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炎魔

四章 炎魔

1

「……开始了啊。」

站在天坛上的夜叉丸,浅浅叹了口气望向西边。

就算距离很远,也能轻易感知到一股强大的灵力膨胀开来。

那是火之咒力。是宫地。

「在外苑附近吗。该不该算是公主的诱导……有点微妙啊。」

他低声喃喃道,抬起头来。

多轨子现在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形成天坛的光之鸟居上。

不过。

「没想到不只是隐世,也跑到了现世玩耍啊。」

夜叉丸仰望上空,双手叉腰眯起眼来。

尽管多轨子的肉体一动不动,但她其实一直在行动。不过,夜叉丸是从刚刚送宫地离开神田明神的蜘蛛丸那里收到报告,在明治神宫感知到了多轨子「显现」的气息,才知道她出现在现世的东京。

蜘蛛丸很可能不是最早感知到这股气息的人。恐怕她也在其他地方现身了吧。不过,「地点」这个概念是否还适用于现在的她呢。

「该说是自由自在……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呢。」

夜叉丸扬眉凝视着多轨子。

此时,夜叉丸身边突然刮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

「夜叉丸,听得到吗?宫地磐夫的力量解放了。」

从中传出了蜘蛛丸的声音。那是搭档的咒术。「听得到。」夜叉丸答。

「这边也确认到了,我马上开始准备。蜘蛛丸,你就——」

「我要去主人身边。」

「嗯?」

「她又出现了。在祓魔局——新宿支局。」

「这样啊。」

夜叉丸的脸上闪过一抹扭曲的笑容。那是达观又带着些许疲惫的苦笑。

多轨子一直在行动——且一直在变化。若她是纯粹的观察对象,求知若渴的自己会对如此丰富的变化感动得兴奋不已吧。

但是……他有种漠然的预感。

寄宿着平将门的多轨子,是值得自己全心全意侍奉的主人。同时,她也不受自己控制——就如同「火」对宫地而言。虽然这感想有点失礼,我等凡夫俗子似乎实在有些应付不来。夜叉丸痛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不足。

另一方面,蜘蛛丸则配合着主人的变化,改变了自己的处世之道。刚才在报告多轨子显现的气息时,与身为式神却没能注意到此事而感到羞愧的夜叉丸相比,蜘蛛丸没有表现出一点惊讶或动摇的样子。恐怕他从直觉上理解了这件事吧。现在更符合「神之眷属」这个身份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蜘蛛丸。

正如夜叉丸对自己的评价一样,在成为灵性存在后,他依旧明确保持着曾经的自我,外界对他难以产生影响。反过来说,他应对变化也很迟钝。面对「神明」这样犯规的存在——这也理所当然——在潜意识中无法全身心地托付给它。对神之眷属而言,这是显而易见的缺陷。

夜叉丸摇了摇头,甩开了这个讽刺的想法。

蜘蛛丸没等夜叉丸回答,就中断了通话。

「必须习惯主人的尺度——明明是自己放的大话,自己却这么不争气。不过,我也不一定能适应神明超乎寻常的思考逻辑。嘛,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唯独自己可能跟不上这长年以来梦寐以求的状况。如果这个预测真的应验……虽然遗憾,但那同时也是自己的夙愿。

神明的领域应当是至高无上的宝座。如果自己这样的凡夫俗子无法踏入那个圣域,这实在是让人又爱又恨。

不过,夜叉丸的忠诚并不会因此而改变。夜叉丸——大连寺至道虽然不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但他将一切都赌在了多轨子身上。他已经下定决心为此奉上一切。

「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就尽力而为吧。」

夜叉丸自言自语着,缓缓取出了咒具。

那是一张折成长条状的和纸,写有祭文的都状。

「我很期待,实在是太期待了。土御门春虎君,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这是——『炎魔』吗?!」

春虎呻吟道。

多轨子对着虚空低语后的下一秒,东南方向便燃起了强大的火焰。即使在新宿支局的屋顶,肉眼也能清楚地看到那火焰。宛如海啸般的灼热咒力扑面而来。

春虎攥紧了拳头。毫无疑问,那是宫地磐夫。不过,此时释放出的力量与前几天对峙时相比有着天壤之别。就算隔这么远也能明白。现在的他明显没有控制自己释放出的力量、灵力与咒力。

「多轨子!你打算干什么?!」

「那是他最后的任务。」

「你不是在寻求和谐吗?而且,就算是『炎魔』,像那样释放力量的话也会——『最后』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自己的愿望。」

多轨子眺望着远方,有些落寞地答道。春虎顿时语塞。

他立刻联想到了仓桥长官的死亡。虽然和冬儿等人谈话的时候也提过这点,宫地既不是「相马」也不是「双角会」,他只效忠于仓桥长官个人,以那份忠义来克制自己。不,那或许和「忠义」这个概念有所不同,宫地大概是出于一己之私才侍奉仓桥的吧。他们的关系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某种「主人与式神」了。

那个宫地现在失去了主人,如果他因此放弃控制力量的话……

「可恶!」

如此强大的咒力,其他人应该也已经感知到了。天海肯定会马上派『十二神将』们前往宫地那边——当春虎想到这点的瞬间,厅舍内随即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在警报响起的同时,数道强大的灵气冲出了厅舍。

待机中的『十二神将』们如离弦之箭般一齐出动。

战斗开始了,对手是解除了力量限制的当代最强阴阳师。不仅如此,如果战斗拖延下去,连八濑童子也很有可能前来参战。到那时,将会变成阴阳厅集结最后力量的总力战。

但是,在天海的计划中,这场战斗不过是佯动。要想打破眼下的僵局,除了封住平将门之外别无他法。并且,唯有春虎能做到这点。

如今,宿有平将门的多轨子就在春虎眼前。

「……?!」

春虎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他死死握紧拳头,仿佛要将掌心攥出血来。

就算多轨子的「肉体」在神田明神,但现在平将门的确在「灵性层面上」存在于此。即便只有一部分而非整体,应该也有可能干涉他才对。再加上,既然多轨子比想象中更加偏向「相马多轨子」的人格,和御灵平将门相比,应该可以施加更加简略而强大的影响。

当然,他并没有要轻「礼」的意思。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就算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但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状况很有可能会进一步恶化。

紧接着。

「春虎!先和其他人会合——」

背后传来的冷静嗓音,反而推了春虎一把。

其他人是谁?是天海以及夏目她们。春虎可以趁现在独自解决问题,不用让伙伴们暴露在危险之中。

「泰纯先生!你先去找老爹他们!」

「春虎?!」

「多轨子!我接受刚才的提议,先换个地方说话!」

听到春虎斩钉截铁的回答,泰纯脸色大变。但是,在泰纯进一步提出忠告之前,春虎就扬起『鸦羽』,往屋顶地板一蹬。

黑衣展开了羽翼,春虎的身体飞向空中。多轨子微微一笑。她的身体掠过一阵裂核。

就在此时。

「无礼。」

从遥远的彼方传来了蕴含强烈灵气的「声音」,宛如远距离狙击一般。

在春虎反应过来之前,『鸦羽』就立即改变了轨道。那道灵气当场凝练成咒力,化作旋风爆开。突如其来的狂风令春虎在空中乱了阵脚。虽然听到了泰纯的喊声,但春虎光是保持平衡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什么?!」

春虎好不容易在空中调整好了姿势。一个人影降落在东边——传来声音的某个高层建筑的屋顶上。

一位青年背靠『境内』的彩云,傲然地注视着自己。

虽然隔着好一段距离看不清脸,但没有确认的必要。青年释放出的灵气强烈至极。

「八濑童子!」

那是守护多轨子的八濑童子之一。并非夜叉丸,而是——

「——蜘蛛丸?」

「请您退下。这里就交给我。」

面对稍稍有点困惑的多轨子,蜘蛛丸干脆地说。

他再次高高跃起,逼近这边。

「土御门春虎,我来试试你。」

最先感知到的人是秋乃。她忽然浑身僵硬,猛地竖起兔子耳朵。

紧接着,夏目也察觉到了那股气息,倒吸了一口凉气。

「——!」

宛如毫无预警的火山喷发。以夏目为首,在场的京子、天马、铃鹿以及千鹤,一齐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这是——那个胡子大叔?这在暴走吧?!」

铃鹿瞪大眼睛叫道。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可谓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来了。神田明神那时已经足够惊人,这回更是彻底脱离控制,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比夏目等人的反应稍晚一步,新宿支局内响起了警报。局内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夏目不由得浑身一颤。

心跳猛然加速,但她并没有惊慌失措。

「我们现在就去别栋屋顶,和春虎君会合。」

夏目果断地说,所有人都点头同意。

「春虎君应该还没有做好准备吧?」

「应该是。如果这是敌人的总攻击就有点不妙了。」

「不妙——会、会输掉吗?!」

「兔耳你冷静点。天海老爷子应该也考虑过各种情况了。」

天马、京子、秋乃和铃鹿纷纷迅速交换着自己的意见。

每个人的脸上都难掩不安,充斥着紧张感。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有乱了阵脚。毕竟事先已经知道无法避免再战,刚刚也收到泰纯的警告,早就做好觉悟了。

当然,夏目也一样。虽然还有些放心不下,但她不慌不忙。因为自己该做的事很明确。

那便是支援春虎。现在只需考虑这点展开行动就好。

得知宫地暴走后,春虎会如何行动呢。

老实说很难预判。恐怕他会选择配合天海行动吧,但正如天马所说,眼下缺乏情报,要想挑战平将门尚且过早。不过,无论春虎作出何种选择,她都会全力支援他。

夏目神色凛然,朝别栋踏出了一步。

不过——

「等下!」

在千鹤大喊的瞬间,她的衬衫口袋中迅速飞出了一枚式符。

式符马上变为了简易式——化作立体的影子。但那是个能托在手心里面的缩小形态。简易式飘到千鹤眼前,从中传出泰纯紧张的声音。

『千鹤!快去告诉各位,别栋屋顶上出现了相马多轨子的「影子」和一只八濑童子。春虎正在与之交战——』

泰纯话音未落,简易式就布满裂核,变回了式符。理由随即一清二楚。别栋的方向传来了咒术的余波。

那道气息与宫地的火之咒力不同。是八濑童子。

「——春虎君!」

夏目下意识地冲了出去。千鹤似乎在喊些什么,但她完全听不进去。

夏目冲出会客室,开始全速奔跑。

三善感知到宫地的咒力后,天海立即对待机成员——滋岳、木暮、弓削,以及山城四人下达了紧急出动的命令。

目的在于封杀宫地磐夫的力量。

他们听从泰纯的建言,迅速重新拟定了作战。作战现在唐突启动,天海当场下达指令,命待机的众人一齐出动。他们几乎是在支局警铃响起的同时展开了行动,反应速度非常出色。

话虽如此,但这个作战的建立与实行难度有着天壤之别。木暮能赶上实属侥幸——更准确地说,这是拟定作战的大前提——但现状依旧丝毫不容乐观。

目标位于明治神宫外苑。巧的是,两年前的『上巳再祓』之时,正是在宫地的指挥之下,在此与『奇美拉型』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大友那边赶不上了吗……可恶,镜那个蠢货,跑哪偷懒去了。」

天海自言自语道。

在对宫地战中,镜的咒力十分贵重。而且,镜使役的式神雪佛是身经百战的强力护法式。要是他能参战的话,应该能大大增强己方的战力。

「天海部长,要联系『黑子』吗?」

「不需要。他应该也察觉到了。」

天海摇头否决了三善的提议。

轻率联系单独行动中的咒搜官是大忌。在不清楚对方状况的情形下擅自联系他,很可能会对任务造成致命的打击。当然,这不过是咒搜官时代不成文的规定罢了,但降低前线危险的宗旨依旧很重要。

而且,正如天海跟三善所说,大友应该也能注意到这个变动。即便由于作战突发,无法传达具体内容,但若是感知到宫地的咒力,他应该也能自行判断并展开行动。

「现在『黑子』使役的两只鬼,是值得期待的前线战力。就算他本人状态不佳,不能直接参与战斗,但他光是在现场支援山城氏就相当可靠。」

虽然山城在以宫地为对手的咒术战中很难成为战力。不过,他负责支援其他独立官。如果大友也加入其中,的确更能让人放心一点吧。

不,不只是他们。就算无法成为直接的战力,只要多少能帮上忙……

「上了年纪的人就别逞强了。」

三善刻意叮嘱道。在背后待命的水仙也担心地望着天海。

「切!」天海不顾形象地骂出声来。

「我知道!但……但对手是那个宫地啊?光把手下的人送出去,自己却悠哉地坐在这里……老子实在是忍不了!」

面对一脸复杂的天海,白兰立刻反驳道「不对,天海大人。」

「天海大人并非悠哉地坐在这里。虽然我知道出击的成员非常辛苦,但留在这的各位也很辛苦。大家都背负着自己的责任,而且无法互相交换。」

「姐姐说得对。再说了,天海大人并非没有参战。战场的状况由我们与三善大人逐一报告。尽管在战术方面难以下达具体指示,但负责战略层面指挥的正是天海大人。」

玄菊紧接着说。比起安慰天海,她那真挚的语气更像是当事者临战时的责任感。

实际上,「这里」无疑也是战场。由于出现了巨大的火柱,各界的询问蜂拥而至。而且,除了『境内』,还要对神宫外苑附近一带下达避难指示,实行交通管制,安排消防救援。该做的事数不胜数。后方蔓延着和前线截然不同的紧张感。

其中最让人紧张的,便是敌阵中宫地「之外」的动向。

「土御门宗家的『读星』值得信赖,但他无法读到灵性存在的星象。实际上,他自己就是因为读不到八濑童子的星象从而被捕的。更别说预测将门公降临后的动向了。」

正如三善所说,此次天海将泰纯的『读星』看成是宫地单独行动的预兆。不过,这实际上也是赌博。

客观来看,敌人事到如今再来准备某种陷阱的概率确实很低。不仅如此,从对方在平将门降临后没有任何行动这点来看,他们很可能已经不把阴阳厅放在眼里了。实际上,天海自己也很清楚,现在的阴阳厅对敌人来说完全不成威胁。

但是,无法就此断定敌人「不会行动」。

如果这次宫地的暴走也在对方的意料之外,他们很可能会为了处理事态而展开行动。就算他们可以无视阴阳厅,也未必会放着暴走的宫地不管。

「……春虎应该回来了吧?」

「有报告称,他和土御门一家会合之后进入了支局。」

「可是,天海大人,这次应该要让他保留实力吧?」

「就算如此,也应该让他加入后援部队。虽说真正的目标是将门公,但万一『十二神将』的各位在这里全军覆没,那就得不偿失了。」

「全、全军覆没?玄菊?!」

「太过乐观是很危险的,姐姐。至少,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拜托他帮忙掩护撤退吧。」

玄菊一脸严肃地说道。白兰虽然有些畏缩,但天海和三善都没有动摇。

毕竟,对手是那个宫地。「很有可能」会出现「全军覆没」这个结果。

「我赞成玄菊小姐的意见。因为这次作战决定得非常突然,还没有和土御门春虎氏详细讨论过。应该马上——」

准备向天海提议的三善突然停住话头,瞪大了双眼。稍迟半拍后,白兰和玄菊两人也都猛地颤了一下。

天海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

「三善。」

「……有动静了。」

「哪边。相马多轨子吗——」

「是八濑童子。不对,相马多轨子也『在』?至少,前者的确没错。」

三善一动不动,淡淡地答道。

「……是之前在御茶水和木暮氏发生过冲突的个体。记得是叫,蜘蛛丸。」

「地点呢?」

「就在这里、、。」

「什么?」

「他朝着别栋——来了、、。」

随后,会议室的窗户玻璃剧烈震动,有几块甚至出现了裂痕。

狂风大作。虽然咒力被封的天海「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阵如同大刀挥舞般的强风,肯定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

是咒术。

「他在别栋的屋顶上——土御门春虎氏也在。他们正在交战——这可不妙啊。」

三善瞪着别栋的方向,苦涩地说道。天海用力咂了一下舌头,取出手机。

「老爹,还没好吗?」

「别强人所难了,冬儿!要我说多少次,你这情况现在可没法立马处理!」

面对在咒性监狱里咆哮的冬儿,鹰宽苦着张脸吼了回去。

几分钟前,支局内响起了警报。不过,在警报消失后,支局的骚动反而愈发响亮。即使鹰宽和冬儿现在位于支局角落的前咒具保管室内,他们也能清楚感受到局内的紧张感。

「之前的封印术式已经面目全非,不是稍微调整一下就能解决的。只能在保留原本封印框架的基础之上施加崭新的术式。但是,眼下冬儿身上鬼的力量太强了,没办法随随便便下手。我能采取的措施很有限。」

「那就拜托您十万火急地做完那有限的措施吧。现在什么时候开始打都不奇怪。」

「我不知道现在要开始干什么,只要那不是在半年之后,你就得往后稍稍。」

「我可擅长插队了。」

「我说你啊。」

明明都到这个时候了,鹰宽却忍不住苦笑。

尽管好久不见,但儿子这个年轻气盛的亲友还是老样子。

另一方面,冬儿也变了很多。那并不是指鬼化程度有多深刻,而是指人格方面——比如说,即使被鬼化侵蚀得十分严重,他的眼神依旧坚强不屈,笔直地注视着未来。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傲然地谈笑风生,从中也能感受到他的柔软与强韧。

他成长了,变强了,能够泰然面对自己被鬼附身的缺点。不仅如此,他还克服并吸收了令人绝望的缺点,将其化作自己的养分。

即使如此,也不能轻视冬儿把身体逼入绝境而产生的「后果」。该说这是因为冬儿太不「成熟」,还是因为环境太过「严苛」呢?

「土御门先生,这样下去不行!如果再继续干涉术式的话,封印就要崩溃了!」

在场两位阴阳医中的一人开始冒着冷汗打起退堂鼓来。这两位正代替咒力被封印的鹰宽,遵循他的指示合力改写冬儿身上的封印术式。另外一人也铁青着脸,膝盖不时颤抖。

然而,鹰宽眯起眼,盯着冬儿说。

「……不,目前还没事。就算表面『看』到的封印崩溃了,内侧的封印应该也会马上启动。不如说,咒力的流向才是问题。要是坏得一干二净倒还好,如果封印坏得不够彻底……不,即使如此,第三封咒的基础部分还可以……但鬼气这么活跃,不知道周围的结界还撑得住吗……」

冬儿做得很好。之前春虎从外部施加「压力」,强行抑制了冬儿的鬼气。但现在需要修正封印的术式,所以把这个应急处理解开了。冬儿之所以没有暴走,是因为他凭借自己的意志压住了鬼气。

但是,由于鬼的力量过于强大,再加上鬼化程度太深,冬儿用来抑制自身的咒力中,也已经混入了鬼气。

鹰宽将注意力从冬儿的封印上移开,转向了覆盖床铺的那个结界上。如果没有这个结界隔绝鬼气的话,别说自己,就连在场的两名阴阳医也会动弹不得吧。

结界目前还撑得住。但只要走错一步,估计马上就会被弹飞吧。

「果然只能先移动到特别处置室……再这样下去,很难继续操作术式。需要在强化封印的基础之上,花时间一点一点地祓除鬼气……」

「老爹!我刚才就一直在说!只要先让我恢复到可以战斗就行了!如果做不到这点,至少让我能从这里出去!」

「我也重复过很多次了吧!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法这样!要是再继续乱来的话,很可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更准确地说,有一半已经没救了!」

「也就是说,还有一半可以乱来的余地咯。」

「冬儿!」

「老爹。最开始给了我『选择权』的人,是你吧。」

冬儿的这句话——以及他在这瞬间流露出的哀求般的表情,刺痛了鹰宽的心。

如冬儿所说,最开始为他这个生灵改写封印的人是鹰宽。为了下定决心成为阴阳师的冬儿,鹰宽没有单纯封印潜藏在他身上的鬼,而是让他能够利用这份力量。虽说这是拓宽冬儿选择的一种处理方法,但在不同的人眼中,这种行为可能也算是一种「邪道」。如果鹰宽只是乡下的一介阴阳医——如果他不是前咒搜官的话,也不会想到这个主意。

但是,鹰宽看重儿子的亲友,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冬儿拓宽了鹰宽给予的选择,并且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鹰宽帮助冬儿开拓了通往将来的道路。

然而,如果现在冬儿即将做出的决定是这个选择的终点……那么,这做法真的对吗?

象征着鬼的假面,是冬儿鬼化的证明。半是透明半是实体化的面具深处,如火焰般炽热的眼神笔直地注视着鹰宽。

鹰宽也不知道答案。「老爹!」面对一再请求的冬儿,他无言以对。

不过。

「打扰了,鹰宽。需要帮忙吗?」

「仓桥塾长?!」

一位老妇人走进房间。「是『前』塾长哦。」她优雅地微笑道。她是仓桥家的前任当家,仓桥美代。

「好久不见。虽然我能力有限,但听说你在找阴阳医,就过来瞧瞧能不能搭把手。别看我这样,在这方面还是有些经验的,应该能助你一臂之力。」

「不……谢谢您,但真的可以吗?现在——」

「没什么可不可以的,我早就退居幕后了。现在连读星都读不了,待在天海君身边也没什么用。而且……这边看起来不仅需要阴阳医,还需要教育者出面——不,不对。我就单纯以长辈的身份来帮点忙吧。」

美代如此说道。她一脸平静,笔直地走到冬儿面前。

「塾长!你不会到现在才来阻止我吧?」

「是啊。确实,现在已经太迟了。」

听到美代的话,鹰宽不由得吃了一惊,「但是。」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

「既然鹰宽都说到这个份上阻止你了,就算你用这种状态赶到大家的身边,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这种问题我早就想过无数次了。只要我还能动,不管是变成盾牌还是作为诱饵,应该总有我能做的。如果还是会拖大家后腿的话,在变成累赘之前我会自爆的。」

「喂,冬儿!」

「难道你要让我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祈祷吗?如果我愿意接受这种做法,当初就不会选择跟着春虎走阴阳师这条路了。」

鹰宽耐心地劝说着血气上涌的冬儿。

「冷静点。你仔细想想。塾长说得没错,现在的你无法发挥原本的力量。既然如此,从长远的角度上看,努力恢复身体不是更能帮到大家吗?」

冬儿没有必要急着去送死。而且,他本来就是个聪明到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老成的青年。他应该能客观看待自己的状态与战况,从而作出恰当的判断。

但是。

「长远的角度?老爹,你觉得还有『下次』吗?」

听到冬儿的反问,鹰宽一时语塞。如他所说,无法保证还有「下次」。不如说,没有「下次」的可能性更高。

和现在的冬儿一样,鹰宽也曾多次站在人生的分歧点上,被迫作出选择。自己乱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当然,那时的鹰宽比现在的冬儿成熟得多……这种说法根本无法成为他干涉冬儿选择的依据。

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作出决定生死的选择。

「我也不想变成鬼啊。老实说,一想到可能会死,就害怕得发抖。但是,我唯独不想在这里放弃,到事后再来后悔。」

「冬儿……」

「我要自己决定自己该做的事。我一直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就算是我这样的垃圾,也有拼死都无法让步的东西。这次也是一样。我会贯彻自己的意志。」

冬儿斩钉截铁地说。鹰宽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没有能劝冬儿的话了。

美代苦笑着叹了口气。

「是啊。实际上,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就算是上了年纪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恩师的话语沉重地渗入了鹰宽的心。

「但是,冬儿同学。我这个上了年纪的人,还是能告诉你一件事。」

美代缓缓挺直脊背,平静而坚定地注视着冬儿,继续往下说。

「正确答案,并不是选择而是创造出来的、、、、、、、、、、、你要将你的选择导向正解、、、、、、、、、、、。」

冬儿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火焰。鹰宽在内心暗暗佩服。这个人果然很擅长「调动」他人。

然而,即使如此,身为阴阳医也无法否定眼前的现实。

他已经束手无策了。不管当事人再怎么强烈请求,他也无法将现在的冬儿送入战场。一旦送出去肯定会马上变成灵灾。那已经不是可能,而是严峻的现实。鹰宽为自己的无力感到头晕目眩。

——就没有……就没有什么方法了吗?

鹰宽拼命思考着。但那是在看到冬儿的状态后,就一直在考虑的问题。他得出的结论是——

自己——光靠自己已经无计可施。

此时。

「赶上了。不愧是我。」

从鹰宽身旁传来一个声音。他吓了一大跳回过头。一名少女不知何时进了房间,她弓着腰,睡眼惺忪地凝视着冬儿,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你?!」冬儿大吃一惊。不止是他,两名阴阳医和美代也都哑口无言。

「你是——早乙女凉小姐?」

鹰宽对美代说出口的这个名字有印象。记得那是前宫内厅御灵部的夜光研究者。在『上巳大祓』前失踪,从此下落不明的谜之女性。不过,她看起来太年轻了。若真是同一人物,应该已经快三十岁了,但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少女没有回答美代的询问,也没有理睬两位阴阳医和鹰宽。她笔直地注视着冬儿,倏地挺直腰板开口道。

「阿刀冬儿,来做个交易吧。不过,要和你交易的人并不是我。」

2

那道火焰曾经有多么可靠,自己曾经有多少次为之暗暗骄傲呢。

看到远处高至天际的巨大火柱,弓削胆颤心惊。过去的信赖直接转化成了庞大的威胁,压迫着弓削。

「……振作一点。」

弓削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叱责自己。

在战斗开始前就打退堂鼓像什么样子。而且现在自己不是一个人,有可靠的同伴一起。

弓削乘着机甲式『FAR』,在无人的马路上飞奔。

随后。

「连这里都能感受到热量。真可怕……!」

与弓削并行的木暮,努力盖过风声大喊道。他的语气和话里的内容相反,蕴含着强烈的战意。

木暮驾驶的自然是他自己的机甲式。鸦天狗们寄身的大型摩托车响应着主人的战意,勇猛地发出巨大的轰鸣。

不止是他。两人后方还跟着另外一台『FAR』,这台上面坐着山城。每一台『FAR』都是滋岳透过飞在上空的泛用式『迦楼罗』来进行远距离操作的。

再加上,三架『装甲鬼兵』气势汹汹地追在木暮的摩托和两台『FAR』后面。虽然它们可以半自动行驶,但经由主人的命令,暂时列入了滋岳的指挥之下。

这战力用来对付一名阴阳师明显过剩。如果那名阴阳师不是宫地的话。

「弓削!做好觉悟了吗?」

「只做好了觉悟!」

「很好!先按计划行动。但反正肯定没法那么顺利。总之随机应变,不要放松警惕!」

「是!」

弓削原本打算坚定地回答,可声音还是不争气地有些颤抖。心脏也跳得飞快。

没过多久就能看到前方的国立竞技场了。从竞技场旁边穿过,朝神宫外苑前进。推倒拦截车辆的路障,从圣德纪念绘画馆前的道路进入场内。

「?!」

热浪从右侧席卷而来。就好像探头看向喷发的火山口。空气在肺里灼烧。好热。背后瞬间喷出汗液——但身体内部却冰冷得快要冻结。

随后,普通的『Phase3』所望尘莫及的强大灵压扑面而来。她明明对此再熟悉不过,但还是吓得动弹不得。

这真的是「人类」吗?

如果是平将门是「神明」的话……那「这」不也是「神明」吗?

恐惧支配着弓削。她浑身颤抖,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火柱吸引。

他在那里。

一个矮小的人影冷漠地站在强大的火柱之中。实在是难以置信。那平凡的肉体中居然蕴含着如此强大的火焰与灵气。自己之前究竟是接受了「什么」的指示,又是被「什么」帮助了呢。

「……啊……」

方才做好的那份觉悟,在下个瞬间仿佛马上就要土崩瓦解。不过,那并不只是出于力量差距带来的绝望。

要问为何——

「……宫地、室长……」

因为,眼前既是如神明般强大的火之化身——同时,他也是宫地、、

因为,那是弓削无比熟悉的那个男人。

无数记忆忽然涌上心头。回忆如气泡般猛然弹开湖底的泥土冒了出来,扰乱了弓削的心。

记得与他初次见面时的紧张感,以及他那意料之外平易近人的态度。记得初次见识到他强悍实力时的惊愕,以及看到他依旧带着往常微笑的安心感。记得第一次现场实战的慌乱,还有他默默在背后支持自己的信赖感。

记得在『阴阳Ⅰ种』的测试前日,他笑着带因不安而训练过度的自己去吃饭。

记得在自己放跑灵灾让损害扩大时,他迅速跟进补救,一起做检讨并指导到天亮。

记得在部下擅自先行身受重伤时,他默默陪在因力不从心而哭泣的自己身边,给予无声的支持。

记得在寒冷的初雪之中,等待善后处理结束时不经意的交谈。记得他穿插在严苛训练间的无聊笑话,和对此依旧忍俊不禁的自己。记得在抱怨杂务停滞不前时,他找的蹩脚借口和苦笑。记得在被『D』的绝望压垮之前,胡子拉碴的他穿着袈裟匆忙现身。记得在夜班结束时,一起吃的便利店饭团的味道。

曾经忘记,抑或是下意识间忽视的往昔记忆,如海啸般淹没了弓削的身体。

这并不是平时的那种演练。现在的状况下,自然也无法顾及对方的性命。这是一场必须赌上生死的战斗。必须与十年间一直陪伴并照顾自己的他战斗。

不要、、

感情突破了理性在尖叫。和胜负无关,自己不想战斗、、、、

因为那是宫地、、、、啊。

自己无法面对这场战斗。

热浪袭来。木暮拔刀劈开热浪。战斗开始了。但自己的心还没有跟上。

理性拼命压抑着在关键时刻暴走的感情。她试图压抑……但根本控制不住。脑袋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自己接下来应该干些什么。

不过。

「……嗯,终于来了吗。」

宫地抬起头,与她四目相交。

在那瞬间,弓削心中狂乱的感情顿时平息下来。

宫地还是弓削所熟知的那个宫地。他有些困扰地笑着,那是她至今为止见过无数次的微笑。是为了不让周围人感到压力,一直刻意挂在脸上的笑容。

不知为何,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副微笑之下,充斥着自己难以想象的苦恼。在看到过去的部下们之后,那份苦恼终于得到了些许缓和。

她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并不是要杀了他。

自己必须拯救那个人。必须将他从侵蚀他的苦痛中解放。就算那意味着他生命的终结。

弓削此生最不能输的一场战斗开始了。

木暮跨坐在摩托车上,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爱刀。银光一闪,劈开了逼近的热浪。

那并不是「攻击」,而是宫地将注意力转向这边时,他的灵气自主作出的反应。然而,要是迎面接下这依附在热浪上的强大灵气,肯定没法全身而退。就算是专业阴阳师也会瞬间失去战斗能力。

宫地位于神宫外苑软式棒球场的中央,是周围一带最为开阔的地方——因此,也曾被选为两年前『上巳再祓』时迎击『奇美拉型』的地点。宫地故意选择这个地方,是想多少减轻一些对周围的损害——还是单纯的感伤呢。

木暮一边凝视着火中的宫地,一边驱使摩托横向滑行。

「……嗯,终于来了吗。」

宫地抬起头说。

他稍稍顿了顿,微微一笑。

「抱歉。」

事到如今还想着道歉,实在是很有他的「个性」。然而,如果到现在还保持着自己的「个性」,反而更让人担心。

「弓削!」

木暮警觉地观察着宫地,同时迅速瞥了眼弓削。

随后——

「——结界展开!」

隔壁慢了一拍才传来回应,但感觉嗓音比刚才更加坚定。本以为她会在一如往常的宫地面前乱了阵脚,但这似乎反而让她下定了决心。木暮在觉得她十分可靠的同时,也痛切地感受到自己在逼她做残酷的事。

但是,现在不需要同情。

「滋岳先生!」

木暮一喊,滋岳就指挥后面三台『装甲鬼兵』冲上前来。拥有钢铁身体和无限体力的『装甲鬼兵』在地面战中就跟坦克一样。而且,它全身都刻有对咒结界的咒纹,在咒术战中是理想的前卫——也就是盾牌。弓削以三台『装甲鬼兵』为据点灵活地展开咒壁,阻断了宫地的火焰。

另外,无需木暮下令,山城就消去了身影。他在冲入战场之前,就隐形并离开了『FAR』。毕竟他是游击手。说实话,想要奇袭有火焰保护的宫地应该很困难,但反过来说,他可以采取除此之外的任何行动。他的活跃可能会左右战局。

最后,自己是主攻手。作为主要战力的攻击手。也就是说,自己必须在对宫地战中打出关键一击。

「上!」

主人一声令下,鸦天狗们随即冲出了摩托车。宫地的注意力集中在急速逼近的木暮身上。

就在此时,『装甲鬼兵』的机关炮趁机开火。

这是身经百战的滋岳打出的一记妙招。与洗练的现代兵器不同的古老炮声轰然响起。炮弹贯穿火焰,命中宫地的肉身——

不,没打中。

着弹的前一刻,火焰凝聚成了一把超高温的剑,劈开了迫近的炮弹。宫地根本无需出手,他的火焰就先讨伐了敌人。

炮弹的余波化作冲击,吹飞了宫地的袈裟。然而,宫地的视线完全不为所动。他的注意力依旧笔直地朝向木暮。

看来,他比起战车的炮击更警戒自己,真是光荣。木暮露出苦笑,举刀劈向宫地。

「唵・地舍那吠室羅・摩拏野摩賀羅惹野藥迦灑・地婆哆那謨婆誐縛帝摩多羅跋馱儞・娑婆訶!」

木暮迅速单手结印,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宝刀,瞄准宫地和火柱劈斩而下。增幅的灵力冲出刀身,毫不留情地砍向宫地。

灵力与灵力碰撞,咒力的狂风肆虐暴走。宫地身上升腾的火柱摇晃着溃散开来,火花四溅洒向周围,但全部被弓削的结界挡下了。

木暮挥舞神刀,驾驶摩托穿过宫地身边,保持最低限度的距离急转弯后,再次面向了他。

虽然宫地没有作出木暮所戒备的反击……

「……毘沙门天陀罗尼?难得的第一击,为何不用咏唱时间较长的『天狗经』……啊对了,你刚刚才解开封印对吧。得先热个身,嗯……」

宫地若无其事地摸着胡子说,任凭袈裟猎猎飞舞。真是的,木暮忍不住想开始抱怨了。

选择毘沙门天陀罗尼的一个理由是,这个咒文不只是单纯提高攻击力,还有全面强化咒力的效果。他想在战斗开始前把咒术的威力提高一个档次。剩下一个理由正如宫地所言。虽然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差,但也不想在世纪决战一开始就失误。不过,这样保守的战术或许无法打败宫地吧。

「室长!我听说长官已经死了。事到如今你不需要再尽守忠义了吧!」

「抱歉,木暮。我单纯想对这事负责到底。」

「您别说笑了!要想负责的话,首先对背叛的部下和市民负起责任吧!」

「真刺耳啊——虽然想这么说,但不巧我已经对这种感情麻木了。」

宫地边笑边悠闲地结下手印。手印如呼吸般自然,完美到无懈可击——甚至产生了一种美感。

根本印。

「——曩莫・薩嚩・怛佗孽帝毘藥・薩嚩・目契毘藥・薩嚩佗・怛囉吒・贊拏・摩訶潞灑拏・欠・佉呬佉呬・薩嚩・尾覲南・吽怛囉吒・憾𤚥」

金刚手最胜根本大陀罗尼。是火界咒。然而,那是多么强大的火界咒啊。细密、广大、浓厚、鲜明。熊熊燃烧的火焰实在过于神圣,令木暮不由得看入了迷。

若是能被此火烧灼,也死而无憾。他的心中甚至涌现出这种想法。恐怕这是有史以来首屈一指的火界咒吧。

「唵・修利摩利・摩摩利摩利・修修利・娑婆訶!」

弓削咏唱乌枢沙摩明王真言,将咒壁集中在木暮前方。紧接着,宫地的火界咒便袭卷而来。木暮眼前的结界激烈地闪烁着——产生了裂核。弓削全力张开的咒性防壁,在如此庞大的负荷下,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迎来极限。

但弓削争取来的几秒钟,给了木暮足够的缓冲时间。

木暮不会将这份机会用于防守。

「唵・地舍那吠室羅・摩拏野摩賀羅惹野藥迦灑・地婆哆那謨婆誐縛帝摩多羅跋馱儞・娑婆訶!」

他再度咏唱叠加毘沙门天陀罗尼,将调伏怨敌的军神加护收束在刀身上。

防壁崩塌,木暮的剑气斩开了袭来的火焰。他在挥剑的同时,命令自己的式神驱使摩托往前猛冲。

那是以一剑之力阻止Phase4——挡下蜂拥而至的灵灾群并开拓前路的操作。他曾经在和八濑童子交战时用过类似的招数,但变换自在的火焰比那时的鵺群来得更加棘手且强韧。

即使如此。

这便是木暮的战法。就像宫地只会用火界咒一样,自己的核心是剑。

「唔哦哦哦……!」

木暮咆哮着冲进神域之火。

「……不行吗。」

山城刚才乘坐的『FAR』因热浪的袭击骤然变得迟钝。保护弓削时受到的伤害似乎成了决定性因素。事先展开的咒壁连两秒都撑不住,受到直击的盾牌更是灰飞烟灭。脚部和身体都熔化得不成形状,不过最终成功保护了弓削。滋岳放弃损坏的『FAR』,专心于控制弓削乘坐的『FAR』和指挥三台『装甲鬼兵』。

现在,滋岳身处外苑桥高架下的指挥车中。他从这里通过飞在上空的『迦楼罗』来俯瞰战局。

凭滋岳的能力,即使留在新宿支局应该也能完美地指挥,但他故意选择靠近战场的地方,是为了尽量感受现场的气氛。实际上,就算隔了这么远,也能清楚地「看」到宫地的灵气。那灵气比之前见过的所有灵灾都要强大,完全不觉得那人和自己同样是祓魔官。

拥有强大灵力之人经历数个阶段,化作灵灾的前例并不少见。这样的灵灾在历史上也曾被当成是「神」。

说不定,人与神的分界线,比滋岳想象中还要模糊。

「『03』彻底停止机能!『05』也快到极限了!」

『FAR』的开发者富士川重工的总工程师大喊着报告道。他不顾滋岳的反对,一同来到了最终决战的战场上。「我知道。」滋岳没有将注意力从战场上移开,平静地答道。

他早有预料,果然『FAR』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无法成为战斗力。虽然遗憾,但战场的等级太过超乎想象。剩下的一台『FAR』,最后估计也会成为弓削的盾牌用完即丢吧。

另一方面,『装甲鬼兵』承受住了宫地的火焰。机关炮的牵制能产生明确的效果。

原本,『装甲鬼兵』是太平洋战争期间受到军部委托,为了抵御外敌开发而成的军用式。实际着手指挥后就能理解,比起抵御外敌,开发者土御门夜光恐怕更希望将『装甲鬼兵』用在对抗咒术者上吧。它的构造明显在咒术战中才能发挥出真正的价值。到头来,不管多么强力的咒术,刻有对咒结界的铁块总是能起到作用。

但是,就算是『装甲鬼兵』,也无法接近宫地。机关炮只能用来牵制罢了。既然宫地是拥有肉体的人类,只要打中一发或者轻轻擦过,恐怕就足以造成致命一击,但偏偏就是一发都打不中。

不,真正可怕的是「恐怕」会造成「致命一击」的推测。

打个比方。假设现在从物理上破坏了宫地的肉体……那真的意味着结束战斗吗?那难道不会令他化为灵灾——升华为足以比肩神明的高位灵灾吗?

滋岳在命令机关炮射击的同时,也在心中暗暗祈祷「别打中」。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应该说……」

眼下,木暮和弓削的奋战似乎像是封杀了宫地。但宫地看起来还保有余力。假设他准备各个击破——比如说先假装集中火力在弓削身上,再将上前掩护的『装甲鬼兵』一台一台解决掉,最后再击败弓削以及木暮。这战术肯定可行。虽然他说不定是出于某种理由「做不到」这点,可惜滋岳无法相信这么乐观的臆测。

宫地应该不是在手下留情。不过,至少「击溃」己方并不是他的首要目标。滋岳觉得他很天真,但同时这也实在非常有宫地的「作风」。问题在于,就算以这种状态的宫地为对手,己方依旧缺乏攻击手段。

木暮正在努力奋战。滋岳曾经在任务中负上灵障,一时离开过前线。木暮在他回归后又调动到了咒搜部,所以这是他久违地亲眼「看」到木暮的实力……不知不觉间,居然成长到了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自己和他有着天壤之别。就算现在依旧无法匹敌宫地,但他毫无疑问是稀世的天才。

但果然还是——

「……走投无路了吗。」

假如滋岳派出手头上的所有式神,将特别定制的『仁王』和『夜叉』悉数扔到战场上,也只能做到争取时间罢了。而且肯定撑不过一分钟。

真是没用。尽管他身为独立祓魔官,但在这个战场上,自己是「弱者」。现在也没空自怨自艾,必须去面对眼前的现实。那就是滋岳的任务。

「敌人只有一个……只是一个人类。」

至少,宫地现在还是人类。那么,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妨害,也应该能够扰乱他的思绪才对。滋岳将意识移回『迦楼罗』,展开了收纳在内的所有式符。

完全没有自己能插手的余地。不仅如此,只要松懈一瞬,就会因热浪的压力解开隐形。山城潜伏在战场上,死死地咬紧了牙关。

「唔哦哦哦……!」

木暮勇猛地咆哮着,挥刀斩向宫地。火焰跃动,迎击白刃。

或许是信赖着弓削的支援,木暮彻底放弃了自保,一心集中在攻击上。所属同一队伍时木暮暗中压抑的野蛮斗争心,现在已暴露无遗。虽然完全没有侮辱他的意思,但展现在眼前的力量之强大,远远超出了山城的想象。

木暮身为独立官而非咒搜官的真正实力,令人不禁屏住呼吸。

然而,『炎魔』泰然自若地正面挡下了木暮的全力。

由于山城隶属咒搜部,以及年纪较轻,经验尚浅,他对宫地磐夫这个男人——虽然见过面——但并没有直接地「了解过」他。当代最强。和其他人不在同一层次。虽然听了一大堆这样的传闻,但散播传闻的人当中,究竟有多少人了解宫地的「真正实力」呢。恐怕一个都没有吧,山城如此确信。肯定没有人能够事先知晓眼前这位咒术者的真正实力。

山城不知道降神的相马多轨子究竟有多么强大。

但至少,现在的宫地比她的眷属夜叉丸和蜘蛛丸还要可怕,可怕到令他感到「畏惧」。

——怎么办?要怎么做……?!

山城不禁咬牙切齿。下个瞬间,式符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眼前,并接二连三地实体化。是滋岳。他令头上的『迦楼罗』派出了手头所有护法式,数量多到几乎要淹没整个战场。这副壮观的景象完美展现出了独立官滋岳俊辅的出色实力。

滋岳的护法式们掩护着奋不顾身的木暮,保护着乘坐在『FAR』上的弓削,勇敢地面对海啸般的热浪,化作堤坝守护同伴。那是能在瞬间扭转战局的强大「战力」。

如果放在平时的话。

然而——

「……可恶?!」

红莲之火进一步壮大,将护法式们烧得干干净净。

不管是『仁王』还是『夜叉』,滋岳亲手强化过的护法式们像纸片一样轻而易举地燃烧起来,这最多只能算是争取时间。眼前发生的一切正在逐渐破坏山城心中的「常识」。「咒术」的等级不断提高。

而无能的自己却只能焦躁得发狂。

他尝试将治愈符抛向木暮和弓削提供支援,但效果实在杯水车薪。莫大的无力感甚至让他想回到童年。然而,现在丝毫没有那时对未来的天真向往,只有绝望横亘眼前。山城快要被自己的无力压垮。

但是。

他不能就此绝望。

就算明显力有未逮,但自己或许就是为了此刻而生。他必须全力以赴,必须尽力而为。

木暮勇猛地挥舞刀刃。

弓削巩固木暮的防守。

山城放出了蛊毒,分散宫地的火焰,试图起到一点牵制作用。

然而,不知是第几次接下木暮攻击的瞬间,宫地的火焰突然改变动作。火焰闪过木暮的斩击,在瞬息之间跃动——转眼就逼近了弓削。弓削大惊失色——滋岳操纵的『装甲鬼兵』立马冲上去当她的盾牌。

但是,火焰更快、、

火焰舔舐着『装甲鬼兵』的装甲,势头丝毫不减,猛然袭向弓削。弓削乘坐的『FAR』迅速后退——

来不及了。

木暮脸色大变,山城哑口无言。

火焰高高跃起——

「FUCK!」

「啥玩意啊——!」

弓削面前出现了两只式神,式神任由火焰灼烧身体,挥开了火焰的袭击。

是鬼。

牛头鬼和马面鬼。

那是『D』——芦屋道满所使役的,久经岁月的真正的鬼。现在驱使这两只鬼的人是——

「阵!」

木暮叫道,鬼的身后出现了一位单脚义足的男人。

随后。

「……『黑子』?」

宫地低声喃喃道,视线转移到他的身上。

在这瞬间。

「——!」

另一个男人在宫地背后挥下了日本刀。

白刃明晃晃地反射着火焰,从宫地的后方对准脖子砍了下去,但火焰察觉到主人的危机瞬间作出反应,爆发出强大的压力,令刀尖稍稍偏离了轨道。

凶悍的『髭切』遗憾地低吼着,猛然切开了宫地的袈裟。血花四溅——宫地踉跄了几步,努力保持平衡转过身来。

即使受了伤,宫地依旧微微一笑。

「……你还是老样子姗姗来迟啊。」

他与袭击者正面对峙。

新的火焰再次爆发,击退了袭击者。袭击者咂了一下舌头。他以刀身为盾接住火焰,飞快地后退了几步。

大友冷冰冰地嘲笑道。

「哇,逊死了。居然在这个时候失手。」

「闭嘴。宰了你啊。」

镜立刻凶狠地回嘴。随后他露出牙齿——竟有些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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