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邀请
三章 邀请
1
这并非将门公而是多轨子的好奇心。
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与「彼方」相连。她的意识不由得飘向那边。
她马上就明白那里——虽然不知道这么形容是否合适——存在着某物。它刚才在神田明神也稍稍露了个脸。那是泰山府君。春虎正「连接」着它。注意到此事的瞬间,多轨子的意识就转移到了那里——阴阳塾。感觉自己像在上空俯视着阴阳塾。多轨子正是在那个屋顶的天坛上初次遇见了春虎和夏目。那场令人怀念的相遇,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春虎似乎正准备托付给泰山府君一样东西。是什么——是灵魂。是谁的——是夏目的灵魂。
他准备将灵魂送往「彼方」。
夏目的灵魂离开身体时,多轨子几乎是反射性地追寻着踏上旅途的她。
知觉扭曲,拓展,随后再次收束,切换。
泰山府君引领的前方,是一位女性。
她的肚子还不太明显,但其中寄宿着崭新的灵气。她是孕妇。泰山府君将夏目带到孕妇身边后便离开了——多轨子刚看到这个场景,就马上就被拉走了。她被世界本身巨大的脉动所吞没。
多轨子隐约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是转生。而且是穿越时空的转生。
不过,对现在的多轨子来说——不,对这个「世界」来说,「时间」更加自由而恣意。多轨子将意识转向其他地方。知觉再次变化。
此时,位于多轨子体内——亦或是体外的——将门公在激烈地暴走。
仔细一看,大地熊熊燃烧。钢铁翅膀在昏暗的天空中飞翔。
无数激情充斥着空间。这里是战场。她知道夏目在这里。而且,泰山府君也在。
泰山府君又在运送某人的灵魂。多轨子再次追寻着那个灵魂,抵达的前方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女性。不过,多轨子认得她身处的地方,以及待在她身边的男性。
这里是阴阳厅的厅舍,她身旁的男性是土御门泰纯。虽然他比起多轨子所知的模样更为年轻,但不会有错。
土御门泰纯微笑面对的女性身上,孕育着新的生命。也就是说,刚才运送的灵魂是——
以及——
谁也没有察觉到,夏目的灵魂就在那个灵魂身边,一直默默陪伴,持续等待——
巨大的激流再次夺走了多轨子的意识。
这个「世界」自由而恣意。然而,并非一切都随心所欲。即使如此,多轨子还是想见证更多,想知道更多,想感受更多。所以,她在激流中拼命挣扎抵抗,探出水面,寻找联系,维系自我。
立于现世的标记,是维系自我的必要之物。并且,最为合适的标记即为自己。多轨子自身和现世的关系。她的人生轨迹。
但是——
不管怎样努力寻找,那里都几近于无。
多轨子是纯粹的依代。因此,她很容易就能把握到自我,并连上某物。
然而,连接的对面什么也没有。
无脸的大人们,将拥有稀世才能的多轨子单方面地捧上神坛。她连孤独本身这件事都无法理解,过着如野兽一般无知的生活。
不过,有个唯一的例外——
啪!
男子的击掌声,剧烈地撼动着现世的多轨子,爽快地刺激着隐世的多轨子。
男子带来了同伴。戴着单片眼镜的同伴称他为「仓桥」。那位叫做「仓桥」的男人,向多轨子真挚地报上了姓名。
「初次见面,相马家的公主,相马多轨子君。我的名字是仓桥源司。我身后这个男人是大连寺至道。我们希望能与你在阴阳之道上同行,特前来拜访。」
对,就是从这里开始。
她不再是「相马家的巫女」,而是作为「相马多轨子」开始了自己的人生。
多轨子连上了自身的「时间」。她缓缓地——在一瞬之间——回顾了各种各样的地方,各种各样的场景,并与之相连。
随后,她的视线逐渐转向「前方」。
☆
「真的变了很多啊……」
在飞驰的悍马上环「视」周围的灵气,夏目慎重地阐述着自己的意见。
「灵气十分浓密且鲜明。虽然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但灵气的性质似乎变得更加明确了……」
风吹进敞开顶篷的车内。夏目用手按住被风吹乱的黑发,眺望着已然面目全非的东京。
从沉眠中醒来的第二天。夏目在伙伴们的带领下前来调查『境内』。同行的成员有京子、天马、铃鹿和秋乃。
春虎不在的原因在于他要准备阴阳厅的「反击作战」,无法离开支局。虽然他不太赞成夏目前往『境内』调查,但夏目认为在春虎无法行动之时,自己更应该动起来,于是决定先亲眼来「看」一下情况。
「夏目亲能感觉到吗?其中混入了不属于五气的灵气。」
铃鹿意味深长地问道。「是。」夏目点了点头。
「感觉很不可思议。多了些全新性质的灵气——还是说,灵气展现出了之前隐藏的另一面呢?而且,因为灵气变得更加鲜明,五气的层次变得更加复杂了。」
「嗯……将灵气分为五气原本也是为了省事……这只是为了构建术式做出的一种假设罢了。」
听完夏目的感想,铃鹿苦恼地应道。
自异变发生后过了三天,『境内』居民已经疏散完毕。周围荒无人烟。空无一人的东京本就相当罕见,但变化不仅如此。
杂草破开柏油路恣意生长,行道树夸张地伸长了枝叶,蔓草爬满大楼的墙面。加上燃烧不尽的民房,深不见底的地裂,还有明明完全没下过雨,却被水淹没的地下通道。仅仅三天,城市就荒废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是放任灵灾肆虐——Phase2所引发的异常现象吧。现在,灵灾在『境内』如泉水般不断涌现又消失。
「……灵气变得更加强大,复杂而立体——且更加主动。在灵性层面上,『境内』的层面说不定比『外面』更加高阶。」
「高阶?」
「嗯。虽然不知道高阶这个说法是否恰当,打个比方吧,神佛——八百万神明与人类共存的神话时代,我想说不定就是这个样子。」
「神话时代……」听到夏目的话,同行的京子和天马脸色大变,一旁的秋乃则很快就放弃了理解对话内容,只是佩服地点着头。
「事到如今才说这些有点晚了,但事态真的相当严重啊……」
天马握着方向盘喃喃道。实际上,越是冷静,就越能感受到现状有多异常。
「难道敌人的目的,就在于这个变化吗?将东京的灵相变得和以前的神话时代一样。」
「有可能。过去的相马……还有土御门夜光,曾经梦想着将濒临消亡的咒术普及到整个社会。再现咒术可以自然存在的古代灵相,和这个目的一致。不过……」
夏目的声音越说越小。
她的脑中闪过红发青年军官和黑发主人的面影,以及两人谈笑时开心的表情。
眼前的世界是那两人所期望的世界吗。不对——自己无法如此断言。毕竟,他们也没能明确地想象出自己期望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还是不对。
那两人所期望的——相马佐月和土御门夜光所期望的,肯定不是建立在众人绝望之上的世界。那应当是个充满欢笑的世界。
夏目的心中涌出难以言喻的感慨,紧紧咬住了嘴唇。
「话说回来——」在一旁静静倾听的铃鹿转向了夏目。
「我昨天就在想啊?夏目亲你还挺冷静的。」
「诶?是这样吗?」
「仔细想想,夏目亲身上发生了等同于转生的灵性变化吧?虽然事后看起来还算安定……顺便一问,现在你还有飞车丸的记忆吗?」
铃鹿好奇地问道,夏目头上的狐狸耳朵困惑地动了动。京子、天马和秋乃三人也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夏目有些为难,「嗯……」她仔细地斟酌话语。
「说实话,我不是全部都记得。因为就连前世——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就连飞车丸自己,也不记得战前到现在人生中的所有记忆。」
毕竟,飞车丸是在大正时代出生的。虽说在战后马上就舍弃肉体成为灵性存在,但她的「人生」非常漫长。记忆难免会风化,连本人也不清楚记忆中的内容到底有几分正确。并且,自身也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歪曲了记忆。飞车丸度过的时间,特别是与夜光一同度过的时间极为浓密且深刻。但正因如此,在那漫长的孤独中,记忆或许会被自己的主观印象带偏。
不过。
「即使如此,她的一生依旧留存在我的心中。『我』的确作为飞车丸度过了一段漫长的人生。」
「……那和夏目亲自己的记忆比起来也毫不逊色吗?」
「不,并不会。嗯……这么说好了。现在回头看飞车丸所度过的时间,大概就像在读一部很有代入感的小说或者电影一样吧?或者说像做了一场格外真实的梦。和自己明显不一样,但又像是自己的经历……那个……我没法准确形容出来。」
「不好意思。」夏目道了个歉。不过这也没办法。自己面对记忆的感觉,是非常主观的东西。
京子看着夏目说。
「春虎那边也是这样吗?」
「嗯……我觉得应该会更加模糊吧?因为春虎君的情况是跨越了半个世纪以上真正的转生。记忆似乎也变得很暧昧。」
「话说回来,那家伙要是更有点夜光样的话,现状应该会改善很多吧。」
铃鹿不满地皱起眉。昨天也是这样,铃鹿对春虎的感情似乎十分复杂。她原本是『帝国式阴阳术』的研究者,所以才会对创造了帝式的夜光抱有过剩的期待吧。
不过。
「春虎君确实和土御门夜光不一样,即使如此,我也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哦。」
夏目也记得飞车丸与取回夜光记忆的春虎同行时的记忆。虽然不如「土御门夏目」的记忆那么鲜明,但和作为空被封印的那段时间,以及更早之前的记忆相比,要来得更加清晰。所以,当她作为夏目觉醒后再来回顾当时,就能注意到春虎和夜光的共同点。
日常的举止,不经意间的小动作,细微的习惯,看待事物的方法和思考方式,以及感情的波动等等。构成两人的基础与人格的根基部分看起来十分相似。说不定,这也和自己记忆模糊有关。如果清晰地记得有关夜光的记忆,无论如何都会被那段记忆影响吧。正因为记忆变得模糊,反而更容易看到他的本质。
——但是……
两人最为相似的地方,是那份献身精神和焦躁感。
为了复活夏目拼命奔走的春虎,与在战火之中率领阴阳寮的夜光。奋不顾身——不仅如此,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身影,能让人感受到他们拥有着「相同的灵魂」
正因如此,她才害怕。
因为过去的记忆十分暧昧模糊,她担心春虎有可能会和夜光走上同一条道路……
「…………」
内心忐忑不安。
飞车丸失去夜光时的悲痛,也在夏目的心中刻下了锋利的伤痕。如果下次再失去春虎的话,自己肯定无法忍受吧。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蠢动。不知从哪敲响的无声警钟。
——『我有阻止它的义务——』
「……夏目?」
秋乃的声音传入耳中,夏目猛然回过神来。
「怎么了?没事吧?」
听到秋乃担心自己的声音,夏目慌忙笑道「没事。」
然而,下个瞬间,她的笑容消失了。
「那是——?!」
狐狸耳朵猛地竖起。
面目全非的街景对面,竖起一道延伸至天际的光柱。那是灵气之柱。灵气奔流强大到不用依靠见鬼之才也能看到。而且很近,离这边不到一公里。
「那、那是什么?难道是灵脉?!」
京子瞪大双眼惊呼。「不知道!」死死盯着相同光景的铃鹿答道。
「说实话,在『境内』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那是哪?」
「羽马!你知道吗?」
『是,主人。那边是靖国神社。』
「靖国……!」
夏目不由得呻吟道。听到那个地点的瞬间,心中出现了某种反应。说不定那是夏目心中的飞车丸作出的反应。
「天马君,能过去吗?」
「诶,要去吗?」
「嗯!拜托了!」
听到夏目的请求,天马有些犹豫。不过,他马上命令羽马变更前进方向。悍马开足马力,驱动沉重的车体。
在封锁的『境内』可以无视红绿灯和单行道的限制。悍马只花了几分钟就到达靖国神社。
光柱位于中门鸟居和神门之间。悍马从南门穿过人行道驶入境内。
眼前散发出淡淡光芒的光柱,如高塔一般耸立着。
光柱的中心——站着一位少女。
「啊!」秋乃叫道。「不会吧」京子和铃鹿不由得惊呼。天马则倒吸了一口凉气。早有预感的夏目默默睁大了双眼。
那是穿着黑色巫女服的多轨子。
多轨子位于光柱中心,沿着光芒的方向仰望天空。不过,她注意到驶入境内的悍马,缓缓转过头来。
「多轨子?!」
听到夏目的呼唤,她绽开了微笑。
「嗨,夏目。」
全身仿佛穿过一道激烈的电流。
多轨子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朝自己打了个招呼而已。
但是,光这样就能令人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灵压。这也是自然,现在向夏目搭话的是「神」,没有人能保持平静。
多轨子缓缓离开光柱。夏目等人还没从悍马上下来,却反射性地想要后退。
「多、多、多轨子小姐……?!」
「你……?!」
秋乃和铃鹿发出了颤抖的声音。在场的四个人都见过多轨子,但秋乃在前几天被敌人抓住的时候和多轨子刚见过面,铃鹿则是从被软禁在阴阳厅时起就和多轨子频繁接触。因此她们俩格外动摇。
当然,夏目也很震惊。但比起多轨子的灵威,夏目更加震惊于她出现在这里的事实本身。
她离开了神田明神。
多轨子位于神田明神,是目前作战计划的大前提。如今这个前提在眼前土崩瓦解。
——太天真了吗……?!
『境内』的中心的确是神田明神。然而,「多轨子因此不会离开神田明神」不过是乐观的推测罢了。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正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眼前。
而且,这里是神社的境内。之前观测到『境内』神社佛阁的灵性变化较小。然而,多轨子若无其事地出现在靖国神社,就说明这个推测也不对了。
不,既然多轨子已经离开了神田明神,那么,她说不定不会只停留在『境内』。她一旦离开了『境内』,就意味着有可能会诞生全新的『境内』。
——怎么办?
夏目站在悍马的后座上,盯着多轨子咬住嘴唇。此时,她瞥见驾驶座上脸色惨白的天马悄悄地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夏目马上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准备通过短信将这个情况告诉春虎他们。
在其他人都因为震惊而动弹不得的时候,天马采取了冷静的行动。说起来,天马是在神田明神那场战斗中离多轨子最近的人,也亲眼见证了她变化的迹象。所以他才没有那么动摇吧。
看到天马的行动,夏目也稍稍冷静了一点。幸运的是,没有感受到侍奉多轨子的两个八濑童子的气息。当然,一旦交战,就算对手只有她一人,这边也毫无胜算,不过目前感受不到对方有要战斗的意思。
既然这样——此时的自己应该尽量获取一些情报。
「多轨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夏目拼命抑制加速的心跳,慎重地开口问道。
多轨子和夏目四目相交。夏目吃了一惊。多轨子的左眼中有两个瞳孔。那是传说中平将门的特征。
夏目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相比之下,多轨子则一点都不紧张。
「我是来见面的。」
「见面?和谁?」
「不明白吗?你应该记得这里吧?」
听到多轨子的话,夏目暗暗提高了警戒。实际上自己确实有印象。但那不是夏目而是飞车丸的记忆。挑衅夜光的咒术者大连寺显明曾经在这里——靖国神社的境内,降下大连寺教祭祀的神明大狱丸。而且,为了对抗让大狱丸附身的大连寺显明,夜光将佐月当作依代,令平将门降临于此。
「因为过去连接过一次,所以比较容易待在这。……对吧?」
多轨子边说边回头望向光柱。
在那瞬间。
「——?!」
延伸至天际的光芒里,出现了一个低悬在空中摇曳的影子。
那是个异样的人影。被暗红色的血液染花的长袍。凌乱的头发,额头处伸出了一对又长又粗的弯曲的角。夏目不由得毛骨悚然。
——那是?!
她认得那个影子。那是大连寺显明。而且是降下大狱丸之时——鬼神的形态。
显明的身影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在「看」到的下一个瞬间就消失了。
夏目顿时哑口无言。多轨子平静地转过头来。
「那场战斗很美,对吧?」
「…………」
夏目无法回答,只是紧紧地盯着多轨子。随后,她注意到多轨子的身体有些透明,甚至能看到对面。她和显明一样没有实体——至少她的肉体并不存在于这个地方。
「——你想把大连寺显明怎么样?」
「怎么样?还真是奇怪的问题。我什么都不做哦。」
「那么……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夏目自己都觉得这问得实在太直接了,没想过会得到答案。
但是,多轨子作出了回答。
「为了寻求新的和谐。」
「诶?」
「哈哈,开玩笑的。」
多轨子微微一笑。她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在开玩笑。那副有些稚气的模样,令夏目联想到了初次见面时的多轨子。不过,现在多轨子的举止虽然看起来和曾经一样,却总有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感觉十分格格不入。
但是——
仔细回想一下,多轨子一直都是位「格格不入」的少女。就连自认无法融入社会的夏目,都觉得她实在是不谙世事。
「我大概——是想要个容身之所。一个需要我,接受我的地方。」
「容身之所……吗?」
「不只是我。我想创造大家的容身之所。应该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比如说……阴阳塾就很好。虽然时光短暂,但我非常开心哦。」
「……多轨子……」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回答,夏目顿时哑口无言。除去私下暗地来访之外,多轨子大概只在阴阳塾参观学习了半天左右吧。从她怀念地谈论这段短暂回忆的模样中,夏目窥见了超乎想象的孤独。
多轨子冲着沉默不语的夏目微微一笑。那是夏目熟悉的多轨子的笑容。然而,那副笑容更加透彻而释然。
此时。
「夏目?!有什么过来了!」
突然,秋乃竖起兔耳大喊道。同时,夏目注意到她出声的理由,吓得缩起身子。
天马猛地抬起头。
「大家,看上面!?」
「Phase3?!是鵺!」
长着四只翅膀的异形动态灵灾掠过靖国神社的上空,发出独特的鸣叫。动态灵灾围绕着延伸至天际的光柱转了一圈后,降落在神门对面的第二鸟居附近。
目测体长有八米。身体巨大到足以匹敌身为龙的北斗。它悠然地转动长长的脖子,脑袋像小鹿似的朝向这边。
「可恶,完全没注意!但那不是『奇美拉型』。和之前说的一样,灵气的构成——等下?!还有其他的——」
铃鹿大叫,随后,拜殿里又出现一只动态灵灾。是拥有一只眼睛的巨人。虽然它和『独眼巨人型』很像,但是和刚才降落的类鵺型相同,这只和主要由土气构成肉体灵气的『独眼巨人型』也不一样。
而且,出现的动态灵灾不止这两只。灵灾接二连三地出现,虽然体型不如先前两只那么大,但能「视见」复数的动态灵灾正逐渐聚集过来。就像形成中的Phase4——百鬼夜行。
——糟糕!被包围了!
夏目等人在悍马车内倒吸了一口气,摆好架势警戒四周。
「小夏!我们撤退吧!」
「……不,恐怕这也很困难。」
夏目僵硬地否决了京子的提议。
确实,现在并非无法强行突破。如果不去修祓,只是从这个地方撤退的话,恐怕还是可以的。但那是在「多轨子不采取任何行动」的情况下。
就算是在『境内』,突然聚来这么多动态灵灾也很不自然。能想到的原因只有多轨子。它们恐怕是受她召唤而来的吧。
不过——
「……总觉得,大家都很老实……」
屏息藏在悍马角落里的秋乃,战战兢兢地说道。
昨天,天马说过一样的感想,铃鹿也认同了这个观点。虽然『境内』到处是灵灾,但实体化的动态灵灾都「老实」得不可思议。给人的印象和以往散布瘴气导致灵相偏移的动态灵灾截然不同。
这次也是,聚集在场的动态灵灾们都十分老实。它们不仅没有作出攻击性的举动,从中也完全感受不到恶意。随后,夏目注意到了。
动态灵灾们的目光,没有看向夏目她们。
百鬼夜行之鬼,妖怪们的视线前方是——
「啊,抱歉。看来被发现了呢。」
多轨子说。
紧接着,最近的那只独眼巨人就地跪下,缓缓垂下头。神门对面的类鵺型也将脑袋贴在地上俯下身子。其他动态灵灾们也是。大家都停下动作,摆出一副毫无防备的姿态。
就好像在给上位者行礼。
不,不是「好像」。夏目大吃一惊,尾巴不住地颤抖起来。
灵灾们正是在「行礼」。对多轨子——对神明行礼。灵灾们不是被多轨子召唤来的,而是为了拜见她自行来到这里。
聚集在靖国神社内的异形之群。凛然的黑衣巫女居于中心,背靠光柱,接受着异形们的敬意。那是一幅宛如绘本一样奇幻——又如同噩梦般的光景。
但是。
「很抱歉打扰各位。我要走了,夏目。一会见。」
多轨子微微歪过头说,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宛如天真无邪的少女。
少女的全身静静穿过一阵波浪般的裂核。
多轨子的身影消失了。
伙伴们纷纷屏住呼吸。
多轨子消失后,光柱开始急剧变暗,如沙砾般崩落,化作光粒扩散到周围。
同时,静止的动态灵灾们再次动了起来。它们对夏目等人不屑一顾,不慌不忙地各自行动,四散开来。
短短数分钟内,靖国神社就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开什么玩笑。这、这是什么啊?话说……她在这吗?那家伙,刚才在这里吧?」
铃鹿一脸茫然地向周围确认道。当然,没有人能反驳,但同时所有人也都在犹豫要不要给出肯定答复。即便现在依旧能感受到多轨子留下的灵性影响,但仍然有种做了场白日梦一般的感觉。
唯一作出反应的是羽马。
「不好意思,主人。由于巨大的灵压影响,没能发出避难劝告。日志里记录了报错,要看吗?」
「……不,没那个必要。这种东西对神大概没什么意义吧。」
天马回答道,随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振作起来,转向夏目。
「我给春虎君和天海先生发了短信。我们回新宿支局吧。」
「……好。」
夏目简洁地应道,死死咬住嘴唇。
早已知晓却没能彻底理解的现实,现在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相马多轨子成为了「神」。
我们必须向「神」发起挑战。
悍马发动引擎,载着沉默的夏目一行人离开靖国神社,朝新宿进发。
2
「……了解。总之人没事就好。还有,你们看到的确实不是『本体』对吧?……嗯,嗯,是啊。我知道……哈,实际上我根本一无所知——事到如今也没法哭着求饶了。总之,我这边了解了。估计春虎也快到你们那边了,但在回来之前千万不要大意。」
天海说完便挂断电话,深深叹了一口气。拼命积攒的力气随着这口叹气一同消散。
是铃鹿打来的电话。由于先前收到了天马的短信,已经知道了报告内容。即使如此,对话依旧让人十分胃痛。这边并非没有想到「那种」可能,只是就算去想也「无法作出应对」。不过,看来「那种」可能性似乎越来越大了。这把老骨头还真是吃不消。
天海抬起头,看到现阴阳厅的主要战力们都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其中有『十二神将』的三善、幸德井双子、滋岳、弓削还有山城。式神水仙则在天海身后待命。
从大友那传来了木暮醒来的消息后,终于准备开始反击,正在做计划的最终调整。不过,在一切顺利进行之时被泼了盆冷水。
「『神童』说了什么?」
三善简洁地问道,天海脸上挂着自嘲的苦笑。
「她给天马刚才的短信做了个补充说明。最终,出现在靖国神社的相马多轨子,唤来复数的动态灵灾后就消失了——而且似乎是当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动态灵灾随后也全部离开。」
「……未形成的Phase4吗……」
「那种情况似乎已经没法用往常的等级来概括了。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相马多轨子。在『境内』无法使用禹步,而且似乎也观测到她身上产生了裂核,至少看起来不是连肉体一起移动的。」
「是式神,或者幻术之类的吗?」
「完全搞不懂。不过,她光是待在那儿就能唤来动态灵灾,估计就算身体不在场,也能作为『神』展开行动吧。春虎提出的『神无所不在』的观点越来越有说服力了。」
天海板着脸说,众人的表情也一同严肃起来。
目标对象可能「无所不在」,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噩梦了。对方能轻而易举地让所有作战都失效。
「天海部长,用结界覆盖『境内』的方案真的无法实现吗?」
滋岳明知故问。天海立即答道「不可能。」
「人手实在不够。而且从这次的事件中,可以看出敌人还是可以入侵既存的神社佛阁。说实话,皇居的结界也不一定靠得住。这样一来,用结界将其封锁的计划就不成立了。」
天海的声音流露出些许疲惫。天马和铃鹿传来的报告,就是如此让人灰心丧气。
而且——这件事只有天海和三善知道——昨天,『月刊阴阳师』的记者若宫理香报告了在支局内「目击到红发少女」的证言。因为可信度实在很低,所以暂时无视掉了……但在收到靖国神社的目击情报之后,心头难免会闪过「莫非是真的」的疑念。
国内的顶尖阴阳师们之间弥漫着苦涩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人是三善。
「在降神时的爆发性扩张后,『境内』的扩大速度就没有变化。『境内』的灵相中心依旧是神田明神。至少我们可以推测出,在物理上作为神之依代的相马多轨子的肉体,现在依旧在神田明神。」
「……是啊。毕竟将门公『还没有』遍布世界。春虎担心破坏依代可能会成为遍布的契机……但现在看来说不定相反,很可能是因为依代还留在神田明神,它才会作为『枷锁』抑制住『境内』的扩张。」
「很遗憾,似乎的确如此。总之,这样一来,物理攻击依代的方案不仅指望不上,甚至还会大大增加风险。我们该正式废弃轰炸方案了。」
连在昨天的会议上强烈推荐轰炸方案的三善,也干脆地撤回了意见。
老实说,一发导弹就能了事,不仅是对政府官员,这对天海来说也是个富有魅力的提案。然而,在收到这个报告之后,就彻底无法选择这个选项了。
「结果,还是只能按照那家伙说的,采取正面进攻。」
「但是——」
这回轮到山城发言了。
「敌我战力差距悬殊,而且这次的事件也显然证明了我方缺乏情报。继续强行建立作战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了。但现在也没办法。我们没有时间收集更多情报。毕竟,时间是对面的伙伴。」
「……也就是说兵贵神速,对吧?」
「嗯,只能根据状况边调整方案边执行了。真是的。这不是跟无头苍蝇一样什么计划都没有嘛。咒搜部的『神扇』天海也堕落了啊。」
天海无奈地摇着头,滋岳再次进言道「至少——」
「我们眼下的目的十分明确。既然要把将门公——御灵的修祓交给土御门春虎,那我们就该竭尽全力帮他排除障碍。先不管『境内』猖獗的动态灵灾,专注于修祓两个八濑童子,或者通过封印令其失去力量。以及——封杀宫地『前』室长。」
听到滋岳的话,弓削猛地一颤,表情流露出一丝僵硬。天海和三善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反应,但两人都没有刻意点破。
滋岳继续往下说。
「三善特视官——失礼,正如三善咒搜官所说,相马多轨子的身体应该还在神田明神。既然如此,我们只要逼近神田明神,敌人就不会袖手旁观。他们应该会在某个时点前来迎击。木暮咒搜官复归后,战力也增加了。我们必须在事态继续恶化之前执行作战。」
目前天海等人的作战——准确来说是作战方向——是在春虎准备完毕之后,一举攻入『境内』,前往神田明神。敌人若是不在就搜索,若是出现就交战并打倒对方。虽说毫无计划性,但老实说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视情况临机应变。
不过,这同时也是「诱饵」。真正的关键果然还是春虎。虽然他是夜光转世,但只能把命运托付给一个未成年人,是他们觉得最过意不去的一点。
「……木暮前辈的状态,可以立刻参加战斗吗?」
弓削第一次开口发言道。因为她一直在前线奋战,还没能见到木暮。
虽然弓削问的是天海,但两名双子插嘴答道。
「没事的,小麻里。我们在木暮君醒来之后也去『看』过他检查了一下,意外地生气勃勃呢。不如说比他当咒搜官的时候还来得有精神。」
「从咒性以及灵性层面上看没有问题。刚醒的时候虽然有些衰弱,但今天早上已经几乎完全恢复了。那位果然与众不同。」
白兰佩服地说,玄菊的语气中则有些惊讶。不管怎么说,既然这两人都打包票了,应该也不用担心木暮的状态吧。
听完双子的回答,天海向弓削点了点头。
「在了解现状之后,他本人似乎也很有干劲。」
「…………」
天海的言外之意是在展示木暮的「觉悟」,弓削的表情愈发僵硬。不过,她的眼中宿有强烈的意志。看到弓削的反应,三善对天海轻轻点了点头。
天海啪地合上了手中的扇子,眼神愈发犀利,在场所有人也纷纷绷紧了表情。
「滋岳。你之前的机甲式和『装甲鬼兵』如何了?」
「两架『FAR』已经改装完成并运用于『境内』。土御门春虎将『装甲鬼兵』的指挥权暂时交给了我,这边也做好了调整。」
「弓削,『境内』的疏散和救援如何了?」
「基本完成。」
「那么,接下来滋岳和木暮一同做好出击的准备。三善和幸德井就继续尽可能地监视『境内』。山城也——」
「之后我会继续潜入调查。」
「好。但绝对不要——」
不要勉强自己,天海的话还没说完,有人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打扰了。」一名职员快步走了进来。
他靠近众人并唤道「天海部长」,递出手中的无线电话。天海皱起眉头。
若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异变——眼下这个状况,能想到的「异变」基本都是灵性上的——但支局内的三善和双子应该能比任何人更快感知到。这样一来,就是政府相关的问题了吧。直田公藏议员终于要镇不住场面了吗。
天海将涌到嘴边的「等下再说」吞了回去。这位职员应该也理解当前的状况,却依旧选择拿来了电话吧。
「是谁打来的?」天海姑且问了一句,接过话筒。
不过。
「从外部打来的……对方无论如何都想直接联系天海部长。」
「什么?喂,不仅不是直田议员,甚至不是政府那帮人吗?那就等下再说。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
「对方自称『土御门』,他说『我是土御门鹰宽』什么的……」
看到天海不满地扬起眉毛,职员慌忙解释。天海一时语塞,瞪大了双眼。
他马上把听筒压在耳朵上。
「喂喂,你是『谁』?」
对方马上答道。
『好久不见,天海先生。「湖里有鸭子,就跟松屋有咖喱一样自然」……什么的,这是我现役时的暗号,实在是太老了点吧?那就说说和泰纯一起从阴阳厅辞职时的事吧?送别会是从银座的寿司到俱乐部,最后我们两个在新桥高架下的——』
「鹰宽,你还活着吗!现在在哪里?宗家呢?土御门泰纯没事吧?
『感谢您愿意相信我。泰纯平安无事,他和我还有千鹤三人一起。我们现在正前往你们那边。』
通话对面的声音流露出一丝安心。
已经有十年——不对,快二十年没听到他的声音了。但是,他还记得这位前部下的声音。毕竟他是侍奉名门土御门的分家继承人,拥有出众的才能。某段时间,天海还把他当成自己的接班人培养,期待他将来的表现。知道当时暗号的人很少,而且天海也记得他刚才说的那事。在送别无情辞去阴阳厅工作的部下时,自己对他一直不停地抱怨到天亮。
虽然通过秋乃的情报得知他们还活着,但在『境内』出现后,天海就一直挂念着他们的安危。在这样的糟糕逆境之中,心上的一块大石终于能落地了。
「我才要说谢谢呢。这下也能给春虎他们带去一个好消息了。顺便一说,现在我们忙得焦头烂额,人手严重不足。」
『要帮忙的话,泰纯倒是没问题,不过我和妻子的咒力都被封住了。』
「什么?——不,这也当然。他们不可能把你随便扔在一边不管……不过,宗家可以?」
『泰纯可以的。』
「那可帮大忙了。听说泰纯『读星』的能力比小美代还要强。老实说,是这边求之不得的战力。」
如山城所说,现在极其缺乏情报。美代和京子的『读星』无法探查『境内』的状况,但要是加上泰纯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出生路。
此时。
『我们就是为了这事才着急联络你们的。接下来换泰纯接电话。』
「什么?喂,鹰宽?」
『打扰了,我们以前说过几次话,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是土御门泰纯。』
话筒对面的声音变了。说实话,天海不太记得这个知性而冷静的声音。不过,他隐约记得那张年轻却严肃的脸庞以及内向的态度。阴阳道宗家及现土御门当家,土御门泰纯。
『很抱歉无法回应您的期待,我现在也无法读取东京的星象。不过,即使如此,也能读到显而易见的巨大变动——变动的预兆。』
「土御门宗家吗?虽然在阴阳厅时期没怎么和你交流过,但在你们俩辞职之后,小美代还和我提过好几次呢。变动和将门公有关吗?实际上刚才收到报告说——」
天海正准备告知多轨子的事,但泰纯打断了他『不。』
『在降临之后,将门公的气息就充斥着都心的广大区域,且一直保持着规律的运动。目前——我们在浅草目击到了疑似相马多轨子的「影子」。』
「你们也看到了吗!我刚说的报告就是这个。『影子』这个说法很贴切啊。看来她没有实体,但相马多轨子的目击情报——」
『请等一下。我说的变动不是这个——是「火」。』
泰纯再次打断了他,强硬地说道。天海瞬间哑口无言。
光是听到这个词就脊背发凉。说实话一点都不想听下去。然而,话筒对面的土御门当家像是要传播他怀抱的诅咒一般,继续往下说。
『我读到了星象。强大的火气即将解开束缚。一旦爆发,东京将会损失惨重,应当尽快作出应对。』
☆
「——以上。土御门一家平安无事是个好消息……但室长似乎终于要开始行动了。不过,说实话,我还是搞不懂他打算干什么。室长现在特地主动出击,你觉得他有什么目的?」
弓削看着坐在特别治疗室病床上的木暮,竖起耳朵偷听隐约漏出的对话。
木暮的通话对象似乎是他过去的同期。前『十二神将』之一,大友阵。他在现役时代外号为『黑子』,是传说中身为天海心腹令人闻风丧胆的强大咒搜官。并且,他还是土御门春虎和夏目等人在阴阳塾就学期间的班主任讲师。
「……我明白了。不管怎么说,都没法坐视不管。……嗯,不能再磨蹭下去了。我知道很难,但还是麻烦你尽快吧。有什么情况我再和你联系。」
木暮挂断电话,转向了弓削。弓削在走进治疗室时就这么觉得了,木暮看起来像是摆脱了某种阴影一样神清气爽。
「久等了。」
「不。」
「所以?我们要进入紧急出动状态对吗?」
「是的。不过,出动时机取决于对方的动向。」
「对方指的不是相马而是……」
以防万一,木暮再次确认道,弓削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次土御门家读到的星象,似乎只有『火』。天海部长认为这是室长单独行动的预兆,因此准备趁机打倒室长。」
敌方的前线战力是宫地和两个八濑童子。如果能不必一次性对付他们,而是率先与宫地交战,可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因此,这边准备抛弃主动攻入『境内』刺激八濑童子的方案,而是等待宫地出击,探知到他的动向后再全力发动急袭。
「故意落于被动吗。虽然很危险……但确实,眼下这状况,如果不冒些风险也没什么办法。」
土御门宗家是有名的『星咏』。不过,『星咏』的未来预知绝非万能。若是没能正确解读的话,反而很有可能会带来危害。就算不能无视他的报告,但也绝不能轻举妄动。
不过,与此同时,多地也传来了相马多轨子的目击情报。待机的选择很有可能是致命的判断失误。究竟什么才是对的,谁也不知道答案。
「嘛,毕竟真正的神灵就在眼前。我们能做的事说不定也很有限。」
木暮淡淡地说,语气甚至有些冷漠。随后,他的手伸向了一旁的日本刀。那是他的爱刀『二铭则宗』。刀的护手和刀柄都卸掉了。木暮举起刀刃,缓缓敲打刀身,撒上打粉。
弓削到访时,木暮正在保养爱刀。但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他并不只是单纯在保养而已。木暮在保养爱刀的同时,也让灵气在自身体内循环,调整自己的状态。为了战斗做准备。
在他的身上看不到迷惘或兴奋。不过,弓削切实感受到了稳健而强烈的战意。
那是身经百战的士兵所散发出的气息。就算这个瞬间就让木暮紧急出动,他也会面不改色地奔赴战场吧。并且,他会保持这个状态,如鬼神般浴血奋战。弓削不禁屏住呼吸。
木暮比起弓削所知的祓魔官时期的他变得更强了。还是说,在这种情况下,弓削才终于知晓了他真正的「强大」呢。
「果然——」
「嗯?」
「天海先生非常可靠啊。」
木暮盯着锃亮的刀身,深有体会地喃喃道。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采取了『正确』的行动。要是没有他的话,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实在令人佩服。」
「……木暮前辈也是一样吧。」
「别说了。我没用得自己都要气炸了。」
「要、要是这样说的话,我才是……这几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厌恶,对自己失望透顶……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只要稍稍松懈下来,就会开始沮丧。」
可能因为对方是木暮——同为独立祓魔官的前辈,弓削顺畅地说出了心中暗藏的不安。像这样说出口后,先前一直刻意忽视的不安立马急剧膨胀,压迫着弓削的胸口。
敌人是宫地。
接下来,自己要和那个宫地磐夫战斗。光是稍微想象一下,就开始双脚颤抖,心跳加速,背后渗出冷汗。对大多数祓魔官来说,没有比与『炎魔宫地』战斗还要可怕的噩梦了。
但是。
「大家都一样。」
木暮回答的声音十分平静。
「虽然我刚刚说天海先生很可靠,但他也是经历了无数次挫折,从绝望的深渊中爬出来的。现在的他只是没有透露出自己的想法,其实他的内心纠葛应该远比我们要复杂得多吧。三善先生和滋岳先生也是……嘛,幸德井家那两位我就不清楚了。因为她们的心理跟怪物似的捉摸不透。」
木暮半开玩笑地说,停下手中的工作转向弓削。
「现在只要尽力而为就好。刚才也说过,或许我们能做的事很有限。但为了打破这个僵局,我们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要是我们都不行的话,其他人就更不行了。所以,至少我们要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好。」
这话要是由别人来说,弓削肯定觉得只是单纯的安慰吧。但从站在同样立场——不,比自己负担更重的木暮口中说出来,才会成为弓削莫大的救赎。
弓削知道自己本就才能有限。即便如此,为了发挥天赐的才能,不断努力,刻苦锻炼,拼命学习,加以活用,积累经验。成为『十二神将』,成为独立祓魔官之后的自己,也不过是在继续做这些事情罢了。
尽力而为。确实。至今为止,从今往后,自己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些。既然如此,那就全心全意专注于这一件事吧。
为了能堂堂正正,无愧于心地面对自己,面对他人,以及——
——『我对你很失望,弓削麻里独立官。』
面对接下来即将挑战的,过去的恩师。
就算无法传达这份心意,也要迎面揍翻那张胡子脸。这才算「报恩」吧。
弓削静静地抿住了嘴。
此时,她注意到木暮正望着沉默不语的自己。
「前辈?」
「……我说,弓削。」
「嗯?」
「虽然到这种时候了问这个有点怪……你难道,对宫地先生——」
木暮开口道,他的语气流露出一丝顾虑。
忽然间——
「劝你别问。你老是这样没心没肺的。」
弓削吓了一大跳。
她慌忙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位年幼——但不知为何感受不到稚气——的娇小少女走进特别治疗室的门。
木暮苦着一张脸说。
「啰嗦,你不讲我也知道。」
木暮的语气罕见地十分粗鲁。弓削虽然吃惊,但姑且知道理由。
现身在房间内的少女是早乙女凉。说实话,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但她是大友和木暮的同期,是与觉醒后的土御门春虎共同行动的阴阳师。听说她过去曾经就职于宫内厅御灵部。由于天海的容许,谁也没有去深究,但对弓削等人来说是谜一样的女人。
「怎么了?」
「放出的式神出现了一点反应。我要去确认。」
木暮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
「之前保密的那件事吗?」
「嗯。我听说土御门家读到了星象。虽然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就是了。」
「那是必要的东西——对吧?」
「我觉得是。」
「明白了。本来想让阵或者我护卫你去——」
「不要。你们反而碍事。」
「——或许吧。要是你被盯上,那就到此为止了。不过……可别太乱来啊?」
「哎呀?真温柔。」
「你不知道吗?我其实是个富有爱心的男人。」
「你爱上我了吧?有时我也觉得自己的魅力实在可怕——」
「我自觉是个富有爱心的男人,但品味可不差。」
听到这肆无忌惮的对话,弓削不由得大吃一惊。一是惊讶于早乙女一句「不要」就干脆拒绝独立祓魔官的护卫,但那个木暮居然——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点——说明她的实力货真价实。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们之间弓削没有插嘴的余地。两人看似在说些没营养的玩笑话,但木暮与早乙女之间的氛围极其认真且无可动摇。从外表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这位少女身上,自然地散发出刚刚木暮展现出来的同等「觉悟」。
不过。
「结姬。」
和木暮说完话的早乙女,忽然转向了弓削。她面无表情——但仔细一看那张脸如人偶般端正美丽。弓削不由得绷紧了表情。
「诶?什么——怎么了吗?」
「一会给我签个名。」
「签……诶?」
「毕竟女性『十二神将』很受人欢迎。『双瞳姬』太过冷门,『神童』最有人气,但『结姬』其实也有很多隐藏粉丝。」
「……嗯、嗯……」
「你应该更有自信一点。」
「那个……好的。」
弓削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含混地应了几句,早乙女——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
木暮苦笑着说。
「多加小心。」
「嗯。再见。」
早乙女干脆地道别后,走出了房间。
弓削依旧一脸茫然。
「偶尔也会感谢这种随时随地都我行我素的家伙呢。虽说只是偶尔罢了。」
听到木暮自言自语似的台词,「是、是呢」弓削稍稍回过神来。
仔细一想,自己前来报告时的紧张感似乎得到了缓解。不过……心里还是感觉有点不踏实。
「……那位真的是木暮前辈的?」
「说来惭愧,但我们确实打从阴阳塾时期就认识了。她是个精明的家伙。比所有人都更早注意到土御门春虎,一直待在不为人知的『核心』身边。我肯定不会要你变成她那样……但那家伙也是个独具风格的优秀『阴阳师』。」
听到「阴阳师」这个说法,弓削不禁点头同意。虽然与她熟知的祓魔官和咒搜官这些职种截然不同——但那位少女的确也是一名「阴阳师」。
「总之,我们就集中精力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吧。得狠狠教训一下那个胡子男。」
木暮咧嘴一笑。
「是。」弓削简洁但坚定地答道。她没有逞强,自然而然地作出了回答。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之前的闭塞感逐渐消失,身体放松下来。
与伙伴一同并肩作战,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是宫地没有的东西。那么,这点一定能成为挑战他的宝贵力量。
3
「夏目!」
「春虎君!」
空中飞来了一羽乌鸦。拥有三只脚的八咫乌,在疾驰的悍马上方划下一条锐利的弧线。
乌鸦化为身缠黑衣的青年,降落到悍马的后车盖上。
春虎迅速确认了一遍所有人的状态。
「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什么都没发生哦。」
「哈?说什么傻话呢眼镜。已经『发生』了够多事吧!」
「但、但是,对方最后什么都没做哦!只是稍微讲了几句话……!」
秋乃尖声说道,但激动的不止是她。虽然程度有差,但所有人看起来都心神不宁。连春虎自己也冷静不下来。幸好大家似乎都没有被诅咒的迹象。真的只是偶然遇见的吧。
收到天马的短信后,春虎就抛下一切,立刻冲到夏目等人的身边。会合之后暂且安心下来,但冷静一想,现状没有一点能让人安心的要素。春虎再次开始警戒周围。
在此期间,京子简洁地说明了这一连串的遭遇。
实际上,因为春虎在收到天马的报告后就马上冲了出来,还没听说动态灵灾群聚一事。但凡出一点差错,现在夏目她们就身处Phase4的正中央了。想到这点就不禁脊背发凉。
不过,最该警戒的果然不是灵灾,而是「神明」。
「夏目,大连寺显明——」
「不太清楚。但他看起来不像是被召唤出来的。那大概是留在那个地方的灵性残渣,或者说是『地点』本身保有的一种『记忆』——」
「……至少不会构成现实威胁,对吗?希望如此。事态要是再复杂下去,我可受不了。」
春虎开了个玩笑故作难色,但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色肯定十分苍白。光是要对付八濑童子、『炎魔』和将门公就足够棘手了。如果再加上大狱丸,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灵脉的状态也没有变化吗?」
「是的。不过,在『境内』也很难判断什么才算变化。」
「对方没有使用咒术的迹象?」
「嗯。只是稍微谈了几句。」
「谈了几句吗……多轨子说了什么?」
「具体的之后再跟你说——但我问她有什么目的,她说自己在寻求『新的和谐』。」
「那是……」
「多轨子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开玩笑。之后她还说,自己或许是想要一个容身之所。」
「这样吗。」
光凭这点情报就作出判断很危险。但至少从精神以及人格方面来看,平将门对多轨子的影响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相马佐月那时是什么样呢。老实说,自己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还记得土御门夜光在执行『天曹地府祭』的时候,他有意识地只和相马佐月而不是平将门对话。这是为了从平将门的影响中守护相马佐月的自我。那么,这次多轨子和夏目等人的偶遇和对话,说不定会令她的自我更加偏向「多轨子」。
当然,这不过是臆测罢了……
「你和天海先生打过招呼了吧?」京子问。
「嗯,说过了。不过,他大概正伤透脑筋吧。」
春虎马上答道。说实话,自己也一样头痛。
从夏目她们的描述看来,多轨子果然正逐渐「遍布」世界。至少在「空间」上是这样。假设她接下来再慢慢遍布「时间」的话,就会成为春虎完全无法应付的存在了吧。
虽然春虎施行了前所未闻的咒术来操纵时间,但夏目与飞车丸的情况,不过只是事后将「既有」的状况整合成「确定」的事情罢了。将眼前存在的「同一个灵魂」,通过操作时间让其「能够」同时存在——仿佛本就如此一般——自然地成立罢了。换句话说,就是让事情变得「合乎道理」。
但是,假设多轨子从过去到未来都能「平等」存在——根本无法想象她究竟能引起多大的「变化」。比如说,多轨子若是在过去杀害了春虎,现在的自己说不定已经「不存在」了。
而且——这很有可能已经不能算是「变化」,在多轨子下手的阶段,就会成为无可辩驳的事实和现实。更进一步说,如果她不仅能改变过去,也能干涉未来的话,无法想象她到底「能做到什么事」。完全就是神的作为。面对这种对手,根本无计可施。
——既然无计可施,再怎么想也没用。烦恼只是在浪费时间。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选择最好的方法。现在的春虎只能像念经一样反复吟诵这句话来告诫自己。
不过,最好的方法正逐渐变成最快的方法。将门公的影响每分每秒都在扩大增强。虽说这次安然无恙,但无法保证下一次也能平安了结。以及,「下一次」明显已经迫在眉睫。
多轨子现在似乎依旧保持着「相马多轨子」的意识。这样一来,她对自己和夏目,以及与她有关之人的执着——彼此之间的「因缘」还没有变淡。
——『……春虎,改日再见……』
多轨子过去的话语,从记忆深处浮现。那是在祓魔局本部的灵安室内,春虎与多轨子见面时的对话——也是他和她最后的对话。
改日再见。
在神田明神时,春虎没能对上多轨子。那么,接下来,就要面对自那时延后的种种「了断」了吧。
「……春虎君?」
听到夏目的声音,春虎猛然回过神来。
一行人已经脱离了『境内』。由于还在避难区域内,车流量比较少,但周围的灵气正逐渐变得正常。
「总之,先回一趟新宿支局吧。接到天马的报告后,先前预定的作战应该也有所变更。」
「对了,刚才我也打了个电话过去。虽然基本说了一样的事,但我认为报告得更详细一些比较好。」
「这样。天海先生怎么说?」
「他说你马上赶过来,还有让我们别掉以轻心。」
「明白。那今后的方针回去之后再说吧。」
必须得重整态势。但眼下明显想不到什么有效对策。完全看不到未来。不过,这也和原先一样。
关键在于抓住真正重要的事物。为了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能作出正确的判断。
『马上就到新宿支局了,就这样直接回去吗?』
羽马问。看到春虎点了点头,天马便告知羽马「嗯,拜托你了。」
要是天海他们还在开会,春虎一回去就得参加吧。夏目等人则在支局内待机。原本他就反对她们进入『境内』,既然有可能碰到多轨子,就更不该贸然分头行动。
不,说实话,他希望夏目她们别再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伙伴们已经足够努力了。夏目更是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回来。而且现在胜机相当渺茫。
但是,估计不管春虎怎么劝说,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就此脱离战线吧。
「…………」
真正重要的事物究竟是什么。
为此,应当作出怎样的决断。
春虎陷入沉思。最近他经常这样。从某种意义上说,在神田明神没能阻止将门公降临的节点,春虎就已经注定败北。在此基础之上,为了拯救夏目她们,应当作出怎样的决断。
那或许是……
「……春虎君?你没事吧?」
夏目再次唤道。春虎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他转向夏目。夏目和以前的飞车丸一样,担心地注视着春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明明不怎么记得自己——不记得夜光的往事,但能格外鲜明地回忆起飞车丸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表情。春虎马上挤出笑脸,正准备回答「没什么」。
就在此时。
「春虎?!是春虎吧!」
那道声音是从敞开顶篷的悍马之「外」传来的。
从冷清的新宿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唤,而且春虎、夏目和秋乃都记得这个声音。
狐狸耳朵和兔子耳朵迅速竖起。春虎也哑口无言,转过头来。
一个娇小的人影追着疾驰的悍马冲出车道。春虎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老妈?!」
在柏油路上蹦蹦跳跳朝这边拼命挥手的人,正是春虎的养母,土御门千鹤。
☆
世界天旋地转。自己也随之摇晃。视觉。平衡感。思考。感情。令人发笑。逐渐崩塌。无法控制。
「……可恶……」
镜伶路背靠墙壁,无力地伸出双脚,狠狠咂了一下舌头。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咂舌了。
镜身处一个类似老旧体育馆的地方。那是紧挨着旧阴阳塾涉谷塾舍旁的一间甲种咒术训练场。虽然废弃已久,但仔细一看,场馆内到处都是新鲜的破损痕迹。那不是别人正是镜留下的——镜和冬儿训练时留下的痕迹。
大约一年之前,镜和潜伏中的天海私下约好开始锻炼冬儿。虽然上个月他们还在进行秘密特训,但体感似乎已经过了好几年。更准确地说,现在的自己逐渐失去了时间感。甚至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像这样坐在地上的。
昏暗又宽敞的场馆内静悄悄的,从窗户射入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形成了方形的轮廓,宛如从天而降的斜坡。实际上,那道光或许真的连到了「天」上。虽然涉谷在灵性层面还未处于平将门支配之下,但遍布天空的夸张彩云,正是那些家伙从「天」而降的证据。
「……撑不下去了吗……啧!」
他半闭双眼,低声骂道。
镜的脸色很差。那是自然,目前镜正在全力控制自己暴走的灵力。
镜是拥有强大咒力的独立祓魔官。不过,因为镜平时品行太差,所以仓桥源司给他施加了封印。刻在额头上的×形咒印,就是封印的证据。
不过,在前几天那场大决战之前,镜自行破坏了封印。而且是将封印术式连同灵体一起劈开了。那相当于自己亲手给自己做咒术层面的外科手术。失败就意味着死亡,就算没有死也要承受地狱般的痛苦,若是成功的话,也会留下极其严重的灵性后遗症。镜是在知晓一切后果的基础之上,做出这个决定并付诸实施的。
最终,镜成功破坏仓桥的封印,取回了他原本的咒力。不对,不只是单纯取回。镜是在十几岁的时候被封印的。在那之后,镜锻炼积累的力量也在封印之下稳步壮大。从咒力及成为咒力基础的灵力总量上看,镜得到了比被仓桥封印时强大数倍的力量。光看瞬间输出的话,甚至能够与宫地匹敌吧。
不过,镜和宫地不一样,他没有学会控制如此庞大力量的技术。更重要的是,由于强行破除封印的影响,原本支撑灵力的灵体损坏了。现在的镜就像突击加装了超大排量引擎的直线竞速车一样。那是彻底无视车体的负担,只考虑如何达到最大速度改装而成的赛车。实际上,将封印连同自身灵体一起破坏的镜「正有此意」。所以他才能够封杀背水一战的飞车丸,重创拿出看家本领的角行鬼。
因此,他现在必须支付理所当然的代价。
「……过于强大的力量也是个难题……我有点明白那个胡子大叔的困扰了……」
他潜入这个训练场后,就在一心一意地努力控制灵力与治疗灵体。不过,身体状况似乎已经很难改善。手头的治愈符已经用完。只能认为目前就是自己独力治疗的极限了。
「不是不能继续打……虽然不是不能继续打……但这样不够爽啊。」
他需要专家,最好是医术高超的阴阳医。不过就算能找到估计也很难痊愈吧,至少想恢复到能全力——以最佳状态再「打上几场」的程度。毕竟,现在正是自己那百无聊赖的人生当中最为期待的局面。如果不能在此时尽兴——如果不能随心所欲地大闹一场,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毕竟,在神田明神的那场战斗太过开心了。
从时间上看,最多只持续了十几分钟。但全力以赴地舍身战斗是足以让脑浆沸腾的强烈毒品。镜切实品味到了生命与力量的愉悦。他实在无法忍受就此结束。
不过,就算想恢复状态,但自己根本想不到能求助的阴阳医。自己已经和阴阳厅分道扬镳。连治愈符都无法补充。最为凶恶的『噬鬼』一旦断了后援就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虽然有自信还能再独力支撑一会,但镜痛切地感受到,在机能半是瘫痪的东京,自己的人脉完全派不上用场。
「可恶……主菜现在才要端上来啊。」
局长他们召唤的平将门。既是唯一的师父,也是过去上司的宫地。作为夜光觉醒的春虎,以及他的式神飞车丸。还有角行鬼,虽然给了他一记重创,但在那之后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再加上冬儿那个臭小子。必须打趴的对手还多得很呢。
对了,还有一个不能忘记的宿敌——
此时。
镜的身旁——粗暴地插在地上的一把日本刀,激烈地摇晃起来。
那是镜的爱刀『髭切』。既是留名于日本历史和神话传说中的名刀,也是他的式神雪佛作为形代的灵刀。
现在镜为了集中治疗自己,禁止啰嗦的式神实体化,用形代来束缚他。在这种状态下,雪佛激烈摇晃发出警告,也就意味着难以对付的强敌正在接近。
镜懒洋洋地支起靠在墙上的背。
「……在这啊。早知道就该老实相信天海先生的情报。害我绕了好大一圈哩。」
空荡荡的场馆内响起声音。准备起身的镜眼角一抽,眯起双眼。
集中意识,凝练咒力。镜的见鬼之才识破了那随便的隐形。视野中浮现出人影。
一位撑着短杖,单脚义足的白发男子站在场馆中央。
镜不由得咧嘴狞笑。那是难以抑制心中欢喜的笑容,但旁人估计只会觉得那是饥饿的肉食动物找到猎物时的笑容吧。
「……大友……」
「好久不见哩。你似乎走投无路了呀,镜君?」
☆
「总之——小夏,小秋。能平平安安地和你们再会,真是太好了。不过,小夏那边似乎情况复杂,没法用『平安』一个词简单带过呢。」
「即使如此,现在的我的确平安。我也很开心能够与大家『平平安安地再会』。」
「我、我、我也是!大家都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看到笑着湿润眼眶的千鹤,夏目有些害羞,秋乃则激动地答道。
这里是祓魔局新宿支局的会客室。夏目等人与多轨子接触后离开了『境内』。在即将抵达新宿支局之时,偶遇了千鹤、鹰宽和泰纯三人。从对方的话里听来,他们似乎是从幽禁的仓桥家那边自行逃脱并来到新宿支局的。
虽然从同样被捕的秋乃那里得知了千鹤等人平安无事的情报。但能像这样再会实在是意外之喜。虽然夏目的变化让千鹤大跌眼镜,在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依旧半信半疑,但庞大的安心感似乎压下了她心中的困惑。
不过,会合完毕的夏目一行人回到新宿支局后,大家都没空去庆祝彼此的平安无事。
首先是鹰宽。他在听闻情况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冬儿身边,为了着手调整他的封印。冬儿的状态果然不容乐观,连鹰宽听了都脸色大变。
随后,泰纯和春虎两人换了个地方去往别栋。泰纯提出有话想和春虎单独谈谈。
说实话,夏目也想跟着一起去。她想亲眼看看春虎和泰纯——和亲生父亲说话的模样,也很在意泰纯为何要提出两人单独谈谈。那两人上次见面,应该还是在春虎觉醒后将复活的夏目托付给泰纯的时候了。
「不好意思,突然把春虎带走了。泰纯他老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还不怎么说话,而且也不太懂得顾虑周围的人。明明这么大岁数了。换句话说,到这个岁数了都改不掉,也拿他没辙了呢。」
这话说得实在是毫不留情。夏目和秋乃不禁苦笑,但其他三人——京子、天马和铃鹿都不知该作何反应。毕竟她随意批评的对象是阴阳道宗家的家主。虽说素未谋面——不,正因为没见过面吧——才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才好。
最后,铃鹿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
「比起这些……刚才提到的『读星』的事是真的吗?『炎魔』要行动了……」
「初次见面,小鹿。不过我经常听小夏提起你哦。」
「……给初次见面的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名字加上『小』的时候,就大概能想象出都听说了些什么呢……」
「还有,你是天马君吧?之前我看了阴阳塾的电视转播。『燕鞭』!另外,虽然很久之前和小京见过面,但那时候你年纪还小,估计不记得了吧?」
「不好意思。但我知道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好久不见,土御门小姐。」
千鹤轮流看向蹙起眉毛的铃鹿,战战兢兢的天马以及京子之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谢谢。」
「——哈?」
「春虎和小夏能有大家这样无可替代的朋友陪在身边,实在是非常幸运。那两人明明有很多复杂的内情,大家却愿意一直站在他们这边。真的衷心感谢各位。」
「也、也不是站在他们这边……只是顺势而为啦!」
「说实话,在老家听到小鹿找春虎和小夏麻烦的时候,甚至考虑过拜托鹰宽送一两个诅咒过去呢。幸好没这么做。」
「又扯那么久远的往事……」
千鹤半开玩笑地说,铃鹿则苦着张脸。夏目强行忍住了笑意。
千鹤还是老样子。不论何时都不曾改变的存在,光是保持「一如既往」的模样就能让人感到安心。这或许就是千鹤不经意间展现出的大人风范吧。
随后,如夏目的感想一样,千鹤马上换了个表情。
「我来回答小鹿刚才的问题。是的。宫地那个笨蛋,似乎终于快到极限了。虽然我个人有点同情他……但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
「您认识宫地先生吗?」
「我们曾经是同事。我以前当过祓魔官。」
提问的人是京子。千鹤耸了耸肩膀,若无其事地答道。不过,和冷淡的语气不同,千鹤微微垂下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复杂的感情。
「总之,那家伙要是暴走了,后果不堪设想。把周围一带全部烧成荒野——光是这样还算好的了。说实话,完全不想接近。」
「……就算这样,也没法坐视不管吧。」
「是啊。」
听到铃鹿的话,千鹤点了点头。不过,夏目觉得,那也未必是正确的。
就算置之不理,不想接近也无妨。千鹤是局外人,夏目和铃鹿,也没有阻止宫地暴走的责任。没有人能责备她们逃避无法战胜的威胁。不仅如此,甚至可以说回避战斗才是正确的判断。
即使如此,千鹤——以及夏目她们,依旧无法置之不理。就算自己不是天海指定的对宫地战成员,也无法将和他之间的战斗当成与自己无关的事。身为行于阴阳之道的一份子,就不可能对此袖手旁观。
「那个……请问,冬儿君的封印能顺利调整吗?从春虎君的说法来看,似乎相当棘手。」
这次换天马提问了。「对不起」千鹤惭愧地道歉。
「我对冬儿君的封印不怎么了解。但是,鹰宽作为阴阳医的技术是一流的。不管现在冬儿君处于什么状况,应该都还有希望。」
虽然实在不觉得情况有那么乐观,但千鹤积极的语气还是令人感激。
不过。
「但、但是,鹰宽先生,和千鹤小姐一样咒力被封印住了吧?有办法做阴阳医的工作吗?」
「『看』还是没问题的哦。幸亏这里也有好几位优秀的阴阳医,让他们来帮忙的话,应该总有办法吧。」
面对秋乃的疑问,千鹤如此保证道,但实际上肯定没有说得那么简单吧。鹰宽给冬儿施加的封印,是连春虎都要举手投降的难题。就算由鹰宽本人来下达指示,但利用他人的咒术间接干涉封印,应该也是相当费劲的工程。
「……大友老师要是在的话就好了。」
听到夏目的嘟囔,铃鹿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脸嫌弃地说「是啊……」
「你指的是芦屋道满那时,他对我使用的破解封印那招吧?确实如果有那招……话说回来,『黑子』要是已经恢复了,真希望他能想办法帮忙解开我的封印。虽然我已经习惯了这个状态,但要是解开封印,应该就能更好地战斗了。」
铃鹿的额头上刻有和千鹤一样的x形封印。刚才千鹤提到的过去那个事件的惩罚。实际上,铃鹿在回到阴阳厅的时候,仓桥他们为了咒术研究已经给她缓解了封印,但依旧没有完全解除。
不过,就算大友恢复,他也不一定会帮忙暂时解除铃鹿的封印。
解除封印,就意味着同意将她送入战场。那恐怕不是大友的本意。
「……大友老师已经恢复了吗?」
「既然『神通剑』已经复归前线,那么他应该也恢复到了『可以行动』的状态了吧。不过能否『战斗』还不好说。」
铃鹿耸了耸肩,回答了天马的疑问。
说到底,大友虽然是实力雄厚的前『十二神将』,但他是咒搜官。真正能让他发挥实力的战场是对人战——「以咒术者为对手的咒术战」。实际上,在搞清楚『D』是荒御魂的时候,他也是让身为祓魔官的木暮来解决的。暂且除开大友现在使役的两只鬼,他本人要是和将门公及八濑童子对战的话,应该相当不利。
「不过,这也要看宫地的状态而定呢。那家伙到底还有几分算『人类』……」
千鹤严肃地说。她以前在夏目和春虎的三方面谈时,和大友有过一面之缘,在逃亡生活中也听说了他的过去。
大友应当不擅长对付宫地这样的蛮力型对手。即使如此,若是宫地是以「一介咒术者」的身份挡在面前的话,大友无疑是十分宝贵的战力。
「大友老师自己打算怎么做呢?」
面对千鹤率直的疑问,孩子们一时没能马上回答。
「我不知道。」最先开口人的是京子。
「但我认为……老师要是多少恢复了一点灵力的话,一定会在我们开口之前就开始行动了。为了学生——为了我们。」
4
他的状态比想象中还要糟糕。不过,眼神还没有死掉。不仅如此,甚至能感受到下一瞬间仿佛马上就要扑过来的攻击性。受伤的野兽。那是大友找到镜时的第一印象。
同时,大友对他那强大的灵力感到惊讶。
大友曾在镜还是个新人的时候指导过他。因此他熟知在被仓桥封印之前的镜——这个稀世天才真正的实力。不过,现在的镜已经今非昔比。明明在大友面前站都站不起来,但他表露出的压倒性的才气,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如果镜没有被限制力量,顺利成长的话……
此时,镜伶路这名阴阳师,将会成为多么强大的咒术者呢。
光从灵力的强度上看,依旧不及宫地。身为阴阳师的觉悟无疑也逊色于木暮。
即使如此——这是大友的个人意见——镜在咒术上的天分,比那两人更加出色。对于咒术的执着,更是远远超过那两人。就连被芦屋道满认同的大友也远不及他。
若是那份执着能用在正道上——
如果——如果自己能正确地指导他。
就像尚且青涩的若宫惠理成功指导了木暮那样。
这样一来,到现在这种关键时刻,镜或许能成为咒术界无可动摇的王牌。即使性格多少有点问题,但也能成为代表当代的伟大阴阳师,成为大家最后的希望,成为众人的支柱。
此时,前所未有的悔恨如暴风雨般袭来,像意外炸膛的子弹一样冷不防地击碎了大友,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心中怒斥自己。
确实,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不能说没有。大友在指导镜时,正处于人生中最为混乱的时期。那时的自己若能稍微自制一点——或者拥有像若宫惠理那样的温柔,也许会产生那种可能性吧。
但事实上「已经没有了」。这或许是大友的责任,也有可能是镜的责任,亦或者谁也没错。不管怎样,一切都过去了。
梦想过去的可能性没有任何意义。至今为止,从今往后,大友都必须面对「现实」,寻找通往未来的活路。那正是阴阳师大友阵的生存之道。
「……哎呀呀,虽然让我费老大劲好找一番,但看样子也不像是能派上用场啊。真让人失望哩,镜君。」
冰冷的挖苦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镜则马上回以冷笑。
「……我可不想被你这白毛这么说。你不是在神田明神被自己的朋友道摩法师果断抛弃,还昏死过去让学生帮忙擦屁股吗?」
「我不否认自己大意了。虽然以为潜伏一段时间后找回了手感,但不管从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上看,似乎都回不到那时候哩。」
「切。现在的你不可能比以前更退步了吧。是因为天真啊,太天真了。你粗浅地磨练自己,在变得游刃有余的同时,也变得比以前更加『天真』了。所以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嘿。分析得还真是细致啊。感受到你的爱了,镜君。」
「恶心。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杀了你。」
「还是爱得很沉重的类型呢。」
「去死。」
「哎呀,我可以擅自去死吗?你不亲手杀了我吗?」
大友冷笑道,镜开心地咧嘴露出牙齿。毋庸置疑,镜的杀意货真价实。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镜似乎在最开始认识大友的时候,就看他不顺眼了。镜曾经认真地计划过要杀掉大友。尽管在立场上不能轻举妄动,但他时常寻找抑或是主动创造机会来行动。镜之所以没有实际跨越最后的底线,只是因为大友不曾暴露破绽罢了。那时的镜完全不加掩饰的杀意、愤怒和憎恨,直到现在依旧清楚地记得。
虽然如岩浆般沸腾的执念不曾降温,但在不知不觉间似乎逐渐改变了形状。
镜的目标不再只是抹杀大友,而是要胜过他,凭借自己的技术彻底让他屈服。
在咒术上赢过大友。
作为咒术者超越他。
为此,镜毫不吝惜地磨练自己,一直投身于斗争之中。光从这点上看,大友对镜的指导或许可以算是成功吧。
「……我好不容易打破了这可恶的封印,终于看到胜利的曙光……你故意亲自露面,就表示你也『正有此意』吧?大友老师?」
镜的眼神变得愈发凌厉。同时,插在地板上的『髭切』兴奋不已地剧烈摇晃着。
与此同时,大友的身旁刮起了鬼气的漩涡。
浓密的鬼气瞬间凝聚成形状,实体化为了两只鬼。
一边是个子矮小肥胖的雷鬼头男子,一边是身材高挑丰乳肥臀的单马尾女人。前者穿着尺码过大的嘻哈风街头服装,后者则穿着夹克、吊带以及超短裤,乍一看跟半裸没两样。
他们是芦屋道满留下的式神,牛头和马面。寄宿于镜的宝刀的式神雪佛善于斩鬼,也正是主人的外号『噬鬼』的由来。它似乎感受到了鬼的战意,瞬间作出了反应。
「……很好。」
垂涎欲滴的镜咧嘴一笑。『髭切』仿佛在响应主人的呼唤,咯吱咯吱地摇晃着。
然而,大友迅速举起一只手,制止了进入临战态势的两只鬼。
「来做个交易吧,镜君。」
大友竭尽全力保持冷静说道。
镜立马一笑置之。
「要我帮你们讨伐平将门吗?」
「你很懂嘛。」
「你觉得我会接受?」
「不觉得。」
「哈。你不是也很懂嘛。既然这样,交易又是什么意思?」
「就算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也完全没有要和阴阳厅并肩作战的意思吧。不过,你并非对将门公和相马家的八濑童子——以及『炎魔宫地』毫无兴趣吧?」
镜的眼角微微抽动。他敏锐地嗅出了大友的言外之意。
「……室长要行动了吗?」
「似乎是这样。嘛,只是热身战而已。但用『炎魔』来热身还是饶了我吧。」
大友肯定了他的猜测,镜暂时沉默了。为了不妨碍镜的思考,大友也静静地守望着他。
「……角行鬼呢?我那一刀应该伤得相当重……」
「实际上他的确伤得很重。目前似乎下落不明。」
「木暮呢?」
「给我叫人家『前辈』。他回来了,几乎已经完全康复。」
「春虎会参战吗?」
「不。春虎君是我们这的王牌。怎么能让他在热身就出场哩。」
「那么,飞车丸自然也不会出场。这样一来,剩下的就是滋岳和弓削——还有山城吗。……冬儿怎么样?」
大友吓了一跳,他没想到镜会提到冬儿的名字。
「他暂时动不了。」
「切。不自量力的家伙。最后还是得意忘形了吗。」
「这话轮得到你来说吗。对了,听说你帮忙训练了冬儿君来着。这是吹的哪门子风?」
「我很同情他啊,因为他被某位讲师抛弃了嘛。与此相对,也稍微让他吃了点苦头。」
「这样吗。那我这个前讲师得向你道谢哩。」
「啊?」
「冬儿君变强了。而且比我了解他的时候更加强大。虽然这应该是多亏了他自己闯入的逆境与天海先生的指导,但其中的确也有你一份功劳。欠你个人情。」
「…………」
镜默默地盯着大友。他可能觉得有些意外吧。不过,由于镜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不明白他实际上到底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半晌。
「就算卖你人情也没意义。说回正题,室长在我心里优先顺序不高。木暮和其他家伙也是。加上夜光——春虎和飞车丸不参战的话就更是了。要打你们自己去打。不过,从顺序上看,我现在在这里杀掉你反而更加合理。在那之后才是春虎和平将门。总之如果能解决掉这些人也算不错吧。」
镜舔了舔嘴唇。
对大友来说,这是最糟的结论。但是,大友看穿了他话中的谎言。
「哼,就凭你现在这副鬼样,说什么梦话呢。原来如此,打破封印之后实力确实增长了,但作为一介咒术者完全不合格。你才是『得意忘形』哩。不管现在的你怎么挣扎,最多就只能再好好战斗一次——而且还是胡乱使出力量之后就结束了。虽然不一定能赢过你……但我只要逃走就够了。」
「…………」
镜再次陷入沉默。他似乎也能明白这些道理。
说实话,大友没有能逃掉的自信。虽然镜已经濒临极限,但要是他竭尽全力,也不是不可能瞬杀还没彻底痊愈的大友。至少大友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镜若是这么做,他无疑就「到此为止」了。在镜使出浑身解数之后,灵力就会失去控制,走向自我毁灭吧。他或许能拉大友陪葬,但要想接着挑战春虎他们是彻底不可能了。
当然,镜也可能故意选择这条路——
但是。
「我来治疗你。」
「啊?」
「虽然跟正经的阴阳医没法比,但我还是能做到类似的事哩。我来给你的灵障做应急处理。所以暂时合作一下吧。」
镜消去一切表情,死死地瞪着这边。大友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视线。
此时无需多余的算计。如大友所说,这只是在做「交易」。
「……你认真的吗?我会把自己交给你?」
「别担心,我不会对你下咒的。」
「根本没必要担心。你百分之百会使诈。不如说我相信你才有鬼。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嘛,我也懂你的心情,但你似乎还没有认清现状。还不懂吗?你要想恢复到万全状态的话,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
实际上,事到如今要让镜「相信自己」确实是强人所难。要是立场颠倒过来的话,大友就绝对不会相信他。大友和镜就是「这种关系」。两人都很清楚这点。
不过,大友没有说谎,这也是事实。
「……你的意思是,会帮我实现愿望吗?」
「怎么会。我可不扯这种谎哩。我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利用你而已。所以,我会彻底治好你。」
要是不能正常战斗的话,就没有医治镜的意义了。大友是「真心」觉得有「必要」让镜恢复到足以战斗的状态。镜应该也能理解这点。
然后。
「要是在治好后想杀了我的话,你就尽管来吧。」
「……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帮助学生吗?你还真是疯了啊,大友。」
「毕竟我已经走错一步了。为了挽回局面必须冒点风险。嘛,我只是在赌你很『贪婪』。」
「哈?你想说什么?」
「就算你赢过现在的我,也不会满足吧?」
「——!」
镜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这完全是「赌博」。镜的杀意毫无虚假。但那份杀意并非针对现在尚未恢复的大友,而是原本的他——『黑子』。大友没有等到自己完全恢复,就出现在镜的眼前,正是为了将自己的「虚弱」作为「武器」来使用。
弱小有时候也能成为优势。这就是咒术,也是他对自己,以及学生们说过无数次的道理。不过,「说」和「做」是两码事。事到如今,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学生们实践这点的勇气。
既然总是高高在上地以老师自居,可不能在这时候当缩头乌龟。
「所以,我答应你。在一切结束之后,就和你做个了断。我会奉陪到你满意为止。」
「你真的觉得……我会相信你这句话吗?」
「嘛……谁知道呢。」
大友笑了。镜的眼神愈发锐利。
两人视线交错。在某种意义上,这可以算是乙种咒术的攻防战。
但是——
二者的均衡被第三者打破了。大友和镜几乎在同一时间瞪大双眼,将注意力转向那道气息。各自的式神也稍迟主人一步感知到气息,开始提高警戒。
那道气息很遥远。
然而,正因为距离遥远,才更能清楚地「看」出它有多么强大。
是火。
「——来了吗?」
「室长……?」
灵气在远方辉煌闪耀。
但与之压倒性的强大相反,不知为何令人感觉有些虚幻。
☆
新宿支局别栋屋顶。上个月,宫地就是在这里将春虎用远隔咒术捕缚,随后,芦屋道满为了阻止宫地,现身与他交手。现在,春虎和泰纯两人单独站在这里。
他们没有面对面,而是从屋顶上并肩眺望着风景。
泰纯主动提出想两人单独谈谈。说实话,春虎觉得很不自在。
春虎早已知晓泰纯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从飞车丸的话来看,就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来尽力守护春虎。不管是将春虎交给鹰宽和千鹤作为分家之子养大,还是将夏目当成自己的孩子作为土御门家的接班人培育,一切都是为了隐瞒春虎真实身份的障眼法。虽然觉得是一场豪赌,但站在他的立场上,这是他能够采取的少数有效的手段吧。事实上,他的奇策非常有效——在某种意义上产生了过于巨大的成果。春虎能够理解,他作为一名阴阳师,也作为土御门宗家,完成了自己应尽的责任。
但是,春虎还没想好作为「儿子」,该如何去面对这位「父亲」。
之前将夏目托付给他的时候顾不上这些,完全没有心思注意该摆出怎样的态度来面对父亲。然而,一旦两人独处之后,又怎么都静不下心。
说到底,春虎几乎不怎么了解泰纯这个人。
泰纯沉默寡言,加上他对待夏目那严格的态度,所以从小就觉得他很「可怕」。再加上,与春虎的印象截然相反,鹰宽和千鹤又能非常自然地和他相处。就像面对亲密无间的同伴一样。也难怪春虎会觉得困惑又棘手,从而保持距离吧。
因此,现在这个场面对春虎来说相当「难办」。可以的话,他希望尽快回到夏目她们的身边,但既然对方提出有话要说,也不好随便拒绝。
春虎坐立不安,只好眺望着远处的『境内』。
随后。
「……真不像样。」
泰纯喃喃道。
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春虎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诶?」转向了泰纯。
泰纯和先前一样,漠然地望着『境内』说。
「在亲生儿子面前,居然说不出一句话来。明明该对你说的话,该和你道歉的事,以及该向你传达的东西,多得和山一样。」
那是完全未曾预想到的开场白。不过,这些话非常自然地穿过了春虎紧张的防线,「传达」到了春虎的心中。
春虎顿时放松下来。
「——这么一说,我也必须道声谢。」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谢谢您照看了夏目。真的帮大忙了。那时——复活夏目时我还很混乱,也没有其他能拜托的人。如果没有泰纯先生帮忙保护那家伙的话,我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春虎犹豫了一瞬,还是用以前的方式来称呼泰纯。这样也比较自在。毕竟还没养成亲子意识,没法强行改变称呼。春虎觉得像至今为止称呼「夏目的父亲」那样,称呼他为「泰纯先生」更合适。
泰纯则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无需道谢。……虽然你应该很是恼火吧……但我至今为止,以及从今往后,都打算做夏目的父亲。不如说,应该道谢的是我。」
泰纯终于正面转向了春虎。
「我衷心感谢你救了我的女儿。你终于做到了,非常了不起呢。」
他若无其事地说,语气十分平静。
然而,泰纯的这番话意外地触动了春虎的心弦。仔细想想,事到如今还是第一次有人称赞自己的努力。
为了复活夏目,春虎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夏目是为了自己牺牲的。自己付出一切再自然不过。
但是,即使如此,与夏目再会的这个过程太过艰辛漫长。他被迫品尝了远远超乎想象的挫折与绝望。
夏目的完全复活令这些苦难都有了回报……但谁都没有认同过春虎在抵达终点之前所经历的苦恼、纠结与恐惧,以及为了跨越这些拼命挤出的勇气。
直到这个瞬间为止。
泪腺在不知不觉间崩坏。
他不由得别过脸。被人看着红了眼眶,感觉十分羞耻。
「……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事。」
「知晓自己该做什么并努力达成目的,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
泰纯似乎微微一笑,望着沉默不语的春虎。话虽如此,春虎也完全没能抬头确认。
鹰宽对春虎来说是理想的父亲,自己曾无数次地受他帮助。
即使如此,他也不曾有过现在对泰纯涌出的这份感情。
「不过……」
泰纯语调一沉。春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虽然这是我的一厢情愿。比起做得『了不起』,父母往往更希望孩子优先重视其他的事情。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幸福。」
随着语气变化,泰纯的眼神逐渐严厉起来。春虎正面接受了他的视线。
「春虎,刚才和你见面的时候,我读了你的星象。」
「……!」
「你身穿『鸦羽』,原本很难读到星。但是,我刚刚清楚地看到了。」
泰纯顿了一拍,缓缓说道。
「你的星象正逐渐蒙上阴影。」
「……这样。」
「以及,像现在这样面对面之后就更清楚了。这片阴影是自从你作为夜光觉醒后就出现的。」
「…………」
「有什么头绪吗?」
「……多得不得了。」
春虎的计划已然瓦解。毕竟他输了。自己只是侥幸能将夏目恢复原状,「未来」依旧是一片黑暗。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考虑。关于「未来」的发展,倒是也能找出几条路子。
但是,他刻意不去考虑,为了这些「结果」需要付出怎样的牺牲。光想也没用。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领域,就算做好漠然的觉悟,也根本不可能准备确实的对策来应对威胁。最后只能用手中已有的牌来对应。
最后——暗示其结果的,就是泰纯所说的「阴影」吧。
泰纯仿佛看穿了春虎的心思。
「那是——」
他严肃地问道。
「那是『土御门春虎』必须去做的事吗?哪怕要牺牲自己、夏目和朋友们的幸福?」
被说到痛处了。春虎没能回答,目光在不知不觉间又垂到脚下。
好。我愿意成为夏目的式神。
为了守护儿时的约定,为了夏目竭尽全力。真要说的话,那就是自己行动的全部理由。最后也成功「救回」了夏目。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孜孜不倦的努力有了回报。
那么,接下来呢?
自己该怎样做,才能继续守护夏目呢?
要是对现状置之不理,那肯定对夏目没好处。所以,为了改善现状,自己会不吝牺牲。
那么,可以允许牺牲到「何种程度」呢?
以及,那真的意味着「守护夏目」吗?
这并不是自恋,夏目和伙伴们的「幸福」中,应当包含着「土御门春虎的幸福」。毕竟自己身边净是些希望别人能够幸福的老好人。春虎应该背叛伙伴们的心意,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视情况而言牺牲自己吗?那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还是说,现在已经可以优先自己的幸福了呢?
不知道。不过——
即使如此——
不可以放任现状不管。唯有这点肯定没错。
「……抱歉,我利用父亲的立场,问了个很过分的问题呢。」
泰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春虎,温柔地说。
能感受到泰纯纤细的体贴。
随后,泰纯郑重地说。
「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虽然我是夏目的父亲,但我也只能照顾她到这了。」
听到这句话,春虎再次扬起脸来。
泰纯点了点头。
「这与我自己的意志无关。我已经无法再继续照顾她了。不仅是我,就算鹰宽或者千鹤也都不行吧。在这世上,唯有一人能做到此事。那就是你。」
不仅是话语的内容。说话的声音与眼神,文静的氛围与沉着的举止,以及隐约流露出的深厚情谊,都在缓缓动摇着春虎。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泰纯用他的人生所编织而成的乙种咒术。这既是无愧于阴阳道宗家之名堂堂施下的「诅咒」,也是「祝福」。
「……泰纯先生……我……」
该说些什么,想说些什么,春虎自己也不太清楚。唯有想传达某种感情的冲动先于思绪脱口而出。
然而。
「你就是像这样逃避自己的『责任』,扭曲了众多事物。」
大意了。但就算没有大意,也肯定无法事先察觉。
那道灵气唐突出现。仿佛在瞬间从无到有。
春虎身穿的『鸦羽』对出现的灵气与话语作出反应,猛然翻动。春虎迅速将呆立在原地的泰纯护在身后,与那道灵气对峙。
灵气化为少女的形状。
那是一位身穿黑色巫女服的红发少女。
「我说得不对吗,土御门宗家。」
冰冷的声音中蕴含着强大的灵气。这几乎算是诅咒了。『鸦羽』瞬间张开结界阻挡了咒言。不过,『鸦羽』之所以能阻止,是因为那份怒意虽然强烈,但并没有明确的「意志」。如果对方明确地想要诅咒的话,直接吃下这一击的泰纯应该会当场毙命。
「……多轨子?!」
多轨子死死瞪着泰纯。与之相对,泰纯似乎也无法掩饰震惊,目不转睛地盯着多轨子。
「……你就是相马家的公主吗。我从鹰宽他们那听说过你,但还是第一次见。」
「仓桥长官不让我和你见面。因为我恨你。」
「因为我扭曲了阴阳道的本来面目、吗?」
「是。」
「很像仓桥会说的话。」
「他为了纠正这份扭曲赌上了性命。你应当知晓这份重量。」
听到两人的对话,春虎不由得屏住呼吸。自己从未想象过多轨子和泰纯交谈的场面。不过,仔细一想,这两人是现任的土御门宗家和相马宗家——结下深厚因缘的两家之主。
阴阳道的表与里。光与暗。阳与阴。
人与神。
「春虎。」
多轨子的视线转向春虎。光是这样,一阵冰冷的电流就窜过春虎的全身。不必刻意感受,对方散发出的灵压就让他差点双腿一软。再加上,她的左眼中有两个瞳孔。那是寄宿在她身上的神——平将门的特征。
神的左眼和人的右眼,与春虎的独眼视线交错。
随后。
「我知道你的目的。」
多轨子唐突说道。
春虎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过——是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自己也很清楚。对手是神。在神面前耍小伎俩没有意义。自己的计划肯定会被对方看穿。
即使如此——
「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发展。不过春虎,我支持你的做法。」
听到多轨子出乎意料的发言,春虎咽了口唾沫,心跳愈发加速。
他不清楚多轨子的话是什么意思。虽然她无法预知未来这点是相当贵重的情报,但支持春虎的做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看清对方的意图之前,自己就失去了冷静。冷静下来。春虎拼命说给自己听。冷静。但凡出一点差错,就会招致不可挽回的事态。他让咒力循环全身,试图强行压抑身体的颤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了手。
过去的土御门夜光,在面对「这个」的时候并没有胆怯,而是堂堂正正地与之对峙。
但现在,春虎脑内浮现出的是恩师过去的身影。
面对强大的御灵之时,大友依旧保持着「自我」。那是面对神的方法。是作为咒法的「礼仪」。
虚礼反而更为危险,只要真挚地面对它就好。春虎刻意放松全身,收紧下巴,伸直脊背。春虎背后的泰纯微微有些吃惊。
「……多轨子,我们好久没像这样说过话了吧。」
听到春虎出声搭话,多轨子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对你来说是这样吧,春虎。但现在的我并没有什么『久违』的感觉。刚才也见到夏目了……感觉我似乎一直陪在你们的身边呢。」
这句话中的「含义」,令春虎瞬间颤抖了一下。
「……你不是『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吗?」
「因为我还不习惯现在的状态。刚才似乎也吓了夏目一跳。」
「我稍微从她那里听说了一点。你的目的是寻求『崭新的和谐』吧。那是怎么一回事?你打算继续让将门公留在现世吗?」
「嗯,是的。」
多轨子爽快地回答了春虎的疑问。春虎忍住了苦笑。尽管周身散发出的神气十分强烈,但她果然还是「多轨子」。
「也就是说……你打算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的灵气吗?」
「从结果上看,可能会变成这样。不过,那只是一方面的变化。而且就算会变,顶多就是关东这一带吧。因为将门公是关东的守护者。」
多轨子的语气十分平静,但就算限定关东一带,后果也不堪设想。不过,从她的尺度上看,的确可能只是「顶多」这种程度吧。
「……这和『上次』可没法比。事情会变得很严重哦?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春虎。现在的我『存在』于此,就意味着会变成这样。」
多轨子平静地答道。想要一个容身之所,她似乎是对夏目这么说的。也就是说,『境内』是达成这个目的的手段。
将平将门的『境内』扩大到关东一带。
假设她达成了这个目的,灵性上的影响肯定不会只局限在关东,而是会扩大到日本全境吧。这是会彻底改变国家灵性状况的严重事态。然而,如果这是「神的愿望」,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都绝对不能轻视愿望本身。所谓的「礼仪」,就是尊重对方的心意。不管是怎样的愿望,都不能先入为主地下结论,必须先真挚地交流。
同时,守「礼」也并不意味着一味卑躬屈膝。
「多轨子,你的愿望真的只能用这一种方法实现吗?关东一带的灵气若是产生变化,将产生不可估量的损害。既然你的目的并不是伤害这片土地,应该还能摸索其他方法才对。为此……我愿意协助你。」
身旁的泰纯明显吓了一跳。但他没有插嘴春虎和多轨子的对话。只是紧张地守望着春虎和多轨子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这话很狂妄。毕竟三天之前,我还在拼命阻止相马的计划。但我不能放弃。能和你谈谈吗?」
春虎的目的是为了镇魂平将门。为此,说服身为神灵依代的多轨子是最快的捷径。当然,八濑童子可能会从中作梗,但只要多轨子接受就没有问题。实际上,因为希望渺茫,所以自己不曾认真考虑过这个方案——但眼下「多轨子」的人格比重似乎比想象中要大,加上感受不到她有暗藏什么阴谋与敌意,这或许是个意外的突破口。
春虎真挚地向神明附身的少女问道。
对此,多轨子第一次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春虎。我希望你们能来我这里。」
春虎僵住了。
这次,他瞬间理解了多轨子话中的「含义」。
「……原来如此。所以才『支持』我吗。」
多轨子没有回答。然而她的笑容传达出了肯定的意思。春虎咬紧牙关。同时,他也做好了觉悟。
不管怎样,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好啊。那——」
「春虎。」
春虎正准备作出答复时,背后传来了泰纯严厉的呼唤。春虎猛地一震,闭上嘴巴。
下个瞬间,多轨子的视线射穿了泰纯,泰纯呻吟着跪倒在地。「多轨子?!」春虎大喊道,再次用『鸦羽』护住泰纯。
春虎浑身僵硬。
但是,多轨子忽然停止了对泰纯的施压,转头望向『境内』。
她眯细双眼。
「啊……这样吗。已经……」
多轨子的全身布满裂核。周围的灵压急剧改变。多轨子依旧存在于眼前。然而,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感」逐渐变得稀薄。就好像心灵单独移动到了别的地方——不对,与其说是心灵,不如说是存在感。这和遍布世界的灵气「产生偏移」的前兆类似。
灵气的偏移。也就是灵灾发生的预兆。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多轨子眺望远方,向不在此地的某人呢喃道。
「至少,在最后——」
☆
「哈哈……这都什么啊。」
宫地爬出地下室,离开神田明神。自身散发出的热量炙烤着身体的同时,他因周围的急剧变化露出了苦笑。
无论是肉眼还是「视」见的一切,都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好像误入了某处异界或隐世。
点缀空中的彩云,丰富的灵气之风。无人的大都市正急速荒废,难以称之为瘴气的灵气接连引发怪异现象。最为夸张的,还是那些昂首阔步的动态灵灾。而且还不是一两只。稍微走上几步,就能目击到近十只Phase3。而且所有灵灾都没有在暴走,只是单纯地存在于此,彻底无视了宫地。
「看来我们犯下的事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啊,长官。」
宫地看着面目全非的东京,不禁挠了挠胡子。
自己在这二十多年间,和众多部下与同僚一起拼命守护着这个地方。那段时间到底算什么呢。虚无感——这么说也有点不太对。难以言喻的感慨穿过宫地空无一物的内心。
不过,这些感慨也只在瞬间闪过罢了。
宫地拖着步子,缓缓前进。
向西而去。
接着,他沿着水渠南下,然后再次向西。
难以抑制的火气偶尔会随着低沉的呻吟满溢而出。超高压的火气挣脱封印,瞬间炙烤着柏油路,幻化成阳炎。在远处游荡的动态灵灾吓得夺路而逃。
「……唔。……不行,这样不行……」
柏油路瞬间熔化。宫地断断续续地嘟囔着,在早已用咒术五花大绑的身体上,施加了重重封印。然后,他等待热量收敛,再次迈开脚步。
他的双手一直保持着结印的状态。这个姿势就像僧侣在进行托钵乞食的修行。不过,他的步伐极其缓慢。从黎明之时开始移动,到现在已经过了晌午,太阳正逐渐西斜。宫地面对着阳光的照耀,断断续续地龟速前进。
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呢。
「……唔。」
忽然,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宫地抬起头。眼前是熟悉的风景。他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在朝哪里前进。
「……嗯。」
宫地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继续向前方迈进。
慢慢地,慢慢地走着。或许是有些松懈了,火焰接连溢出,但宫地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地狱的业火从僧衣包裹的矮小身躯中源源不断地滚落,刮起漩涡。状似龙形的赤红火焰张开大口,放出无声的咆哮。宫地迈着如岩浆般灼热的脚步继续前进——来到了一处宽广的地方。
明治神宫外苑。
两年前的『上巳之再祓』时,宫地在此配置部队,降伏逃往都内的鵺。若是这里的话,应该可以「尽情」地「大闹一场」。
「——至少,在最后就随你心意去做吧。」
站在广场中央的黑衣巫女注视着宫地,温柔地说道。虽然瞬间浮现出「她为何会在这里」的疑问,但脑中的热量立刻熔化了它。宫地在意识朦胧间,扬起长满胡茬的嘴角。
这算是得到了神明大人的许可吗。
嘛,就当成是这样吧。
宫地走进广场,靠近多轨子后跌坐在地。随后他朝着西北——新宿的方向盘起腿。
开始吧。
这就是最后了。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他·咀羅吒·贊拏·摩訶路灑拏·欠·佉呬佉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
宫地的火焰就此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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