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話 啟示
第90話 啟示
克也與謝麗爾交談後取回鬥志,由米娜與愛莉兩人和水原交換,坐到桌旁。
距離餐會開始──正確來說是離介紹克也的時間還有一段空檔,水原建議眾人在那之前先聊天。
克也神采奕奕,朝氣蓬勃更勝平常;謝麗爾臉上掛著甚至令人覺得優雅的微笑;愛莉則是一臉欠缺情感起伏的平常表情。和三人相比,由米娜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克也注意到由米娜的異狀,感到納悶。
「由米娜,妳怎麼了嗎?」
「咦?沒事啊。」
由米娜以輕笑帶過後,對謝麗爾低下頭。
「謝謝妳聽克也訴苦,幫上大忙了。」
由米娜也察覺了克也苦惱的原因,儘管知道,她無法建議克也忘記或別在意,因為她知道溝通時如果不仔細挑選言詞,只會讓狀況更加惡化。
而儘管由米娜認為克也輕易切換心情拋開死去的夥伴是最好的做法,當她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死去時也會被輕易忘記,便不禁感到躊躇。
她不願意死了還成為克也的負擔,但她也不願意被克也輕易忘記,只是偶爾想起有她這個人。
愛莉也跟著對謝麗爾低下頭。
「謝謝妳。」
愛莉某種程度也看穿了克也的煩惱,但她認為那只是克也還沒習慣,便不多置喙。
愛莉對於夥伴之死不如克也兩人那樣悲傷。人會死的時候就是逃不掉,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即便是昨天彼此展露笑容的對象,最後總是會習慣。她一直在這是理所當然的觀念中活到今天。
儘管這麼想,她也希望自己死去時,克也能為此感到悲傷。她不願意自己死掉之後,克也只是輕描淡寫:「最近都沒見到她,是不是死了啊?」
克也為夥伴之死憔悴的模樣,某種角度也符合愛莉的願望:希望自己死去時,克也有同樣的反應。於是她無法開口建議克也習慣夥伴逝去。
由於與謝麗爾談話,克也得到了能接受夥伴死亡的堅強。由米娜兩人為克也恢復朝氣真心感到喜悅,也因為他的回答,知道自己死掉的時候大概不會被他忘記,無意識間感到安心。
「不客氣。能有所助益是我的榮幸。」
說完,謝麗爾神態優雅地微笑。由米娜見狀,心懷複雜的感情。
她解決了克也的煩惱,這一點確實讓由米娜感謝,同時也能理解克也對謝麗爾抱持強烈好感的理由。
然而,與克也有長年交情的自己也辦不到的事情,這位少女短短兩次見面就輕易達成。一想到這裡,就讓她不由得想問自己與克也一起度過的歲月究竟算什麼,湧現一股混著嫉妒的自我厭惡。
(啊~~這樣不行,這種想法不好。克也振作起來了,這樣就好了吧?)
至少謝麗爾應該沒有把克也視作戀愛對象,所以一定沒問題。由米娜盡力說服自己。
剛才點的餐點送到謝麗爾等人的餐桌上。
克也預定待會兒就要出席餐會,但那場聚會重點並非用餐,因此他點了些不至於讓自己餓肚子的餐點。由米娜和愛莉並沒有要參加餐會,所以她們點菜毫不客氣。水原會將費用列入幫派經費。
而一小杯咖啡被擺到謝麗爾面前,費用是自付。水原願意請客,但是謝麗爾婉拒了。
克也露出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
「謝麗爾真的這樣就夠了?只喝一杯咖啡?」
「是的。請別介意。」
謝麗爾笑著答道,但若允許她說真心話,她非常希望能吃一頓免費大餐,盡情享受昂貴的料理。
然而現在的她正在佯裝富家千金。她不曉得真正的千金小姐會選擇什麼料理,也不知道上流階級的用餐禮儀,絕不能在這般狀態下因為拙劣的模仿暴露自己其實是貧民窟出身,所以她只能忍耐。
而且如果接受水原他們的招待,就有可能被懷疑出身,因此她選擇自己付費。
不過什麼也不點同樣不自然。就算舉止有些可疑之處,只是喝杯咖啡的話應該還能蒙混過關吧。她如此考慮後決定。
料理一一擺到克也等人面前,無論如何都會映入眼中。要是覺得美味而忍不住探頭看,就一位生活富裕者而言未免太不自然了。
所以她既不能讓視線飄向料理,也不能輕率地有所反應。謝麗爾如此告誡自己,微笑的同時用盡心力忍耐。
她的舉動讓克也感到疑問。
「啊~~這間店雖然滿平價的,不過我覺得口味還不錯,是不是不合謝麗爾的胃口?」
冷靜下來後仔細打量謝麗爾的服裝,就能清楚感受到那股與一般市售品大不相同的氣氛。一定是這種程度的餐廳的料理無法滿足防壁內的居民吧。克也這麼推測。
另一方面,謝麗爾聽見了出乎意料的話,為了按捺自己不要有任何反應,已經耗盡心力。
(平價?光是這杯咖啡就要價1500歐拉姆耶!金錢觀念到底是怎麼回事?)
果然有實力的獵人收入非比尋常。難怪阿基拉能若無其事就買下一盒200萬歐拉姆的回復藥。謝麗爾雖然理解,但也難免驚訝。
同時她隱藏著這些思緒,露出有些害臊的神情微微搖頭。
「不是的,沒這回事。那個,我不是對料理的品質不滿,這是重視改善自身體型的選擇……」
克也聽不懂謝麗爾話中之意,納悶地歪過頭。
「體型?謝麗爾的?」
這時由米娜與愛莉責難道:
「克也,你閉嘴。」
「克也,說話前多想一下。」
由米娜兩人責怪的視線集中到克也身上,他晚了半拍才理解了。他連忙說出辯解般的話語。
「沒有啦,我只是想說謝麗爾看起來也不胖,況且豐腴一點對健康也比較好……」
「克也,總之你先閉嘴。」
「克也,講話真的要先經過大腦。」
受到更強烈的斥責讓克也察覺風向不對,便閉口不語以防情況惡化。
由米娜面露苦笑,對謝麗爾道歉。
「不好意思喔。也許有點太遲了,不過克也就是這種傢伙。聽起來可能像是藉口,但他真的沒有惡意,只是常常忍不住多嘴……不,還是不能縱容。上次的反省效果開始降低了嗎?」
「我、我錯了。謝麗爾,不好意思。」
「請別介意。難得有這機會,彼此就別介意小事,開心地聊吧。」
勉強蒙混過關了──謝麗爾這麼認為而感到安心,開始將牛奶與砂糖加到小杯子中。
目睹她的舉動,克也等人的表情漸漸轉為納悶,隨後越來越疑惑。
咖啡杯小得連體格嬌小的謝麗爾的手也能完全掌握,杯中原本盛了七分滿的咖啡,隨著砂糖與牛奶不斷加進去,水面也漸漸上升到八分甚至九分。
最後謝麗爾加入的砂糖和牛奶,對某些人而言堪稱對咖啡的褻瀆。謝麗爾拿起那杯要稱為咖啡會不禁讓人產生疑問的液體,輕啜一口。
接著她覺得非常美味般露出微笑。若非在這種狀況,那笑容甜美得足以讓克也心神蕩漾。然而現在克也感到不同層面的衝擊,並未注意到那笑容。
謝麗爾發現了克也三人的視線。
「……那個,怎麼了嗎?」
「呃~~那個,不甜嗎?」
由米娜戰戰兢兢地問道,謝麗爾回以疑惑的表情。
「很甜啊。」
「不,不是那個意思……抱歉,當我沒說。」
不嫌太甜了嗎?由米娜並未追問這個問題的答案,收回了問題。
克也有些慌張,詢問類似的問題。
「那個,妳是不是特別喜歡吃甜的?」
「是的,很喜歡。」
謝麗爾發自內心笑著回答。那同樣也是會讓人看得出神的笑容,但是克也突然有種口腔充滿了強烈甜味的錯覺,無暇分神注意她的笑容。他試著敷衍過去,繼續說:
「是、是喔。我的夥伴中也有不少女性,大家也都喜歡吃甜點。因為獵人工作必須大量運動,有些回復藥則會消耗身體能量來治癒傷口或提升體力恢復速度,所以大家都說能不管熱量之類,愛吃多少都沒問題。有些人吃的量非常誇張……」
為了擺脫那似乎會傳染到自己舌尖上的甜膩,克也三人挪開視線,對謝麗爾的咖啡視而不見。
◆
葛城坐在其他餐桌旁,觀察謝麗爾等人的反應,不禁感到懼怕。
謝麗爾的表現遠超過他提出的考驗。她不只完全瞞過多蘭卡姆的幹部,讓對方相信她真的是富裕階層出身,還贏得了那位幹部重用的獵人的信賴。
消耗數件舊世界製衣物當作材料的量身訂做服也許有其效果,但葛城不認為光靠衣服就能如此徹頭徹尾騙倒對方。如果自己不知道謝麗爾的來歷,恐怕同樣會被騙,這讓葛城甚至感到輕微戰慄。
(不過還真可怕,完全不用出自真心也能講出那種話嗎?要不是我見過她當幫派老大的樣子,實在看不穿那是在演戲啊。)
他偷偷觀察達利斯與耶利歐的反應,發現兩人的表情大同小異。葛城想到自己臉上的表情大概也類似,試著讓近似苦笑的僵硬臉龐變回生意人的笑臉。這時剛才讓位給由米娜兩人的水原對他搭話:
「請問我可以坐這裡嗎?」
「喔喔!請坐請坐!」
葛城起身,為水原拉開椅子。緊接著他為防萬一,以視線對達利斯下了「不要多嘴也不要讓耶利歐開口」的指示。達利斯露出一絲苦笑點頭。
見水原在對面坐下,葛城刻意擺出諂媚奉承的表情。
「幸會,我叫葛城。我是謝麗爾小姐的友人,望您不吝指教。那個,我可以請問您與謝麗爾小姐的關係嗎?請別誤會,我沒什麼用意,只是正好有這個緣分……」
小商人偶然間遇見了理應沒機會認識的要人,用盡辦法想維繫這次的緣分──水原從葛城的態度如此判斷。她覺得被這種程度的人纏上也很麻煩,便慎選言詞。
「嗯,也是。啊,我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水原,在多蘭卡姆主要負責行政事務。」
水原並未否認自己是謝麗爾的朋友,但也沒明確肯定,以自我介紹帶過這個話題。
葛城誇張地反應:
「多蘭卡姆!那個,所謂的行政事務,是不是也和採購裝備品項有關?其實我做的正好就是這方面的生意……」
「那個,不好意思,在這種場合不太方便談這個……而且雖然是您好意讓座,但我中途打斷了謝麗爾小姐的商談,卻和您談起生意,這樣對謝麗爾小姐實在失禮……」
「說、說的也是。真是失禮了。」
葛城與水原對彼此露出禮貌性的笑容,互相捉摸對方的底細,以謊言掩蓋謊言。
「話說,葛城先生,您和謝麗爾小姐談的是什麼生意呢?這樣說有點失禮,但是她會和獵人用的裝備採購有關係,讓我有些意外。況且這地方似乎也不是適合商談的場所。」
真的是談生意嗎?不是某種詐欺?水原言下之意就是這般質疑。這也證明了她已經認為謝麗爾是可能遇上這類詐欺的富裕階級。
葛城故意裝出著急的態度。
「啊~~那個,不是,呃,對了,我們在談有關遺物買賣的話題,所以麻煩她來到這個地方。在這裡的話,我們這些人也勉強還能進入。」
葛城打迷糊仗般回答,暗示謝麗爾是防壁內側的居民。
水原對此不抱疑問。被葛城灌輸錯誤認知的同時,她對其他部分湧現疑心。
「您說有關遺物買賣,比方說是哪種?」
「這個嘛,經手的遺物種類繁多,不過要舉例的話……那麼,請看她身上那襲服裝。」
水原在葛城的引導下,重新打量謝麗爾身上的服裝。洋溢著高級感,毫無疑問是價格昂貴的衣物,但整體設計風格偏向現代,難以視作舊世界製的衣物。她不知其中有何關聯,表情顯得有些納悶。
「的確是一套非常棒的服裝。那又如何?」
這時葛城露骨地擺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
「就……只是這樣嗎?」
「只是這樣,指的是什麼?」
水原回以不解的表情,對此葛城則以表情表示懷疑。
「那套衣服是用上數件舊世界製服裝為材料的訂做服,據說光是裁縫費用就花了150萬歐拉姆。如果還要加上材料的價格,成本究竟是多少錢呢?憑我實在無法想像。」
水原連忙再度觀察謝麗爾的服裝。聽葛城如此說明後再仔細端詳,確實能看出貴重程度如他所說。她暗忖不妙,試著扳回顏面。
「……一旦這麼做,作為遺物的價值不就沒了嗎?」
「是的,當然會這樣。但是憑她的身分,明知如此也不須猶豫。您……真的是謝麗爾小姐的友人吧?」
如果真的是謝麗爾的友人,為何連這點小事都不曉得?葛城言下之意就是這般質疑。水原事到如今也無法說出其實跟她非親非故,便回答:
「不,我只是在想,這樣處理要變賣的遺物就生意而言有利益嗎?那個,她真的是找你討論買賣遺物嗎?」
「咦?啊、啊啊,原來是這個問題。當然我也問過這樣有什麼利益,畢竟不是人人都能像那樣花錢,這是當然的感想。」
「我想也是。」
「的確。」
閃躲了質疑;騙倒了對方。兩人在心中鬆了口氣的同時,更多謊言層層堆疊,過程中謝麗爾的立場也隨之不斷被抬高。
◆
謝麗爾等人談天說笑,但餐會的時間已近。
水原告知眾人差不多該離開了,這時她發現克也對謝麗爾投出充滿好感的視線,於是心生一計。
「謝麗爾小姐,接下來的餐會,若不嫌棄可以請您參加嗎?難得各位相談甚歡,我想克也也會開心。」
只要有謝麗爾在場,克也想必會更加充滿幹勁吧。就如同水原的想法,克也上半身稍微前傾,顯得十分期待。
但是謝麗爾搖頭。
「非常不好意思,您的邀約讓我很高興,不過我還在商談,請恕我拒絕。」
「這樣啊,真是遺憾。」
克也露骨地顯露出失望之情。謝麗爾見到那模樣,苦笑道:
「克也先生,您已經左擁右抱了,建議您不要再貪心。也建議您忍耐,別從餐會摘回更多花朵。如果您想宣揚這種名聲,倒是無所謂就是了。」
克也慌張起來。
「我不會做那種事啦!況且由米娜她們也不會出席餐會……奇怪?妳們要出席嗎?」
因為水原告訴過他由米娜兩人都不會出席,他事到如今才對兩人為何出現於此感到不解。
由米娜是因為聽說水原硬拖著擺明無精打采的克也離開據點,出於擔心才與愛莉一起出來找人。
此外,她並不知道克也人在這裡,而是在愛莉的引導下來到這裡。她以為愛莉應該知道位置,所以對此並未感到疑問。
水原也認為由米娜兩人之所以來到這裡,是透過某些方法調查了她或克也當下的位置,因此沒有特別追問。
實際上,愛莉也不知情。她只是沒來由地知道克也的位置才來到這裡。至於她為何會知道,因為她自己沒有特別在意,也沒人追問她,這個謎就這麼被擱置了。
這時水原插嘴說道:
「克也穿著強化服亮相也無妨,不過由米娜兩人還是換件衣服比較好。」
她原本根本不打算讓由米娜兩人出席餐會,因為她判斷讓貧民窟出身的愛莉出席可能會招惹贊助者的不快。不需她明說,由米娜兩人也知曉她的用意,但她們理解自身立場而選擇沉默。
不過水原認為一旦將真相告訴無法自己察覺的克也,想必會使他大為光火,因此她原本只用「克也是部隊的代表」這般名目帶走克也一人。
然而水原在這時改變了當時的判斷。她認為在謝麗爾面前顯露可能被視作歧視貧民窟出身者的舉動,會帶來更大的不利。
從謝麗爾為都市防衛戰道謝的態度來看,她的價值觀不會因為對方是貧民窟出身就鄙視對方。一旦不讓愛莉出席餐會的理由被她識破,她甚至可能會動怒。
因此,她不願觸怒謝麗爾。她不知道謝麗爾對都市的富裕階層擁有多大的影響力。一旦克也也附和她的意見,那就更難收拾了。
既然如此,乾脆讓由米娜兩人也出席,讓她們來稱讚克也更好。水原在一瞬間做出這樣的判斷。
於是她決定在由米娜兩人多嘴之前,先將兩人帶離這裡。她推著兩人的背,對克也簡單說道:
「克也,我們接下來要換出席餐會的服裝。雖然還有段時間,你可別遲到了喔。」
「啊,好的。我明白了。」
克也有些納悶,但沒有多想什麼,就這麼目送水原三人離去。
謝麗爾看著留在這裡的克也,心想:
(呃~~這情況不是應該跟上去嗎?)
由米娜兩人明明那麼仰慕克也,這樣對待兩人實在說不過去吧。謝麗爾這麼想著,在心中稍微降低對克也的評價。這時她不禁想像換作是阿基拉會怎麼做。
隨後她立刻打斷這種想像。如果阿基拉對自己擺出同樣的態度,要麼單純因為個性不懂得體貼,不然就是根本不把自己當一回事。謝麗爾不想在這二選一當中做判斷。
而這反應證明了謝麗爾自己也明白答案明顯偏向後者。
謝麗爾害自己稍微不愉快的時候,方才有些欲言又止的克也以認真的態度對她問道:
「我也差不多該走了。在那之前,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克也一瞬間躊躇,但他鼓起勇氣開口問道:
「其實我自從好一段時間前,獵人工作的狀況就大起大落。希望妳不要用奇怪的眼光看待,該怎麼說,雖然並非一定如此,但不管是訓練或實戰,當我獨自行動時狀況就是特別好。妳覺得原因會是什麼?」
我哪知道啊?謝麗爾小心不讓這種情緒浮現在臉上,裝出思考的模樣。
「會不會只是錯覺,或是您想太多了?」
「不,不是。狀況就是不一樣,差距大到我自己也能清楚分辨。」
「可是,並非您一個人就保證狀況絕佳,和別人一起就明顯不對勁吧?」
「是沒錯……可是顯然不一樣,絕對不是我的錯覺。」
克也非常認真地斷言。
謝麗爾在心中嫌麻煩的同時,認定若不給他一個聽起來合理的說法,他大概不會接受,於是隨便找了個理由。
「我隨意推測的原因也可以嗎?而且,聽我這樣說,您可能會生氣。」
「無所謂。還有,我不會生氣。我保證。」
克也認真地展現誠意,如此回答。
雖然嚴重程度比不上剛才獲得解決的痛苦,這方面的煩惱其實也讓他非常介意,而且找不到解決的契機,讓他大傷腦筋。
而這同樣是無法向同伴訴苦的內容。「和你們在一起,狀況就會變差」這種話,他當然無法對由米娜等人說出口。
入睡就會受惡夢所困,醒來又會受到幻覺侵擾──因為謝麗爾為克也解決了這般苦惱,克也對她懷著一種近似信仰的心態。
如果問謝麗爾,也許她會連這方面的問題都一併解決吧?他如此期待,期待強烈得近乎祈求。
於是謝麗爾下達啟示。
「那個,大概是因為您想保護夥伴吧?」
「…………咦?」
然而,啟示的內容太過出乎意料,克也沒有生氣,而是愣住了。
這時謝麗爾繼續說明:
假設克也的實力是十,獨自行動時就能將十成實力全部用在自己身上。
但是和夥伴一起行動時,克也為了保護夥伴,用了七甚至八成實力,說不定到達九成,剩下的才留給自己。
而克也等人基本上都以小隊為單位行動,太過注意夥伴而幾乎無法發揮實力的狀態成為他的判斷標準。
再加上克也可能以為他與夥伴們互相掩護,但實際上並不是互相幫助,而是他在護衛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這樣一來當然無法發揮全力。
所以當他不需要護衛夥伴,只有自己一人的時候,沒有那份負擔使得他感覺狀況非常良好。
他因為無法救夥伴而那樣悔恨,恐怕平常就為了保護夥伴耗盡心力。正因如此,光是留意夥伴的狀況就足以用盡他的能力。
一個人也狀況不好的時候,是因為置身於其他地點的夥伴讓他擔心得無法專注。和夥伴一起也狀況良好的時候,是因為當時有某些理由讓他無意識地判斷不需要護衛夥伴。
謝麗爾說到這裡,先觀察克也的反應。他並未動怒。
克也幾乎啞口無言。因為想保護夥伴,反而因此變弱而保護不了夥伴。這種說法本末倒置,確實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但是,因為是謝麗爾這麼說,當他一度覺得「也許真是如此」,懷疑的餘地也隨之消失。再加上他也記得有部分情況確實如她所說。
之前在予野塚車站遺跡,當地表部分崩塌時,他和由米娜、愛莉一同被捲進其中,他毫無疑問發揮了全力。當時狀況的確危急到讓他無法誇口說「由我來保護妳們」。
在那之後,與阿基拉一起作戰時,確實也拿出了全力。那次只是因應狀況並肩作戰,他不曾想過要保護對方。
說明有其道理,也有實際例子。於是他愈想愈覺得這就是唯一的解答。
這時謝麗爾接著又說:
「對被任命為懸賞目標討伐部隊隊長的人這麼說也許不太好,但是我想,您恐怕不適合擔任這種大部隊的隊長或是指揮官。」
如果克也成為有一百名成員的大部隊的隊長,他會去注意各個隊員的狀況,並且嘗試確實保護所有人,那麼光是監視所有隊員的安危就足以讓他耗盡精神,根本無法指揮整支部隊。
而且,假使遇上了捨棄其中一人就能讓九十九人獲救的狀況,克也恐怕無法捨棄那一個人。無論是多麼無法挽回的狀況,他都會賭上一絲可能性動員所有人去救援,結果徒增死傷。
聽謝麗爾如此說明,克也自己同樣去想像那種狀況。於是他得到相同的結果,表情不由得轉為凝重。
「那、那該怎麼辦才好?」
克也向那個答案尋求救贖,如此追問。
我哪知道啊?謝麗爾再度浮現同樣的想法,開口說道:
「這個嘛……比方說……」
改變對小隊行動的認知。並非自己單方面幫助小隊,而是確實做到彼此幫助。如果辦不到,就把所有人當成自己。按照克也的個性,不管隊友是強是弱,他應該都會盡全力追求最好的結果。
在指揮部隊方面,最重要的並非指示內容,而是屬下是否按照指令動作。就算有萬無一失的作戰計畫,一旦隊員無法信任指示內容而擅自行動,一切都會功虧一簣。就算計畫平庸,只要部隊確實遵守指示,有時也能發揮遠勝平庸的結果。
既然擔任隊長且受人仰慕,試著告訴隊員「萬一失敗我也會負全責,絕對要按照指令行動」也許是個好辦法。
如果無論如何都無法割捨夥伴,就不能因為成為厲害的獵人而滿足,還要更上一層樓。為了拯救其他九十九人,自願成為誘餌,憑著自身實力存活──要成為這樣超一流的獵人。
「……大概是這樣吧。畢竟只是門外漢的想法,請您聽過就算了,別放在心上。」
謝麗爾也覺得自己說的話簡直是胡說八道,於是在最後為自己留了退路,如此笑道。
但是克也的反應好得讓她感到不可思議。他像是接納了一切,深深點頭。
「這樣啊……這樣就好了嗎……」
於是他面露燦爛笑容。
「謝謝妳,幫上大忙了。」
「不、不客氣。」
謝麗爾感到自己也覺得突兀的心驚,無法完全隱藏。
克也端正的臉龐上浮現了充滿自信的笑容,以意氣飛揚的態度對她道謝。從他身上能感受到無法解釋的存在感。一度認知就無法視而不見的某種力量就存在於謝麗爾眼前。
(這感覺……怎麼回事……克也這個人,之前就像這樣嗎?)
無法相信是同一人。搖身一變的克也,甚至讓謝麗爾產生這般懷疑。
「謝謝妳給我這些建議。那麼我也該走了。」
克也再度正色道謝。隨後他露出有些害臊的笑容,凝視著謝麗爾。
「最後……真的是最後一個問題。還有機會見面嗎?」
謝麗爾想取回平常心,捉弄克也般露出別有用意的微笑。
「是要追我嗎?」
「不、不是那個意思啦……那個,只是想說有機會的話希望能再見面,再給我一些建議。」
「開玩笑的。日後有緣再見吧。討伐懸賞目標的戰鬥,請好好努力。」
「知道了。我先走啦,謝麗爾。」
克也轉身離去。謝麗爾面帶微笑目送他的背影,但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的同時,謝麗爾表情頓時轉為疑惑。
「……怎麼搞的?」
沒有人回答她的疑問。
在這之後舉辦的餐會成功收場。眾人稱讚意氣飛揚的克也。
面對克也判若兩人的改變,唯獨由米娜在高興的同時也感到不解。
◆
謝麗爾回到據點後在自己的房間小憩時,表情有些複雜的耶利歐現身。
「耶利歐,有什麼事嗎?」
「沒有啦,只是有點事想問。」
耶利歐雖然主動提起,卻又躊躇疑惑,欲言又止。謝麗爾見狀,狐疑地問道:
「幹嘛?我很累了,有事想問就快說。」
「啊~~呃,妳剛才跟那個叫克也的傢伙講話的時候,說了很多有的沒的吧?……那些,有多少是真心話?」
「真心話?」
謝麗爾無法立刻理解耶利歐的疑問,臉上浮現些許困惑。
「耶利歐,不好意思,你到底在說什麼?」
「沒有啦,就那個啊,那傢伙說夥伴死了很難過的時候,妳不是很認真地叫他忘記、不要在意之類嗎?」
「喔喔,你說那些話?因為夥伴死了就在原地打轉,我就叫他不要一直鑽牛角尖,幹嘛不正面一點向前看?──把這些話稍微修飾一下的那個?」
「稍、稍微修飾……」
耶利歐顯得十分震驚,謝麗爾對他擺出有些傻眼的表情。
「我說耶利歐,你該不會以為我說的是真心話吧?你也動一下腦袋。」
「呃,可是,妳剛才不是謝謝他保護都市嗎?而且萬一怪物群來到都市,我們也很危險,這是真的吧?」
「你以為他們保護的都市包含貧民窟嗎?怎麼可能嘛。要是真的發生了,貧民窟不是被當成爭取時間的犧牲品,不然就是連同怪物一起被炸飛。有值得道謝的要素嗎?」
「其他獵人也許是這樣……不過那傢伙,真的會連貧民窟一起保護吧?」
這時謝麗爾感覺到耶利歐的反常。她為了試探,稍微表示同意。
「哎,這也許是真的沒錯。」
於是,剛才對謝麗爾投出帶有些微責備意味的視線的耶利歐頓時改變了態度。
「對吧?那傢伙因為救不了夥伴而那麼自責。換作是我們,他肯定也願意挺身保護……」
不只邏輯跳躍,甚至顯露出些許景仰與崇拜,耶利歐的氛圍讓謝麗爾不禁狐疑。接著她皺起眉頭,先稍微提醒耶利歐。
「耶利歐,話先說在前頭,如果你想的是希望克也像阿基拉那樣成為我們的後盾,那種事絕對不可能。」
因為受到強硬口吻如此斷言,耶利歐像是恢復神智般畏縮。
「咦?真、真的不可能?」
「不可能。我反倒想問你,到底哪裡有可能實現的要素?」
「呃,那個,因為他看起來和妳很要好,只要努力拜託他也許就……」
「他那種態度,當然是因為他誤會我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嘛。難道你以為多蘭卡姆旗下的獵人會認真和貧民窟的小鬼頭打交道嗎?」
「正常來說是這樣,但換作是克也就還很難說吧……」
見耶利歐莫名堅持,謝麗爾提高疑心。她觀察對方的反應,開始列舉不可能發生的根據。
「首先,假設克也成為了我們的後盾,要拿什麼回報他?」
「這部分,阿基拉不是也沒有強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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