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黄金周的最后一天。晨光洒进上午9点的教室。

  「接下来要进行的即兴练习,学姐知道这个词本来的意思吗?」

  「被给出题目后,演员即兴表演的练习法……就是这样!」

  早知道会被提问的学姐,回答得很流畅。这样的往来已经像师生了。本该是『只此一次』的教导,却渐渐成了我的第二职业。

  学姐在8点30分推开学生辅导室的门走了进来。

  今天不只是教室里,整个学校都几乎没有人影。太阳刚刚彻底升起的清澈空气中,融着提前到来的季节香气。

  难得一大早就集合了,我便顺便帮她看了看发声练习。平时她都是在社团活动室里做完热身再来这间教室,所以今天是第四次练习以来的头一回。

  「腹式呼吸请把意识集中在肚脐稍下方、也就是丹田处」

  「是、是的……肚脐稍微往下一点,意识、集中……」

  除了她说这话、把手贴在腹部时的反应之外,没有其他特别令人在意的地方。

  基础练习方面,环小姐教得很到位。交给学生自主发挥的只是创作相关的部分,作为顾问,她似乎尽到了最低限度的职责。

  「一想到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我这一周都坐立不安」

  我心想这可真是不好意思,但同时也不禁疑惑——如此如临大敌的状态,还能称之为即兴表演吗?要是把这些话说出口就会没完没了,于是我暂且按下不提,直接进入正题。

  「第一道题目是『放学后,在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告白的场景』」

  「是、是……告白…………」

  虽说是自己公布的,但这样真的合适吗?

  因为我自己几乎没做过即兴练习。从第一次在镜头前演戏开始,我就从未为所演角色的情感及其输出烦恼过。

  因此,我从不在与成品没有直接关联的练习上花费时间。

  「因为是第一次,我想用接近剧本的状况来试试比较好。当然,我也会拍下来」

  学姐做发声练习的时候,我已经把摄像机架好了。

  「是啊。不过我到底也习惯起来了……」

  「我会先按台上就位的方式坐好,请学姐从走进来的地方开始。准备好了吗?」

  「拜、拜托了!」

  「开始。预备——Action」

  我按下遥控器的拍摄键,再以一声干脆的拍手作为开拍信号。

  坐在椅子上的我,内心是「无」。是我叫了她来,还是被她叫了出来,抑或根本就没约好——一切都将由学姐的第一句话来决定。

  『啊,找到了。小沙凪……让你久等,抱歉』

  开头很自然,不坏。仅凭这一句,就能明白是朱莉把沙凪叫到这里来的。虽是个小细节,但从「啊,找到了」这句开场白里,也能窥见几分行间。

  比如,对方就在约定地点的安心。

  比如,为接下来要说重要的话而下定的决心。

  『没什么。反正闲着』

  这并不是在配合我自己的处境。只要我不主动给设定,自然而然就会变成这样的回话。

  单看字面,也不是不能被理解成——一边心跳不已地等着朱莉、一边揣测「其实是要说什么呢?」的所谓傲娇角色。

  『不。才不闲』

  像是要与我对上视线一般,朱莉在我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对学姐来说,这是难得的一句否定。面对我「完全看不出把朱莉当作恋爱对象」的表演,她竟然这样回击过来。

  『……』

  即使我选择了沉默。

  『因为我说想见你,所以你才来的,对吧?』

  她用反复确认的方式,把沙凪是怀着强烈心意而来的这件事变成既成事实。

  柔和的目光,和带着微热的手掌,温柔地把我包裹起来。连反射性地抽回手都做不到,只能回以视线——这一点本身就是旁证。

  『…………你那种总以为别人都会接受你的地方,我最讨厌了』

  既然已经被说成既成事实,要继续维持「无情感」的表演就很难了。

  这是因为从上下文来看会显得不自然。假设沙凪那股强烈的情绪是对朱莉的厌恶,那她接下来又会作出怎样的回应呢?

  姑且不论单看字面,这也只能被理解为好意的另一面。

  『别人或许是这样。但沙凪不一样。我总觉得自己的事被你看得一清二楚……回过神来,已经是我在用目光追着你』

  这手也很高明。一边说明沙凪对朱莉而言是特别的存在,一边把局面推向即将告白的方向。确实推向那个方向了,只是……。

  『…………』

  看着那双甚至透出自信的眼眸,我心中始终抱有一个确信。

  这位学姐——是练过即兴练习才来的。

  从定下一周后要做即兴练习那一刻起,只能认为她反复自主练习了可能成为题目的内容。她的台词和动作流畅到只能这么想。

  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只要距离下次练习有一周,学姐就会先锻炼自己再来。固定的动作或台词念法倒也罢了,连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的即兴表演都用同样的方式去准备,这就未免太脱离常轨了。

  既然如此,那我……

  『就算是我在用目光追着你…………我,喜欢朱莉啊』

  直到以超出学姐预想的方式,引出她的即兴反应。

  『…………咦!?』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反向告白,学姐把手缩了回去。她慌慌张张地以直线般的动作摆着手,眼里晃着不安。

  『那样太狡猾了。我明明……想对沙凪说「喜、喜欢」的…………!!』

  当那可见的动摇凝聚成一道光芒时,满腔的情思倾泻而出。

  不过,她咬到舌头了。

  『原来朱莉也喜、喜欢……啊』

  『那个……这不对!不,也不是不对…………欸?不是我要告白的吗!?』

  「好,卡」

  在学姐的动作越过直线、变得一顿一顿的时候,我喊了一次停。

  虽不至于说是临阵磨枪——但她的即兴能力似乎还差得远。

  「那个……学姐」

  「再来一次!请再来一次!最后只是有点被吓到了而已……」

  大概是因为中途一直很顺利,学姐不顾形象地恳求起来。

  香气也好距离也罢,都忽然一下逼近。那架势像是要直接握住我的手,但或许是因为已经喊了卡、不便触碰,她只把双手伸向前方,手指一开一合地动着。

  平日里总是欢快地摇曳着的马尾辫,此刻却如钟摆一般,一下一下地计量着时间。

  「那倒是没关系……不过,你练过了吧?」

  「…………是」

  双手举着坦白的样子,活像被逼到绝路的犯人……话说回来,最近我身边的人,尽是些被逼到绝路的犯人啊。

  「为了把即兴练习做好而做的练习,我可从没听说过」

  「也是……吧。可一想到一周后要让冰上同学看,我就坐立不安」

  如果因此能提升即兴能力、乃至整体演技水平,倒也并非不能说是结果好就成。但在我看来,让学姐成长起来的,是「为下一次与我见面而累积起来的努力分量」。

  话虽如此,这时又冒出了另一个疑问。

  与台词念法不同,即兴练习不是一个人能练的。严格说来也不是完全不行,但一边想象对手戏演员的反应一边练习这种本事,对这位学姐来说太难了。

  「顺便问一句,你不是一个人练的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请戏剧社的大家帮了忙」

  大约是领悟到自己已被完全看穿,学姐反倒一脸平静地回答。

  「是请月岛同学帮你列了可能被出的题目吗」

  「当然,冰上同学的事我保密了!就说是『用各种情境来演演告白场景吧!』那种感觉」

  「原来如此。难道说,最开始那段肢体接触之所以变自然了,也是因为?」

  「是小诗陪我练的。她有些地方和冰上同学一样冷静,所以比较好想象」

  「这样啊……」

  那对她本人来说又是……不,这不是我这个局外人该想的。

  「虽然这也有点本末倒置,但没办法。就这么继续吧」

  「拜托了!……那么,你还想了别的什么题目?」

  得到继续练习的承诺后,她整个人变了一副充满好奇心的小狗模样。

  「我想想……比如『在电影即将开演前告白』,或者『在只有两个人的摩天轮里传达心意』」

  「啊,那个……这样啊。嗯,原来如此…………」

  咦……难道说反应有点微妙?

  平时她的反应都是眼睛亮晶晶!马尾摇呀摇!这次却一脸冷淡。

  说实话,想出这些题目让我费了不少劲。虽说这是重复的话,我一直是接题目的一方,而不是出题目的一方。

  我也没有「想在这种情境下演演看!」这种欲求。

  「有什么想说的就请说」

  「怎么说呢,总觉得全是告白场景……」

  仿佛告白已经结束一般,学姐端庄地红着脸颊回答道。

  「你是说,除了告白场景,也该演各种各样的状况?」

  「那个……嗯。我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这是我的个人看法:不存在所谓通用的演技能力」

  「通用性的、演技能力?」

  学姐头上的天使光环上浮起一个问号。是我用了不常见的说法吗?

  「如果说『即兴表演很厉害的演员』,会不会好懂一些?这是个以媒体为中心、相当容易被追捧的概念,但让我说的话,那只是看起来像而已」

  「只是看起来像是在演好戏而已?」

  学姐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回了一句相当敏锐的解读。

  「说得真直接呢。如果补一句——不是演技好,而是擅长把演技弄得好看——会不会太刻薄了」

  「擅长弄得好看,呵呵……」

  刚轻轻漏出一点笑声,学姐这次又露出歉疚的表情。

  那份歉意并不是冲着我来的。大概是对被那样称赞的、连具体名字都举不出的某个人的努力而发的吧。

  我心想,像这样怀揣善意的人,和我待在一起不会累吗。

  「我想说的是,即便做即兴练习,也应当做成对眼下正在排的剧本有直接助益的东西」

  「总之现在就是锻炼告白能力,对吧。明白了!」

  告白能力。她倒是纯粹地接受了,但这话本身也带着一股俗气。

  「那么把椅子完全转到正面、朝向摄像机……我们来演一下『在电影院告白的场景』吧」

  「是!」

  用手指梳好头发、又用小镜子整理过的学姐,轻轻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挺直背脊。

  「摄像机在转……从学姐的台词开始。预备——Action」

  

  「好,卡」

  仿佛那根绷紧的弦断开了一般,学姐就那样在原地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过,你现在活像真的要死掉的人呢」

  「啊——抱歉!总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卸掉了……」

  学姐像是一醒来就发觉自己迟到的人一样猛地弹起身。她刚才一直把背贴在坚硬的桌面上,难道不痛吗。

  「就算是即兴表演,这也是个相当难的内容呢。总之,辛苦了」

  刚刚结束的,是最后一道题目「卧病在床、余命无几的少女,向前来探病的挚友告白」。因为这间教室里没有病床,就用大约六张桌子拼成的简易床来代替。

  「社团活动里我也演过各种各样的角色,但演会死的角色还是第一次」

  正如学姐所说,即便只是创作,这也是不能轻率对待的题材,这一点没错。

  作为企划,它也常被人揶揄为「催人泪下」,但真要去演因病而死,其实是很难的。因为这几乎是所有演员都不曾经历的经验,而观众之中却有不少人把它当作「身边发生过的事」刻在记忆里。

  电视剧或电影里的演技之所以看起来真实,可以说多亏了周围的人。

  首先是化妆。花上足够的时间让人做出病人的脸色,就能让人照镜子时产生「自己真的变成了那种状态」的感觉。

  服装和布景也有同样的力量,但不可忽视的,是现场氛围的营造。

  平时再怎么和乐融融,一到拍病房场景时,空气就会绷得紧紧的。而那份落差,更能激发出演员的演技实力。

  此外,超越演技本身、为完成后的影片做出贡献的,是照明与音乐。

  被什么样的光照着,就意味着处于什么样的情感之中。它既能冷漠地将演员与观众推开,也能表现出生命灯火之中的温暖与柔和。

  音乐更是不必多说。许多催观众落泪的场景,配乐的力量占了很大比重。

  话虽如此,这毕竟是我个人的看法——最近业内的照明和音乐都用得太满,或者说,过度煽动观众情感的例子屡见不鲜。

  针对这样的指摘,还会有人展开「现在的年轻人不解释就听不懂」之类、连代际对立都要煽动起来的论说。我只能认为,与其说是那些导演,不如说是背后的赞助商把观众的理解力估得太低……又要跑题了吗。

  最关键的是,学姐的演技倒也不算差。

  肌肤的光泽里满溢着生命力,怎么看都不像个病人。她摆出一副拼命告诉自己已余命无几的表情,勉强算是营造出了氛围——尽管只是这样。

  比如,即兴练习中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我呢……生病之后,只有一件事…………让我觉得真好』

  『那是……什么?』

  『能对沙凪……说出「最喜欢你」这件事。要是没生病的话,这份心情就会一直说不出口。一直…………』

  

  虽然是很老套的对白,但她选出的台词贴合了情境。

  以电影院为题目时,她能自然地编织出「放映中,邻座的那个人始终挥之不去的一句话」;以摩天轮为题,则是「在无处可逃的处境里试探对方的一句话」。

  这是一项若非具备相当的输入量——即通过接触电影、小说等作品所积累的故事体验,再加上将之转化为自我表达的输出——也就是加以呈现的机会,便无法实现的技艺。

  然而。

  「不算差,但也不有趣呢」

  从简易床上望着我的那双眼睛晃动了一下,随即睁大。

  传来一声把喉咙硬压下去的闷响,我明白学姐选择了沉默。

  「这算是平时练习的成果吧。配合题目,台词念法和身体动作都做得很自然——我是这么认为的」

  「…………」

  即使给出了相应的评价,沉默也没有被打破。

  就像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已经重复过许多次那样,她在等着我把话说下去。

  「反过来说,也只是自然而已。当作有共鸣的段子来看倒还有趣,却打动不了人心」

  「心……吗」

  那似乎是日野朱莉在演技上最珍视的东西。

  像是在反复回味的侧脸上,浮现着无法用言语说尽的、许许多多的情感。而学姐连其中的一成都未能输出。对演员而言,要求她把感受到的一切全都用语言表达出来,或许也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要求。

  「那种小花招,观众一眼就能看穿」

  「是这样……呢。我想演出能打动来看我表演的人的心」

  绝不算大的声音,正因如此,才为藏在心底的强烈心意勾勒出了轮廓。

  那么,要打动人心该怎么做,就是接下来的话题。终于轮到我出场了——或者说,如果在这里拿不出方法,我的存在价值就要被质疑了。

  作为导演的指导,月岛同学已经做得足够到位了——这一点也已经得到了证实。

  「说得也是。那么,就让我来展示一下所谓打动人心的演技吧」

  「……咦?」

  我用眼神示意换位置,学姐便带着一脸惊讶离开了简易床。

  「我会给信号的,请做好准备」

  「是、是…………拜、拜托你了!」

  那么,我也该进入角色塑造了。贴在背上的桌面一片冰凉,像病房里无机质的床,让我的心一点点硬化……这样的画面涌了上来。

  「摄像机在转。台词什么都行,请学姐先开始」

  「是!」

  「预备——Action」

  在方法派演技中,要重新体验自身的经历以及角色所处的状况,从而编织出情感。

  『呼——、呼…………呼,呼』

  我至今为止,从未得过严重到需要卧病在床的病。

  岂止如此,连得一场小感冒的记忆都几乎没有。名副其实,我过的是「身体就是本钱」的人生——这一点没错。

  『小沙凪……?我…………来探病了』

  所以我只能去重新体验角色所处的状况。仅凭她在说出第一句话前的呼吸,我就明白学姐快要被我的演技吞没了。

  作为高中生的她,是否有过接触将死之人的经历,我无从得知。

  即便如此,我确信在学姐眼里,我就是一个余命无几的少女。

  『啊、我说过……不痛的呀!?』

  我所重新体验的,是与疾病搏斗的人特有的呼吸。

  那种被形容为「像吐气一样」的呼吸,对健康的人而言甚至算不上动作或意识,却拼命把流逝的生命留在这世上。那就是生命的灯火。

  『对、对不起……我…………是我太任性了』

  冲击太大,学姐只能把道歉的话说出口。平时那健康而耀眼的肌肤光泽已不见踪影,整张脸苍白得厉害。这样下去,谁才是病人就分不清了。

  『朱、莉……』

  『小沙凪……?怎么了?』

  我摊在一边的右手,被像要包裹住一般轻轻握住。

  若有将死的朋友,现实中的她大概也会这样伸出手来吧。

  『我不想让朱莉……看到…………这样的我!!』

  『…………咦?』

  那件事太难受,难受得和死没什么两样。

  『我明明……都想保持着漂亮的自己啊…………!!』

  把前来探病的挚友——本该一直思念着的、重要的人——推开。

  

  初中一年级时,我演过一个在儿科病房结束短暂一生的少女。

  在开拍之前,我曾有机会参观作为原型的病房。隔开普通病房的那扇门打开的瞬间,我至今记得,当时面对弥漫而来的消毒剂气味所怀有的那种情感。

  这里有死亡的气味。

  因为年龄相近,安排了我和病房里的孩子们交谈的机会。直到看见其中一位少女的眼睛之前,我心里都怀着某种淡淡的期待。

  这部电影会留下即使生病也坚强活过的证明。

  「…………呼,呼——!!」

  那是一道锐利至极的眼神,瞬间看穿了那份「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傲慢。

  没有活过的证明。那些东西就算什么都留不下也无所谓,只想尽可能地活得更久一些。那是向一再背叛少女的神明——或者说向这个世界,倾诉着激情的双眸。

  无法把目光从另一个人身上移开,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我、我……我们……」

  「…………」

  若是以前的冰上沙凪,中途就会插一句「慢慢来就好」。

  「我、我们…………才不是供你们品味幸福的道具!!」

  「………………!」

  被和缓的紧张感包裹着的病房,在一瞬间冻结了。

  那句话,比我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拍摄,都更让现场的气氛为之一变。

  「……冰、冰上小姐,让您感到不快,真的非常抱歉!我们这边也一直以为她是为您的来访而高兴的……她平时不是会说这种话的孩子,只是」

  在导演和制作人都噤声不语之中,开口说话的是病房的护士。

  「不……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一边带上社交性的笑容一边回答,护士像是稍稍放心地吐了口气。对她而言,少女这样的反应大概也是出乎意料的吧。

  这也难怪。听到冰上沙凪要来探访,起初或许也有过近似喜悦的兴奋感。因为家喻户晓的艺人前来探望,自己仿佛就能变得有几分特别,她或许曾期待过这样的剧情。

  而那个少女实际怀有的,是一种称作自卑感都显得过于轻率的负面情感。

  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正和大人一起堂堂正正地工作着。那副光景,对一个未来已经被封闭的少女来说,就像是致死量的毒药。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那近乎怨嗟的喊叫,被她自己引发的过度换气截断了。

  客观上,那是宛如地狱般的气氛。导演和制作人已经无言以对,彻底石化。每当护士试图温柔安抚的手被粗暴地甩开,我的胸口就窜过一阵疼痛。我只能祈祷,这样的光景并非她的日常。

  「怎么办呢?这里只能先中断一次……」

  放弃压制少女的护士,既没有问导演也没有问制作人,而是来向我请示。我朝他们那边望去,他们同样投来了将决定托付给我的目光。

  接下那道目光后,我。

  朝少女迈出了一步。

  「等一下……冰上小姐?」

  在护士出声制止我之前,我抓住了挣扎少女的右手。冰凉传了过来。正因感觉到她体温之低,我才发觉自己早已失去了温度。

  「放、开我……放开我…………!!!!」

  「因为我记得」

  「………………咦?」

  在她试图甩开的手臂缓下劲来的那一瞬,我将握住她的双手猛地收紧。

  我将如光般的目光注入她怯惧的双眼,切实地与她对上视线——

  「我想,身边的大人们……都希望有人能对你说『你能出生真是太好了』。可是,我记得」

  以及你的愤怒,你的悲伤。

  「……呜、呜呜」

  以及想要更多地活下去的、内心的呼喊。

  「唔唔唔…………」

  为了不让其他人听见,最后那句话,我只说进了少女的耳畔。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瞬间,少女像是决堤一般哭了起来。那变得瘦小的身体里不知是哪里囤着这么多泪水,泪水不断地流过逐渐失去血色的脸颊。

  「…………」

  直到哭累了的少女沉入安静的睡眠为止。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一直握着那只仿佛快要坏掉的手。

  「如果要把今天的影像用于宣传,我会退出」

  探访结束后,我对在沉重气氛中登上外景车的工作人员们这样说道。

  事情完全没能如预想般进行。他们期待的,是「饰演身患难治之症少女的主演女演员,与真正在与疾病搏斗的少女交流、心意相通的画面」。为了凭那幅画面,得到「这部作品是在认真面对生命」的免死金牌。

  这番算计脆弱地崩塌了,但或许是因为在少女面前什么也没能说出口的愧疚,没有人提出异议。探访的记录,最终被归结为采访文章里「拍摄前,我们参观了儿童病房」这一句话。

  那之后,我几次造访那间病房,与少女的交流继续了下去——并没有这回事。

  她没能等到电影完成便去世了。从经纪人那里听到讣告的那一瞬间,那种仿佛飘在半空、原本踏着地面的双脚失去了重量的感觉,我至今仍记得。

  连同她的愤怒、悲伤,以及想要活下去的念想。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见沙凪』

  我之所以会一反常态地追想起往事,理由这下清清楚楚了。

  并不是忘记了。作为塑造出女演员•冰上沙凪的要素之一,那位少女与我共度的时光早已刻印在我胸中——深刻到即便在没有剧本的即兴表演中,也能自然而然地将其表现出来。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哪怕只让我看到也好。因为我的心意不会改变。因为我会一直记得』

  『…………!』

  我记得。朱莉一边忍住浮上眼眶的泪水,一边编织着心声。

  而巧合的是,那正是我用来说服那个少女的同一句话。

  可是,不一样。朱莉的手很温暖。那里有一种感觉,仿佛冰冷的体温正被一点点覆盖、改写,最终被静谧的激情之流吞没。

  少女之所以接纳了我,是因为她在看着现实。在所有人都像对待肿物一样对待她的时候,只有冰上沙凪以真心与她相处。也许正因为我是局外人,才能那样做。但即便如此,也可以想象,那对少女而言是某种救赎。

  『……呜、呜呜…………哇啊啊啊!!』

  就在我这样想象着的时候,突然哭出来的却是朱莉。

  『我不想沙凪死掉!!不想你死啊……!!明明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明明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就是不能一直待下去呢!!!!』

  她一边连连摇着头,却唯独不松开抓着沙凪的那只手。

  这已经离「卧在病床上、余命无几的少女,向前来探病的挚友告白」这个题目太远了。要在这种状况下把剧情引向告白,即便是被称作天才女演员的我,或许也很难做到。

  『朱莉……我………』

  正当我几乎要半是认命地想,是不是该先告白一次、再接到之后的展开上时。

  『我喜欢沙凪』

  刺进我胸口的,是一句不必再补充「是恋爱意义上的」的告白。

  「…………卡」

  在紧绷的空气中,沉默流淌而过。

  学姐依依不舍地松开我的手,用制服的袖口擦去眼泪。就像是为了变回演员与指导者而举行的仪式一般。

  「没想到学姐竟然会向我告白。这是对最初那个题目的回敬吗?」

  「沙凪……冰上同学的演技,真的只像是在与疾病搏斗的人」

  那双与平日的憧憬不同的眼睛,因眼前难以置信的东西而动摇,将我捕捉住了。

  「难道说,你有过将身边的人与角色重叠起来的经历?」

  「不是那样。因为我身边的人大家都很健康……家人和朋友也都没生过什么大病…………可即便如此,它还是传了过来」

  眼看就要熄灭的,生命之灯火。

  学姐用那仿佛真要就此消失般的、低低的声音说道。

  「那又是作为演员而言,最大的赞美了」

  「冰上同学……你………究竟看过什么样的世界?」

  明知这是演技,那只手却毫无辩解地轻轻覆了上来。

  我忽然想起,摄像机还一直开着。

  

  

  「呜咕……冰上同学到现在都还怀着对那孩子的思念在演戏呢………」

  当我说起在病房遇见的那个少女的事,学姐把手帕都哭湿了。

  湿掉的是我的手帕。她在谈话途中像是水坝决堤一般哭了出来,我才慌忙从包里取出来递了过去。

  「你的解释相当善意,不过我只是在演身患疾病的角色时,把和那个孩子共度的时间当作基础罢了」

  其中并不存在「想着那个孩子」之类值得称许的用心。

  她本人想必也不希望如此。我们约好的,只有「我记得」这一件事。只见了一面的我,并不懂她真正的情感。我还没傲慢到自以为已经理解了她。

  「这个……谢谢…………啊,还是洗过之后再还给你吧」

  学姐把已经递出去的手帕又收了回来,犹豫片刻后说道。

  「社团活动的时候,请转交给下地老师吧」

  「这样啊……要是我突然在学校找你说话,会给你添麻烦的吧」

  她又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我反倒只是想着不要给她添麻烦而已。

  被人以为和冰上沙凪私下交情亲近的风险,这位学姐并不明白。

  「我平时在学校不跟人说话,所以学姐会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准确地说,是「在学校外面也一样」。在学校里,出于课程进行的需要还会说必要的对话;而在外面,那才是真的几乎为零。只和环小姐交谈的日子占了绝大多数。

  「确实……我好像没见过冰上同学在学校里和别人说话」

  「你平时就那么仔细地看着我吗?」

  「不、不是……我只是在向你学习身为女演员的举止而已…………」

  学姐手里仍拿着那块手帕,啪嗒啪嗒地晃着为自己辩解。看起来只像是在举起白旗。

  「这块手帕上的小猫,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对了,是老师的便条!」

  「发现了吗」

  头戴大根的半眯眼猫,把学姐泪腺崩塌之后的整个过程都看在了眼里。

  「丑萌……不对,好可爱呢。它叫什么名字?」

  「好像没有特别的名字」

  「没有特别的名字?吉祥物还能有这种事?」

  「是之前去京都出外景时买的,似乎是以京野菜为主题」

  只是在顺路走进的土特产店里,不知不觉和它对上了眼,就买了几件印着图案的商品而已。另外还有环保袋之类,平时去超市购物时会用。

  「这孩子……有点像冰上同学」

  已经恢复了不少笑容的学姐,随口这样说道。

  「也就是说,我和这只猫一样丑萌?」

  「我、我说漏嘴的话你听到了!?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说它总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感,该怎么说呢…………」

  举了一阵白旗之后,学姐蔫蔫地垂下了头。

  不过,居然把我冰上沙凪说成丑萌。我可是被选进过「世界最美面孔」和「最想成为的脸排行榜」之类的东西的。这事暂且不提。

  「看来你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那我们来谈即兴练习的事吧」

  「嗯…………已经没事了」

  咦?和预想的反应不一样。和学姐说话时这算是常有的事,但即便如此,她脸上浮现的表情也是我未曾想象过的。

  「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平静下来了。果然,冰上同学很温柔呢」

  从她接下来的这句话,我明白了为何学姐的脸颊是和哭肿的眼角同样的颜色。

  以前也有过被人说「温柔」的记忆,所以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问题在于「果然」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我温柔这件事正逐渐变成理所当然。

  那种仿佛把手轻轻贴在心脏背面的语调,和我的恩人非常相似。

  「被你这么一说,接下来要掀起批评的暴风雨,我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批、批评的暴风雨……至少能不能降成微风?」

  与嘴上说的话相反,学姐的脸颊依旧泛着红。

  暴风雨般的批评,对她来说一定也是「温柔」吧。

  「首先,关于卧病在床的表演……不要以为那是仅凭演员一己之力就能成就的东西」

  我那番「由整个片场同心一体所产生出来的现象」的说明,学姐听得仿佛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

  「能否作为演员存活下去靠的是运气」,这种说法我经常听到,倒也未必是错的。

  能遇到多么认真的角色、多么认真的片场,成长的幅度会大不相同。话说得难听点,无论积累多少龙套的经验,都不会有戏剧性的变化。

  可即便如此,一边高举努力至上主义,一边却让「以事务所研修生的名义录用,再让他们支付为了以龙套身份出演的课程费」这种手法横行,这就是日本的演艺圈。

  「……病房那场戏就说到这里,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说在意,倒有点不一样……也许是我,各种经验都还不够吧」

  学姐是个认真的人,所以她会这样想,也在我的预想范围之内。

  「以你这个年纪,没必要为经验不足而感到自卑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说到底,只能演绎自己看过、经历过的东西,作为演员来说这可以说是本末倒置」

  人生只有一次,一个人能经历的事情是有限的。

  正因如此,只能用自己内在的东西一决胜负。「你经验不足」这类话,不过是那些为了把怀揣梦想的年轻人当作盘中餐而凑过来的家伙的杀手锏罢了。

  「…………可是,冰上同学有很多演戏以外的经验啊」

  即便在那里拿我和她比较也不会显得傲慢,这就是学姐厉害的地方。

  当然,她并不认为自己能立刻与我并驾齐驱。可那句话不免会被理解成意识层面的问题,即需要有那样一份气概。

  「确实,作为积累学姐所说的『经验』的场所,或许可以说我处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里。不过,学姐的演技在那之前就有问题」

  「呜……从这里开始就是批评的暴风雨?」

  「顺便说一句,最后那场病房的戏,我觉得并不差」

  「咦?是、是吗……?」

  能看到,原本紧握双手、为冲击做好准备的学姐,力气正一点点卸掉。

  「问题在于前面那场教室和摩天轮的戏。看起来只像是单纯的『常见桥段』,完全看不出其中的台词带有实感」

  「是……吧。练习得多了,反倒有了一种过于熟练的感觉」

  「那也算是演技上的常见桥段吧,是属于必须留意表演新鲜度的演员才会有的问题。只不过,我想说的意思要更俗气一些。单纯就是台词不够有趣」

  「你说不有趣……」

  原本松开的两只手又握了起来。这与指出技术上的拙劣不同,是稍有不慎就会连人格也一并否定的批评,学姐脸上的平静也随之消失殆尽。

  「这不正是能活用经验的地方吗?比如回想一下和喜欢的人在教室里、在摩天轮里独处时的事」

  「嗯……」

  「没有喜欢的人之类的吗?」

  面对她那副含糊不清的样子,我不由得用上了像环小姐那样的问法。如今才明白,我选用「之类」这个词,暴露了自己对恋爱情感的轻视。

  「可能从来没有过」

  「……这样啊」

  不是没有,而是从来没有过吗。

  再加上她选用了「可能」这个词,即便说不上轻视,也能窥见她的人生里恋爱从未占据过很大的分量。

  而且第一次『练习』的时候,她也说过接吻还是初次。

  「果然…………没有那方面的经验,就当不成女演员吗」

  原本渗着不甘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带着几分寂寞的样子。

  和在病房里遇见的那孩子一样,学姐心中也有我所不知道的情感。

  「在如今这个时代并不稀奇,我想也不必为此烦心吧」

  「我一直都在想,冰上同学你的人生是第几轮了?因为……你肯定和谁交往过吧?…………啊,这种事不能问出口吧。对不起,就当我没说过」

  「不,倒也没什么。交往经验为零呢」

  「为、为零?」

  大概是没听过这个词,她一脸茫然,头顶上冒出一个问号。

  「意思是没和任何人交往过。若为将来考虑,我觉得也未必全是坏事……呃,你怎么了?」

  她健康白皙的脸颊上,似乎又浮起了热度。

  「听冰上同学说自己没和任何人交往过……我不知怎么就坐立不安起来」

  这算是什么情感。

  不过,从马尾蹦蹦跳跳的样子来看,那似乎绝不是什么坏东西。

  「未必全是坏事…………是什么意思?」

  仿佛被马尾的动作带动,她头顶上的问号一下多了三个、四个,这样问道。

  「很简单的事。假如学姐成了职业女演员,有交往经历就存在成为枷锁的风险…………呃,有什么让你这么开心吗?」

  取代问号浮出来的似乎是爱心,这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话说回来,刚才那番话里究竟哪里有值得高兴的要素。这种说法在社会上也不会得到认同;即使有人以「艺人也是人」来反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可她却——

  要我说,这不过是「有交往经历的女演员和没有的女演员相比,没有的那一方更可能得到用户的好感」这样的概率问题。若是高中生就更不用说了。

  因为偏要把多余的情绪化说法搅进来,事情才会变得复杂。

  「因为冰上同学说我会成为职业女演员,那句话让我很开心」

  是那里吗?那甚至连客套话都算不上,只不过是假设。

  话虽如此,看到她那副细细品味着微小幸福的样子,我连订正的念头都淡了。

  「……不过,这可让人为难了。因为学姐是把经验升华成演技的类型吧」

  我不再深挖那个假设的话题,决定继续正题。练习开始才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却已经快要没辙了。

  「你是说,实际去电影院或摩天轮约会,就能演得更好?」

  要是我随口答一句「是啊」,说不定就会把戏剧社的人卷进约会。为了演戏她连那种事都做得出来,这一点接吻那件事已经证明过了。

  「那事先放一边,我打算先把整场的动作都配上……」

  「…………冰上同学!」

  糟了。

  她向我投来闪闪发光的目光,比话语更快地,我就明白了她要说的是什么。

  「现在,要不要和我去约会?」

  

  

  明媚的春光倾洒而下。

  天空又远又高,蓝得不见一丝云。

  「不是吧……」

  JR樱木町站的南检票口前。时间是过了11点的时候。

  「人太多了…………啊,不好意思」

  碰面地点,和我跟同班同学一起过休息日时是同一个地方。

  虽说是同一个地方,但那说的只是地址的事,眼前铺展开来的却是异世界。到了黄金周最后一天,一个不经意被蓝天分了神的瞬间,就险些与往来的人撞上。

  「在这种地方,和学姐会合是不是不可能啊?」

  反正也没人听得见,我自顾自地嘟囔——不对,是抱怨个不停。只不过是从自家所在的横滨站坐电车移动了一站而已,我的精力和体力就已经快要耗尽了。

  光是回想起人们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就觉得不舒服。我原本还担心万一被认出身份该如何是好,可这里的拥挤程度,已经到了让人快要失去与他人之间界限的地步。

  「啊,找到了……喂——」

  那声音,明明是会被喧嚣吞没的音量。

  却像穿流而过的春风一般,一直传到我的耳边。

  「你好」

  「让你久等了,抱歉哦」

  她向我投来太阳般的笑容,牵起我的手,把我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仿佛令人想起初夏的柑橘香抚过鼻尖。没想到竟会有被这股气味安抚心神的一天。

  「我也是,刚刚才到」

  「太好啦。今天就由我来带你哦!」

  走到通往相邻酒店的楼梯平台上,周围几乎就没什么人了。

  我俯视着朝汽车道方向络绎而去的人潮——

  「简直就像死亡行军呢」

  「约会才刚开始,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学姐松开那只勇敢地为我带路的手,演出一副惊恐战栗的样子。

  乘着轻柔的风,艳丽的黑发仿佛要在半空中振翅般舞动起来。

  「头发……你放下来了啊」

  「嗯……因为是约会」

  这说法的前后关系多少有些不明,不过似乎就是那么回事。

  那双说着「所以……怎么样?」的眼睛,正看着我。本以为解开马尾的学姐身上没多少小狗要素,结果却明白到光凭那眼神就已经足够了。

  「不……一般来说,约会时把发型弄得和平时印象不同,有了反差不是件好事吗」

  我因为平日的习惯,差点顺口说出「不坏」,可毕竟刚受人照顾,这么说会不会失礼。

  「我不想听一般的说法,想听听冰上同学的感想……什么的」

  「便服原来是这种宽松的感觉啊。因为身材纤细,所以有些意外,不过原来还有这样的穿法,很有参考价值」

  宽松的卫衣配上长裙,这套打扮与她平时利落的制服着装形成了反差,格外引人注目。

  实际上,旁边就有几位男性没有注意到冰上沙凪就在一旁,却频频向她投去视线。

  「果然还是很一般,不过冰上同学那个…………美。有种女演员的感觉」

  说什么美。被说成一副女演员的感觉,我会很困扰的。

  明明因为没时间,我已经从手头的衣服里挑了最像便服的一件。

  白色罗纹针织上衣配黑色锥形裤,简洁的单色调搭配。最近外出时,我大多会穿一件不像冰上沙凪形象的机车皮夹克,可不巧今天暖和得不需要外套。

  「比起这个,时间不要紧吗?不是预定先看电影的吗?」

  「对哦!那个……接下来要走进死亡行军里去了,你没关系吗?」

  虽说这话由先开口的我来说有点奇怪,但至少不该是用在约会上的词吧。

  「看起来比想象中状态要差一些,不过,这也是那种『练习』的一部分」

  这么一说出口,数十秒前低喃的「约会」一词在舌上残留的触感,似乎稍微淡了些。

  「嗯……是啊。约会的…………『恋人练习』」

  学姐以仿佛已经历过好几次正式演出般的自然,再一次牵起我的手。

  「…………」

  「…………不往前走吗?」

  「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先把我身体的一部分束缚住再谈条件,这位学姐意外地是个策士吗?

  就算脑子里冒出这种机灵(?)的评论,最要紧的内容却毫无头绪。

  「啊,好的。请说吧」

  「今天一天,我们能互相叫名字的话我会很开心……你觉得呢?」

  「啊……」

  她用像蚊子鸣叫般细弱的声音提议。至于最后那个「呢」字,几乎已经快要消失了。

  「可以啊。那样更像一般的情侣,或者说——更有『练习』的感觉」

  「果然还是很一般的啊…………不过,谢谢」

  「小沙凪!」

  这一声,立刻从描出柔和弧线的樱色嘴唇间说了出来。

  「啊,好。朱莉…………学姐」

  「~~~!」

  这个险些让我叫错好几次的称呼,让我差点浮躁起来。什么啊……这就是所谓的约会力量吗?

  突然被人说「要不要去约会?」的那一瞬间,各种各样的思绪在脑中翻腾。

  我自我分析,这些思绪都不属于情感,这点实在很像冰上沙凪,而最先浮上来的,是可以预想到的风险。

  是没法拜托正在参加人权研修的环小姐接送的。也就是说,我只能独自前往,而这种时候万一被认出身份,可就麻烦大了。

  因为只有两个人,也没法像和那帮时髦家伙在一起时那样混进人群里。

  『可以啊。学姐的话,只要经历过一次,演技好像就会变好』

  本该只剩下种种顾虑,脱口而出的却是应允的话。

  『…………真的吗?能和那个冰上沙凪约会吗?』

  是哪个冰上沙凪啊。明明是你自己先说的。

  冰上沙凪只存在于这里。要是真有同名同姓的人,那对人家可真是过意不去。

  稍迟一些,各种各样的借口在脑中翻腾。从「既然说了要指导,就该尽最大的努力」这种身为专业人士的矜持,到「没有下地老师就连门都出不了呢……」这种不想被学姐小看的、连被害妄想都算不上的自我意识。

  而在其中,也有一点点想要体验一下所谓青春的心情。

  仅仅一点点。

  

  朝死亡行军走去,走下楼梯,开始步行后不久。

  「话说,朱莉学姐」

  「什么呀?小沙凪」

  「如果是要看电影,我想也没必要特地加入这场行军吧」

  樱木町站附近有两家电影院。一家是穿过汽车道后,设在购物中心里的影城,另一家则在几乎与车站直通的楼里。

  「因为那边的时间刚刚好。而且,我觉得到电影院的那段路比较像约会」

  「原来如此。不过,没想到人会挤到这种程度呢」

  话虽如此,时间上大概也没有太多余裕吧。我在朱莉学姐的护送下,成了行军的一员。要是默不作声,感觉马上就会走散,所以得不断找话说。

  「能买到票吗,黄金周应该很挤吧?」

  顺便一提,预订电影票需要信用卡,但车站附近的影院可以选择当天用现金支付。这对没有信用卡的高中生来说,倒是个可靠的帮手。

  「我拜托妈妈帮我订的。眼看就要满座了,我慌得不行」

  明明是约会评分上属于加分项的内容,她却不知为何一脸害羞地回答。

  「这样啊。请代我向令堂问好」

  「要是被小沙凪这么问候,妈妈大概会吓一跳吧……嗯。我会转达的」

  就这么说着话的工夫,行军抵达了购物中心。乘扶梯上到二楼,推着婴儿车的一家人正在电梯前排着队。

  「电影院在五楼,坐扶梯也可以吗?」

  「要是被人拍到我说不行的样子,怕是会闹到炎上(译注:指在网络社交平台上,因某人的言论或行为引发大量用户的集中批判与抨击,形成舆论围攻的现象)呢」

  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穿过像是扭蛋专区的地方,乘扶梯往上走。据说这座设施的名字源自「世界的玄关口」,因此除了玩具,还夹杂着进口杂货的楼层。我在横滨住了很久,却只是第二次来这里。

  「到了……!太好了,好像赶得上!」

  上到五楼,霓虹闪耀的影院招牌立刻迎了上来。

  「票是二维码,没错吧?」

  「是啊。小沙凪,原来你来过啊」

  出于职业关系,在电影院里被叫「小沙凪」总让人觉得身份暴露的风险很高,但对我来说,「冰上」这个印象大概更强吧。毕竟有着那样的父母。

  「大约三周前,和同班同学,只来过一次」

  其余都是因为工作,在出演作品的上映纪念舞台致辞等场合来过几次,但我没有说出口。

  聊得太投入所以没有察觉,但抵达这里之前的那段路,就像把那一天重新走了一遍。若要说有哪里不同,大概就是穿的是制服吧。

  要是被指定穿便服,我想我就不会来了。因为想这些太麻烦。

  「三周前,也就是说,该不会是……」

  朱莉学姐脸色发白地打开了手机屏幕。

  看到她那副模样,我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和你跟班上同学一起看的那部,是同一部作品呢」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部「细节从略」的电影的标题。

  「……对、对不起!毕竟是小沙凪,明明应该看过许多电影的…………我却擅自把片子定下来了!」

  「不。如果是从正在上映的作品里挑,我也应该想到你大概会选这一部」

  我慌忙替她圆场,但朱莉学姐眼里含着泪,僵住不动了。

  「怎么办……就算要看别的作品,时间也…………而且票都已经买了」

  「…………呼」

  我夺过那部给不出任何解决办法的手机,这次换我来牵起她的手。

  「那个……小沙凪!?」

  「走吧。电影要开始了哦」

  出于职业关系,从上映前的广告起就认真看完,是我的原则。

  我对工作人员那句「欢迎光临」点头回礼,朝影院入口走去。偏偏连影厅都一样,我不禁有点想笑。

  「喂…………等一下!!」

  上到自动扶梯顶端时,松开手的朱莉学姐抓住了我的袖口。

  「要去洗手间吗?」

  「洗手间……我也是想去的,不过小沙凪你没关系吗?看已经看过的电影」

  眼泪已经退了,但她心里似乎果然还是怀着愧疚。

  「嗯,没什么。同一部电影看两遍,对我来说是常有的事」

  「……可是,我想和小沙凪分享第一次的东西」

  「刚才那句……不就是很好的台词吗」

  「咦?」

  触碰到那份有点麻烦……不,是恳切的真心,我感受到的,是——

  「饱含着真实感」

  那是对这种练习方法没有错的确信。

  「那倒或许是那样没错…………」

  朱莉学姐露出一副似乎不太能接受、或者说「为什么要说那种话?」的表情。

  「难得来一趟,不如学一学专业人士看电影的方法,怎么样?而且我很高兴。能看到比想象中更麻烦……不对,是能看到我所不知道的朱莉学姐的一面」

  「…………我去一下洗手间」

  朱莉学姐像是要藏起脸色,又或者藏起颓势般,小跑着离开了。

  看上去,她的嘴角只微微松了那么一点点。

  

  「你常来电影院吗?」

  从洗手间回来的朱莉学姐,心情已经完全恢复了。

  在售卖处买了饮料和爆米花的套餐,扫了二维码走进影厅。大概是因为上映三周后票房依然不错,分配给我们的,是这家多厅影院里最大的、体育场式布局的影厅。

  「现在在这里上映的作品,我几乎都看过了呢」

  所以,她根本没必要那么挂怀。真要说的话,一开始就把电影排除在外或许更好,但起初把它定为即兴练习题目的,本来就是我。

  我们在靠近出入口、位于通道后方的连排座位上坐下。既然她是会做这种体贴安排的人,电影的内容之类就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大桶装冰咖啡的冰凉,沁透干燥的喉咙。

  「我听过一个传闻,说是当上职业演员,就能在电影院随便看片?」

  「你是说全日电影学院会员的事吗?那个的话……」

  我记得会员证好像沉睡在钱包底部……有了。我把它递过去,她便露出一副发现宝物般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不过,我一次也没用过就是了」

  「是这样吗?不过,像小沙凪这个级别,会被请去试映会吧」

  她仗着周围的座位空着,一个劲地追问过来。刚才那副消沉的模样,连残影都看不到了。

  「试映会也是,除了自己参与过的作品,我一概不参加。因为我不喜欢自己的发言被赋予影响力」

  所以看电影的时候,我会和普通观众一样付钱买票。

  这是我的一贯主张:不这样做的话,就会和用户的感觉相差太远。自称业内人士的人,往往会轻视这种感觉——花钱观赏的作品不尽如人意时那种无处安放的情感——。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只有制作者才享受得了的作品问世。

  我以「如果你以成为专业人士为目标,最好也考虑一下作为观众的立场呢」结束了话题,朱莉学姐便绽开了笑容。

  我似乎已经知道了让她随时露出笑容的方法。

  「要开始了呢」

  「嗯」

  随着那声比父母的摇篮曲听得还多的提示音响起,朱莉学姐的意识便从我身上离开了。

  开始播放的是无聊的广告,但她却像被吸进去一样看着银幕。

  每当预告片播放,她的表情就变个不停,让我忍不住想给做这些片子的人看看。明明连是什么样的作品都还不太清楚,她却时而欢喜、时而悲伤。

  我想,这个人是真的喜欢电影和演技这类东西。

  上映的,是所谓绝症题材与异世界召唤题材混搭起来的作品。

  故事是这样的:反抗父母与学校、祈愿「想从这样的世界里逃出去!」的女主角,在被召唤到的世界里原本幸福地生活着,却患上了绝症。

  她正好在演患病的设定,所以大概觉得会有参考价值吧。

  毫无例外,这部作品也转而朝着传达「有限生命的可贵」的方向走去,但批评它是在赚人眼泪的用户也不少。

  此外,它也从那些想借虚构作品升华现实压力的异世界作品爱好者那里招致了反感,是一部虽然大热却引发争议的作品。

  要让我说的话,批评「赚人眼泪」的用户并不理解观众会以几年为周期更替这一事实。即便对自己来说,那是像父母的脸一样看了不知多少遍的故事,他们也没能用「对年轻世代而言这是初次体验」的视角去看。

  至于异世界召唤,制作者对想要活在虚构中的用户的恶意太过明显,所以我还是不作评论。

  那么,问到这部电影『闭眼世界明日里,纵君已不在』是否有趣,我只能摇头。

  作为企划案来说值得肯定,但剧本和演技这些细节实在太贫弱了。

  「呜咕……抽噎…………」

  「……!?」

  为了圆场,我确实说了「同一部电影看两遍是常事」,可世上也有看一遍就能知道深浅的电影,本作正是如此……可她却在旁边哭着。

  这个人,到底是多爱哭啊。

  说到底,这部作品所输出的稚拙表演、不自然的台词处理,她难道把这一切都当作可以共情的东西接受下来了吗。

  『我……能来到这个世界真是太好了。因为遇见了你,我才能明白生命的可贵…………』

  「…………呜」

  作为用户来说是理想的。可是,若立志成为创作者的话。

  「…………」

  …………只有那么一点点,我竟然觉得朱莉学姐让人羡慕。

  明明才十几岁,将来也不必工作,还与据说只要在演艺圈待过一次的人都会陷入的对聚光灯的执着无缘,精神状态也很稳定。

  而这样的我。

  即便如此,也还是只有那么一点点。

  

  「久等了……」

  上映结束后,走出影厅,就在眼前的大厅里等了几分钟。

  「你没事吧?」

  今天第二次补妆完毕的朱莉学姐,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难堪的样子」

  「看电影能哭成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个…………请别说了」

  …………不,我见过一次。

  不过那并非号哭,而是恸哭一类的东西。

  「…………小沙凪?」

  「不……接下来是吃饭吗?这会儿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吧」

  「刚才那种说法……与其说是约会,更像在把行程清单逐项过完,可能少了点情调」

  「咦?」

  那口吻让人难以相信她就是几秒前还端庄地红着脸的那个女生。

  不过,难得露出气鼓鼓表情的朱莉学姐说的话也有一番道理。为了引出好的演技,对手戏演员也必须沉浸在角色之中。

  「失礼了。朱莉学姐……午饭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像这样抬眼往上看着人,在日常生活中我根本不会用,所以这只能说明我已经完全入了戏。

  「…………交、交给我吧!这里就像我自家的庭院一样!」

  原本已经退去的脸颊血色,眼看着又被重新染成朱红。

  这人跟信号灯似的。净是红灯,看来是完全没法通行啊。

  再说,一旦加上那个「自家的」,惯用句的意味便消失了,听起来就像她真的拥有那座庭院一样。总之,就这样被如此自负的朱莉学姐拉着走了几分钟——

  「到处都满座呢」

  「为什么呀!?」

  我们已经回到了出发地,也就是电影院的大厅。

  「下午三点多……正好刚过午餐高峰,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同一楼层餐饮店门口排队的队伍看起来并不长,但其实是因为那些登记了名字、正在等候的客人分散在了各处。一楼的美食广场倒是零星能看到几个空位,但每张桌上都放着空塑料瓶之类的东西占着位置。

  「呜……小沙凪的温柔,真是渗进心里了」

  我不过是说明了购物中心里人流的动向而已。

  看来对朱莉学姐来说,温柔这种东西是随处滚落的。

  「我住的公寓在附近有合作的酒店,要不要让他们订个房间?主厨还会把料理送过来」

  「不不,这可是……高中生的约会啊!哪个世界里会有订酒店房间、还让主厨把料理送来的高中生啊!?」

  要说哪个世界,我不就在这儿吗。

  即使我没有约会的经验,也明白这不是一般高中生会做的事。

  「刚才那些,是开玩笑的」

  「玩笑……而已啊。要是换成不是为了演技而约会的日子…………我倒是想去看看」

  朱莉学姐一下一下地朝这边偷瞄。意外地是个相当现实的人呢。

  话虽如此,肚子饿是事实,于是我们又在商场里转了一圈。一旦迎来饥饿的极限,我恐怕会把约会也好练习也好全都抛下,直接用钱解决问题。

  更现实的其实是我。

  

  「小沙凪小沙凪!这里好像等一会儿就能进去!」

  再次四处走了几分钟后。

  好不容易才走到的地方,是二楼沿露台的一家家庭餐厅。

  「这样啊。差点就要给酒店打电话了呢」

  我半开玩笑地说着朝店内张望,看到几位像是已经吃完饭的客人零星坐着。

  「那个……变成家庭餐厅了,可以吗?要是可以的话,我去板子上写名字」

  「麻烦你了」

  得到我应允的学姐,在已经积成几页的名册最下方写下了名字。

  「日野 女士 两位」说起来她确实姓这个。和我不同,朱莉学姐的「名」给人的印象似乎强烈得多。

  「等候两位的日野女士~现在为您带位~」

  我们在充当通道的露台上吹着风,一位服务生走出来招呼我们。也不知是不是等待有了回报,我们被安排到人流稀少的角落桌位。

  「谢谢您!」

  出声应答交给学姐,我则摆出十足的同行者姿态点头示意。虽说也有观点认为举止坦然反而不容易被认出来,但在这种要停留在一处的场所,我还是戴上了口罩。

  一瞬间觉得和服务生对上了视线,不过就当是我的错觉吧。

  「我推荐的是汉堡排哦。不过,这个『好像要溢出来的汤意面』也很让我在意」

  在外面等的时候,她明明用手机把菜单研究了个遍,现在还在纠结吗。

  「那样的话,点两份分着吃不就好了吗?」

  「最棒了!可是那样的话,小沙凪就点不了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了」

  「被那样反复念着汉堡排、意面、汉堡排、意面,自然而然就想吃西餐了」

  「谢谢!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的!!」

  不过我觉得那取决于负责烹饪的人,或者是商品开发部门的能力。

  「饮料吧套餐,再加上……饭后一份背德黄油松饼…………好,完美!」

  「『背德黄油』是什么啊」

  她一副熟练的样子操作触控面板,随后拿起东西站起身。

  饮料吧吗……我不太熟悉,大概就是像无限畅饮那样的东西吧。

  在笑眯眯的朱莉学姐面前我没能说出口,但老实说我相当抵触。总觉得给人不太卫生的印象,或者说有种在和别人共用同一个水龙头的感觉。

  「咖啡类在这边。我吃汉堡排是固定配可乐的」

  「转来转去走得口渴了,那就先再来杯冰咖啡吧」

  不过环小姐说过我「最近咖啡是不是喝太多了?」

  真正站到饮料机前,才发现比想象中收拾得干净。不如说菜单多得出奇。混合咖啡和季节咖啡各有热饮和冰饮,拿铁系列还有抹茶、可可。而这些东西据说全都出自仅仅两台机器。

  不过,这个出水口?真的能同时出冰的和热的吗?无论怎么估量,我都觉得那个孔太小了。正在犹豫时后面有人来了,于是我放好杯子,正要按下「季节咖啡(冰)」的按钮时——。

  「点冰饮的话,要先把冰块放进去哦」

  一个像母亲般的声音响起。身后有人把装着冰块的杯子递来,换走了我手中的杯子。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第一次用的话,确实不容易看懂呢」

  我余光捕捉到从身后探过来的她的脸,她看起来莫名地高兴。试着去想其中的理由,便挖出了一段记忆——她曾说过「想和你分享第一次的经历」。

  「小沙凪的杯子,就让我来用吧」

  「啊,好……请用」

  她就那样离开了,空调的风也将她的香气带向远方。

  就算远去了又会怎样啦。这不过是连物理法则都算不上的自然规律而已。

  「吸管我拿来咯」

  她回来的时候,正好也是咖啡做好的时机。

  不如说,这台机器是按下按钮后才会萃取咖啡的设计。朱莉学姐的可乐马上就出来了,也就是说,她一直在照看着不习惯的我。

  「朱莉学姐,你真是很会照顾人呢」

  「咦?不,也没那么夸张啦……」

  我和表情显得颇为受用的朱莉学姐一起,回到餐桌旁。

  一想到终于能安顿下来,疲劳便像潮水一样从脚尖开始退去。

  「啊,好好喝……」

  一口灌下去,香气仿佛真的当场现磨现冲般在口中弥漫开来。

  商用冰咖啡的味道我并不讨厌,但这居然是无限畅饮,实在令人佩服。

  「…………」

  我正咕嘟咕嘟地喝着,视线与一双对大人的饮料充满兴趣的眼睛对上了。

  「那个……你要喝吗?」

  「一直被人盯着看,会在意的吧。因为你刚才一副特别好喝的表情」

  是这样吗?我确实喜欢吃东西,但常被人说不太表现在脸上。

  「不,没什么……请喝吧」

  「啊……嗯。谢谢」

  我把杯子递过去,朱莉学姐虽然一脸想要的表情,却扭扭捏捏的。

  「这种时候说一句『这是间接接吻呢』,会比较有约会的感觉吗?」

  「……所以说啊,小沙凪有时候就是不够有情调!」

  就算被说不懂情调,可面对那种表情,我也想干脆把情调扔到一边。

  「…………真的。喝起来很顺口,很好喝」

  结果,她采纳了把嘴唇贴上杯沿这个折中方案,深有感触地说道。

  冷静想来,和别人共用吸管这种事,对休业前的冰上沙凪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这不是朱莉学姐的问题,而是出于预防医学上应当避免的理由。

  「是吗。那就好」

  「嗯。谢谢」

  被双手捧过的杯子,回到了我这边。

  话说回来,菜马上就要端上来了,不过这氛围……确实缺了点情调,或者说约会的感觉。

  怎么说呢,似乎是「和亲近的朋友一起出来玩」。但这两种经验我都没有过,所以只能说成「似乎」。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小沙凪」

  大概是抱着同样的危机感吧,朱莉学姐带着几分沉闷的语气问道。

  「如果在我能回答的范围内,请讲」

  只要不触犯保密义务之类。那即便在休业期间也依然适用。

  「你和下地老师是什么关系?」

  「环小……下地老师吗?」

  突然冒出来的恩人的名字,让我明明没有什么可心虚的,却还是吓了一跳。

  「环小姐……难道说是那种关系?」

  「咳、咳呃……咳咳…………!!!!」

  因为正把嘴贴在杯口上,咖啡呛进了支气管。

  「欸咦,小沙凪!?没事吧!?!?」

  朱莉学姐担心得伸手来抚我的背。可这反倒显得像是出了大事。

  要问有没有事的话,冰上沙凪的支气管受伤算是演艺圈的损失,不如说,就算不是冰上沙凪,这也是正值妙龄的姑娘不该发出的声音。

  说白了,完全谈不上没事。

  「…………没什么大碍。那么,是环小、不对,是关于下地老师的事吗」

  「不用勉强说出来啦!你刚才也差点说成『环小姐』了呢」

  她脸上同时带着担心与好奇,以一种灵巧的表情窥探着我的反应。

  如果这只是单纯的八卦发言,我大概会回一句「要说是非同寻常的关系,这能卖给周刊杂志吗?」来牵制她,可她是戏剧社的社长。如果顾问与特定学生之间存在私人关系,她会放在心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原本是父母亲近的朋友……」

  在认识母亲之前,她就与父亲是青梅竹马——这件事我略去不提。

  因为关于这件事,环小姐是怎么想的,我并不知道。

  「然后,对我来说…………」

  即便如此,我仍想尽可能回答她,却一时语塞。

  重新想来,我和环小姐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呢。我认为是「年龄相差悬殊的朋友」,但环小姐怎么看待,我并不知道。

  最根本之处,或许是把我看作「亲近友人的女儿」这样一个定位。

  「…………小沙凪?」

  察觉到异样的朱莉学姐,脸上的担心更重了几分,向我问道。

  她对他人的情感依旧很敏感。要是这份敏感在演技上也能好好输出就好了。

  「要用一句话来说明的话,最贴切的应该是『恩人』吧」

  「恩人?」

  「因为如果没有她,我连高中都上不了」

  「年龄相差悬殊的朋友」这种话,不是我随口能说出口的。

  「这样……啊。问了你不好回答的事,抱歉」

  「不。站在朱莉学姐的立场上,会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从她那副似乎把各种事都藏在心里的样子来看,她大概是从环小姐那里听过一定程度的内情,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吧。

  「我反倒想问一句。对戏剧社的社长来说,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反问,朱莉学姐眨着眼睛。她惊讶的样子,与其说是对问题内容,不如说是对由我来提问这件事。

  「老师对我来说,就是帅气大人的代名词……吧」

  「咦?」

  「她总是不会过度干涉,怎么说呢,有种从容的感觉。可是被她指导真的很有收获。关键时刻还很可靠………说出来就觉得好害羞呢」

  这一点我完全同感,连在一旁听着的我都自觉脸上发烫。

  「年龄相差悬殊的朋友」被毫无保留地称赞时涌起的情感,我找不到名字来称呼。

  她不过度干涉,大概只是拿「把自主性交给学生」当口号,图个轻松罢了;指导得好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最早教冰上理沙演戏的人就是下地环。这样一想,她现在几乎没有发挥出本来的潜力。

  只是,关键时刻可靠这一点,我完全赞同。

  「……」

  「……」

  『让您久等了……餐点即将送达』

  正当气氛朝着与预想不同的方向变得沉闷时,送餐机器人替我解了围。

  从进店时起,我就一直在意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而如今端菜上桌全成了机器人的工作。家庭餐厅本身我几乎也是第一次来,所以也说不上了解过去是什么样子。

  「趁热吃吧」

  「是哦」

  她手法娴熟地取出料理,分装到事先点好的小碟里。即使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的我,她也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

  「那么,一起。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而我不过是取出了刀叉,她却依然用母亲般的表情朝我微笑。饭前双手合十这件事,即便独自在公寓自己的房间里吃饭时,我也从不省略。

  两人一起分享的这一餐,没有任何让我后悔之处。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那副像是刚刚才想到的说法,让我感觉到她其实一直把某件事藏在心里。

  「聊了那么多,话还没说完吗。我都已经把一辈子的份量跟人聊完了」

  「一辈子的份!?不是一周的份吗!?」

  她立刻给出了准确的吐槽,但那其实是我的真心话。

  与同龄人进行私人对话的总时长,已经超过了我截至昨天的累计。

  「那么,你想问的是电影的感想吗?」

  「果然!小沙凪你连我在想什么都能读出来吗?」

  虽然我觉得那是从上下文就能推测出来的内容,但刚才那句感觉更偏直觉。

  该说是待在一起就能隐约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还是说,那与我平时和他人对话时会启动的「把情感切割开来、只读取对方思考的自动化」似是而非。

  「只是朱莉学姐太好懂了……不,是因为我在电影院那样说过」

  ——要不要学学专业人士看电影的方法。

  「嗯……」

  朱莉学姐咽下口水,等着我继续说下去。明明又不是她自己的电影。

  曾让人觉得慢如牛步的队伍,正缓慢地、却确实地向前推进。为约会收尾的,是刻画时间的大型摩天轮。时间是分隔昼夜、夕阳斜照的18点。

  在家庭餐厅里,我们也分享了堆着满满黄油的松饼,聊得停不下来,连饮料续过几杯都忘了;在她说着「冰淇淋是另一个胃」而带我去的另一家店里点三层叠的冰淇淋时,研修结束后的环小姐发来了一大堆消息。

  她发来『沙凪不在教室里啊!?』,那副慌张的样子让我心生愧疚。

  朱莉学姐刻意移开了视线,但我觉得,把自己在电话里一边道歉一边说明情况的样子暴露出来,有种在街上被人看到和父母走在一起时的难为情。

  对于如同亲子套餐般仿佛是世间共有财产的我而言,这说到底只是个泛泛而谈的比喻罢了。

  「是啊。对我来说,看着朱莉学姐的脸更有意思」

  「……确、确实,小沙凪你一直都有在看我呢」

  「咦?」

  大概是心里有了头绪,朱莉学姐把双手按在泛起红晕的脸颊上。

  那是意料之外的反应。因为我原本只以为,学姐的意识始终都被吸向银幕的另一侧。

  看得见的那一面,不过是对方极小的一部分——这个事实让我受到了触动。

  「我想着,果然第二遍就没那么享受了吧……」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没提起来吗。看过的电影不怎么样,对我来说不过是会在红灯前驻足那种程度的事。可即便如此,她也希望与我分享。

  不只是第一次,还有在那里得到的感动。

  「接下来要说的话,绝不是要侮辱制作这部作品的人们的人格,也不是要嘲笑那些说被作品打动的观众,不过……」

  我认为,那是一部极其拙劣的电影。而且——

  一旦说出口就停不下来。一直在为内心盖上盖子的明明是我自己——被自己掷出的回旋镖刺中,一边继续挑着毛病。

  「虽然靠剪辑巧妙地糊弄了过去,但女主角和对手戏演员的演技,作为沟通也没能成立。看起来只是在把『这场戏要这样演!』的安排彼此碰撞而已呢」

  不觉之间,和父母以及环小姐聊演技时的那种调子冒了出来。

  客观来看,和父母以及「坏大人」那种女人说话时的调子也不合适就是了。

  「…………」

  读不懂沉默的朱莉学姐的表情,我痛切地感到,没能做到沟通的人是我。如果她是对拙劣的演技感到愤怒,那还算好。明明并没有多深的投入,却因为闲得发慌而向人挥出冰刃,这才更恶劣。

  「……对不起。明明知道朱莉学姐被打动了,我却净说些泼冷水的话。虽说是别人的作品,我也该认清自己的立场」

  在非工作场合向人低头,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我恳求「我想去读普通高中」的时候。对方不是父母,而是他们的挚友。

  和那时一样。

  对抬起头来看对方脸庞的恐惧,将我的心脏提了起来。

  「…………」

  比言语、比目光都更早一步。

  「朱莉……学姐?」

  被包裹住的手传来的温度,替我驱走了方才生出的恐惧。

  「没关系。我知道的」

  将预感化为确信的话语与目光,裹挟着晚霞的炫目光芒倾泻而下。

  「小沙凪很温柔呢……不,这样还不够…………真诚」

  「…………!」

  真诚是否比温柔更好,我并不清楚。

  可即便如此,连恩人都未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柔婉地在我胸中回响。

  「两位客人,让您久等了」

  「咦,已经到我们了?小沙凪,我们先上去吧」

  「啊,好……」

  手仍被包裹着,我就这样被牵着,走向与这片天空同色的橙色吊舱。

  也就是说,刚才那一连串都被工作人员看见了?要是被认出是冰上沙凪,可就不只是绯闻那么简单了,可就算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子,也实在太羞耻……话说回来,这吊舱晃得还挺厉害啊。

  「等、朱莉学姐,这个…………呀!!」

  还发出什么嘎吱嘎吱的声响,真的没问题吗!?

  「小沙凪?」

  「不……没什么大碍」

  摩天轮的话,因为工作坐过好几次,可我工作时又会把情感切割开来,所以从没在意过,但其实我怕高。

  当升高到让人清楚想象出摔下去就会死的高度时,腿就发软了。

  我不由自主地在仍被握着手的状况下抓住了她的衣袖。

  「…………对不起,净让您看到些不体面的样子」

  现在想来,看着电影流泪的她,究竟有哪里不体面呢?至少和现在的我比起来,她没有任何不体面之处。

  「小沙凪,你看」

  就算不去看地面,吊舱的结构也会让恐惧不断累积。当视线游移不定时,朱莉学姐为我指出了该看的方向——被染成红色的全景。

  保持着背对我的姿势,像是在屏息一般。

  「真美……呢」

  说着,她回过头来的瞬间,我也屏住了呼吸。

  「…………是啊」

  因为向我投来的那道目光,实在太像一位年长的学姐了。

  那不是像母亲那样的东西,也不是「坏大人」那种女人的东西。因为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的经历。

  「原来你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啊」

  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呢。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的我,一定正露出第一次的表情。我就像在看待别人的事一样这么想。

  因为只能这么想。

  「……你说过,想分享第一次的经历对吧。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勉强能编织出口的,只有披着一层仿佛置身事外的外皮、佯装从容的玩笑话。

  「是啊……嗯。让人想要保护的女孩子的表情…………吧」

  那样的小手段,在化身为年长学姐的她面前毫无作用。

  「…………」

  「已经过了一半了」

  把目光转向窗外,吊舱已经开始朝地面下降。

  不只是对表情的意识,连时间的感觉都失去了吗。明明本来是为了即兴练习才坐上摩天轮的,我却没能得到任何有助于她演技的东西。

  「今天,真开心呢」

  从桃色嘴唇间编织出来的,是平凡得像是画出来一样的台词。

  「是……是啊」

  「太好了…………所以,我现在说不定有点心动」

  心动。这是在一幅拙劣的画里大概不太会出现的台词。地面已经很近了,如果以这个词为中心去想,或许能像在电影院时那样得到些什么。

  「那么,要不要在这里再做一次即兴练习?」

  「即兴练习?……啊,对了。摩天轮也有一道题目呢」

  像是意识到看不见的观众席一样,学姐开始用手指梳理头发。扎马尾的时候她会摆弄发梢,这大概是为了压住紧张的习惯。

  「由我先来……可以吗?」

  「好……请」

  面对这平淡的回答,朱莉学姐闭上眼睛,缓缓地吸气、吐气。

  再次睁开眼时,与闭上视野之前不同的湿度,包裹住了吊舱。

  「『…………那个,我可以吻你吗?』」

  「…………哈?」

  忽然诞生的寂静,被摩天轮机体运转的声音打破。

  「『现在的话,我感觉自己能做得更好』」

  「能做好……那可不是即兴表演的台词,而是正式演出的台词啊……」

  保持着仿佛要融化的眼眸,朱莉学姐轻轻地点了下头。

  确信我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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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至少明白那副表情全都写在脸上。因为她不是那种会强迫不情愿的我屈服的人。

  「等一下……朱莉、学姐……?」

  可她偏偏这么做了。

  「…………」

  舍弃了话语的唇角,缓缓地向我逼近——那速度,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这只是『练习』。

  在这幅充满既视感的画面中,却有着与那时截然不同的情景。桃色的嘴唇微微有些干涩。那是她也同样紧张的证明,让我那颗发出悲鸣的心脏稍稍找回了一些平静。

  一直紧握着的手,力道减弱了。那是最后通牒。是她的温柔——如果想反抗,也可以反抗。

  那是她的真诚。

  「…………」

  我闭上眼睛,以此昭示我的五感已经接纳了她——

  

  『可别把初吻献给舞台啊』

  

  唯有那塑造了我的执念,不允许这一切发生(译注:虽然这里打注释破坏观感,但这作者真的全本书都写得弯弯绕绕的不得不进行解释,此句中译文「执念」部分的原文是「生き霊」,指的是活人本体的灵魂,此处的用法代指的是此前沙凪从前内心深处那个作为天才女演员的自我,也就是说她现在的行为违背了她过去的情感模式,她作为天才女演员的部分在对她从未有过的情感发出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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