缓循环自身的灵力,一点一滴地将其渗入大地。

但是,像是在嘲笑宫地的努力一般,他的灵力加大马力,瞄准一瞬的缝隙,扯断了他的缰绳。

咒术的火焰舔舐地表。

热浪瞬间膨胀。

粗暴的光芒撕裂地下,驱逐了黑暗。热浪吹飞袈裟的袖子。宫地眉间的皱纹愈发深刻,他使劲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全力压制住狂暴的力量。

火焰消失,黑暗再次笼罩周围。那是如同灌入墨水一般纯粹的黑暗。不过,释放出的热量再次炙烤地表。宛如强行被锁链系住的野兽,在黑暗中愤怒地发出憎恨的低吼。

「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吧,宫地君。」

背后传来声音,即将崩塌的地面入口射进光芒,紧接着出现了一个人影。

夜叉丸手心朝上,用咒术生出了一个小小的光球。他让光球飞向宫地,被照亮的宫地保持打坐的姿势,垂着头向后一瞥。望向这边的眼眸浑浊而没有生气。从中看不到疲劳之外的感情。

「简直就像达摩大师啊。但不管你怎么努力,从客观角度上看已经『撑不住』了吧。果然,你的力量也受到了将门公的影响。大概明天就会突破极限。」

不用他说这边也心知肚明。

自己已经成了无主之剑,失去了挥动的理由。若是腐烂的话这么烂掉也行,就算断了也无所谓。

不过。

「你愿意接受我之前的提案吗?」

夜叉丸确认道。圆形的单片镜反射光芒,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宫地。

「现在,相马的夙愿已成。所以,这之后是我的愿望。掀起世界的灵性变革。以公主的存在为中心,激活世界的灵气。若是将门公作为新的神明被现世接受——遍布世界并化为一体的话,这个世界将会发生改变吧。数万人拥有见鬼之才、、、、、、、、、得以操纵咒术、、、、、、。咒术融入世界——成为理所当然之物、、、、、、。」

夜叉丸若无其事地冷静说道。

这话与其说是异想天开,不如说是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不过,他知道夜叉丸是认真的。他——他们一直都是「认真」的。他们总是在「认真」地改变咒术界,着手准备降神。于是他们支配了阴阳厅,令平将门降临于世。

实在是令人惊叹且头晕目眩的巨大成果。尽管如此,现在的夜叉丸正说着「下一步」的话题。当然,那也是「认真」的。

永不满足的渴望。那源源不断的动力对宫地来说简直难以置信,像谎言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这也是仓桥的愿望。是『仓桥源司的梦想』。你会怎么办?」

怎么办?宫地的嘴角泛出苦笑。

「你还真是恶劣。」

自己的声音在如同洞穴的地下回响。声音嘶哑而骇人,完全不像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尘土飞扬的凝重空气,因高温的余热摇晃着。

「问我怎么办,我也无路可走。既然无路可走,那就做吧。」

事到如今也不想改变宗旨,而且也没有其他的方向。那么……至少当成祭奠长官的最后一件工作吧。

夜叉丸沉默了一会。忽然,他熄灭光球,光明与黑暗瞬间切换。

「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具体做法就交给你来定。」

再次陷入黑暗的地下,回荡着夜叉丸的声音,最后消失了。

宫地扬起扭曲的嘴角。

「……所以说,交给我定才麻烦啊。既然都定了,干嘛不干脆全定下来呢。」

宫地一边抱怨着,一边支起膝盖,摇摇晃晃地起身。

没办法。自己只是在虚度时光。那么,至少得好好给自己做个了结。

不过,要怎么做……

「……嗯?对了……」

宫地忽然想到了什么,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像是要抓住这个主意似的摸了摸胡子。

过去的部下们。

在仓桥死去的现在,他深信自己已经失去了维系此世的理由……但反正都要做,不如帮他们攒攒经验如何。这么一想,弓削的指导也挺半途而废的。木暮和镜,以及滋岳,还有很多值得教给他们的事情。应该还有吧。

虽说如此。

「可以这样做吗?」

说实话,不觉得现在的自己还有正常的判断力。这可能只是早就被疯狂侵蚀的脑袋在胡搅蛮缠罢了。

即使如此,想到这个主意之后,自己的心灵确实轻松了不少,就这样吧,宫地决定了。

那是从前一直排除主观想法,只是随波逐流地活着的宫地磐夫这个男人,在最后的最后凭借自己的意志作出的选择。

现在,宝剑第一次拥有了自行挥舞的意志。

在一片漆黑之中,身材矮小的阴阳师的眼眸里闪烁着通透的光芒。

黎明之时,一辆车停在无人的街边。

一位中年男性摇下驾驶座的车窗,探出了头。

「啊,是隅田川。结果跑到浅草来了,这样算是彻底甩掉了吧?总算在天亮之前逃到外面了吗。哎呀,太不容易了。」

他无奈地说,「别大意哦,老公」副驾驶座上传来声音。

「那一带已经完全无法用常理来解释了。就算稍微离得远了点,发生什么事也都不奇怪。

「没关系。据我所『见』,这附近的灵气似乎没有异常。真是的,还好没有连见鬼之才都一起封印掉。要是连灵气都『看』不到,那可怎么办啊。」

「我倒是想快点解开咒力封印。居然要不靠咒术来脱离,搜索,救援,然后逃亡……等这事结束了得好好去温泉疗养一下。」

「我赞成。」

坐在车上的一对男女无力地深深叹了口气。

如同熊一般魁梧的男子,和一位娇小的女性。两人的额头上都刻有×形的咒印。

他们是土御门鹰宽和千鹤,土御门分家的夫妇。

被仓桥等人逮捕的两人是在前天清晨,仓桥与相马执行降神后的第二天早上,从被关着的建筑里逃出来的。留下来看守的相马家的人似乎乱成一团,所以两人就趁机踹破门强行闯了出来。一出房间之后他们就明白了看守陷入混乱的理由。毕竟,周围的灵气不仅彻底变质,还有相当于Phase3的动态灵灾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要是有那个闲心,他们也想绝望地大喊大叫。

但不巧的是,两人没有陷入混乱的闲情逸致。他们在袭击一名看守并抢夺车辆后,立刻展开了行动。到现在终于把眼下该做的事都做完,逃到姑且算是安全的地方。顺便还得想方设法躲过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灵灾。

「隅田川吗。真怀念啊。大家上次一起来看烟花是什么时候了?过了多少年啊?」

「泰纯和优子结婚的那年吧……呃,是多少年前来着?感觉像前世发生的事,又好像才过了几年。」

两人不由得感伤起来,疲惫程度可见一斑。不过,在预约温泉之前,还有好几个不得不跨越的——极高难度的困难。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行动呢……看这灵气扩散的状况,估计阴阳厅和祓魔局都被吞没了吧……」

「总之先搞个手机来。或者公共电话什么的。必须联系小夏她们。」

「夏目要是还带着手机就好了。」

鹰宽一边应着千鹤,一边拼命转动脑筋。不管怎么说,得先收集情报。鹰宽将右手放在方向盘上,艰难地扭过身体回头问道。

「怎么样,这附近能读星了吗?」

他询问着坐在后座上戴着眼镜身穿和服的一名男子。

男子双手搭在膝上的六壬式盘上,喃喃道。

「……嗯。」

他低垂着头,镜片后的视线十分犀利。

「这里似乎可以了。不过……和以前读到的星象比起来,群星的轨迹急剧变化……而且,现在依旧在动、、、、。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局面……」

一脸阴沉地读星的男子,是土御门家现任当家土御门泰纯。他被囚禁在了和鹰宽等人不同的地方。两天前逃出的鹰宽他们之所以还留在这个危险地带,就是因为迟迟找不到他。毕竟,连看守都不知道泰纯的所在地,完全没有线索。也不能使用咒术,总之就只能地毯式搜索想到的地方了。

不过,就在一小时前,终于成功找到并救出了他。虽说分家的人要做本家的式神是土御门的『家规』,但鹰宽这下也算是不辱式神之名,大展身手了一番。

不过,该做的事还没有结束。 不如说接下来才是正题。

「……嗯……新宿。祓魔局新宿支局,聚集了很多星星。」

「西边吗。不过也不能再冲到里面去,只能绕一圈了。」

泰纯平淡地说。鹰宽苦笑着答道。

「什么!这是?!」

突然,泰纯膝上的式盘发出尖锐的声响,高速旋转着。盘上出现了裂痕。

鹰宽和千鹤慌忙回头看向后座。泰纯则猛然抬头,望着窗外。

「……难道说?!」

泰纯呻吟道,鹰宽和千鹤也跟随着泰纯的视线——一同哑口无言,倒吸了一口冷气。

泰纯的视线转向了架在神田川上的桥。无人通行的桥梁正中央,有个沐浴着月光与灯光,像是从黑夜之中被切分出来的黑色人影。

那是一名穿着黑色巫女服的少女。她的身影在光芒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深邃,但唯独头发如火焰般赤红。泰纯虽然没有见过她,但鹰宽和千鹤两人在被敌人抓住时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相马多轨子。既是相马家的当家,也是敌人拥戴的巫女公主。

不过,她就好像换了个人——更准确地说,完全不觉得她和自己一样是「人类」。她的周围飞舞着光粒,仿佛只有那块地方与世隔绝一般。

而且,其周身散发出的灵气,非凡到只能用「神气」来形容。

三人全身冻结,但又入了迷地凝视着桥上的多轨子。另一边,多轨子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是仰望着天空。本想试图确认她在看些什么,但空中什么也没有。至少在人眼范围内看不出异状。

不过——

不知为何,仰望天空的少女,看起来似乎十分悲伤、寂寞且痛苦。

她像是在注视着绽放在隅田川上空的虚幻烟火。

「……那是相马多轨子……吧?」

「首先,那是实体吗?」

在泰纯准备回答鹰宽的下个瞬间,多轨子的身影出现裂核,瞬间消失了。三人再次倒吸了一口气。少女的身影消失之后,仍然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她在做什么呢?」

千鹤问道,鹰宽和泰纯都无法回答。

不一会,泰纯像是在转换心情似的说。

「走吧,我们必须去完成只有我们才能做的事。」

鹰宽默默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地操作着挡杆。

载着三名土御门的车辆,再次奔驰在东京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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