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再一次,请教我演戏吧!」
在那场自然诀别之后,又过了一周。
星期三,时间依旧是刚过17点的时候。
一周过去,我重新回到了平静的日常。多亏环小姐能说会道地替我解释,不参加社团活动一事也获得了许可,放学后我依旧独自待在学生辅导室里。
虽然如果成绩无法维持,独占教室一事仍可能成为问题;为了不走到那一步,我把放学后的时间都用在了自学自习上。
体育馆里的那幅光景、被强加而来的不快,本应被埋没,化为尘土归于大地。
本该如此。
「既——」
「既?」
「既视感……」
「才不是什么既视感。我是上周承蒙你关照的日野朱莉」
她是确凿无疑的现实。面对我的挖苦,她摆出一副无比正经的模样作答——那光景,别说既视感,根本就是「既视」本身。
她将头低成直角,那条我记得曾评作「黑蝶珍珠」的马尾随之摇晃。
仿佛时光倒流回一周之前,翩翩舞动的黑发在我脑海里闪现。
「……你还记得,我最后说的那句话吗?」
「『这已经不是指导能够解决的问题』……对吧。所以我特训过了,好让你愿意重新指导我」
说实话,我更希望她记住的是那句「到此为止吧」。可即便记住了,最后多半也只会落得一句「那就再来一次吧!」吧。
她把东西利落地收进储物柜,仿佛舞台上的那股生涩从未存在。
不等我开口制止,她已将教室后方的两张椅子并排摆好,端端正正地坐上了靠走廊一侧的那张。
「老师拜托我的,只有那一次」
「所以今天,我没有找老师商量就直接来了。请多关照!」
她并不罗列未经许可的借口,只是一味拼命地恳求。
这也难怪。以环小姐的为人,若她事先问过,至少会先跟我打声招呼。
因为约好了『只此一次』。她正是会老老实实遵守这种约定的人。
「隔了一周才来,是因为今天是社团休息的星期三吗?」
「冰上同学居然连戏剧社休息的日子都知道啊」
她时隔一周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只因话头得以延续,便寄予了一丝微小的期待。
「因为老师会比平时更早结束工作,我只是据此推测而已」
顾问结束工作后会去做些什么,身为学姐的她或许早就察觉了。
若说这一周里我弄明白了什么,那便是她确实没有威胁我的意思。明明那场决别可说是「自然」的,最后却也算不上没有闹过一番波折。
「因为我是社长,得先把社团放在第一位才行」
她一面忠实于自己的欲求,一面又有这种现实而负责任的一面。
她将来一定能成为出色的上班族。待人接物似乎也不错,公务员之类的工作或许也可以列入未来的选项。
反正,我本来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她。
「是吗。那希望这能写进调查书里,让升学变得有利呢」
「……!升学什么的才不重要,现在才要紧!我特训过了,就是为了让冰上同学愿意再陪我练习一次」
「特训?不过是做了点轻量级的练习罢了」
「彼此凝视、十指相扣、相拥着低语爱语。虽然还做不到像冰上同学那样自然,但我已经和一周前的自己不一样了」
她话语流利,毫无滞涩,与之相应的态度变化,令我不禁讶异。
「好强大的自信。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就这样看着我的眼睛试试看吧」
我将惊讶藏进冰冷的笑容里,仿佛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般,在学姐身旁落座。
「…………」
面对我的挑衅,她不用言语,而以视线作答——这便是自信的证明。
短短一周,人不会彻底改变。生涩并未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便如此,那双曾为演技渗出不安的眼眸里,已然生出别样的意味。同样的眼波摇曳,如今却化作因思念心上人才会浮现的、足以让观众移情其中的表现。
迎着那抹光彩,我像上周一样,让眼波变得柔润。而此刻投向她的,是「这份努力究竟有几分成色?」的考验般的目光。
经过反复特训的学姐,即使面对这样的目光也毫不畏惧。
「看来,你确实不只是嘴上说说」
「这一周……我满脑子都是冰上同学的事」
「……」
日野朱莉的演技中,无疑还残留着生涩。
即便如此,也已经达到了足以让多数观众产生「角色正在紧张」的水准。
「是吗」
我将椅子拉近了一个人的距离,不作任何说明,向学姐伸出右手。
咕咚——我听见她咽下口水的声音。那是紧张的声音。仅凭眼神的演技固然有其表达上的难度,却能在不会威胁对方身体的「安全地带」里练习。
与之相比,直接触碰身体,则承载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如今这个时代,别说在职场抚摸下属的头,光是拍拍肩膀都可能构成性骚扰。说实话,若有人对我这么做,我会起诉的——工作以外,我绝不允许他人触碰自己。
这里的关键在于一个事实:人活在世上,与旁人的身体接触远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少。或许也存在着诸如女学生之间肌肤相亲之类的、我所不知的语境,但至少对这位学姐而言,那应该算不上熟悉。
「…………那我碰了」
「请」
她特意先来询问一声,这份与他人划清界线的教养便流露了出来。
不过以我的本事,早在被她碰到之前——从彼此凝视的那一刻起——便已看出,她的演技与上周判若两人。
既然看得出来,或许就该痛快地承认她的努力才对。可我会真的让她演下去,是出于好奇。出于职业本能,我对学姐将会描绘出的变化产生了兴趣。
在这千篇一律的一周里,来这么点刺激也无妨。
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
「…………」
一只仿佛将清纯铸入模中的左手,轻轻覆上我的右手手背。
那出乎意料的低温,让我险些抽回手。不,倒也不是说,我曾对学姐手的温度有过什么想象。
一周的时间,人是不会改变的。体质就更是如此。
学姐的手微微沁着汗。之所以不再像从前那般令我不快,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自觉,正体现在她谨慎的动作之中。
冷静的内心,让曾经只余热忱的她的行为,退后了一步。
演技之中,已然生出了深度。
「…………唔」
我将手掌翻转,回握住她,学姐轻轻漏出一声气息。
这与彼此单向传达时不同,是看上去甚至带几分官能意味的接触。
「就这样,你能抱抱我吗」
「…………嗯」
或许终究不敢默然将身体贴上来,学姐轻轻点头,张开了双臂。那动作的轻盈、宛如振翅小鸟的姿态里,依稀可见她努力的痕迹。
渐渐压上来的触感,与本该归于尘土的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柔软、温暖,它正作为统计上颇为稀有的存在,将鲜烈的印象烙进我的身体。
「怎么样…………?」
「已经能自然地依偎过来了吗」
确实,被交代过的地方都完成得很好。
脱口而出的是事实,而非感想或感情。学姐似乎将这当作了至高的褒奖,眯起眼,微微一笑,仿佛要把那份光彩封存起来。
那是我应付不来的表情。因为它会让我想起恩人。
因为我说不出「不快」,无法就此将她弃之不顾。
「…………果然,职业女演员好厉害啊」
身处连至亲都不曾允许的距离,樱色的嘴唇轻声呢喃。
「…………咦?」
「连被拥入怀中、心跳加速的瞬间,都能演得出来」
被骤然袭击的心脏发出悲鸣——我拼命按住了那份快要失控的悸动。
那阵我一直嫌吵的心跳声,原来并非来自紧贴着的学姐。我先是为这个事实而惊,随后,又为自己身体里本不该出现的反应而惊。
「是……是啊。毕竟我是靠这个吃饭的」
这不是比喻。倒不如说,若这是工作,那样的反应我随时都能演得出来。
面对对手戏演员生涩的告白与拥抱,让心跳加速这种事,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有时,让对手误以为「自己演得真好!」正是我的职责所在。因此而被邀请参与的片场,简直数也数不完。
那些都只作为记录留存在我的脑中,我从不曾放任自己去回味。
「那个…………冰上同学?」
既然如此,那我此刻的心跳加速,又究竟是因何而起?
该不会,我竟是对这样的状况兴奋了吧?怎么可能。
况且,我本就不喜欢与人接触。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当得了女演员。正因打心底觉得无所谓,我才能把它当作工作去完成。
「学姐,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咦?是、是吗?」
只要稍微转动一下思绪,就能明白。
因为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我才会心跳加速。
学姐这样的人,我还是头一回遇见。在我身边,那些眼眸生辉、喊着「教我演戏!」凑过来的同龄人,多得数不胜数。
我很快就看穿,他们、她们全都只是赝品。
只要稍微严厉些——甚至谈不上严厉,只是把现实摆给他们看,凑过来的人便消失殆尽,一个不剩。我原以为学姐也是同类,会因为过去的自己被否定而心怀怨恨,再也不愿与我扯上关系。
即便如此,日野朱莉还是再次出现了。
眼眸里,盛着与初见那天一般无二的、货真价实的光辉。
对我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这便是心跳加速的真相。说白了,大概可以称之为应激反应吧。
那是不快的源头。因为自己无法控制。
就算不能说完全无法控制,风险也太高了。
「…………同学。冰上同学?」
那道仿佛轻轻抚过心之背面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抱歉……我方才有些走神」
「在被抱着的状况下走神?我……还要保持这样多久才好呢?」
她似乎格外认真,打定主意要一直保持到我喊「停」为止。
「可以了。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冰上同学太瘦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被我弄折呢」
她又说这种话。
「首先,请让我为那句『这已经不是指导能够解决的问题』道歉」
由我主动低头,这还是头一次。
「……别、别这样!快抬起头来,冰上同学!」
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僵住的学姐,仿佛猛然回过神来,顿时慌了手脚。
我感觉到那双带着熟悉温度的手落在自己双肩。那并非强拉硬拽,而是仍要将我扶起的一股温柔力道——我顺着它直起了身子。
对视的眼眸里,感受不到一丝为逼出这句道歉而生的愉悦。她向我展示的,唯有想要提升自身实力的强烈意志。
回应这份真挚,或许正是身为职业演员的使命——即便此刻仍处于休业之中。
「作为赔礼或许有些冒昧,我来帮你看台词吧」
「……咦?」
「不过,只限今天这一次」
「真…………真的吗?谢谢你!拜托你了!!」
学姐就着话语冲出口的势头,朝我低下了远比我要深的角度。
「这些就免了。请抬起头来」
我并没有把握,能用同等的力道将学姐扶起。
「对不起…………我一时太激动了」
她缓缓直起身子,嘴角放松下来,仿佛安了心。
那是我头一回见到的——想必这才是学姐原本那份柔和的微笑吧。我明白了:她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承受着与冰上沙凪相对而坐的压力。
「能让我先读一遍剧本吗?我想先确认一下编剧的意图」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我手头只有自己平时用的那一份」
「学姐不介意的话,就那样借我用便好」
我并非没有想过:既然要请人指导,难道不该备一份没用过的剧本吗?不过,这样反而正中我下怀。
「那…………这是我的!贴满了便签,有点不好意思」
她仿佛憋着一股「这一分一秒都绝不能浪费!」的劲头,从包里掏出一叠纸,小跑着送到我跟前。
「多谢……谢谢」
一如想象,上面刻满了她努力的痕迹。
以这叠纸的厚度,再考虑到学园祭公演的规模,时长大约三十分钟吧。可与此相对,上面贴着的便签之多,足以让人以为是三个多小时的超长篇。
竖着贴不下的部分,甚至漫溢到了握持处。
「…………」
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笔记数量超出了我的想象。
排练场上那股唯恐漏听导演——这次似乎由编剧兼任——一句话的劲头,仅仅第一页便扑面而来。
「果然,笔记太多,读起来很费劲吧……?」
「不会。我只是在想,笔记的字数是不是比台词还多」
其实,对照着笔记通读台词才最为理想,可那样就得让她等上许久。
我暂且决定只读正文,去探寻作者的意图。社团介绍会上演的那一幕,正是剧本的开头部分。观众甫一落座,便要开始听她们交代『试镜结果』的事。
话虽如此——
「…………」
被看着。此刻的我,正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
学姐坐的位置,恰好只在视线的边缘勉强可及。
她本人大概没有那个意思,可那道从彼处投来的目光实在太过眩目,令我觉得自己的视野正被一点点夺走。
「……虽然无所谓,不过你盯得很用力呢」
「那个,我只是觉得你低头看书的样子也很漂亮……对不起。我会努力不看的」
「倒也没什么妨碍」
翻翻剧本而已,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乱了心神——那本不是什么非同寻常的行为。
对我而言。
「…………」
她的确在「努力不看」,却和我一样,正用视线的边缘捕捉着我。
她用一双如天真孩童般清澈的眼睛,一个劲儿地偷看过来。
「…………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便是」
「老打扰你真对不起…………也不是什么值得特意说的事」
「我很在意。请说」
「现在的我,就像带着原稿来投稿的漫画家一样呢」
「啊,确实」
果然,这点小事确实不值得特意开口。
话虽如此,要我冰上沙凪闷头翻页的时候,还让她一直绷着神经干等,也未免太不近人情。
「你想搭话的话,尽管搭话就好」
「可那样的话,冰上同学就没法集中了」
她脸上分明写着「能搭话的话真想搭话」。
这个人,脸上总是写着些什么。
「读剧本和说话,用的是大脑不同的区域」
这并非为了缓和气氛的客套话,事实就是如此。
「是……这样吗?」
被突然扯到大脑的话题,学姐一边惊讶,一边又似乎有些信服地继续观察着我。
我一边在视野的边缘捕捉着这一切,一边继续读剧本。即便只看社团介绍会上那场戏之后的段落,作者的意图也已传达得足够充分。
「…………」
喂,结果你还是不和我搭话啊。
「没关系吗?恐怕还得花上一阵子」
「我觉得,从你读剧本的姿态里也能学到很多。这样反而更难得」
「难得什么的」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禁生出几分如临大敌的感觉。
即便早已习惯隔着镜头、隔着观众席被人注视,此刻的我,却正以最不该示人的姿态示人。
据我所知,除了与导演磋商之外,我从不在片场翻开剧本。
「…………」
被我收入视野边缘的学姐,既像被塞了玩具而欢喜的孩子,又像看着那张脸便已满足的大人。
那张我曾评作「倦怠」的侧脸,莫名令人挂心。
「能否不负期待,我可说不准」
自言自语,溶化在因逝去的季节而愈显温暖的教室里。
唯有翻动书页的声音,静静回响。
「我读完了」
「说『得花上一阵子』,可明明才过了五分钟……」
一直绷着神经、唯恐漏看我一个动作的学姐,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心想,学姐怕是用掉了比我更多的体力,一边把纸页在桌上笃笃叩齐。待我放回透明的文件夹里归还,她便像捧着珍宝一般,把它抱在了胸前。
「……」
「……」
「…………感想,你想听吗?」
「为什么,你总是能看穿我在想什么?」
因为都写在脸上了啊。
我反倒想问,她怎么会觉得自己藏得住。
「因为学姐是个坦率的人。作为人来说……嗯,还算不错吧」
「我努力了一周,就是为了听你说一句『作为演员很不错』来着……」
连她这过分较真的性格,似乎也多少有了改善。
至于那究竟算不算「好」,则另当别论。
她仿佛在说「既然被看穿了,那也没办法」,连从眼眸中满溢而出的好奇之心也不愿遮掩。明明不是自己写的东西,她到底在紧张些什么。
「高中戏剧,真是一种相当独特的文化呢」
「独特的……文化?」
或许是话题走向与想象中不同,学姐当真歪起了头。
无论哪个世界都相通——评价一部企划的最大要点,无非在于『它身处怎样的市场之中,又被置于怎样的位置』。
诸如「有趣」「无聊」之类的评价,不过是个人好恶的问题罢了。
「高中戏剧的一大特征,首先是台词偏于说明性。人物的心境与故事的主题,都有着被极其直白地表达出来的倾向」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如此」
「所以演员的演技也难免变得直线条。为了让观众看清表情,身体甚至会不自然地朝向观众席敞开」
之所以如此,大概也有主办方的关系吧——高中戏剧部视作目标的全国大赛,其主办名单中,便列着承办地自治体的教育委员会。
也就是说,这并非单纯比拼作品作为戏剧的作家性(这也是个暧昧的说法),可以想见,教育的视角也会对评审产生影响。
这种教育视角的介入,或许称得上是戏剧特有的偏斜。至于依据竞技规则举办的体育大赛,乃至同为文化类竞技的吹奏乐比赛(听说同样会反映评委的喜好),则更接近职业化、或者说商业化的较量。
同以语言为媒介的文学,以及本不以语言为前提的美术,则要更偏向艺术。
正因是以语言为媒介的「团体竞技」,才会被要求呈现「高中生该有的故事」「高中生该有的演技」。那不过是大人凭想象在脑中构筑的愿望故事——若说我也偶尔会因此遭殃,只怕对关照过我的师长们有失尊敬。
「…………」
在我陈述着这大约只有自己分析成果十分之一的内容期间,学姐的表情比平时更加认真,认真得无以复加。而在这份认真之中,我读出几许近似遗憾的情绪。
「小诗的剧本可不一样」
反驳十分简短,既不用转折词,也不裹上「我觉得」之类委婉的说法。
「诗?」
「二年级副社长,月岛诗。她是我们戏剧社引以为傲的编剧兼导演!」
她把手按在胸前,堂堂正正地替我介绍起别人来。
那位「别人」——月岛诗小姐,我早已有所耳闻。
我对「月岛」这个姓氏有印象,便去查了查——原来她的父亲是位知名小说家。
我曾在其原作的影视改编作品中出演过一次。出演前自然要通读原作,那时我便为他的笔力所折服,几乎忘却了工作,一头扎了进去。
「她的事我有所了解。今年一月关东大会的录像,我也看过」
「诶咦,真的吗!?为什么……」
「『为什么』是指我认识月岛同学的理由?还是关东大会的事?」
「两样都好奇,唔嗯……话说回来,你真的看过吗?」
方才还仿佛摆出应战架势的反应,简直像个谎言,她忽然扭捏起来。
一旦慌张起来,就会拈起马尾的发梢把玩——这似乎是她的习惯。
「我有些在意的地方」
上周那场「自然的诀别」之后,我把事情始末报告给了环小姐,结果便在她半推半就之下——
她把录下的影像塞给我,口吻像是「来来来,你就看看嘛!」,如今回想起来,那想必是她察觉到我心中那份罪恶感——这么说或许夸张,总之是于心有愧的情绪——之后,才采取的措施吧。
既然是恩人好意相赠,我也没有拒绝的选项。
「在意的地方……。那你看了之后,觉得……怎么样呢?」
她朝我露出一种惹人怜爱的态度,仿佛第一次被恋人看见裸体。
我自然从没见过他人的裸体,又因父母方针从未出演过带情欲气息的作品,那不过是浮现在脑中的想象罢了。
「是啊。确实觉得,很有那种感觉」
正是高中戏剧该有的样子,也正是日野朱莉该有的演技。
好到几乎看不出是第一次看,成品正与想象中如出一辙。
「关于戏剧社被选上全国大赛的决定性因素,学姐是怎么想的?」
虽然铺垫——铺垫拖得是有点长了,不过接下来才是正题。
「我有自觉,我们是被诗的剧本带着赢下来的」
那个仿佛被人看光了身体、涨得满脸通红的模样,如今究竟去了哪里。
能坦然正视自己软弱的坚强内心,此刻就这样摊开在我眼前。
「准确地说,是因为有了能将剧本和演出的潜力充分发挥出来的演技,才取得了这样的成果。但如果没有那个人,结果肯定也会有所不同」
「就是这样呀!」
「……嗯?」
学姐像是要把积压已久的话一口气吐出来似的,用力晃着脑袋。
「诗她一直都很在意冰上同学刚才讲的那一点……还说,学园祭的公演,最好走一条不同于高中戏剧的路」
「那很好啊。只是学姐的演技,在另一种意义上也很直线条就是了」
「欸咦?我可是为了不去在意观众,才一直这样练过来的呀」
「就是太不在意了。连告白场景,也只把心思放在美波一个人身上,观众根本跟不上」
无论是台词还是动作,关键都在于把意识分出多少给对手演员、给观众,又给自己的内在。演技的自然与否,正是由这层浓淡渐变决定的。
到了我这种程度,有些场景甚至能用数值去拆解处理。不过,学姐恐怕绝不是那种类型吧。
「虽说用了『胜负』这种说法——不过我们现在在排的这出戏,不是大赛用的吧?」
首先,无论怎么估算,时长都只有三十分钟左右。高中戏剧的大会虽有「上演时长必须在六十分钟以内」的规定,但多数学校都会把作品收在五十分钟上下。
「嗯。那是诗撇开大赛用剧本,另外为我们新写的」
果然,与我读过之后的印象一致。
说这本剧本诞生自高中戏剧的反命题也毫不为过。
明明写的是「女孩喜欢上女孩」的情境,其中的意义,以及对世俗的纠葛,却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着墨。也不让任何讨好观众的台词介入,只想让人产生一种偷偷窥看两个少女关系的感觉。
月岛诗小姐之所以会这样处理,缘由我大致猜得到。
刻意让她们去学相反的表现方式,想必是为了让她们在演大赛剧本时,拥有更宽的表现幅度吧。即便以导演的眼光来看,这也是相当脱离高中戏剧的做法。
让我在意的是,她是否知道日野朱莉「想成为专业女演员」这个梦想。
倘若她知道——那么这本剧本对她而言,几乎就像是——。
「那……诗的剧本,你觉得怎么样?」
「我认为写得很好。很有趣」
听到这句反射般抛回去的话,学姐傻傻地张大了嘴。
「……那个,这是什么反应?」
「哦」
「哦?」
「吓、吓我一跳……原来冰上同学也有这样夸人的时候啊」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几乎瞪成正圆,一眨一眨地动着。
而且,这话也太失礼了。我只说事实,所以没被夸,只是因为没有值得夸的地方罢了。
「不受高中戏剧被要求的教化面向束缚,只把焦点对准两个少女的关系——我从中感受到了这样的作家性。敢把这出戏搬上学园祭,这份胆识也很好」
「原来如此……胆识」
「而另一方面,大赛用的剧本,则是把高中戏剧式的主题落进了自然的台词里。既然那是高中生写出来的,评审的好感想必会大大偏向这边吧……话说,那个」
「嗯?」
「为什么,会露出那么高兴的表情呢?」
我罗列出的明明全是『能进全国大赛,几乎全靠同期们的功劳』之类的理由。
「因为那位冰上沙凪夸了诗,说她是超厉害的家伙呀」
『那位冰上沙凪』?还『超厉害的家伙』。
看来这位学姐,比起自己被夸奖,反倒是在朋友被夸奖的时候,会露出更开心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个人主义早已根深蒂固的世界的产物。
「剧本的话题就聊到这里,进入指导吧」
「拜托您了!」
就在话题如此切换之际,我取出学校配发的平板电脑,立到了讲台上。
「欸、要拍下来吗?这么突然,我可能会不好意思……」
「不这样做的话,就看不出自己是以怎样的状态在演戏吧?——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啊……来,请到那边站一下」
「好、好的……」
学姐带着她那份天生的笨拙,朝我手指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要开始录了。我会在开场时就在场就位,等我一拍手,就请开始」
「还说开始——其实已经录上了吧?好紧张……」
学姐手忙脚乱地用指梳拢着头发。把手镜收进制服口袋后,只大大地深呼吸了一次,便站到镜头边缘、恰好再偏一点就要出画的位置。
「预备——Action」
一声干涩的拍手,回荡在这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
『什么事?试镜结果的事吗?』
『突、突然打扰……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先告诉你』
原来如此。
『宣战布告?就算是双女主,你也想说「主角是我」吗?』
『我喜欢沙凪学姐』
这就是这一周的成果吗。
『…………哈?』
『我是认真的』
学姐的演技,愚直得无以复加,只朝向共演的对手一个人。
『认真……那是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只要一直这样面向对方,总有一天,或许也能抵达观众心里。那是不掺一丝这类算计的、纯然的愚直。至于我曾说她『傲慢』,或许该收回那句才是。
『可是……朱莉虽然是后辈,却也是我的对手。我从来没用那种眼光看过你…………』
配合着台词回过身去,我将学姐此刻的状态收进视野。
紧绷的神经束正朝我延伸而来——她已投入到角色之中,到了让我仿佛能如此真切地看到的地步
『……!原来你把我当成对手……我很高兴』
那逼近的神经束随之松开,仿佛要将我包裹其中。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教室里只剩下被解放的情感残留于此。
这一幕里,并未描写两人任何身体上的接触。
即便如此,学姐的演技中仍能感受到练习的成果。她在胸前交握的手指,比起笨拙的触碰,反而酝酿出一种更加令人心痒难耐的氛围。
『总、总之!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下一个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才没有这种事!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能和这样的人扮演恋人,我真的很开心……』
从那份难耐中陡然一转,她朝我砸来一片坦率——坦率得叫人不敢直视。固然有台词本身的力量在,可这份反差,仍令人不由得看直了眼。
『明明接下来就要演恋人了,你为什么偏要说这种话?』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戏,也要在没能说出心意的情况下成为恋人……我就觉得好难受』
那样的台词节奏,几乎让人连困惑以外的情绪都快要一起涌上来。
『不是恋人,只是「恋人角色」。朱莉或许不在乎,可我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演…………』
『请等一下!』
挽住那只想要逃走的胳膊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朱莉……?』
『要不要试着做一次「恋人练习」?』
「……好。卡」
横亘在两人之间那绷紧的空气,再一次松弛下来。
「是、是的!对……确实在录着像呢」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学姐开始在意起讲台上那台平板来。
那是一种能让「看镜头」这个词从词典里消失的专注。
「那就马上看吧」
「嗯、嗯……」
一张课桌配上两把椅子并排摆开,我把平板立在正中。
学姐带着紧张的神色落座后,我按下了播放键。
『预备——Action』
开场即已站在台上的,只有我一个人。
摆出与记忆中那位美波分毫不差的姿势,我暗自松了口气。远离表演这么久,自记事起还是头一次,可我也重新确认了:功夫并没有生疏。
『什么事?试镜结果的事吗?』
发声也是如此。我到底没有连嗓音都去模仿,可社团介绍会上那段一来一往,我有自信还原得误差在零点几以内。
因为若不把搭档角色的条件备齐,便看不出学姐演技的变化。
『宣战布告?就算是双女主,你也想说「主角是我」吗?』
『我喜欢沙凪学姐』
「……!」
画面停在了那帧足以当缩略图的告白镜头上。
一根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食指,正戳在平板的正中央。
「怎么了?这才刚开始呢」
明明才刚开始,学姐却已连耳朵都红透,看着活像遍体鳞伤。
「对不起。我心想,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声音啊……」
「和想象中不一样吗?哪里不一样?」
这一点,也是我想借这次的拍摄确认的事情之一。
有没有把每天的练习拍摄下来,和自己想象中的声音反复比对校准。
这只是我的感觉——越是夸口要当演员的人,越不曾好好正视自己的声音。因为不愿直视令人难受的现实。
可他们偏偏深信,单凭原原本本的自己就能行得通。
「那个……怎么说呢,我本来想象的,是更成熟的小姐那样的声音」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含混,翻译成大白话,大概就是她原以为自己会是更沉稳一些的声音吧。其实道理很简单——人听自己的嗓音时,会叠加上骨传导带来的低音共鸣,所以听起来更好。可这一点,看来环小姐从没有教过她。
就平日听到的情况而言,她始终一口咬定「交给学生自主」。
说到这方面的指导方针,影响最大的或许在于:环小姐即使在学生演剧圈里,也是大学演剧出身。
一般来说,大学演剧并不存在高中戏剧社顾问那样的指导者。
社团里或许代代相传着一些门道,可据说连要不要用、怎么用,也都全凭学生自主决定。
事实上,父亲和环小姐一入学,就立刻动手做起了重视商业性的戏。
而正因为拥有了母亲这位缪斯,那份成功才逐渐变得确凿。
「你能分辨自己平时的本嗓,和表演时的发声有什么不同吗?」
「念台词的时候,怎么说呢,总有种脊背挺得更直的感觉……?」
这个比喻不坏。而且此刻她直面自己声音的姿态,就已经很端正。
「冰上同学对自己的声音,不会有落差感吗?」
「因为我有很多透过麦克风听自己声音的机会。起初那阵子,我会刻意去留意传进耳朵里的声音和现实中自己声音的区别,一遍遍比对校准」
「原来如此……这就是专业人士的做法啊」
我正想着「对自己的声音感到落差」倒是个颇有诗意的说法、把思绪岔到一边时,脸上红潮渐退的学姐,已经把目光投向平板。
「继续往下看吧?」
「拜托了」
回答简短,她已经专注得快要被画面吸了进去。
『可是……朱莉虽然是后辈,却也是我的对手。我从来没用那种眼光看过你…………』
「好美……」
她一脸陶醉地评价着我的表演。被人夸赞,心情自然不会坏——只是,那段影像里并没有「我」,有的不过是那位曾与学姐共演之人的复制品。
『……!原来你把我当成对手……我很高兴』
「学姐的声音,倒是相当有魅力呢」
「咦?」
她一个劲儿只盯着我也不是办法——我一边觉得有些抱歉,一边开了口。
「冰上同学……是在夸我吗?」
效果立竿见影——时隔一周,我再一次幻视出狗的尾巴。那根马尾正因欢喜而摇曳着。
「不过,学姐你可不是个自我评价很低的人,对吧?」
「这……虽然确实是这样」
我刚才那话,是不是问得有点使坏了。
然而,待到后面那句『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的台词时,她已彻底入戏——丝毫感觉不到对自己演技的犹疑。
可另一方面,整段表演里,也感觉不到「快看我!」那样的野心。
她身上有种气质,在以女演员为志向的孩子当中实属罕见。要知道,越是夸口「愿把身心献给作品!」的人,心底其实越是渴望有人只注视着自己。
日野朱莉的演技里,唯有对表演这件事本身强烈的热忱。
于我而言,那不是才能,而是诅咒。
因为总有一天,也会变得像那个人一样——。
『……好,卡』
扬声器里传来我自己的声音,把我从思绪的世界里拽了回来。
那是一道淡漠到极点的声音——属于一个只把表演当作工作的女人。
「整段看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得把自己想象中的表演和现实好好校准才行」
「还不错。只是要当心——别只顾着沉迷于那种校准,反倒把自己的本色扼杀掉」
「扼杀……本色?」
「能这样一门心思、老老实实地把台词念出来,正是学姐的强项。这是天生的禀赋——大多数人就算刻意想着要把台词说自然,心里也难免钻入想让自己显得更好的杂念」
「那岂不是在说,我其实什么都没在想……」
一直默默听我说话的学姐,听完后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你又按字面意思理解了。而且,你的嗓音有让人想听本嗓的潜质。不必硬去雕琢——若能想象出怎样把声音送到观众席上,就更好了」
「明白了!那今天总之就是练台词了!」
「趁着时间还够,我们把台词对读多来几遍吧。每对一遍,我都会把录下来的内容放出来听——所以,请把剧本带来」
「录、录音……」
隔着一本摊开的剧本,我坐到了恰好能只专注于台词一来一回的位置上——。
「那么,拜托了」
「等、等一下。让我先把呼吸调匀……」
「调整呼吸,也放到台词对读里去做吧。预备——Action」
一声干涩的击掌,与一声轻轻的吐息重叠在一起。
那双只凝视前方的眼眸,亮得像在青空里铺满了银河。
◆
「今天也请您多多指教了!」
翌周的星期三,时间已过下午五点。
我在窗边两把并排的椅子之一上落座,等的人来到我面前。
「先从台词对读开始吧。让我看看你这一周的成果」
「我牢记着冰上同学教的『台词的指向性』,认真练习过了」
鞠完躬的学姐把行李放进已成固定位置的储物柜,在靠走廊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拜托了。预备——Action」
一周过去,我已经接受了那位用如今连黑心企业都听不到的大嗓门打着招呼走进来的努力家学姐——日野朱莉的存在。
对学姐说「接受了」,或许有些失礼。不如说,我是把她当作了平稳日常的一部分。
理由有二:其一是单纯觉得可以打发时间,其二是她对待演戏的态度,勾起了我的兴致。
即便被比自己年幼的人严厉指教,她也毫不气馁,始终保有继续努力的劲头。
此外,还有环小姐说过的「青春」——光是这两个字,就让我脸颊发痒。不过,把它当作一项附带的好处来对待,或许也未尝不可。毕竟,协助的是一支有实绩的戏剧社,从学校方面来看,想必也会被算作加分项吧。
话虽如此,什么「一周的成果」啦、「已然固定的储物柜」啦——即便心知肚明,这段时光到底还是成了每周的惯例,想到这里,我仍会感到一丝危机。
这一次,学姐也把我上一周教的东西,在这一周里彻底消化成了自己的。
所谓「台词的指向性」——称作理论略显夸张,却是我始终有意识地运用的输出方法。具体来说,就是把台词所指向的对象拆解为「对手戏演员、观众、自己」,通过让这一参数产生变化,使表现变得更为丰富。
表演初学者被评「台词太单调!」时,多半是欠缺对「指向性」的意识。就学姐的台词而言,是过于朝向对手戏演员了。世上既有她这样的人,也有反过来过分在意观众与自己、以至于连对话都称不上的人。
人在日常交谈中,至少也会自然地分清「说给对方的话」和「说给自己的自言自语」。可一旦变成演戏,就很容易被困死在其中的某一端。
顺带一提,我自己从未在「指向性」上吃过苦头。早在意识到它之前,我便能自然而然地做到——与基本姿态相同,我认为这属于与生俱来的天赋问题。若没有天赋,便只能靠练习量来弥补,而那是否会有回报,也未可知。
而日野朱莉,正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上周指导的时候,纵使往好里说,她也称不上运用自如。头脑虽然理解,台词却总是一个劲儿只朝身为对手戏演员的我抛来。
反反复复,皆是如此。我把那份不自然用录音钉成证据,将现实摆到她面前,然后让她一遍又一遍地重来。
面对这般斯巴达式的指导,日野朱莉也不曾屈服。
立志成为演员的人,往往都是自尊心的集合体。他们相信自己身怀才华,总想从「实力还不足」这一现实上别开目光。
他们最忌讳的,莫过于在人前丢脸。
当众暴露蹩脚的演技,正是其中最甚者。反观学姐,哪怕一直被人拿去与冰上沙凪的完美范本作比,她也依然一丝不苟地埋头于穿针引线般细致的练习。
就这样,每回持续约莫两小时、一直练到离校时间,光明便会渐渐浮现。
与初识那时相比恍若别物,她的台词变得丰盈,也终于面向了应当前往的方向。
她本就是那种对人类情感的微妙之处怀有敏锐感知的人。无法将其输出,是技巧层面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太放任学生的自主性所致吧。
总而言之,在那之后又经过一周的自主练习,她念台词的功力已恍如换了个人。
『……答复,请留到舞台上再说吧』
「……好,卡」
在我神游思考的当口,三十分钟的台词对读已经结束,卡也已经喊了下去。
说「把卡喊了下去」这种话,或许会被人当成在讲别人的事——可对我来说,那再寻常不过。我总是一边演着戏,一边任思绪驰向四面八方。
「还行吧」
「真…………真的吗?」
话里满是疑问,那张一直维持着端正表情的脸,却倏地绽了开来。
「从今天起进入走位排练。我把三脚架架好,请稍等」
「请、请多关照!……咦,三脚架?」
我一边在脑中幻视着那只等不及与主人散步、不住摇尾巴的家犬,一边把三脚架从包里取了出来。
「果然……还是要拍啊……」
「直面现实,才是最快的办法」
我正要在讲台前组装三脚架、把手机架上去,不出所料,马尾犬——不,是学姐——跟了过来。她直勾勾地盯着看,莫非我身上有什么奇怪之处?
「那个,能请你站到那边去吗」
「对不起……我碍着你了吧。我只是觉得,这个三脚架……是新的呢」
「是为了接下来的指导,特意购置的」
「……咦?」
我一说明缘由,学姐那双圆圆的眼眸,便瞪得愈发浑圆。
「…………冰上同学!!」
「嗯?」
到底怎么了?莫非是架设的方式有什么问题?
的确,被这类器材对准,我早已习惯;可要自己动手去摆弄,却并不习惯。
毕竟工作时自不必说,私底下我也从不自拍。我与那些晒幕后花絮、靠出卖私生活赚钱的艺人,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
况且,别说个人账号,就连由工作人员代发的SNS账号,我也一个都没开。这话或许不太好听——可那样的账号,无异于向世人宣告「我是公众人物」。在我看来,那与主动站出来给社媒用户当沙袋,别无二致。
只要稍有发声,黑粉便会涌现,这是自然的法则。而为应对这股现象耗费心神,必要时甚至诉诸法律,性价比都低得惊人。
明明只要什么都不发,采访中的一言一语,便都会具有稀缺的价值。
「…………」
学姐只呢喃过一句我的名字,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能请你指出来吗?我还不大习惯自己操作摄像机」
「不是那样的。让冰上同学为了今天准备了这么多,我实在过意不去……可比起那份歉意,我更高兴…………」
那番话,仿佛刻意要给满溢而出的心绪盖上盖子,被她端庄地、一字一句地织了出来。
相交虽短,我却看得出来。此刻,她正是一副细细咀嚼着喜悦的神情。
「不过是准备了一台三脚架,你这也太大惊小怪了」
「才不夸张呢!正因如此,才说明冰上同学也是认真的呀」
「认真?」
原来如此,竟还有这样的看法。
于我而言,不过是因为需要、手头又没有,才购置了这件器材罢了。
可在某些人眼里,它竟成了「认真的证明」。我绝不是要取笑她——人与人之间这种感受的差异,倒是很值得学习。
虽然这充其量只是事后补上的说法——可我确实也是为了学习这些,才进的普通高中。
「嘛……就当作是这样吧」
「莫非,你在害羞?」
「闲话少说,快站到那边去」
害羞?我?
我可没有那样的自觉。而没有自觉,至少意味着,我没有摆出那样一张脸。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自己示于人前的表情。
「怎么样……?有没有好好拍进去?」
「很好。就这样,绕着椅子走一圈试试看」
机会难得,我特意装了款电影拍摄用的相机App来试——果不其然,这位学姐非常上镜。天生的好身材自不必说,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便能勾住人的目光,她身上有那种让人不由得想端起摄影机的魅力。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感觉……那,我要拍了哦」
「咦咦?这么突然!?」
按下附带的遥控按钮,录像便开始了。以往每次拍摄,都得凑到平板电脑跟前才行——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便利了。
不过要说对「并不便利的时代」懂得多少,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话虽如此,包括我在内,冰上家摆弄这类器材都实在不在行;况且我如今已经离家,也没法指望父母。
到头来,还是请对操作颇有经验的环小姐陪我跑了一趟专卖店。
虽说都是为了学生,可让她搭上宝贵的休息日,这份人情总得还上。
「不——也许像现在这样待着,就已经算是在还那份人情了……」
到头来,最初明明只是约定『只此一次』,如今却已成了纠缠不清的关系。
「怎么样…………呢?」
自从摄像机开始转动,学姐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温顺而腼腆。
不过,那副模样倒也有它上镜的氛围——等她有朝一日能好好把这份状态输出出来,演技的幅度或许还能再宽上几分。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说什么都行,试着念句台词吧」
「嗯、嗯……」
听到我的指令,学姐反射性地调匀了呼吸——
『我喜欢沙凪学姐』
「…………!」
分明是听过无数遍的台词,那份氛围,却骤然一变。
岂止是无数遍——恐怕在我过往的任何一部作品里,都不曾有过被同一个人这样反反复复地说「喜欢」的经历。
上周的『练习』,正是一遍又一遍不断重来的练习。
以对沙凪学姐那份毫不掩饰的好感为主轴,同时又糅合着对窥视观众的在意、以及向自己诉说的指向性——这实在精妙。我本以为,她固然已经获得了语境层面的自然,但要成为由演员口中说出的自然台词,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可——
就像学姐自己正在恋爱一样,那句台词已然变得无比自然。
「该不会,是因为你对我的好感度上升了……?」
若要为这份变化寻找原因,我立刻就得出了一个假说。
是我准备了全新三脚架这件事,比预想中更戳中了她的心。而真正戳中她的,比起「准备器材」这个行为本身,或许是我以这般高涨的干劲来面对这段时光这件事吧。
「刚才那句台词,是不是特别自然?」
她本人似乎也心知肚明,一双满含期待的目光投向了镜头。
「嗯。上周指导的那种指向性意识被原样保留着,而感情也恰好与它交融——我是这样感觉的」
「对吧?太好了……!!」
学姐在镜头前,小小地握紧了拳头。仿佛就在几分钟前,她还为要被拍摄而紧张不安——那副模样简直像个谎言。此刻,她以作为被摄体最自然的姿态立在这里。
「那么,就来一次连排吧。从我在台上就位开始」
「连排……那冰上同学,你的台词呢?」
「因为我在片场,一向定好不翻开剧本」
才三十分钟左右的剧本,背下来并不费时。加上环小姐给我看过练习时的影像,连共演者的走位,也早已完美地刻进了脑子里。
「果然……冰上同学,就是冰上沙凪本人啊」
面对我说出的、自负到近乎无礼的话,她连一丝嫌恶的表情都没有。
非但没有——反倒像是又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稍一思索便明白:那是因为我先将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才来面对这场『练习』的缘故。
这种事,对冰上沙凪而言,不过是理所当然罢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要说还能有什么浮上心头的话——
大概是因为,我把这段时间称作「片场」,让她感到高兴了吧。
「什么『原来如此』?」
「镜头可已经转起来了哦……准备好了吗?」
「是、是的!」
学姐把满心想问的话按捺回去,在镜头恰好拍不到她的位置站定待命。
恰到好处的紧张感,将只剩下两人的教室包裹起来。
「……好。卡」
三十分钟的连排,结束了。
没等拍手示意,我先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停止键。
「…………」
学姐也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人般,停在了那里。
「要确认一下拍下来的影像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免了……大概吧。因为我自己也明白,那根本不值得看」
从这位学姐嘴里听到如此怯懦——该说是消极的发言,实属难得。
换成平时,那条仿佛象征着她元气的马尾总会蹦蹦跳跳——如今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看着竟低垂下去,蔫蔫的。
话虽如此,她会垂头丧气的心情,我也并非不能体会。
那是我无缘体会的挫折——却是演员时常坠入的境况。
「台词本身并不差。只是,你太想演绎得一丝不苟了」
「…………」
面对这句直截了当的指摘,学姐像是早已有了觉悟般,屏住了呼吸。
「你是说,我因为太在意台词的指向性,动作反而疏忽了?」
「恰恰相反。为了配合台词,动作的花样增加了——而多出来的那部分,反而把整场对话戏的节奏拖累了」
哪怕是在一句台词里,她也或是在格外意识到观众的那一瞬间敞开身体,或是在缩回自己壳里的时刻,添上一个向后抽身的动作。
这些动作,没有一样是我教的。
那是朱莉学姐顺着角色所处的处境,自然而然地为自己挑选出来的。
而这些选择本身并没有错。学姐的每一个举止都细致周到,反倒该受夸奖。只是——对话的节拍没能合上罢了。
「学姐心里,应当已经能把自己的反省好好说出口了。不过,现实要严酷好几倍。我们就先从正视它开始吧」
「是啊……说的也是。真丢人」
学姐一边反省着,一边在两张充作舞台的椅子之间,架起了课桌。
窗边坐我,走廊一侧坐她——各自落回老位置。止汗剂飘来的柑橘系香气,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令我不快了——这一点,在演戏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没有察觉。
把平板立在课桌正中,播放起共享在云端的那段影像。
只一瞬间我便看出,这跟上周的演技完全是两回事。那个被冷不丁告知要拍摄、顿时慌了手脚的少女模样,看起来竟像某部电影里的一个镜头。
『……我喜欢沙凪学姐』
播放了一会儿,学姐演技骤然一变的那一瞬间被放了出来。
那一瞬早已烙进我的眼里,于是我把目光投向影像中自己的反应——我正瞪圆着眼睛。那是我演戏时偶尔会展露的表情,可看到它不带任何演技地流露出来,这还是头一回。
『该不会,是因为你对我的好感度上升了……?』
「…………!」
连我不假思索呢喃出口的自言自语,也被麦克风忠实地收了个正着。
「那个……好感度是……?」
学姐用一副宛如『用AI生成出来的呆愣表情』似的神情,注视着我。
看来,她当时果然没能实时听到。拍摄的时候,离镜头更近的是我这边。
「……嗯,听起来,确实像是我说了那样的话呢」
姑且先把它当作别人的事来对待,看看能不能就这么蒙混过去。
「…………!!」
看来是不行。
那片晴空铺满银河般的目光,将我牢牢攫住,不肯放开。
『对吧?太好了……!!』
与画面里她在镜头前小小握拳的样子,分毫不差地对上了。
而她本人此刻的在意,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那双眼睛的引力,与其说是银河系,不如说早已化作黑洞了吧。
只是…………我这是怎么了?
学姐流露出的感情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喜悦——这一点也同样一目了然。
不如说,根本无需再看。毕竟那句自言自语,早已擅自将她解读成了——或许对那个几乎痛骂过她的人,抱有好感。
「才不是什么『该不会』……」
「也是呢。毕竟我说了好多平时连对同行都不会讲的话嘛」
「不对!我的意思是,我对冰上同学的好感度,从一开始就很高!」
哈?
「…………为什么?从一开始?」
思考险些冻结。为了不让她看穿我的动摇,我慌忙编织话语——结果出口的措辞,带上了几分粗暴。
再怎么说对方也是学姐,至少也该用一句「为什么呢?」来问才像话。
「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冰上同学,你一直都那么认真地面对着我」
「你是说,正因为我对此毫无自觉,你才总是一副心有不甘的表情?」
「…………嗯」
也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说着难为情的话,她的声音说到一半,渐渐蔫了下去。
从戏剧的角度来说,脸的朝向也是要紧的。别开脸的那几瞬,即便音量相同,能传到对方心里的分量也会随之改变。何况,她说起话来,已经像在独自一人反复咀嚼似的了。
何况,她连脸颊都染上了与季节相反的樱色——本就不需要言语了,这话且先按下不提。
「被严厉对待反而觉得高兴——学姐,你难道是受虐狂?」
「才不是……不如说我从没想过那种事!!」
真的吗?就凭她答得这么顺溜,倒不像是没想过的样子。
话虽如此,学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自己是施虐狂还是受虐狂——这种事,连我也不曾认认真真地想过。
说到底,这种癖好,难道不是取决于与对方的关系吗。对向来与他人关系淡薄的我而言,这实在是个门槛过高的命题。
若问起亲近的人——除开家人,我脑海里只浮现出环小姐。如今我与家人早已疏远,所以哪怕找遍全世界,也只剩下那一个「坏心眼的大人女人」。
至于和那位环小姐之间的关系究竟是S还是M——若有人这么问我,我也只能回答「视时机与场合而定」了。
我们彼此开着轻佻的玩笑,时而为攻,时而为受。
所谓世间的朋友关系,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那个……冰上同学?」
「没什么——只是觉得,学姐方才那番话,也不无道理」
「难道你刚才一直在想的,是SM的事吗……!?」
SM什么的。一缩成简称,顿时就变得格外露骨起来。
「学姐喜欢那种事吗?」
「所以说,我才没想过那种事啊……!!」
那就姑且当她没想过吧。那么——我们刚才,到底聊到哪儿了。
方才是在确认排练的录像。不,准确地说,连看都还没真正开始。我想起来了——最初那句台词被我夸奖之后,学姐好好欢喜了一通,我便是在那时把画面暂停的。
「……那么,我们继续吧」
我定了定神,在屏幕上一划,按下播放键。
『什么事?试镜结果的事吗?』
沙凪的话语,连同那道视线,都带着几分撩拨的意味。
『突、突然打扰……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先告诉你』
朱莉的台词,来得比观众解读它的速度更快,也更锋利。
『宣战布告?就算是双女主,你也想说「主角是我」吗?』
『我喜欢沙凪学姐』
『…………哈?』
起手很好。在把对沙凪的心意径直掷出的同时,也没有忘记面向观众的意识——这个开场,演出了十足的冲击力。
『我是认真的』
那试图把刚说出口的话咽回去的小动作,正是再地道不过的行间表演(译注:这个不太好意译,大概意思就是言外之意的表演,写在字里行间的不可言说的表演)。那个曾被指摘「以为演戏只要念出台词就行」的学姐,如今已经不见了。
『认真……那是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朱莉一直揣着的那点不安,也自然而然地传给了沙凪。
『可是……朱莉虽然是后辈,却也是我的对手。我从来没用那种眼光看过你…………』
仿佛在彼此应和一般,你来我往的对白,渐渐变得情感丰沛起来。
『……!原来你把我当成对手……我很高兴』
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学姐接戏的本事,相当了得。
我把这一幕的看点,解读为「被自己亲手掀起的涟漪卷入其中的朱莉」。换言之——决定演技深度的,与其说是台词本身,不如说是台词出口之后的模样,以及倾听沙凪台词时的那份姿态。
那些栖居在台词与台词之间的情感,被她一丝不苟地演了出来。
而正是这一点,令节奏一步步恶化。
『总、总之!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下一个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才没有这种事!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能和这样的人扮演恋人,我真的很开心……』
开场倒还新鲜,可台词一拉长,就忽地让人觉得腻烦起来。
台词虽自然,与之呼应的动作却生硬别扭。她脑中想必明白该往哪儿使劲,只是还缺少将它即刻化成形体的技术罢了。
『明明接下来就要演恋人了,你为什么偏要说这种话?』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戏,也要在没能说出心意的情况下成为恋人……我就觉得好难受』
于是,台词与动作的节拍,便这样一点一点错开了。
「……好,先暂停一下吧」
再看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
学姐心知自己的不足,正静静等着我的指点。
「学姐觉得,该怎么做才好?」
「像台词那样,先给动作定型,然后反复练到自然为止……之类的吧?」
「倒是不错——只要那样,不会扼杀掉学姐的优点」
「优点……会被扼杀掉吗?」
学姐满脸困惑——我嘴上说着「还不错」,转眼却又说会「扼杀掉」。
「学姐现在的最佳发挥,就是最初让我听到的那句台词」
「我也……这么觉得。可一旦刻意去在意,总感觉自己会演不好……」
「这也怪不得学姐。话说回来——学姐知道『方法派演技』吗?」
「知道!刚加入戏剧社那会儿,下地老师教过我!」
听到这个但凡戏剧社成员都耳熟能详的词,学姐顿时摆出一副恨不得精神抖擞地举手喊「是!是!」的架势。她是小学生吗。
还有环小姐——原来她也曾认认真真地指导过戏剧社啊。
「那么,就简单说明一下吧」
「那个……就是,演员凭自己的经验去酝酿情感……那样的演技法……吧,大概」
学姐一边不时偷瞄我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
她说的倒也算不上错——而且,就算说错了,我也不会生气。
「在表演过程中,先对要饰演的角色做彻彻底底的调查;至于角色在剧中萌生的情感与身处的情境——则通过『将自身的经验,或是对那情境作拟似性的再体验』,来制定表演方案。大致就是这么一种方法——基本算你答对了」
我不过轻轻补了几句,学姐便张着嘴愣住了。这副表情,倒是久违了。
「我……演戏的时候,从没想过那么深」
「学姐的情况,有一部分是无意识中做到的。最初那句告白台词为什么会变好——若放到方法派演技的框架里去想的话……」
「因为,冰上同学也动了真心,我很高兴——那份心情,是不是就那样映进了演技里……?」
话说出口,总归有些难为情——而听的那一方,心里也难免痒痒的。
「若要说得更准确些——学姐是开始把由我饰演的沙凪,认知成了『一起构筑戏剧的搭档』吧。先前用『好感度』之类的说法一笔带过,实在太粗糙了。学姐自身的经验,正在化作她演绎朱莉这一角色时的再体验」
「模模糊糊的……好像懂了?」
「既然如此,试着加入一些能化作『再体验』的练习,也是一种思路」
学姐头顶的问号还没散去,便忽然像灵光乍现一般。
「只要喜欢上女孩子,演技就会相应变好——是这么回事吗?」
话音未落,学姐便探过身来,那头光泽动人的马尾,随之在半空中扬起。
「这说法倒是相当极端。不过,选择有两个——要么像对待台词那样,把动作也彻头彻尾地练到位,再站上正式演出;要么,通过深耕方法派演技,去追求自然的表演」
面对摆出的选项,学姐闭上双眼,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去正视它们。
身为指导者,再没有比这更欣慰的反应了。此刻学姐脑中,想必正进行着一场激辩——一边是照搬到动作练习上、也值得期待成果的读本排练成功经验;一边是被冰上沙凪认定天赋过人的传统演技法。
「…………决定了!我想好好钻研方法派演技」
「作为参考,能听听理由吗?」
「因为,以自己的经验为底子去演的时候,得到的评价最高」
能毫不掺水地说出这句话——单凭这一点,学姐说不定就是方法派演技天生的宠儿。
「明白了。我会依照学姐的意愿,来设计练习方法」
「谢谢!我这边也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请讲」
「那,冰上同学你也是……方法派演技的行家吗?」
什么「行家」——我倒不觉得那是什么多帅气的称号。
「学姐知道一位名叫斯特拉•阿德勒的戏剧人吗?」
「那个……关于她,感觉老师也讲过。是方法派演技的人吗?」
我正反省着「拿提问来回答提问,可不太好」——谁知回过来的,偏偏又是另一个提问。
「那位据说确立了方法派演技的李•斯特拉斯伯格——他与阿德勒同样深受俄国戏剧理论的影响,两人却因意见不合而走向了对立。就是这样一位人物」
「对立?」
「阿德勒的表演理论是这样的——『演员若能向文字学习,并相信自己想象出的情境,那么剧本中的情感,便会自然而然地浮出表面』。两者的差别,你能分辨出来吗?」
「唔——……」
学姐活像哪里来的侦探,抬手抵着小小的下巴,陷入沉思。
「感情的……原料吧。是从经验里引出来,还是从剧本里去想象呢」
「答得不错嘛」
「冰上同学觉得,哪一种表演理论更好呢?」
这也是老生常谈——只要和冰上沙凪聊起表演理论,就必定会被问到的题目。
对那位像在祈祷一般等待答案的学姐,我不得不揭晓一个多少有些残酷的事实。
「我一直觉得,自己和方法派演技合不来」
「咦……?」
如我所料——不,我让她露出了比想象中更受打击的表情。
「电影宣传里不是常有吗——出演的演员『减了多少公斤』啦、『拔了几颗牙』啦,被当成卖点大肆宣传」
「嗯……见过」
「我认为那是本末倒置。明明实际上既没减重、也没拔牙,却要演得看起来像真有其事——这难道不才应该是演员的工作吗」
这些做法被称为『宣传报道』——借让媒体报道来博取关注,说白了就是制造话题。可把演员的自我牺牲奉为美德的文化,至今仍根深蒂固。
而且倒也不仅限于演员。日本这个国家整体上,都带着一层努力至上主义的底色。
「那样的事……我连想都没想过。能为演戏献出一切,对我来说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归根结底,那是个人的自由。不过若要回答刚才那个问题,大约会是——『两种表演理论都不特别重视,若说更接近哪一边,当属斯特拉•阿德勒的方法论』吧」
「也就是说,比起亲身体验,你更重视从剧本里生发的想象?」
「我最重视的,是用户的反应」
「用户的……反应?」
对这几乎在表演理论里闻所未闻的说法,学姐头顶的问号变得越来越大。
「要说我们这个时代,与斯特拉•阿德勒那个时代相比,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大概是……任何人都能轻轻松松地发表对作品的感想……这一点吧?」
这位学姐果然不笨。她思考了我使用『用户』一词的用意,并把答案落到了实处。
「在她们那个年代,还有些近似一小撮评论家的人,决定着演技的好坏。可现在不一样了。观众、收看者——在这里我特意用了『用户』这个词——他们一句微不足道的嘀咕,有时甚至能左右一部作品的评价」
当然,倒也不至于说到『人人都是创作者的时代』那种程度。
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左右演员价值的变量——或者说,成为那样的因子。
「也就是说,你总是一边想着会被『用户们』怎样评价,一边演戏的?」
把观众称作『用户们』——真是可爱到极点的说法。不过,对可能成为敌对方的我来说,这样的称呼实在学不来。
「因为根据场景不同,什么样的演技更容易博得好评,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推测的。当然,也有偏离定式的时候。毕竟他们同样盼望着超出想象的东西出现」
「…………」
这位学姐的『咀嚼时间』已渐渐成了惯例。她又独自沉进思索的世界里去了。
把自己的表演论(?)说到这种程度,恐怕还是头一回。不如说,把它诉诸语言这件事本身,或许也是头一次。
「…………也就是说,所演的角色,和冰上同学你自身的感情,是完全分开的?」
沉默片刻之后,她呢喃出的话语里,隐隐渗着几分哀愁。
我这样觉得。
「确实如此。不过,你似乎有什么想法呢」
「冰上同学说的,我懂。我懂——只是那样,多少有些……寂寞啊」
「寂寞?」
我才第一次知道,天真过了头的东西里,原来也含着炫目的光。
与角色共度时光的过程中,渐渐就能拥有相同的心情。就这样沉入角色,是演员的幸福——她以一双深信不疑的眼睛,将我看在眼里。
多么幼稚,又是以多么狭隘的视野在做梦啊。
哪怕只稍稍触碰过现实的严苛,也该明白那种幸福不过是演员这份职业里的一个要素罢了。明明应该明白,她却在脑海里擅自描绘着故事。
无论得到怎样的地位与名声,无法爱上角色的演员,都是不幸的。
『为什么……偏偏是你?』
寄居在每一个细胞里的记忆,重新播放出那道塑成今日之我的声音。
「…………」
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被憎恨也好,被怜悯也罢。
『明明那种东西,我一点也不想要』
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没有坚强到能毫不在意地伤害身边亲近之人的地步。
我——。
「…………同学!冰上同学,你没事吧?」
那道目光里,没有对这个沉醉于表演之中的天才的半分怜悯。
有的只是纯粹的善意——想贴近我此刻心绪的善意。
「对不起…………『寂寞』是很失礼的说法吧」
「不,没什么。真是的……到底是谁才温柔啊」
「咦?」
「是我自言自语。要说情感割裂的话——我对自己被称作年轻一辈的头号女演员这件事,也不抱任何情感」
「不抱任何情感什么的……」
对学姐来说——那一直是她的梦想、她的目标——这话或许令她不快。
即便如此,我仍判断此刻应当说出真心话。至少,在回应她所追寻之物的意义上。
至少,在回应那份被赠与的温柔的意义上。
「但是……即便看冰上同学接受采访的视频,我也从未那样觉得过。因为能感受到,无论面对哪部作品,你都在拼尽全力地与之相对」
她睁大的双眼没有敌视我,只是静静等待着我的话继续下去。
「大概吧。因为那是我的工作」
抛开感情、冷静应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尤其是我这种情况,牵动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巨额金钱。
「演员的工作,并不只是在镜头前、舞台上表演。借由自身的公众形象,有时还能为赞助商带去利益。平日里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当然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初见那天我朝她泼过去的那堆有的没的——姑且算作休业期间,不在此列。
「那便是……专业的世界啊」
「说教就到此为止,进入练习吧。来做即兴练习」
「即兴练习!」
对这个在戏剧社想必也耳熟能详的词起了反应,学姐头顶亮起一盏灯泡。
我本打算把它比作她脸上常挂的那枚问号,可目光却被那头光泽发质映出的天使光环引了过去。
本该再次因想起过去的自己而感到不快才对。
对着那头不曾被任何东西染指、一直被人细心珍护着的、未经烫染的头发。
妆容还是老样子,纯朴过了头,土里土气;可我又想起初见那天,她对我说的那句『想请你教教诀窍』。
那样的日子,总有一天也会到来吧。
『离校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还留在校内的同学……请准备离校。重复一遍……』
何止那样的日子——今天的尾声,已经近在眼前了。
「欸——? 已经……到这个点了?」
正要进入正题时被打断,学姐藏不住脸上的惊讶与沮丧。
我冷着一张脸看着她,内心却也并不平静。
「时间分配得不好呢。在讲解上花的时间太久了」
「不会啦。冰上同学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受益匪浅!一周才一次的话,时间完全不够用嘛」
能被她这么说,作为指导者自然欣喜;可即便如此,我搞砸了时间分配这一结论并不会动摇。
既然宣告了要做即兴练习,就总得掺上一次实练才行。
不如说,在表演指导中没能完成预先排定的项目,这恐怕也是头一回。虽说过去大多是我早早看出端倪、主动判定为多余而舍弃的情况。
难道我竟对眼前的『练习』沉迷到了忘记时间的程度。
我?
「没法子。下周还是同一时间开始,一边做即兴练习,一边把动作加上去」
「那、那个……下周?」
「下周是黄金周,没有课哦」
「…………环小姐?」
不知何时起便站在那里,恩人在教室门前抱着双臂。
「下地老师!晚上好」
「嗯,晚上好。打扰了你们的兴致,怪不好意思的——不过你们也知道,已经到离校时间了」
她保持着那副姿势,用活像在念台词般的措辞,把来意告诉了我们。望向我们俩的那道目光——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在近来常听到的某个说法里,有着它的影子。
「老师您现在,活像那个站在身后抱着胳膊的男朋友一样」
对了——『后方抱臂男友脸』(译注:日本偶像宅圈(尤其是女团/偶像现场)的网络流行语,指的是那些故意站在后方、抱着胳膊、表情淡定甚至有点高冷地看着舞台的人,因为仿若「成熟男友在台下看着自己女朋友表演」的气质,所以被调侃为「後方腕組み彼氏面」)!这下想起来了,心里总算舒坦了。不过,这词本该在她抱臂的那一刻,就冒出来才是。
「男朋友——真的有人能当上这么好的女人的男朋友吗?」
「呵呵,说得也是」
看着这两人——或者说,看环小姐跟别的学生如此你来我往,倒是新鲜。
「黄金周期间,不能进学校吗?」
被我那句公事公办的插话一问,环小姐那副背后抱臂的架势便解了开来。
「……去申请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进。怎么了?」
「因为今天的练习,正好卡在半截就结束了。虽然还没确认过学姐的日程……姑且,先问一声」
「根本用不着确认啦!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一定去,拜托了!!」
「她这么说了哦,冰上老师」
学姐说,连节假日也要照常练习。话虽如此,却也不能老让环小姐接送陪同。至少黄金周,总该让她好好歇一歇。
「抱歉,是我轻率了。学校放假的日子,果然还是有点……」
「嗯?我可不休息。下周三的培训日程,多得吓人」
还『多得吓人的培训日程』呢。不过确实,那份讨生活的辛苦,也够吓人的。
「培训……是从一大早就开始吗?」
「Yes。据说是给教职员工办的人权培训」
环小姐用更适合回『No』的消极语气答道。人权培训的日程安排,本身就谈不上人权。
「人权的事,我就权当没听到——老师要是方便的话……」
「好啊」
我的请求还没说完,这位身兼班主任与社团顾问的老师,便已点头应允了。
不知是在何处换上的——她的脸上,已经换成了正中我弱点的表情。
「那么学姐,下周早上8点半,能来吗?」
我把话头抛向学姐——她方才一直用认真的目光,望着我与环小姐的这一来一往。虽说那副模样,活像个想挤进大人正经话题里的小孩;但说到底,那不过是几句玩笑话罢了。还是掺着讽刺的那种。
「当然!拜托了!」
『离校时间……已经到了。还在校内的同学……请尽快离校』
「好啦,解散!巡逻的老师马上就来了。你们总不想看到,大人被别的大人训斥的样子吧?」
我倒是有点想看那样的场面,不过,要是让刚定下的安排出了岔子就不好了。
「就是这么回事。学姐,辛苦了」
「啊,嗯……冰上同学,今天也谢谢你!」
她的脸上分明写着『还想再多听一会儿』,可她还是拎起书包鞠了一躬,走出了教室。
或许,正是因为她有这份谨慎自持,我才会觉得,继续指导下去也无妨。
「…………」
「…………你看起来,像是有话想说呢」
刚只剩我们两个人,就变成这样。这位大人的心思,也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刚才的沙凪,看着特别青春——」
「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即便我冷冷地甩出这句话,她一句『那就当是这样吧』就把我打发了。从进教室之前起,就一直在散发那股『后方抱臂男友脸』的气息——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真是的。
「会过上这样的生活,都是因为你啊」
那道柔和的目光,将我的自言自语轻轻接住。
而我感觉到,她的思绪似乎正驰向并非此处的某个远方。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