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話 破億的獵人們
第92話 破億的獵人們
日出前的荒野上，阿基拉等人朝著懸賞目標出沒的地區前進。
阿基拉與富上之間沒有對話。阿基拉表面上一語不發，其實正在跟阿爾法閒聊，富上則是因為對阿基拉的不滿而閉口不語。雙方都感覺不到與對方交談的必要性，也能說是兩人唯獨在這部分取得了共識。
不久後太陽升起，日出的光芒開始照亮荒野。
阿基拉不經意地將視線投向朝陽。由於副駕駛座被富上占據，阿爾法的身影與車子並行，飛在半空中。
日夜切換之際的短暫光景。世界自日光灑落之處依序轉變為白日，光芒尚未觸及的地方仍是黑夜，白日與黑夜並存的霎那間的景色。
置身於這樣的景色之中，阿爾法沐浴在朝陽下，髮絲與肌膚散發著非現實的光芒，對阿基拉投以微笑。
『阿基拉，太陽出來了喔。』
『……是啊。』
阿基拉的回答就目睹那幅光景的人所說出的感想而言，未免太平淡了。
阿爾法語帶捉弄說道：
『還是老樣子沒什麼反應啊。難道就沒有其他感想嗎？』
『沒有就是沒有啊……』
實際上，阿基拉目睹那幅景色，甚至算得上有一股感動。但是他擁有的詞彙無法貼切表達自內心湧現的感受。
儘管如此，他還是說出率直的心情。
『哎，和我在貧民窟看到的日出相比，是比較令人印象深刻。』
阿基拉說出的感想僅只如此。不過，要說出這麼簡單的感想所必須的條件，過去的阿基拉就連一項都沒有。
比方說能看見日出的場所。過去在貧民窟暗巷生活的日子，為了避免在睡著時被殺，需要小心選擇過夜地點。這種地點大多不會暴露在陽光下。
其次則是能觀賞日出的心境。為了避免被人突襲，必須時時維持警戒。視線應當投注的位置並非陽光可及之處，而是暗處或暗巷轉角等容易遭受突襲的場所，無暇分神注意日出的景色。
另外還有許多原因，不允許過去的阿基拉保留多餘心力悠哉地眺望日出。
而現在這個地方同樣也有不讓阿基拉繼續專心享受這幅景色的事物存在。
阿爾法指向荒野彼端。
『阿基拉，有怪物。雖然位置有點遠，但已經注意到我們，馬上就會衝過來。』
『……了解。』
阿基拉感受到一股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不快，他順從這個感覺前往車輛的載貨台。接著他將CWH反器材突擊槍從固定槍座卸下，一臉不高興地舉起槍。
受到阿爾法輔助而得到擴增的視野中，造成這股不快的原因正放大顯示。巨大的生物類怪物忽視龐大身軀的重量般高速奔馳。
軀體部位的大小幾乎是西卡拉貝等人乘坐的裝甲運兵車的兩倍，渾身披著裝甲般的鱗片。外觀像是鯊魚與鱷魚的綜合體，也長著好幾條不屬於這兩者的多關節粗壯腿部。
而呈扇狀分布於頭部的十幾顆眼睛已經確實鎖定阿基拉等人，敏捷且狂野地在凹凸不平的荒野上奔馳。那是一幅光是見到，地鳴聲似乎就會在耳畔響起的情景。
筆直目睹那模樣，阿基拉感到不爽，表情嚴肅地扣下扳機。伴隨著巨響擊出的子彈一瞬間便劃破空氣，沒有分毫偏差地擊中遠方的目標。
不只是單純擊中遠方的敵人，而是不偏不倚地精準命中敵人身上相當於弱點的極小部位。
CWH反器材突擊槍的專用彈從命中位置入侵敵人體內，將衝擊力傳遍身體各處。發揮其足以擊破一般戰車的威力，從內側粉碎目標的強韌肉體。
子彈並未貫穿目標，證明了那生物類怪物的身軀有多麼強韌。
然而其強韌程度還不足以讓它以全身承受了專用彈的威力還能平安無事。堅硬的外表雖然維持了整體外形，自子彈散播的衝擊力已經將體內器官震碎，使之斷氣。失去意識的龐然大物就這樣頹然倒地。
晚了半拍，通訊器傳來帕爾葛對阿基拉下達的指示。
『9號，三點鐘方向有大型怪物的反應。從移動速度推測，置之不理的話會被追上。如果可以，就由你們兩個應付，辦不到就由我們處理。總之先確認目標。』
「這裡是9號。結束了。」
『這樣啊，你們行嗎？』
「不是。已經打倒了。」
『……啥？』
這簡短的疑問代表了阿基拉的回答有多麼出人意料。隔了一小段空檔，帕爾葛以裝甲運輸車的搜敵機器確認目標已遭擊破，這才回答：
『……啊～～我這邊也確認了。維持這樣的表現，靠你了。』
「9號，了解。」
阿基拉回答完就回到駕駛座上。雖然打倒了敵人，他的心情還是不太好。
接著他注意到阿爾法對他露出愉快的笑容。他像是要掩飾害臊，擺出冷淡的態度。
『幹嘛？』
阿爾法面露意味深長的微笑。
『沒什麼。被打擾了會生氣，看來你剛才也很享受日出的景色啊。』
『……算是吧。』
在戰鬥過程中，日出也已經結束。剛才他欣賞的不只是日出的景色，但他只這樣回答。
阿基拉也知道阿爾法一定明白不只如此，不過他不打算主動被她捉弄，因此沒有多說什麼。
人會習慣。然而當阿爾法沐浴在朝陽下，那無以形容的美麗身影，阿基拉仍未習慣。
當阿基拉回到駕駛座上，一旁的富上依舊愕然無語。
◆
指示阿基拉擊破怪物時，怪物已經被擊倒了。這樣的事態讓帕爾葛也不禁訝異。那並非尋常的嘍囉，而是讓帕爾葛判斷萬一無法應付就該由他們三人出手收拾的強悍怪物，所以強烈刺激帕爾葛的好奇心。
「西卡拉貝，那種人你是從哪裡找來的？」
「在崩原街遺跡的地下街一起行動過。起因就是那時候。」
「喔喔，那一次啊。我記得就是有亞拉達蠍巢穴的任務吧？好像還發動了大規模掃蕩作戰？他是在那時候大顯身手，你才選上他？」
「不，不是。同行是在探索地下街的時候，至於那時候……也沒什麼很醒目的活躍，只是不至於礙手礙腳的程度。」
帕爾葛面露狐疑的表情。
「那你為什麼找他來？是那個？西卡拉貝的第六感？你老是說要幹獵人這一行，第六感一定要夠靈嘛。」
西卡拉貝輕笑道：
「我不否認，不過再怎麼說，也不會光憑第六感這種理由就把你們牽扯進來。我是考慮到其他情報，才會特別邀他。」
他操作資訊終端機，將他作為根據的檔案傳給帕爾葛兩人。
山邊看了檔案內容，面露疑惑的表情。
「這是獵人辦公室的阿基拉個人頁面的拷貝？我因為酒館的騷動對他起了點興趣，所以之前稍微看過……上頭沒寫什麼特別的啊。」
帕爾葛也點頭同意。他和山邊一樣因為好奇而閱覽過，但阿基拉的戰鬥經歷幾乎都設為不公開，至於可閱覽的地下街戰鬥經歷，也只有負傷，半途中止任務的平庸內容，毫無醒目之處。正因如此，他們認為邀約原因也許出自西卡拉貝的第六感。
西卡拉貝補充說道：
「我都特地給離線檔案了，你們也該發現了吧。那是跟情報販子買來的檔案，裡面包含了一般看不到的部分。你們看看地下街的經歷內容。」
帕爾葛按照西卡拉貝所說，看向那個部分，覺得很有意思似的笑了。
「經歷內容變了啊。久我間山都市業務部非公開機密委託，細節……怎麼看不到！」
山邊也充滿興趣地審視同一個部分。
「是從權限不夠高的職員那邊複製來的吧？能閱覽的部分……只有地點和委託內容的概要。」
「是啊。不過可以看到大略的報酬金額。你們看一下。」
兩人按照他所說的，確認了報酬金額。這瞬間兩人的表情驟變。帕爾葛不禁驚呼：
「1億6000萬歐拉姆？原來那傢伙是破億獵人嗎！」
破億獵人指的是委託的報酬金額以企業貨幣計算超過1億的獵人。那意味著足以賺到此等鉅款的實力，也是其證明，同時是獵人的分類之一。
當然那並非尋常的平庸獵人也能登上的領域。一旦成為破億獵人，旁人的態度也會大幅轉變。山邊和帕爾葛也因此對阿基拉全面改觀。
帕爾葛理解了原因般點頭，並且察覺：
「難怪那麼強……啊，原來是這樣。所以你才讓富上跟著阿基拉一起行動吧？」
一旦成功討伐懸賞目標，討伐者名稱就會登記在獵人辦公室的懸賞目標資訊中。但是這次，會登上的只有多蘭卡姆旗下的四名獵人，包含阿基拉在內的補充人員的名字不會出現。因為從官方角度來看，並沒有他們參與討伐懸賞目標的紀錄。
就算成功討伐懸賞目標可為獵人的履歷鍍金，如果大肆動員一百名多蘭卡姆的資深獵人圍攻，那層金也會變得非常單薄，失去鍍金的意義。
為了確保鍍金的意義，有必要營造少人數擊破懸賞目標的狀況。正因如此，西卡拉貝故意讓官方紀錄上只出現多蘭卡姆旗下四名獵人，若撇開富上就只有三名獵人挑戰討伐懸賞目標。
西卡拉貝他們之所以選擇不經由獵人辦公室的委託僱用阿基拉等人，就是為了在表面上只靠多蘭卡姆的獵人打倒目標，卻又需要官方紀錄上不存在的補充人員。
而帕爾葛從這個前提推測西卡拉貝命令富上與阿基拉一起行動的理由──讓其他人搞混富上與阿基拉的實力。
就算讓富上一起參加討伐懸賞目標，要是太缺乏實力就可能穿幫。一旦扯後腿的小孩特別醒目，就算要求那些負債的補充人員守口如瓶，也有極限。再者他們也並未嚴格保密，只要旁人稍加調查，真相或多或少都會走漏。
然而，如果讓同樣是個小孩子卻已經躋身破億獵人之列的阿基拉與他共同行動，究竟是誰大展身手、又是誰扯了後腿，非當事人就難以分辨。
富上和阿基拉的名聲都還不響亮，若只憑著公開資訊判斷，一般會認定獵人等級高的一方表現較佳。而且阿基拉在官方紀錄上並未同行，旁人非常可能認為他與其他補充人員水準相同。
不過，這些同樣只要詳加調查就會水落石出。但很少人會為此追查到底。西卡拉貝也理解這一點，覺得只要誤導旁人的直覺判斷就夠了。帕爾葛認為這就是西卡拉貝說的「小手段」。
帕爾葛洋洋得意，而西卡拉貝也暢快地笑著回答：
「就是這樣。別傳出去喔。」
「知道啦。」
山邊雖然理解了背後原委，還是不免納悶。
「從這份離線檔案判斷，不只是隱藏戰鬥經歷，恐怕還包含了篡改公開資訊。要到這個地步，都市和阿基拉之間一定需要經過某些交易才對。發生了什麼事？」
「誰曉得呢。不過至少報酬金額不會錯。因為這是內部檔案，沒必要刻意竄改。換言之，這件事雖然不能對外張揚，但他確實完成了值得那麼一大筆錢的工作。光是知道他有這種實力就夠了。」
「說的也是。」
山邊心裡好奇真實情況，但也不想無謂地探聽都市的機密情報，因而被都市盯上。
「不過西卡拉貝，既然他是破億獵人，從這分類來說和我們也是相同水準。你要是不付錢給這種傢伙，麻煩可會不小喔。真的沒問題嗎？萬一被殺我可不管喔。」
山邊戲弄般笑道。對此西卡拉貝也愉快地笑著回答：
「怕什麼，只要能打倒其中一隻懸賞目標就不會虧本。為了讓我能付出這筆錢，就讓阿基拉好好加油吧。」
「也是。」
賭上性命的如意算盤，這也是獵人們的日常生活。雖然有程度高低之分，既然前來荒野，獵人工作總是不離生命危險。不管對手是遺跡或懸賞目標，戰勝可得榮華富貴，落敗的下場就是破滅，這一點並無差異。
即使如此，只要戰勝就沒問題。將這個前提視作必然，西卡拉貝三人相視而笑。
西卡拉貝沒對山邊兩人提起，他之所以將阿基拉加進本次的懸賞目標討伐，其實還有一小段下文。他耗費一筆不便宜的開銷，找上情報販子購買機密情報，理由也在此。
西卡拉貝在崩原街遺跡的地下街看到了阿基拉的實力。後來得知阿基拉負傷而中途退出任務，讓他不禁感到懷疑。那懷疑甚至影響了他對自身第六感的信賴。
果然他只是那種程度的獵人嗎？或者背地裡有某些緣故？西卡拉貝無法正確評估阿基拉的實力，為此迷惘而獨自進行調查。
他得到的結果是，確實有某些緣故，但無法得知細節。他也考慮過同一時期發生的遺物強盜騷動可能有關，不過終究沒有證據。
於是他讓阿基拉加入懸賞目標討伐，就是想再度確認阿基拉的實力。
讓值得信賴的夥伴評估阿基拉的實力，觀察他們的反應，再透過與懸賞目標的戰鬥，客觀判斷阿基拉的實力。從這樣的結果評估自己第六感的可靠程度。原因就在此。
西卡拉貝之所以對他不願涉足的派系鬥爭顯得有些積極，背後也有這些原因。
◆
富上坐在副駕駛座上，臉朝向荒野。表情僵硬的他側眼打量阿基拉。毫無反應。阿基拉也知道富上正在看他，但他不以為意。
在阿基拉獨自一人打倒了巨大怪物後，他們之間仍舊沒有對話。
不過還是有了變化。現在富上的臉上沒有絲毫先前的強烈不悅，取而代之的是對無法捉摸的對象產生的懷疑與提防，還浮現了不安與焦慮。這代表阿基拉的狙擊為富上帶來的衝擊有多強烈。
比誰都更早發現遠方怪物的存在、在移動中的搖晃車輛上開槍、一發就精準擊破。若富上捫心自問能否拿出同樣的表現，他可以立刻斷言不可能。
如果那是西卡拉貝等人辦到，他只會驚訝原來彼此實力差距這麼大。但是剛才富上鄙視為弱者的阿基拉輕而易舉地辦到了，也因此富上十分震驚，到達混亂的程度。
混亂的意識嘗試整合各方條件。富上無意識間屢次看向阿基拉，並且繼續思索。
最後富上不由自主想到了可以解釋這一切矛盾的理由。
這瞬間，富上明顯皺起臉。不願接受理由的心情在他臉上一覽無遺。
身旁的這個傢伙獵人等級比自己低，看起來一點也不強，體現了只有裝備精良但欠缺經驗的負面風評──但如果與符合這些條件的人比較，其實是富上自己更稚嫩，那一切就合理了。他不禁浮現這樣的念頭。
（……不對！不可能是這樣！）
他強烈否認。斥責自己，嘗試穩固搖搖欲墜的自信。然而搖晃並未停止。
（我很強！這次能特別參與討伐懸賞目標，也是因為我的實力夠格！）
實際上，富上也擁有足以如此自誇的實力。獵人等級之高，在多蘭卡姆的年輕獵人之間僅次於克也，受到的高評價讓外界期待他成為反克也派的領袖。說好聽點，他的實力的確足以自豪，但反過來說，也足以讓他得意忘形。
於是他以這份自信為根據，嘗試從其他角度解釋現況。他虛張聲勢般擺出不爽的表情，對阿基拉宣告：
「……喂！不要因為運氣好打中就囂張起來喔。我絕對不會承認那是你的實力。」
阿基拉把臉轉向富上，平淡的視線不帶任何感情，但富上還是感受到些許緊張，不禁微微後仰。
隔了一小段空檔，阿基拉回答：
「是啊。我也沒自信靠自己打中。」
阿基拉拋下這句話，轉頭將視線挪回前方。
短暫沉默後，富上僵硬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我就知道，只是偶然吧！竟敢嚇我！本來就是嘛！等級才21的傢伙，怎麼可能辦到那種事！」
富上擁有足以自豪的實力，以及作為基礎的優秀才能。雖然年輕，他積極趕赴荒野，累積許多獵人工作的經驗，也增進身為獵人的第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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