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已经到傍晚了吗?」
黄金周结束后的星期四。
我发着烧,向学校请了假。
◆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的记忆很模糊。
那不是脚步轻快,而是身处某种漂浮感中,思绪始终无法理清,就这样走过了通往车站的路。大概是这样。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就是初期症状。发热带来的燥热,很可能被我误以为是因为待在她身边而身体发烫。
被执念拒绝的她,既害羞,又像是觉得抱歉。
「既然要以女演员的身份活在虚构的世界里,第一次就必须是真实的」
在吊舱抵达地面之前,我尽可能地向她说明,我并不是讨厌她。当我解释说那是母亲的——她所敬爱的冰上理沙的教诲时,她露出了一副似乎有些释然的表情。
然后,她握紧了始终叠在一起的手,把我拉回了现实。
连母亲都搬了出来,真不像我——冰上沙凪——会说的借口。
「对不起……不过,今天很开心」
「只有最后那件事,请你忘掉」我忘不了她对我说的这句话。就这样并肩走着、坐上电车、下车再走,不知不觉便到了横滨站北检票口。
除了「小沙凪家在哪?」「最近的车站是横滨站」「让我送你到车站」这样的公事公办式对话之外,彼此几乎没有开口。
即便那样,她也一路护送我到最后。
「那么冰上同学,学校再见」
我穿过检票口时,她一直含蓄地朝我挥手。
临别时她说的那句话,我一句也没能回应。我只回了一次头,回以一个对同校学姐而言恰如其分的点头致意,然后混入了人潮。
我应付不来人潮。今后无论积累多少经验,也不可能变得擅长应付。
被无法控制的人潮裹挟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平时是多么依赖周围人的守护而活着。环小姐自不必说——就连朱莉学姐也是。
今天这一天能平安度过,是因为她一直牵着我的手。
因为分别而意识到对方有多么重要,这还是第一次。我从未与别人建立过这样的关系。我身边的人,只有那些没有分别的间隙、始终待在近处的成年人,以及一旦分别便不再来往的家人。
「欢迎回来」
穿过两条与车站直通的连廊,从住户专用入口进入公寓大堂。
大概是因为我平时总是和环小姐一起从停车场口进出,前来迎接的礼宾员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乘高层专用电梯到40楼。搬来已经一个多月,我拧开那扇至今仍不觉得是自己家的房门把手。
房间似乎认我为主人,灯自动亮起。如燃烧般的夕阳连余晖都已消失,眼前展开的是只有人工光照着脚下的夜景。
「我回来了」
即便是一个人回到家,我也会出声说这句话。
这样做,我就能从冰上沙凪变回我自己。就像一种仪式。而平时总能让我安心的自己的声音里,此刻却能听出某种不安定。
理由这种东西,简直显而易见。有「不安定」,却没有「不安心」这种说法——我竟为这种无所谓的事动起脑筋。结论是:对于以动摇为前提的心之状态,并不需要特意加上否定的前缀。
就算我试着不去想,其余的五感也仍被她的回忆支配着。
从曾紧贴在一起的袖口飘来的,是与寒冷夜晚并不相称的初夏香气。比她在身边时更能感觉到,是因为这间房间无味无臭吗?
一注意到袖口附近,牵手时她的体温便复苏过来。
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与同一个人接触,或许还是第一次——那又怎样。又不是量过。还是说,我是想通过测量,把它当成单纯的数字问题来处理吗?
黑发的残像闪动着,仿佛与窗外的风景重叠。
这种感觉,是自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晚以来第一次出现。我本把它解释成由不快而生的迷雾,可如今又觉得或许还有别的含义,这让我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
麻烦的是,即使闭上眼它也不会消失。那份艳丽在变暗的世界里照亮着我。比平时稍低一点水温的淋浴冲掉了她的香气和体温,随风飘动的残像轮廓却愈发浓重。
「『只有最后那件事,请你忘掉』」
那柔和的声音,像一道只会让人清晰想起最后那件事的诅咒。
只有美丽的音色在浴室里回响。就算试着再现脑海中她的声音,也无法接近我所感受到的那份温暖。
「脑海中的她」是什么意思?立刻把她赶出去。
因为被紧紧抱住,就再也无法从那份微睡中脱身。
即便是冰上沙凪,也无法再现这种感觉,更难以解释。她突然要演剧本的最后一幕,那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突然又把称呼改回去,她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镜中的金发,不知何时已看惯了。听到清秀的黑发时会浮现的东西,在我心里已不再只是「往日的冰上沙凪」。
无论洗澡的时候,还是吹干头发的时候,残像与残响都没有消失。
我用自动化的思维处理完黄金周期间的课题,等到上床时,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该先吻一次,把情绪发泄掉才对?」。
真是重症。
而第二天早上醒来,竟真的成了重症——烧到了39℃。
『我发烧了。39℃』
『哎呀……难受吧』
『还有其他症状吗?能去医院吗?』
我报告说:没有咳嗽和流鼻涕,但喉咙痛得像烧起来一样;礼宾员已经帮忙安排,让我能去公寓附设的诊所就诊。据说是出于隐私保护,即便在诊疗时间之外也能得到接待。
环小姐问我『一个人没问题吗』,但要是她来陪护,就得从工作里抽身。为了不给她添麻烦,我回了一句『我不是小孩子』。一个人到底行不行,因为我从未有过就医的记忆,所以并不知道。
为保险起见做了病毒感染的检查,结果是阴性。我把这件事报告给环小姐,她说今天也要工作到离校时间之后。
『要是有什么事,马上联系我』
就在这条消息之后,我在医院前台等药时电话响了。
「抱歉……在工作时间打扰你」
『看来你还能接电话。我就放心了』
只说了这一句就被挂断了。真正放心的人是我。
那之后,她又发来『总之要多喝水』『把房间弄暖』『喝水要喝常温的,一点一点勤着喝』之类像母亲一样的叮嘱,最后发来的却是——
『沙凪,原来你也是个高中生呢』
即便不是环小姐的字,也是环小姐的话。
第一次被人说像个高中生,偏偏还是在缺席学校的这一天。
若毫不风雅地拆开来说,大概就是「你也有了常人的脆弱」这样的语感吧。的确,从幼年开始工作以来,我这是第一次自觉到身体不适。
我的身体很少出现周期性变化,接种传染病疫苗也没出现副作用。即便作为角色想象过,我也不知道发烧竟是这么难受的事。像失去了立足点一样摇摇晃晃,头也痛得像要裂成两半。
总之,我必须撑到晚上环小姐过来。
话虽如此,我也没什么食欲,于是在便利店买了袋装果冻饮料和一堆其他东西回到房间。几乎全程只坐电梯,却一下子累得不行。
虽然午饭吃得晚也是原因之一,但从昨天傍晚起我就什么都没吃。我一边知道这样不好,一边换上睡衣,把果冻饮料、处方药和水灌了下去。
不行……这样连回卧室躺到床上都很吃力。想到这里,我才想起客厅里有环小姐爱用的沙发。从前天她来家里时起,沙发就一直保持着放倒的状态。
还有一条毛毯,是环小姐偏偏在躺下之后才喊冷,我从卧室拿来给她的。果然善行是应该积攒的——我把头枕在环小姐平日当枕头用的靠垫上躺了下来。
这间房间里,到处都是环小姐。所以现在,才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肯定会被她骂:给我好好到床上睡」
而某个地方竟盼着被那样说的自己——这算什么多愁善感的情感。一点都不像冰上沙凪。
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与比它更深的藏青海面隔着一道地平线。
明明是自家窗外的景色,却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因为从这间客厅望出去的景色,大多是晚霞,或是微暗的夜色裹着街灯的场景。
一闭上眼,视觉以外的感觉就变得敏锐起来。
要是沙发上还留着环小姐的香气,我就能更安心些……我一边想着这种姗姗来迟的恋母情结般的事,一边睡了过去。
本该就此睡着的。
「为什么……?」
把我引入梦境的,是那仿佛封存了青色的她的香气——那份记忆。
◆
本打算小睡一会儿,醒来却已是傍晚。
我看到的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记忆的再现。那是从昨晚夕阳西下到此刻、足以把我烧尽的黑历史总集篇。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吗?」
「梦」的开始与结束,成为契机的都是她的香气。
那一经鼻尖便让人想跑起来的香气,与渐渐染成橙色的窗外相互呼应。与我目光交汇的少女,露出一副仿佛把担忧与安心的比例倒转过来的表情,温柔地微笑。
日野朱莉,就在那里。
「你」
「你?」
「你是怎么,进到这间房间的?」
跪坐在地板上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笑了笑。
「啊……不是的!突然有人进到家里来,当然会吓一跳吧。是老师让我保管这个的」
她立刻想要补救,掏出了证明自己不是可疑人物、也不是罪犯的证据。
『就让她进去一次吧』
那是用环小姐的字、写着环小姐的话的便条。
手机里从午后到傍晚积了大量的未接来电和消息。
便条上写着:虽然想着『你一定在睡』,但考虑到万一,就把钥匙交给朱莉学姐,请她过来看看情况。
「真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又说这种话。她是个好老师哦」
「……等等,等一下!我现在穿着睡衣!?头发也乱着……!!」
虽说是自己家里,但这绝不是能在人前——偏偏是在这个人面前——暴露的样子。
「不不,倒不如说,哪有这么漂亮的病人!?简直到了这种程度哦」
对朱莉学姐来说少见的、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让我安下心来。
我把手机熄屏当镜子确认,头发几乎没有乱。用她递来的小镜子照看脖子以上,除了染着夕阳的颜色之外,似乎并无异状。
「抱歉。我失态了」
「不会。冰上同学会有这种少见的反应,我倒吓了一跳」
与摩天轮时毫无二致的、太有学姐风范的声音,和编织话语时唇边的柔软。
也正因如此,她不再叫我的名字这件事,让我在某个角落感到一丝寂寥。
「话说回来,朱、学姐……今天社团活动呢?」
「那个……这算是紧急事态,偶尔改成自主练习也不错吧」
「什么紧急事态」
别说对演技有益了,我反倒拖了社团活动的后腿。
别说当指导者了,我连职业演员都不合格。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会这样对自己发怒似的,她用手掌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咦……?」
「因为昨天带着你到处跑了那么久」
那语气简直越过学姐,成了姐姐。
朱莉姐姐吗?我惊讶于自己竟觉得这个称呼和环姐姐一样顺口。
「在这里老老实实地道歉,反倒会让学姐觉得不对劲呢」
「什么呀?那个」
就算我是个没法坦率的妹妹,也本该能回得再像样一点。
「跪在这么凉的地板上……而且不戴口罩的话,会把感冒传染给你的」
我让一脸茫然的她坐到沙发边上,自己拖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朝房间走去。
「那个……小沙凪?」
这间客厅要说成我的房间倒也算,可日语还真是难啊。那份不停打转的情感,我没办法好好说出口。话说回来,也得先给环小姐报个信。
『只此一次的话』这样应该就能传达得到吧——
「……危险!」
「呀!」
我的身体被思绪绊住,险些摔倒,一片如丝绵般的触感随即将它裹住。
是她抱住了我。
「没事吧…………?没有哪里痛吗?」
「不、不用……谢…………谢谢您」
朱莉学姐。
还没等我意识到,无意识便已经替我说出了话。
「口罩我去拿,小沙凪你乖乖待着」
「啊,好……从玄关进去最近的那扇门,主卧一进门的那张桌子上」
「真没想到,我竟会从高中朋友口中听到主卧这种词啊」
朱莉学姐留下一句玩笑般的语气,消失在走廊深处。
我的卧室,连环小姐都几乎没进去过。可一个认识还不满一个月的人,此刻正要踏进去。
我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快,而这份心情里带着一种心神浮动的雀跃,与发烧并不相同。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小沙凪的也给你」
「啊,好。谢谢」
用口罩遮住嘴边的学姐,看起来眼神的柔和反倒格外凸显。
她让呆呆站着的我躺到沙发上,自己则按吩咐坐到床边。那动作算什么,怎么能自然成这样?简直就像——
「我们原来是朋友吗?」
「啊……抱歉…………明明是我在请教你。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
原来她心里是把我当成朋友的吗?
「再说,我还以为约会一结束,你就要改回『冰上同学』了呢」
我用口罩遮住自己那副本不该出现的「偷笑」表情,继续说着挖苦话。
「因为我觉得,我们比约会之前要亲近多了……」
「……是这样啊。也罢,我倒是无所谓」
「真的?太好了」
见我敞开心扉,她便绽出一朵娴静的笑容之花。
晚霞不知何时已化作夜色,此刻染上她脸颊的,是她自身的颜色。
「……」
「……」
不,拜托别突然安静下来。
我也没有别的可以这样称呼的人,无从比较,但我敢肯定,这绝不是朋友之间会有的气氛。尤其是坐到沙发上之后,朱莉学姐一直是一副不知该把视线放哪里的样子。
「…………别人的房间,总是让人静不下心来呢」
我进过的,也就只有「坏大人」那种女人的房间罢了。真要说,有那段经历说不定反倒能以一当百。
「不是……因为今天是来探病的,我本来想着不要说这些的」
「看来你是有话想说呢。请吧」
这样的对话,我记得以前也有过一次。
但和那时不同,现在我不会希望她说完就回去。
「这房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从天花板到地板全是窗户,我可从来没见过!我居然把每天看着这种景色的人邀去坐摩天轮……太丢人了。客厅和厨房也都大得吓人,你真的是一个人住吗?」
「是哦。因为是一次性买下的」
「原来是小沙凪自己的房子啊……」
我说「既然难得来一趟,你就随便看看吧」,她嘴上说着「我是来探病的!」,却像按不住好奇心的小狗一样坐立不安。
「对了……我本来打算给你煮粥的!」
「煮粥啊……我昨天忘了囤货,家里几乎没什么食材」
「没关系!下地老师吩咐我,所以我买了各种东西过来」
「咦……?」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厨房台面上放着一个我没见过的超市塑料袋。
连学生冰箱里有什么都一清二楚的班主任,这算怎么回事。这样一来,就算被怀疑是那种关系也怪不得谁吧?话说回来,连我平时都在休息日囤货这件事都清楚,难不成昨天就料到我会忘了买、空着手回家吗?
偏偏还是在人权研修之后,难得去参加了职场酒会的时候。
「不行……吗?」
而这个人,正用水汪汪的小狗般的眼睛望着我。
「厨房的使用方法……要是有不懂的,就来问我吧」
我没有说「不用了」,而是默许了她。朱莉学姐便说着「谢谢!我去洗个手」,朝洗手台那边消失了。她大概是看到了浴室,先发出一声惊呼,随后又意识到屋里有病人,屏住气息的声音也传进了我的耳朵。
不管怎样都很热闹,这间枯燥乏味的房间里,渐渐生出了生活的气息。
「你手脚挺利落的呢。喜欢做饭吗?」
看来这厨房和日野家的格局差不多,她用起来驾轻就熟。
「喜欢……倒也谈不上,不过弟弟感冒的时候,煮个粥什么的还是会做的」
「哦,你还有弟弟啊?」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看朱莉学姐那么会照顾人,倒也觉得理所应当。
话说回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她提起家里的事。也就是在这种地方,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对别人真是毫无兴趣。
「他现在读初二……不久前还总是『姐姐!姐姐!』地跟在我身后,可最近老是说『吵死了,丑女』这种狂妄的话」
「哈哈……」
我明白。那个弟弟,绝对是超级喜欢姐姐的。
只是没办法坦率而已。像我这样对朱莉学姐擅自感到一股「姐姐般的感觉」、又动不动就挖苦人的人既然这么说,那肯定不会有错。
不过,就连我也觉得,「吵死了,丑女」这话再怎么说也太直接了些。
「小沙凪,你是独生女吧?」
「这话由我自己来说有点奇怪,但怎么看,我都不像是有兄弟姐妹的人吧」
「哈哈……」
不,你就不帮我圆一下吗?
之后,她聊得零零散散,却始终把握在不让我勉强的分寸上,我也因此知道了不少朱莉学姐的成长经历和家里的事。
「哪天你愿意把小沙凪的事也讲给我听,我会很高兴的」
一个热爱现实、也一直被爱着的人,为什么会沉溺于演戏之中呢?
「是哦……总有一天」
唯有那一点,始终暧昧不明。
「久等了。这是日野家特制•姜粥!」
「嗯……」
从对话中途起,我就开始打起了瞌睡,随后被一股与平时不同的香气唤醒。
与平时不同的香气,是什么呢?这不就等于说,我平时一直有某种香气吗……我一边这样自问自答,一边撑起身子。
沙发自带的边桌上,一只木碗正腾起热气。
辛辣的姜香,勾起了我许久未曾有过的食欲。不过是打入蛋液、撒上小葱的简单一碗,现磨的生姜却成了点睛之笔。
「要我喂你吃吗?」
「我就知道你会说。我不想把感冒传染给你,所以请不要太靠近」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很烫的,要好好吹一吹再吃哦」
大概是因为刚聊了她弟弟的事,她比平时更爱摆出姐姐的样子。
难得她亲手做了,我就趁热吃吧。话虽如此,我本就怕烫,不用她说也会仔细吹凉。
「…………」
不过,也罢…………她正看着呢。
她从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吹气的模样。
这样的情形,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对话。我记得那是读剧本时的事。我自认记忆力还算不错,记得这些却并不只是因为这一点。
比如与独自一人时不同、裹着几分湿意的教室空气,诸如此类。
还有放学后的声音,自然而然地融进了不像有两人在场的寂静之中,诸如此类。
不是信息,而是情景。
「我开动了」
她那目光,她等着这一刻已经等得心焦。被那道视线一催,我把同样木质的勺子送到嘴边。
「……好烫」
舀起的量明明不多,却仿佛有一团巨大的热量沉落胃底。从鼻腔穿过的姜香自那团热里放射开来,把身体从里到外暖了个遍。
「啊,真的很好吃……」
「『真的』?你怀疑过我吗?」
毕竟她一直盼着这一刻盼得心焦,对我感想的反应也快。
「倒也不是怀疑,只是我早就决定了,就算味道一般,也一定要说好吃」
「被小沙凪这么一说,我绝对会被骗得团团转的……」
要不要试着再现一个能把难吃的东西吃得津津有味的人的呼吸?这设定阴暗得很,似乎很值得一演。
话虽如此,或许是心里还有想不通的地方,但总归是放心了,她只是拘谨地注视着我的吃饭模样。结果,还是被盯着看啊?
「……多谢款待」
就那样被她安心的眼眸注视着,我把整碗吃得干干净净。
「招待不周。这样吃了药,再睡个好觉就完美了!冰箱里我放了常备菜,记得好好补充营养哦」
「像妈妈一样」
岂止是朱莉姐姐,都成朱莉妈妈了?局面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不过,她为我做的那碗粥,正是所谓的「妈妈的味道」。这并不是说它接近我家的味道。我家的味道早已远得连记忆都淡去了。
母亲除了演戏之外是个笨拙的人,但饭菜几乎都是亲手做的。
那让我很高兴。即使后来知道,做得更灵巧的人是我,我也并不讨厌母亲的味道——我以为那是因为其中含着爱。我一直如此相信着。
「…………」
「小沙凪……怎么了?有哪里难受吗?」
明明刚才还满是安心的神情,此刻看向我的却是一张写满担忧的脸。
或者说,是我吗?虽说发着烧也无可奈何,但到底是因为我露出了让人不得不这么问的表情。这一点自然逃不过朱莉学姐的感知。
「我看起来有那么难受吗?」
「有一点呢……不如说,你出了好多汗!!」
「欸咦!?」
因为担心而凑近的朱莉学姐,用目光扫过我露出的皮肤——具体说来是脖颈和胸口一带——仿佛在做诊断。「毛巾,用洗手台上那条行吗?」她一边问,一边利落地动了起来,我被那股气势镇住,就着水把药咽了下去。
「是为什么呢……大概是生姜的发汗作用吧」
朱莉学姐攥着一条拧得很干的湿毛巾匆匆赶回来,我正朝她开口——
「喂,让我帮你擦擦身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自己能擦」
准确来说,是「早就知道你会说,只是一直不去想」才对。
「你早就知道我会说这种话?我,看起来给人那种感觉……?」
「该说是你出于善意才这么说的吗……可实际上,要是我说『麻烦你了』,你不会为难吗?」
虽说由我自己来说有点怪,可这是冰上沙凪裸露的肌肤。跟在外面牵手完全是两码事。
「确实,真要紧张起来,出汗的说不定反倒是我。以前我弟弟感冒的时候,我也这样照顾过他…………就顺手了」
再怎么说我也是冰上沙凪,却被归到她弟弟那一类里去对待,心里多少有些想法。
「不……不过毛巾凉凉的,很舒服。谢谢你」
「嗯……我去把碗洗了哦」
趁朱莉学姐把碗碟收走的那点空隙,我自己擦了身体。什么空隙啊?
不管怎样都很难为情,可事到如今,我也说不出「碗我也会洗,你差不多可以回去了」这种话。因为她肯定会露出一脸的遗憾。
「…………」
她一边有意识地不直接看,一边又往这边窥探——那是一道分不清灵巧还是笨拙的视线。我顶着那视线擦完身体,恰好她洗完碗回来了。
「清爽些了吗?」
「多亏了你。朱莉学姐,天也晚了,你还是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就算搬出「再待下去就真会把感冒传染给你」这个借口,也是白搭——
「脖子那儿还湿着。不好好擦干会着凉的哦」
她手里攥着浸满我汗水的毛巾,说得理所当然——
然后轻轻抚上了我裸露的肌肤。
「~~~!」
那触感完全不像是用同一块毛巾擦出来的,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起了反应。
「对、对不起……」
「真、真是的…………我真的没事的!」
「…………沙凪?」
那是拼了命的样子。与其说真诚,不如说是迫切。
一直刻意移开意识的我,没有察觉从走廊那边靠近的人的气息。
「妈……妈…………?」
我被按倒在沙发上,脸颊涨得通红。而俯视着这样的我的,是——
自打我离开家之后,一次都不曾再见过面的母亲——女演员•冰上理沙。
「那个……你是小沙凪的妈妈,也就是说…………?」
一直在专心擦我身体的朱莉学姐,猛地停住动作转过身来。
「…………」
随后,她再次转向我这边,把汗已经止住的身子擦拭完毕。
她整理好凌乱的睡衣,遮住方才因衣物凌乱而露出的肚脐等肌肤。把毛巾放到边桌上后,她站到了母亲的正面——母亲仍念着女儿的名字,僵立在那里。
呼——她像是要把紧张一口气吐到外面般调整好呼吸——
「二、二年级戏剧社社长日野朱莉。冰上、理沙女士……我一直是您的粉丝!!」
朱莉学姐弯下身体鞠躬,那角度越过了直角,几近锐角。从我在沙发上躺着的姿势望去,她的侧脸似乎因为太过紧张,嘴角紧紧抿着。
「…………」
母亲露出一副「不过是去探望女儿,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高中生过分礼貌地问候,这种事做梦也没想到」的表情,把俯视的对象从女儿换成了那位客人。
「那个…………沙凪的,朋友?」
明明已经报过头衔,对话却微妙地接不上。
对母亲来说,那是件足以让她如此震惊的事。她大概从没想象过,自己饰演母亲时说这句台词的机会渐渐多了起来,有朝一日竟会在现实生活里用上。
「是、是!就在今天,我刚觉得我们成了真正的朋友……」
而终于抬起头来的朱莉学姐,也陷入了相当的混乱。
就在刚才,她还把刚成为真正朋友的女生按倒在了沙发上——这个事实,她究竟打算如何解释呢?
「原本我和小沙凪……冰上同学,是因为她教我演技的关系…………今天听说她感冒了,所以来探望」
「教……演技?」
自出道以来,众多评论家都评价说「一旦被她凝视,就仿佛要被吸进深渊」。那双眼睛,此刻因惊愕而睁大——
「你……………居然会做演技指导?」
她把仿佛在看待父母仇敌般的目光,投向身为女儿的我。
「那个,冰上……不过两位都是冰上呢。小沙凪的指导真的让我学到很多。仿佛是在接受憧憬的理沙女士教导一般,最近尤其总是反复品味——这样的幸运真的可以吗……」
那张侧脸,越过了她平日对我展现的尊敬,写满了憧憬。
「是哦。不过我从来没教过沙凪演戏」
她从那没有情感的唇间,挥出一柄既不热也不冷的言语之刃,仿佛能斩开真空。
「是、是这样啊……不过我觉得,她是在追随理沙女士的背影」
「…………!」
母亲露出一副仿佛医生在宣告不治之症般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
「那个……明明是来探病的,我却净说演戏的事,对不起。你这么担心她,还特地来看她,我想小沙凪也会觉得很安心」
「唉……」母亲叹出一口气,那声叹息实在不适合对着女儿的友人发出。
我想起初次与她相遇那天,自己也同样把一团恶意砸了过去,胸口一阵刺痛。
「担心……倒没有。是环说工作忙……没法马上过来」
「…………咦?」
朱莉学姐听了这句实在不像母亲会说的话,一时无言以对。母亲径直从她身旁走过,踩着无声的脚步来到我枕边。随后,她仿佛忽然想起忘了什么,再次把身体转向仍旧僵在原地的她。
「该说……些什么才好呢?今后也请你……照顾我女儿?」
接着,她以一种仿佛在运用刚学会的外语般的不确定口吻——
「真让人吃惊……你真的感冒了呢」
她投向我的话语,并不是「没事吧?」,也不是「难受吗?」
那并不意味着爱意不存在。若真是那样,问题就简单了——只需干脆斩断母女之缘便是。
而其结果便是,我拥有足以让生活不受影响的经济实力。
「你是来看看我的情况的?」
「我原想做点粥。看来是白费了,那就当诚的晚饭吧」
还没等「谢谢!」或者「对不起!」被说出口,围绕挂在她细白左臂上的超市袋子的故事,便落下了帷幕。她也没有把袋子放到厨房或餐桌上,由此可以窥见她并不打算久留。
对我来说,那样也更省事。
我还在琢磨该怎么把理由说出口,可我不想让朱莉学姐再看到我和母亲在一起的样子。虽说母亲那副除演戏之外一概漠不关心的态度,倒也并不损害世人眼中的普遍印象。
若是我们母女不和睦,就会让尊敬母亲的她相当动摇。
相识还不满一个月,曾差点和我接吻、还碰过我身体的这位学姐——我最怕的,就是伤害到她。
「我原本还在想,事到如今才进普通高中,你打算做什么呢」
母亲并非不爱我。
而比爱更强烈的,是恐惧与憎恨。憎恶女儿这份情感会伤害到母亲。正因她爱我,所以我才拉开了距离。
我想,若是朱莉学姐,应该能理解那份心绪的流转与渐变。
因为她是个感受力丰富的人。可我并不想说。因为在我的每一句说明里,大概都会若隐若现地流露出一种达观——仿佛从戏剧外侧讲述与母亲之间的龃龉。
那会被人看在眼里,我讨厌这样。
唯独不想被她认为我是个冷淡的人。
「沙凪…………你变弱了呢」
对我这个舍弃一切、选择了这条路的女儿,母亲给出的评价只有「弱者」二字。
即便如此,对我而言还是高兴的。因为她在「你」之前,先叫了我「沙凪」。
诚、环、沙凪。因为我知道,在这世上冰上理沙会以名字相称的人只有三个,而我并没有被从中剔除。
名为家人的诅咒,纵使相隔,也依旧将我们束缚着。
「嗯。或许是吧……」
「…………您说的弱,是什么意思?」
一直默默听着我们交谈的朱莉学姐,突然插话进来。
我明明不想再把她卷进母女之间丑陋的积怨里。
这又是她一贯的贸然行事。但比起「弱」这个词本身的语境,她似乎更在意的是——竟有人对女儿用上这样的词。
「啊……对不起。我们俩只顾着自己说话。这孩子开始工作以后,从来没感冒过」
「小沙凪那样难受地病倒在床,您都不担心吗?」
「…………」
我所害怕的事态,开始发生了。
哪怕对方是自己憧憬的女演员,在这种场面她也毫不怯场。这就是日野朱莉的为人——把对他人的体贴凝成一整块善意。
「二年级戏剧社社长,日野朱莉小姐」
她呼唤女儿朋友的声音,实在不像是在对着一个实际存在的人说话。
「是、是」
初次见到母亲的人,都会被她那仿佛奇幻作品登场人物般的存在感俘获。
「你……真的是沙凪的朋友?」
那问号里附带的,正是投向奇幻世界时的那种对实际存在的否定。
「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是朋友,所以担心才来的。理沙女士……您身为母亲,不也一样吗?」
「这孩子之所以一个人生活,是因为她能独自活下去」
「…………!」
她如同在舞台上念台词一般,把包括字里行间在内的情感,一并刻进我的脑海。
对女儿纯粹至极的拒绝。让朱莉学姐苦恼的,大概是她虽然读得懂行间,却看不到抵达那份情感之前的背景吧。
「如果今后你还想站上舞台……那就最好别待在冰上沙凪身边」
「为什么……您要说这种话?」
那股随时都要化作泪水溢出的强烈情感,正朝我倾泻而来。
「我认为,母亲所说的话并没有错」
「…………!」
我的这份达观,让朱莉学姐一时语塞。让她语塞固然过意不去,可如今的我,竟已经只要她肯为我费心就觉得满足了。
「……两位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并没有问过,我也不是像小沙凪那样,始终过着受人注目的人生。不过……我只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什么?」
到了这一步,母亲才第一次向我投来称得上关心的态度。
「小沙凪她,一直活得不愿伤害任何人」
「沙凪……不会…………伤害别人?」
「『这已经不是指导能够解决的问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对我这么说过。老实说……我受了打击,消沉了一阵,但在请她继续指导我之后,我明白了:原来她从最初开始,就是真心在对待我。可是那真的是很特别的事……」
「特别?」
「小沙凪每天都留在学校,一直待到离校时间,这件事,伯母您知道吗?那是为了在与别的学生来往时,不影响到她们。就连和我一起走在外面的时候,她也一直留意着,不让周围的人察觉……」
「我只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不止是那样,我知道的。小沙凪她,是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回忆吧?因为自己是电视里的人,所以希望遇见过的人都能珍惜身边的幸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对我那么冷淡,也是因为……」
「我……并不是朱莉学姐所想的那种人」
「会那样体恤别人的人,绝不可能变得软弱!」
仿佛要指向这世界的一切一般。
台词,还有话语,从那双唇间迸出——那唇刚刚咽下了淌过脸颊的泪水。
「这样啊……你,可不要认输哦」
日野朱莉小姐。
从所憧憬之人那里收到声援的她——
「呜嗝……呜…………抽抽噎噎」
百感交集之下,她抖着肩膀落下泪来。
「那个…………我哭出来了。怎么办?」
「你是在问我怎么办吗?」
从没把这般年纪的女孩惹哭过的母亲,慌得连这种话都脱口而出了。
明知这样想不厚道,我还是觉得有点解气。话虽如此,我并没有直接做什么,可要说把同龄的孩子弄哭,我的经验倒是多得很。
明明只是给她们指出演技上的不足,留下的记忆却只有难受。
『觉得「这个人真好」的瞬间,是什么时候?』
来得突然。
我想起,和班上那群很潮的人一起出去的时候,曾聊起过这样的话题。
是A同学想探我的口风才把话头抛了过来,还是B同学、C同学、D同学、E同学?这些怎样都无所谓。
说到底,我并不喜欢人,所以当时便随口敷衍了过去。
可是,现在。
「大概是觉得看着对方哭泣也不令人反感的时候……吧?」
我朝着那些如今在回忆里也已淡薄的人,这样喃喃自语。
「呜呜…………」「沙、沙凪…………」
虽然这些话传不到那些簌簌落泪的人,以及看着她们手足无措的人耳中——
「理沙来了!?…………话说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又一次没有察觉到,有人正从走廊那边靠过来的动静。
准确说来,是环小姐。
「要说怎么回事,就是有点修罗场…………的感觉」
社团里的学生挺直着背脊在哭,把她弄哭的,是环小姐从学生社团时代就相识的挚友,而那位本该感冒的女儿正躺在沙发上,俯视着这一切。
「环、环…………」
察觉挚友到来的母亲,像攀住她的手臂一般,把身体靠了过去。
一个成年女人向另一个成年女人身上软软地偎依过去——真是一幅相当了得的画面。
「咦…………那个,你们俩都是来看望沙凪的吧?」
连连点头的母亲,以及她女儿的朋友。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先解散吧。日野同学,我送你回去」
「咦?可是……」
或许是指导老师的出现让她恢复了冷静,朱莉学姐交替看着紧攀对方手臂的女人与被攀住手臂的女人,眼看就要提出异议。
可即便如此,她浮起柔和的笑容,朝我这边转过一次头。
「和平时从社团活动回家的时间一样,老师,请您送理沙……冰上同学的母亲回去吧」
她这是在费心,不让我和母亲两个人独处。
「……到家之后,一定要在社团群里报个信」
「明白!」
或许是领会了那份体贴,环小姐轻轻把缠在自己臂上的母亲的手臂放了下来。
「我……一个人倒是也能回去」
「这点你就体谅一下吧。送完理沙之后,我会再来看一次情况的」
环小姐冲着好歹也算此处主角(?)、却被晾在一旁的我说道。
「今天已经很累了,我打算快点去睡」
「好好。要是有什么事,马上联系我」
那副仿佛想说「一点都不可爱呢」的无奈神情里,融着温柔。
「…………」
「那么……理沙。对着生病的女儿,还有被你惹哭的女儿的朋友,你就没有话要说吗?」
母亲又想悄无声息地消失,这次环小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娴熟的动作,仿佛是在阻止孩子走失的监护人一般。
「她哭……是我的错吗?」
母亲用食指抵着下巴歪了歪头,那模样实在让人看不出她已三十五岁上下。
要说最棘手的地方,就是那个动作竟毫无违和感。比起我在戏外做出的样子,她这样要来得自然得多。
因为工作关系,我见过许多看不出实际年龄的女性,而在其中她也算年轻得极为突出。说是年轻,倒更像稚气。少女般的肌肤光泽、纤细的发丝,这些身体上的特征自不必说——更在于她那份心性,仿佛从未把自己当成过成年女人。
「来吧」
以比起「嘭」更接近「啪」的力道,环小姐在母亲纤薄的背上推了一把。
能把这位常被称作国民级的女演员的身体这样对待的人,恐怕也就只有当初第一个教她演戏的那个「坏大人」式的女人了。
「痛痛。沙凪,那个……多保重」
「啊,是……让您担心了」
结果,时隔一个月的母女相见,便以一段作为人而言最低水准的对话落下了帷幕。
「对日野同学就没有话要说吗?」「那孩子我已经说过了」——两人一边这样你来我往,一边朝玄关走去,我和那个终于松了肩膀力气的「那孩子」一同望着她们的背影。
「……」
「……」
「…………怎么样?你憧憬的那位女演员的私生活?」
这世上……尤其在演艺圈里,存在着这样的魔性女人——像冰上理沙那样,能让只交谈过几句话的对象,也生出想要袒露自己、想要献出自己那样的情感。
我正打算说一句「希望这对你今后的演技有所帮助呢!」,随口把话题收尾的时候。
「因为映在银幕上的理沙女士,总是那么闪耀」
从哭肿的眼眶完全想象不出,她的语气竟像是老练了一大截。
我明明没打算连讽刺都教给她——脸颊却不由得松缓下来。
◆
「接下来,是最优秀演员奖的公布!」
「又是这个梦吗」——我在梦里厌烦地想。
都说身体不舒服就会做噩梦,可我并不是这样。不知为何,和朱莉学姐一起度过的日子——这样的梦特别多。
偏偏今天,或许是因为看见了修罗场般的场面。
位于东京都内的格兰王子酒店宴会厅。时间刚过18点。
舞台深处的巨型银幕上,用华丽的字体与配色浮现出「最优秀演员奖」几个字。这是从演员们的红毯环节开始的「全日电影学院奖颁奖典礼」的高潮,许多观众正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一瞬间才来到会场。
幻灯片随之切换,上面并排着获选「优秀奖」的五位演员的照片。
位于中央的,是这次也号称头号热门的冰上理沙。只要她出现在这个阵容里,就从未让「最优秀奖」的宝座落空过。她左边,则是身为她女儿的中学生女演员•冰上沙凪的身影。
乘着国际性别中立的风潮,自今年起,男演员奖与女演员奖的框架被废止,统一成了「演员奖」。虽说在国际电影节上已有先例,全日电影学院协会却打出了更进一步的举措。
他们还废止了主演奖与配角奖的框架,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统一」。
对此,各家赞助商自然面露难色。因为以往按男演员还是女演员、主演还是配角分成4种类型×5名=20名的名额,如今却缩减到了四分之一。
颁奖典礼的盛况,要靠一张几万日元的门票才能亲眼看到,当晚还会有剪辑过的版本在电视上播出。获奖演员人数减少所带来的影响,不难想象。此外还有来自演艺经纪公司的压力——他们希望自家旗下哪怕多一名演员获奖也好。
「首先,我来介绍获得优秀演员奖的各位」
兼任早间报道节目主持人的女主播,将幻灯片上的演员连同作品名一一介绍下去。第三个念到的是母亲的名字,接下来念到的就是我。
站在台上排成一列的演员之中,女性只有两个人。
「横扫」这个词,说的正是我们。那部作品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实现母女共演,被所有主要电影奖项提名,并且全部拿下。
我是「主演女演员」,母亲则是「配角女演员」。
而这,就是那场被视作太过胡来的「演员奖」统合背后的玄机。
只要奖项统一,就能看到冰上母女之间的直接对决。这为当天的颁奖典礼带来了巨大的话题性,足以将先前列举的所有顾虑全部改观。
那部作品改编自一本纪实小说,取材于真实发生过的县议员被杀案,而将它拍成电影的是父亲——冰上诚。
主角是被杀害的县议员的女儿,一名女高中生。她在遗属记者会上说出了肯定父亲之死的发言,此事随之发展成一场席卷全社会的运动——这是一部悬疑作品。
母亲饰演的是一位母亲:她身为议员的妻子,却被『异质』存在的女儿折腾得团团转。
对以原创剧本为主的父亲来说,这是一部罕见的改编作品。因为当初要电影化时,原作方附上的条件是「由冰上诚负责编剧与导演,冰上理沙与沙凪饰演母女」。
起初,父亲担心处理这种极具冲击性的内容会给家人带来影响,但最终被制片人的热情说服,答应了下来。
那是场面话。我知道他的真心——他其实按捺不住地想做这件事。
一旦错过此刻就再也做不出的、虚构与现实的混沌——他被它深深迷住了。
「无论是作为母亲,还是作为一名演员……这部作品对我来说都是一次挑战」
面对女主播的采访,母亲正在作答。因为事先知道会被问到什么,只要照准备好的内容回答就好。
明明只要这样就够了。
母亲极力排除了演戏之外的一切能量输出,我从她说话的语气里,感觉到了与平时不同的东西。她在紧张?怎么可能。
「接下来……是饰演主角、也就是事件受害者之女的冰上沙凪小姐。我们来听听她怎么说」
「感觉如何?」——用这种对初中少女来说过于庄重的嗓音,采访开始了。
「关于我出演这个角色,我想应该也有人对此有过意见」
那是在这部作品的情报解禁时,最先成为话题的事。
虽说是原作方的邀约,但在一众年轻女演员之中,连试镜都没走就被定下来——由此引发的炎上。
再加上,虽说犯人的动机是「因为中学时代遭到议员的霸凌」,但让一个初中女生去演那种会公言「父亲被杀也是活该」的角色——由此又引发了炎上。
那些扑向我的火星,我仅凭身为演员的实力,便干脆地拂开了。
所以,才是过去式。把角色托付给我的那人,也在我难得出席的那场试映会上,对我说了「看来我的眼光没有错」。
那双不似此世之物、闪耀着翡绿的眼眸眨动着——
「那么,接下来进入最优秀奖的公布环节。颁奖嘉宾是去年荣获最优秀导演奖的冰上诚先生」
获奖者的采访也结束了,父亲走上台去。
那是一身我几乎只在媒体上见过的西装打扮。「这种场合我不擅长」,他常这么说,如今却是一副完全习以为常的样子。
父亲在这场典礼上,已经拿下了「最优秀导演奖」和「最优秀编剧奖」。
「恭喜各位获奖者。那么,请允许我宣布……」
他瞥了一眼工作人员递来的信封里的内容,随着揭晓的音乐调匀呼吸。
这一连串动作,隔着后背传了过来——毕竟我、母亲和父亲此刻都在台上,视线都朝着观众席。
然后,以音乐停下来那一瞬间的寂静为信号——
「是冰上沙凪小姐」
那声音对男人来说偏高,宛如少年一般,念出了女儿的名字。
「……啧」
一声小得连麦克风都收不到的咂舌,在台上响了起来。
发出这声的是我。那一瞬的寂静,被寂静的一瞬取代。观众席上屏住呼吸的声响,与其说像空无一人,反倒更让这片空间的静谧加深了一层。
「…………嘶」
一声仿佛抽搐发作般的悲鸣,从舞台正面——我的右侧——迸了出来。
发出这声的是母亲。这一声,被麦克风收了进去。观众们因这一声开始骚动,而那位藏不住紧张的主持人像是要把他们压下去一般,对我说道。
「获奖的冰上……沙凪小姐。请到前面来」
「是」
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缓缓站起,经过母亲身前,接过奖杯。接着,朝设置在舞台前方的立式麦克风正面走去。
母亲那副样子,已经到了连视野边缘都无法容纳的地步。
趁着向颁奖嘉宾行礼的间隙,我偷瞄了一眼父亲正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在为女儿站上了日本演员的顶点而高兴,还是在为没被选中的妻子而心痛?从他投向台上的目光里,我读不出任何情感。
又或者,他只是把自己执导的作品所掀起的一场单纯『现象』,放在高处俯瞰?
「那么,请您讲几句」
「能获得如此荣誉的奖项,我既感到光荣,也感到惊讶」
我站在台上,仿佛要把母亲与观众席隔开一般,开始发表获奖感言。
「我认为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奖,而是与参与这部电影的所有人——尤其与母亲一起获得的奖」预先准备好的内容,不曾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
「…………呜、呜呜」
落泪之声穿过已凝成一片的会场氛围,传到了我的耳中。
母亲在身后身体发颤——这一点我清楚得仿佛伸手可触。不知是不是因为观众们都在注视着我,他们似乎并没有察觉。
真是的,净给我添这种麻烦。
嘴上说着对筹办这场典礼的全日电影学院协会的感谢,我的思绪却越过恶意,转向了憎恶。
「都怪你们多此一举,这里差点就成了一家人的修罗场」
心里想的和说出口的话能差到这种地步,我痛切地感到,自己果然是有当演员的才能的。
「对这个角色……抱歉。不知怎么,胸口就涨得满满的」
冰上沙凪语塞的那一瞬间,闪光灯的风暴骤然掀起。
那位中学生女演员向来举止沉稳,常被人调侃「这是人生第几周目?」,而她罕见地流露出情感的一幕,让各家媒体纷纷扑了上来。
就是这里。只要在这里流下感动至极的泪水就好。
「…………呜、呜呜」
闪光灯的光一下子变得刺眼。对我来说它本是无用之物,可它能让眼睛受到反射性的刺激,所以用来演哭戏正合适。
『天才中学生女演员——在超越母亲的颁奖礼上初次示人的眼泪』
作为标题,大概会是这种感觉吧?
拍到的素材已经足够。接下来,必须应付几小时后的电视播出。
出席者与到场观礼者都被课以保密义务,所以不必担心在这里看到的事会外泄……不,真的能这样断言吗?
他们毕竟都是有身份的人,很难设想会出现本人出于自我炫耀欲而……这样的走向。但把「只在这里说的话」讲给熟人、内容随之扩散开来的风险还是有的。
既然风险存在,就必须给他们另一个故事。
冰上理沙之所以流泪,是因为她虽怀着身为女演员的不甘,却也为女儿的成长感动至极。而女儿的泪水,正是承接了母亲这样的心意才诞生的。
两人之间有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情感,画面里映出的并不是丑态。
「真的……正因为母亲让我看到了她的背影,我才能挑战这个角色。我非常感谢」
说着,我把身体转向母亲。为了让所有看着这场致辞的人都牢牢记住——这是只有与冰上理沙共演才能实现的演技。
恰到好处地,前方围着圆桌的出席者们开始抽起了鼻子。距离把它变成既成事实还差一点。我要把局面推到这样的程度——那些曾评论「冰上母女之间是不是存在龃龉?」的家伙,会被「别对母女间的羁绊作穿凿附会的解读!」的声浪群起围攻。
「今后我也会……为能稍稍追上那个背影而精进努力。各位,今天衷心感谢!」
雷鸣般的掌声笼罩了整个会场。我摆出从容而充分回应每个人赞赏的姿态,之后才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剩下的,就是父亲代表作品领取「最优秀作品奖」,然后就结束了。
「为什么……会是你?」
在停不下来的掌声之中,只有我能听见的悲鸣响彻四周。
那仿佛一种生存本能。不加角色伪装的母亲的声音很小,所以年幼时的我总是拼命地去辨认它。
「明明那种东西,你一点也不想要」
脑海中响起「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扯断了。
为了收拾这个场面而一直刻意不去想的荒谬,如浊流般吞没了我的精神。「为什么,会是你?」——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
说到底,这部戏是以少女的『异常性』为窗口把焦点对准世界的,所以在剧作上,主角受到好评乃是理所当然。母亲作为观众的视点所在,被要求的角色职能本就不同,把两者当作比较对象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
更何况,竟还自作主张地觉得自己输了、懊悔起来。
的确,这个结果对我来说也算出乎意料——或者该说,我心里也有「就这么把主演——而且还是让一个中学生拿奖?」的想法。同时,我也有种想说「在这种场合不让母亲脸上有光、不发挥日本人最擅长的察言观色,那还等什么?」的心情。
即便如此,说到底。
那不过是媒体主办的低俗余兴罢了——为什么我就不能轻轻放下呢?就算扣掉不满,我们拿到的报酬也足够丰厚了。这样不就好了吗?
「是哦。我一点都不想要」
要是能作为一个说出「我才不想要什么女演员的才能,我想要的是来自母亲的爱」这种懂事话的孩子出生,就好了吗?
摆出那样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断定这不过是廉价电视剧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可能掩饰得住了。
承认吧,我的真心。
承认你失望了——对那个无法直面现实的愚蠢母亲。
……不,不是这样。她本就是仿佛活在虚构之中的人,而让我彻底无语的,是即便身在其中她也无法面对自己的那份软弱。
在演技的世界里。
你以为,就凭你和我,真的能一较高下吗?
勉强吞下去的话语积在胃底,勾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回到按作品分设的桌席,我才总算喘了口气。
无声无息地坐着的母亲,那双眼眸没有看着会场里的任何东西。
她本应与之立下永恒之爱誓言的伴侣,此刻正接受着「最优秀作品奖」这一日本电影的最高荣誉,而她的眼中却根本没有他。
她只是怀着静默的激情,凝视着远方敌人的身影。
「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我这才领悟,原来今天也是因为这个,才又做了这场梦。
因为那句话只有我听得见,而我会一直被它诅咒下去。
◆
笼罩着教室的氛围,已经与我熟知的那种不同了。
与其说是教室,不如说是我吧。同学们注视我的目光,已经不同于他们看向一件早已看惯的摆设时的目光了。
第二天,星期五。午休也快要接近尾声的12点45分。
退了烧的我,为了上下午的课而到校了。
环小姐联系我说「再休息一天怎么样?」,可是老待在房间里不但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反倒说不定满脑子都是朱莉学姐的事。
『你可不要输哦』
母亲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时,对她这样说过。
明明光是摩天轮的事就已经占满了我的脑袋,母亲偏偏还要说出这种让我与颁奖礼上的自己重叠起来的话。这样一来,就算深层心理被支配殆尽也无可奈何。
没有环小姐同行的上学路,对我来说仿佛一场小小的冒险。
虽说有种种缘由,但一个人从没去过自己就读的高中,这也算是相当稀奇的事。查了查从横滨站出发的路线,说是可以坐地铁到最近的车站再走过去,也有在高中门前停靠的公交车。
我不知怎么选了公交。回想起来,除了拍摄用的外景车之外,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坐公交。我一边对着标着「线路」的时刻表好一阵费解,一边朝站点走去。
要是在「翠泉高中前」这一站下车,不就等于在宣传自己是翠泉的学生吗?——一上车我就立刻察觉到了。况且这件事对媒体来说本就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要是校门前真有蹲守的家伙,那可就麻烦了。我这是脑子里开满花了吗?
不安最终只是杞人忧天,金发的冰上沙凪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无论是同乘一辆公交的人,还是蹲守在校门前的家伙,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在午后悠悠哉哉地来上学吧。
然后,我在鞋柜换上几乎还是全新的室内鞋,走进了阔别约一周的教室,然而——
「…………」
我不明白落在身上的那些目光意味着什么。
虽说还称不上恶意,但也能隐约感到一种庸俗下作的东西。因为职业的缘故,我从小就对他人的视线很敏感。
要是能随便找个人搭话,轻松地问一句「早上好。出什么事了吗?」就好了,可惜能闲聊的同学一个都没有。自从被A同学以「顺便联络一下感情」为由叫去之后,我就再没在教室里正经开过口。
所以,我只能从传进耳里的周围对话中去推测,不过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内容吧。我望向窗外,以此表示:请不必在意,尽管聊你们的八卦。
「…………!」
随着一声倒吸气的喉音,教室的喧闹被一扫而空。
因为确实传了过来。「你看那个,跟戏剧社的社长」——这样说话的声音。
「冰上沙凪来了!?」
我正竖起耳朵听着,教室的门猛然被推开,制造出一瞬间的静寂。
是个胸前系着红色缎带的女学生。那如彼岸花一般的颜色曾让我觉得会带来不祥——那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而如今,我会在不经意的瞬间寻找那艳丽的花色。
「啊,是的。好像正好现在……刚到」
不巧正好在门附近的班上女生,成了传信鸽朝我这边走来。
「冰、冰上同学……」
「让你费心了」
我向那双浮着不安的眼眸行了一礼,然后走向抱着手臂等候在那里的学姐。
学姐以一副「借一步说话」的架势把后辈叫出去,这副光景本就罕见,再加上这一点,更是把全教室的注目都吸引了过来。
我一眼就明白,这位学姐是来给我送不祥的。对他人——对好歹也是前辈的人,我是不是不该用这样的说法?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在看到她的眼睛之前,我就已经从声音里听出她含着怒气。
「咦?你是……」
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原来是在戏剧社的发表会上与朱莉学姐同台演出过的人。
名字是叫美波来着?
「……!什么?」
「你说『什么』?有事的是学……美波同学这边吧?」
我险些说出「学姐」,却下意识地闭上了一次嘴。
因为那个称呼所指的,对我而言唯有一人。
「突然就直呼名字,还真是相当自来熟啊」
「不好意思,因为我还不知道您的姓氏」
只不过,这名字也只是我从那种高中戏剧式的演出中推测出来的罢了。
话虽如此,朱莉学姐动不动就说「美波她啊!美波她啊!」,所以我对此深信不疑。
「冰上沙凪连区区一个高中戏剧社社员都不认识吗?」
她歪起的嘴角浮着讥讽,蓬松的栗色发丝仿佛随之应和般摇曳。
一股异常甜腻的香气从我的鼻间穿过。
「美波,那件事现在无关紧要」
来访者还有一人,正以劝诫般的口吻和目光对着美波。
「有关系。就是因为这孩子毫无自觉的举动,才变成了这样」
「对吧?小诗」——另一位少女的名字就这样被叫了出来。
在名字被叫出之前,她身上就已透出那种氛围。垂至锁骨附近的亚麻色中长发。与发色同样淡的眼眸满含知性,而那副雅致的黑框眼镜让这份印象愈发鲜明。
「首先,我为突然上门的打扰道歉。然后,接下来我就要对你问罪……可以让我把话说下去吗?」
看来这位学姐,并不只是有气场而已。
她面对冰上沙凪,仅用一句话就想夺取对话的主导权。
这与我从朱莉学姐那里听来的印象——一个把身为剧作家的敏锐洞察力化为利刃挥出,既有那份觉悟也有那份实力的人物——完全吻合。
「好。请」
「我是二年级戏剧社副社长月岛诗。她是同样担任会计的雨宫美波」
「两位我都知道。我是一年级的冰上沙凪」
就算我认得她们,可「问罪」这种说法也实在太不像高中生,一点也不平和。
我的生活,甚至可以说是为了避开这种事而耗费的,可偏偏——
大概,我和朱莉学姐的『练习』败露了吧。倒不如说,能一直瞒到现在才叫不可思议。再说,那些似乎也被用在了戏剧社的练习上,我本想反驳:就算得不到感谢,也没有被你们抱怨的道理,只是——
从导演和对手戏演员的角度来看,他们会有不快的情感,这我能理解。
而且雨宫同学姑且不论,月岛同学可不是能轻易被糊弄过去的对手。
看来我多少得以真心话为基础来谈。但我在意的是同班同学们的反应。即便他们听说我与戏剧社之间出了纠纷,也至于向我投来那种刺人的目光吗?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真是服了……冰上,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几乎没有从他人那里领受过「服了」这类词句和态度……我这样想着,同时像对待一件客体般对待自己,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这张照片,是你吧?」
「…………咦?」
看着递到眼前的手机屏幕,我几乎忘了呼吸。
屏幕上显示的,是匿名账号发布在SNS上的一条帖子。上面附着一张偷拍的金发冰上沙凪的照片,说白了就是火了。
在手持冰淇淋、展露笑容的她身旁,还映着另一位少女。
「……!难道说」
不等那份不祥的预感在脑中翻涌,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在SNS上搜索「冰上沙凪」。是两天前的热搜。被人拍到和朱莉学姐在一起的样子,随即就在网上扩散开了。
这是我的疏忽。为了就读高中,我一天也不曾间断地在网上搜索自己的名字,确认有没有超出媒体已公开范围的个人信息流出。
偏偏就在被偷拍的当天,我疏忽了这个习惯。
「我倒觉得……仅凭这个,算不上是有问题的照片」
「已经有人认出和你在一起的是朱莉了!连她是戏剧社社长这件事都……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
仿佛要打断我的反驳般,雨宫同学一口气说个不停。
「有传言正在扩散,说你会惊喜出演学园祭公演」
月岛同学仿佛要截断我的思绪般,把答案摆了出来。
「…………哈?不好意思,您说的意思我——」
我已经想到了那个传闻会引向的最坏结论。
虽然已经想到,但首先必须掌握事情的经过。既然此刻正面对着学姐们,我便去追查那条SNS帖子是如何扩散开来的。
滑动、滑动、滑动。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如往常的操作。
我感觉到背后同班同学们冰冷的目光,但那也与我无关。
『冰上沙凪也会和朋友一起吃冰淇淋啊』
起因是一句不经意、宛如自言自语般的低语。
至少,发帖者本人没有要让我毁灭的恶意——只要看看炎上之后的反应就能明白。顶多是被熟人夸一句『很有名嘛』就飘起来,可爱也就这么点程度。
以引用形式发出的『暂停活动之后去了翠泉,这传闻是真的吗?』这条也还好。虽然我感觉到,对我几乎没上过初中却进了县内数一数二的升学高中一事暗含讥讽,但我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无视即可。
『和她在一起的女孩是戏剧社社长日野朱莉。预定参加夏天的全国大赛』
有雨宫同学那句话在前,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虽有心理准备,可实际亲眼看到时,那些文字——化作冰之刃,一闪贯穿了我的胸口。
因为本该只是个普通人的她,竟被如此无礼地曝光了。
「你的粉丝看过照片后,电话响个不停,都在问『冰上沙凪也会出演学园祭公演吗?』。别开玩笑了!!」
「那是我们的舞台啊……」
雨宫同学扭曲着脸,咬紧牙关,泄出满含怨怼的声音。
「所以昨天,以『学生安全最优先』为由,公演中止的决定下来了」
月岛同学外表看着冷静,却用右手支着左肘,勉强稳住那仿佛要失衡的身体重心。她那张没什么肉的脸上,浮起了苦闷的神情。
看着她们这副模样的时候,我——
「…………等等。决定中止,是昨天?」
我正被全然不同的思绪占据着。
「冰上同学……我们不是你玩青春过家家的道具」
「…………抱歉,我先告辞了」
无处可去的情感,让我的双脚动了起来。
「喂,你是想逃吗!?」
那副久经锻炼的嗓音,还有那磨得锋利的言语之刃,都足以将我留在此处。至少,我的理性是这样判断的。

可是,现在——
「那个人是……………为什么总是!」
哪怕只快一秒,我也必须见到她。
我必须问清楚。
「二年级几班啊……」
我一路跑到走廊尽头,到了楼梯平台前却不知该往哪去。不知道她在哪个教室。说到底,关于她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
她喜欢演戏,最近弟弟很爱顶嘴,而这样的家人一定很疼爱她。
她有着如太阳般宽大的度量,能把我全部的软弱整个接纳下来——
「…………小沙凪!」
正因为我竟把这样一个人珍重地放在了心上,所以我才——
「…………朱莉学姐!」
循着那股让人忍不住想跑起来的季节性的芬芳,我朝那个方向伸出了手。
「……话说你从哪儿冒出来的!?还是说,要去哪儿!?」
「别管了!跟我来!」
她就那样拉着我的手,一路跑上楼梯。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追着那条愈发艳丽起来的马尾。我看见她发烫的后颈上渗着汗。
一想到这是她拼命找过我的证明,我的胸口便阵阵发紧。
「哈啊……哈啊…………」
到了通往屋顶的楼梯平台,我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对自己的体力算是有自信,日常生活里也从不缺运动。可突然拔腿就跑这种事毕竟少有,呼吸还是急促了起来。
「探」
「探?」
「探病什么的,是现在该做的事吗……?」
「…………你从小诗她们那里,听说了吧」
为了让彼此都喘匀了气,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在小沙凪是不太看网上那些东西的人。你人都病着,再为这些事在精神上难受起来就不好了」
「…………!」
平时为了管理风险,我会不停地在网上搜索自己的名字。可从前天起,我满脑子都是你的事,什么都做不进去。只不过,这种事我实在说不出口。
最初的那条帖子,是前天深夜发出的。那之后,它便爆炸式地扩散开来。
从早上起,学校就忙于应对,学园祭公演的中止也已经定下。而这个人,却来探望我了。
对着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她连一丝一毫都不曾让我察觉。
她在舞台上总是显得笨拙,唯独这种时候——
「对不起……是我的失误。在冰淇淋店被人搭话的时候,我本该对周围的状况更加警惕」
「周围的状况,还得留意到那种地步吗?」
仿佛要截断她那劝慰的语气一般,这一次,我把手机屏幕递到了她眼前。
「可如今,朱莉学姐的名字就这样被写了出来,连与我毫无关系的戏剧社都受到了牵连。这只能说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态」
母亲那句「你变弱了呢」,早已暗暗道破了一切。
『你知道有多少有前途的年轻女演员因为跟这家伙共演而引退了吗?』『好几部续集都停摆了。没干劲的话,一开始就别接演啊!』『反正一辈子的收入都赚到手了,没必要再工作了吧?』诸如此类,几乎都是针对我的批评,这算是幸运吗?
「……小沙凪,够了。已经够了啦」
为了把握风险,我不断滑动着屏幕,她的手按住了我的手。
「学园祭……由我来说或许不太合适,但既然只能放弃,那至少必须避免影响到大赛。要是被认定与我有关,恐怕连评审一方也会受到波及」
要是被竞争校或主办方指出这一点,就全完了。眼下只能先做最低限度的灭火,再等时间过去——这才是上策。
「不对!不是那样的!」
我听见她喉头深处发出「呜、呜……」这样细小的悲鸣。
到底是连续第三天了,不看也明白。她正压抑着声音哭泣。
「所以说……究竟谁才是温柔的那个呢?」
真是的,这个人。
「可是……小沙凪竟然会……只是被人拍到和朋友一起吃冰淇淋的照片,就要被那样恶语相向…………我根本没料到」
「唉……」
我把那个垂下头、正要躲进自己世界里的她揽向肩头。校服恰好刚从干洗店取回来,是干净的吧?这种时候若能得体地递上一块手帕,说不定还挺有样子的,可惜我冲出来时手里只攥着一部手机。
我抚了抚她微微颤抖的脑袋。
工作之外做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
这个动作,我以往只能从中感觉到因人而异的表面温度高低。可现在,该怎么说才好呢?我从中感到了一种类似湿度的东西。隔着如绢丝般的头发,她的头皮烫得像要燃烧起来,湿漉漉地沁着汗。
要是这只手的凉意,能替她散掉哪怕一点热就好了。
「…………对不起。明明难受的是小沙凪」
与那样的情感相反,理性却在向我诉说着真相。
我珍重着的她,果然并不适合做女演员——
「难受?哪里难受了?」
那声音在楼梯平台上回荡,仿佛落进静谧湖畔的水声一般。
「毕竟,被不认识的人写了那么多坏话……」「可是,并没有实际损害吧?」
仿佛要封住她倾注而来的那份心意一般,我毫不留情地截断了她的话。
「实际损害……」
她朝我投来的眼眸里仿佛窥得见某种恐惧,就如我们初次相遇时一般。
「上面写的那些,大体上都属实,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反倒受到了实际损害的,是学姐你吧?好不容易排练到现在的戏,却被夺走了出演的机会」
「那、那个,别用实际损害这种说法了……就算那是事实,也没有理由让小沙凪受到伤害啊」
「所以我说了,我连一毫米都没有受伤」
「为什么要说这种逞强的话?」她的脸上写着这句话。读懂她脸上写的东西,我已久违。因为最近,我甚至不必去揣度她的神色,也觉得自己能明白。
说得更直白些,她的脸上还浮起过自责的念头——为了我在逞强这件事。好在她是个让我能抱有好意的人,可她却完全没有理解我这个人。
「凭那样的心态……你的前途可真令人担忧」
「前途……?」
「若把每一点杂音都听进耳朵里,是当不成职业女演员的」
我骤然挥出的冰之刃,让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眸反复地胀大又收缩。
「…………」
必须在那柄刃也被她解读成温柔的证明之前,将一切撕裂。
「你想过吗,还是高中生的我,为什么能住在那间房里?」
「那是因为……小沙凪身为女演员,引领过许多作品走向成功——」
「一个人所拥有的能量总量是不变的。所谓实力,不过是能把它积聚、运用的量之差罢了。无论是电影还是宣传,我的台词都比普通人有着大得多的价值。因为它能作用于更多人的行动」
「作用于……行动…………」
「我不过是按自己被消费掉的量,收取相应的报酬罢了」
「…………」
她眼里泛起的泪水已经干了,笼罩着头皮的热度也静静地退了下去。
「话题扯远了呢……事已至此,『练习』就到此为止。为了大赛,我认为连私人接触也应该避免」
因为那是唯一能护住学姐的办法。
「私人接触,可我们好不容易才成为朋友的啊……」
仿佛要打断学姐继续说下去的话一般,宣告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
「到下午的上课时间了呢。关于向月岛同学和雨宫同学的解释与道歉,我本想通过下地老师来进行……但请给我一点时间」
话语越是变得公事公办,我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变轻。
「这样就…………结束了吗?」
「和学姐相处的时间,并不坏。你的演技已经在变好了,接下来请学会好好控制情感。我会为你加油的」
我留下仅有的这点声援,始终没有与她对上视线,就这样道了别。
迈出的那一步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我从中感到胸口泛起一丝隐隐的痛。我是不是曾在心底期待过?期待她抓住我的袖子,挽留我。
明明身为冰上沙凪,我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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