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我,冰上沙凪竟会被人看见自己的睡脸。

  「早上好,沙凪」

  呼唤着我名字的声音温暖而柔和,将我缓缓拉回现实。以往塑造了如今的我的那些话,却更像戏剧里的台词,总带有训诫的意味。

  从枕在脑袋下的手臂的麻木来看,我睡了大概30分钟吧。

  「下地老师……抱歉,我睡着了」

  「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叫我环姐姐就好啦」

  环小姐那双形状姣好的杏眼闪耀着光辉,笑得无忧无虑。

  漫画和动画里,常有老师提醒「在学校要叫我老师!」的桥段,而反过来的情况,大概就不多见了吧。

  「回家吗?」

  「工作累死了!一时半会儿还动不了!」

  我拿起挂在桌旁的书包,正要站起来,她却像个撒泼耍赖的小孩子似的拽住我的手臂。亏她这样还自称姐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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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在我睡着时多半还托着腮,摆出一副慈母般表情盯着我看。

  「沙凪啊,我觉得你再多享受一点青春也不错哦」

  我被她就这样重新拽回椅子上,这次她改用双手托着腮,我则听她继续说着。

  「青春吗?」

  「没有喜欢的人吗?」

  青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念台词以外时亲口说出这个词。明明一个浊音也没有,落在舌尖却莫名有种粗粝感,令人不快。而最让我不快的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份不快从何而来。

  「我要是说有,老师的工作怕是又要增加了」

  「那倒是。被记者一路追到车里这种事,还是放过我吧」

  「既然如此,那就请您祈祷我千万别陷入什么美妙的爱河中去吧」

  说到底,爱情也好,青春也罢,究竟掉落在哪里呢。早已过了规定离校时间的教室,照不进染成群青色的晚霞,四月夜晚的风蕴含着的寒意,也将好不容易才到来的春天重新带去了远方。

  或许是少子化的影响,我所就读的神奈川县立翠泉高中,从本学年起也缩减了一个班。空出来的教室改名成了学生辅导室,实际却几乎被我一个人给占据。

  放学后,别的学生参加社团活动或者结伴逛街时,我就在这里消磨时间,等待那个自封为姐姐的人忙完工作来接我。

  这就是我——冰上沙凪——得以就读普通高中的条件。

  

  车里,是少数几个可以袒露真心的地方。

  「高中生活,不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对未来的投资嘛」

  趁着等红灯,我向似乎很在意我的头发颜色的环小姐搭话。我一时兴起染成金发,难道真不适合我吗?

  的确,清纯端庄的黑发,过去一直是冰上沙凪的招牌。

  「开学典礼上校长的话?亏你还记得啊」

  我似乎天生就能无意识地记住别人说的话。

  翠泉高中是县内也屈指可数的升学名校,可校长的话却比我想的要普通得多,这么看来,学校优秀的升学成绩,很大程度应该归功于学生的自主性。

  「虽然这话可不像一个公立高中老师该说的,不过先不提这个」

  「不提这个,然后?」

  「我来读高中,真的有意义吗?」

  「说什么意义啊,你已经待烦了吗?」

  我可不是因为想体验普通的高中生活这种积极向上的理由才决定继续升学的。我只是想逃离原本的环境,而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作为父亲的青梅竹马的这个人。

  我很感谢环小姐。就算是嘴巴裂开了我也不会说一句厌烦了。

  「如果是为了投资的话,那我早就投资完了」

  「不愧是住在横滨上亿日元豪华公寓的现役女高中生,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

  「那套房本来就是为了投资才买的。没想到最后自己会住进去」

  「啊,是是是。我也想这么说一次啊,像是『我现在住的是当初为了投资买的公寓』这样的话」

  她的语气明明带着挖苦,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厌恶。这人最厉害的地方或许正是这一点。

  我身边的大人尽是野心家。他们戴着「好人」的面具接近年幼的我,一旦被看穿,便匆匆离去。

  但环小姐不同。

  她没有利用自己与冰上沙凪的关系,为自身谋取利益的野心。

  所以,我很喜欢这个「坏女人」。所谓坏,也只是「坏朋友」的坏。无论父母获得多大的名声,唯有和环小姐待在一起时,脸上才会浮现出仿佛回到学生时代的神情。

  「也有一种青春,是献给此时此刻的」

  刚才还在驾驶座上开着玩笑的环小姐,忽然露出满怀慈爱的神情,轻声低语。

  她平日里仿佛一直在扮演丑角,又像是女大学生直接长成了大人,可偶尔显露的反差,几乎连我也会被欺骗。

  冰上沙凪,竟会被别人的演技骗过。

  她果然并不只是老师,还是一名女演员。

  「其实,我原以为自己能做得更好一点」

  昨天星期日,我第一次和同班同学一起度过休息日。

  光是用了这样的说法,如今想来,我便该明白事情不可能顺利。

  同年级有近400名学生,想来这个群体的素质也会与偏差值成正比,维持在相当不错的水平。只要安分一点,我本以为自己能过上平静的高中生活。

  同学们一开始虽然也为「金发的冰上沙凪」感到惊讶,可过了一个星期,我已成功确立了自己作为教室摆设的地位。

  这一切之所以改变,是因为所谓的「班级风云小团体」向我搭了话。说得像外国电影字幕一样,但意思应该传达到了吧。

  『这个星期日,我们想顺便增进一下感情,一起去港未来(译注:横滨港未来21(Yokohama Minato Mirai 21,简称MM21),位于神奈川県横滨市西区•中区海滨,是把旧港口、三菱造船厂等工业地带再开发出来的滨海新城区)玩』

  我忍住了「增进感情不是附带目的,而该是主要目的吗?」的疑问,只简短回答一句「可以」。只要提前告诉我集合的时间和地点,我就会过去。

  这群受欢迎的人,也体谅我不能与别人交换联系方式的处境。

  这大概也是他们受欢迎的原因之一。与此同时,他们在午休的教室里堂而皇之地发出邀请,也可以看作是对其他同学的一种宣告。

  能和冰上沙凪在私下有所来往的,只有他们这一群人。

  当天午后,我们在JR樱木町站前集合。才过了几个路口,我便已经大致掌握了这个小圈子里的人际关系。

  「男生是A君、B君、C君,女生是D同学和E同学,一共5个人。最先邀请我的A君,似乎是团体的核心」

  「我好歹也是班主任,A君到E同学分别是谁,我还是知道的」

  「他们也有隐私。最初A君邀请我时,我就觉得其中有一个人似乎不太情愿」

  「那个人是D同学?」

  「是的」

  D同学和A君来自同一所初中,似乎从那时起便一直喜欢着他。她拼了命地学自己不擅长的功课,最后考上翠泉——这件事是E同学在路上告诉我的。

  为了和他进入同一所高中努力到这个地步,却得知冰上沙凪也在这里,她究竟会怎么想?

  我只能成为冰上沙凪,所以也只能想象。她心里当然不会好受。尤其是当那个男生还试图与冰上沙凪建立关系。

  E同学对我说这些,想必也是因为挂念D同学,才有意敲打我。

  即便如此,一行人结伴移动时,还是自然形成了男女成对交谈的局面。一直在我身旁搭话的是A君,而B君则趁机待在D同学旁边,向她示好。

  我虽没和B君说过话,但只看他的目光,也能明白他对D同学抱有好感。

  顺带一提,C君和E同学原本就是情侣,自然与我身处的这片修罗场拉开了距离。好在这群人的素质确实不低,表面上看来还能相安无事。如果我不是当事人之一的话。

  细节暂且略过。我们一起度过几个小时,天色渐暗后便就地解散。接下来才是我真正的难关: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住址。

  A君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我送你吧」,脸颊映着晚霞的颜色。

  这样描述起来或许很动听,实际情况却并不妙。我说「之后还有约」,甩开了B君等人。若能顺势把A君也甩掉就好了,可从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我看见了某种只有下定决心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无奈之下,我只得和他来到车站外不远的草坪广场,单独相处。背靠被指定为国家重要文化遗产的帆船,整个港未来尽收眼底——这里原本是我很喜欢的地方。

  来这里的几乎都是情侣或一家人,所以平日即便我独自发呆看着风景,也不会有人留意。

  「请和我交往!」

  面对告白,只要简短地回答一句「我不太能接受这种事」,本该就此结束。

  「我……一直在想冰上的事。想你为什么会来翠泉。一定是因为你想过普通的高中生活吧」

  平日总是游刃有余的班级领袖,此刻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攥起,把满腔心意倾泻而出。如果我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说不定多少也会心动。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交往」

  「也是……突然听到这些,你肯定会很困扰吧」

  「不是。就算给我时间,结果也不会改变」

  遇到这种情况,最重要的就是明确地让对方死心。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也曾不止一次被饰演恋人的男演员告白。每一次,对方的主张无非都是「只有我能理解身为艺人的冰上沙凪有多么孤独」。

  尽管身份不同,A君的告白大概也怀着相似的想法。

  唯有不把冰上沙凪视作特别之人的自己,才能成为冰上沙凪心中的特别。

  老实说,要陪他演完这出在脑海里擅自编好的故事实在麻烦,但把它当作成名的代价,也就能接受了。

  尽管如今正在停业的我,根本没有支付这份代价的必要。

  

  「呼,到了」

  话题恰好告一段落,车也驶进了公寓停车场。

  环小姐松了口气,解开束起的栗色长发。望着那份成熟的风情,我甚至忍不住想,A君若注定要谈一场无望的恋爱,还不如喜欢上成年女性。

  「他向你告白的时候,你就在想这些?」

  「他很快就走了。我是在等环小姐的时候想的」

  那天也是环小姐负责接送。如果在电车里暴露身份,我将无处可逃,只会被人群挤得狼狈不堪。我原本判断,和同学们待在一起时,只要用口罩遮住脸,应该就能混在人群之中。

  金发的冰上沙凪,还没有广为人知。

  可现在想来,这终究是在休息日给环小姐添了麻烦。

  「所以你才没什么精神啊。我还以为你只是不习惯人多的地方,累着了」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我重新思考了一件事:冰上沙凪究竟是什么?」

  A君一次也没与我对视,只肯投来注视摆设一般的目光。看来,尽早处理的确起了作用。

  以他那份强烈的自尊心,大概不会把自己被拒绝的事告诉别人。

  其他同学看我的眼神并未改变。若考虑今后的麻烦,能让大家形成「连A君都不行,我肯定更不行」的共识,反而更合我的心意。只是这种期望大概太过奢侈。

  总的来说,我平静的高中生活并未受到妨碍。

  除了早上便双眼红肿的D同学。

  「沙凪……你长成了一个温柔的孩子呢。真不像理沙和诚的女儿」

  「您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我是说,如果D同学因此记恨我,会很麻烦」

  先不提父母自然而然便被她贬低,为什么这会变成我很温柔?我不过是在后悔,自己做了多余的事,惹上了多余的麻烦。

  「冰上沙凪来读普通高中,这种事当然有可能发生。就算因此伤害了谁,也是你选择了这个地方」

  又是那满怀慈爱的微笑。我实在不擅长应付环小姐这副表情。

  我一定是想让环小姐说出这句话,才一步步诱导她。又或许,从她喊着「工作累死了」耍赖时开始,我便一直在她掌心之中。

  「总之,接下来请您多留意D同学一阵子。我会安分一点的」

  「先不说喜欢的人,那沙凪的青春呢?」

  「这样就很好。放学后等环小姐来接我的那段时间,我并不讨厌」

  因为工作,我比一般人更习惯自学。翠泉毕竟是升学高中,只要复习当天所学,再预习第二天的课程,时间便会转瞬即逝。

  天空尚蓝时,能听见运动社团的吆喝与管乐社试音。随着四周暗下去,一种自己正渐渐被世界遗下的感觉便会升起。

  我并不讨厌那种感觉。自懂事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能像这样缓慢地度过时间。

  「只要不会给您添麻烦。倒是环小姐真的没关系吗?连一点桃色新闻都没有,整天只顾着照看青梅竹马的女儿」

  「我没关系。将来由你养我就好了」

  「那当然没问题」

  如果这样就能偿还我受过的恩情。

  她带着玩笑意味的唇角,看起来却似乎有些寂寞。明明总在操心别人,一旦轮到自己,脸上便会露出仿佛把感情遗落在远方的神情。

  即便怀疑这与她和我父亲之间的往事有关,我至今也没能问出口。

  「说到将来的保障,我这里正好有个东西」

  突如其来的敬语,让我生出不祥的预感。

  她用精心保养的指尖递来的,是一张黑白印刷的传单。

  「……社团介绍?入学都已经两个星期了」

  「如果是天才女演员冰上沙凪,会怎样解读其中的言外之意?」

  「没招满人数的社团,与错过时机的学生之间的一场配对」

  「答得很好」

  证据就是名单上几乎没有运动类社团,文化类社团中,也不见管乐社这种大型社团的名字。

  「我应该已经说过,不想和其他学生扯上关系」

  「这件事在办公室里也成了问题。每天都让你在学生辅导室里自习,直到身为监护人的我来接你,老师们都觉得实在太可怜了」

  根本是多管闲事。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可即便这么说,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大概也无法理解。因为他们同样在脑海里描绘着「冰上沙凪渴望普通的高中生活」这套故事。

  「只和同学们出去玩了一次,就已经激起这么多波澜。要是参加社团会变成什么样,不是显而易见吗?」

  「只参加明天一次就好。之后只要说没有合适的社团,其他老师也会接受」

  也就是说,要制造不在场证明。既然如此,我就能理解了。

  虽说能够理解,可环小姐难得摆出的老实姿态,还是让我感到了违和。

  「顺便问一句,会介绍哪些社团?」

  「有很多哦。这个时期主要是文化社团。比如文艺社、美术社,还有比较少见的竞技歌牌社之类的」

  「还有呢?」

  「戏剧社……之类的」

  她坦白自己担任顾问的社团时,那副模样活像走投无路的犯人。

  

  第二天放学后,我确认自己成了教室里的最后一个人,才起身离开。

  目的地不是平常的学生辅导室,而是举行社团介绍会的体育馆。

  老实说,我丝毫提不起兴趣。看在环小姐的面子上,我没有拒绝参加的余地,但结果早已一目了然。

  我会觉得每个社团都只是一群外行,又会因此厌恶这样的自己。

  穿过敞开的大门,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粗略看来,大约有50人吧。或许是因为到了这个时候还没决定社团,独自前来的学生很多。

  平日上体育课时,人会更多,也更有热气;此刻傍晚从缝隙灌入的风便格外难熬。

  主持已经开始,学生们都把注意力放在舞台上。我和其他人拉开距离,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坐下。椅面与其说微凉,不如说冰冷。

  「首先有请音乐社的各位!」

  看来是按照传单上的名单顺序,由各个社团依次上台介绍。

  这会是一场相当漫长的活动。停业以前,只要我坐下,自然就有人送来毛毯。如今却必须亲手整理身边的环境——这本就是身为一个人理所当然的事。

  「我们音乐社的活动,是全体成员齐心协力,共同完成一首合唱。通过思考并分享对歌词的理解,在锻炼阅读能力的同时,也加深彼此之间的了解」

  「音乐社」这个名字未免太过抽象,实际上似乎就是合唱社。

  简单做过自我介绍后,她们无伴奏演唱了去年引起热议的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曲。

  准确地说,是我主演的电视剧。

  我吓了一跳,不过这想必只是巧合。歌声本身颇有水准,也没人发现主演本人正在后排聆听。

  「谢谢各位。接下来有请流行歌曲社」

  流行歌曲社?和刚才演唱流行音乐的音乐社有什么区别?

  疑问很快便得到解答。成员们拿着乐器现身,原来实际上就是轻音社。简单调音后,她们仿佛以演奏代替问候,直接奏起了去年一部热门动画的主题曲。

  准确地说,是我担任主角声优的动画。

  这应该真的只是巧合,或者单纯因为我曝光得太多,可一再重合,简直让我产生了有人在为我举办欢迎会的错觉。她们的演奏同样可圈可点。擅长学习的孩子,似乎也更容易掌握这类技巧的诀窍。

  可即便如此。

  这些活动里,也没有冰上沙凪可以加入的余地。

  姑且不谈身负唱片合约的我能否在社团活动中公开歌唱这一法律问题,我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和她们一同追逐环小姐所谓青春的景象。

  听说翠泉高中有超过90%的学生参加社团。

  这是个令我意外的数字。或许是因为近年我出演的高中题材电影和电视剧很少描写社团,我一直以为比例会更低。

  虽然不是为了环小姐,但若要扮演一个普通学生,加入某个社团似乎更合适。

  集体性、竞技性太强的项目必须避开。对外公开成果的社团也不行,否则冲着我而来的观众会蜂拥而至,给所有人添麻烦。

  这样看来,最稳妥的大概是文艺社。不过,如果要制作社刊,让冰上沙凪的文字以实体形式流传于世,也多少令人不安。

  「最后有请戏剧社的各位」

  我一边审视每个社团的隐患,介绍会也渐渐接近尾声。

  或许有人已经决定了想加入的社团,也有人彻底放弃了社团生活,原本就稀疏的观众席只剩下不到最初的一半。至于金发女生,看来只有我一个。

  「戏剧社已经确定,将参加夏季全国高中戏剧大赛」

  哦,是这样吗?环小姐什么也没告诉我。

  我并不熟悉社团戏剧,可她作为顾问,想必也会好奇冰上沙凪如何评价自己的学生。大概是不想让我先入为主。

  正想着,体育馆的照明暗了下来。

  原来是为了这一刻,才把介绍顺序安排在最后。突然的暗场带来近似悲鸣的寂静,唯有体育馆的舞台一点一点被照亮。

  开场便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栗色头发蓬松柔软的少女。

  与看似柔软的发质相反,她有一双仿佛能将观众射穿的眼睛,坐姿也不差。要我来说,演员的素质在听见第一句台词以前,便已经可以看出大概。

  是会因为浑身僵硬的紧张,反过来让观众也感到压力?

  还是连进入角色所需的紧张感都没有,字面意义上根本不值一提?

  眼前的女演员两者皆非。另一个重要之处是,她的外表也足够醒目。遗憾的是,在日本演艺界,这一点足以轻易颠覆些许实力上的差距。

  『什么事?试镜结果的事吗?』

  柔软蓬松的棕发少女说出的第一句台词,大致符合我的预想。

  她用声音所指的方向与视线的落点,吊起了观众对下一个登台者的期待。

  『突然打扰……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先告诉你』

  伴随着舒展的台词,另一名少女走上舞台。

  『宣战布告?就算是双女主,你也想说「主角是我」吗?』

  『我喜欢美波学姐』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什么?』

  她们突然把少女向少女告白的场面搬到台上,以此抓住观众注意力——这份对演出的贪婪令我吃惊。

  『我是认真的』

  『认真……那是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看得清那道仿佛要窥入人心最深处的目光。

  另一名尚不知姓名的少女,也拥有引人注目的气质。

  修长的四肢如翅膀般舒展在空中,健康白皙的肌肤耀眼生辉。高高束起的黑色马尾泛着润泽,随着观看角度改变色彩,让人联想到黑蝶珍珠。

  我想起从前环小姐也对我说过:「你的黑发像宝石一样」

  『可是……朱莉虽然是后辈,却也是我的对手。我从来没用那种眼光看过你…………』

  『原来你把我当成对手……我很高兴』

  看来,另一名少女叫作朱莉。人如其名,说的便是她吧。

  看来我们正在观看一出「戏剧社成员扮演戏剧社成员的戏」。我曾听环小姐说过,这在高中戏剧中算是相当常见的题材。

  『总、总之!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下一个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美波的演技看得出努力的痕迹。若要指出问题,那便是短短几句台词之间,处处只能看出她一厢情愿的「我要这样演!」。

  简单来说,她还无暇顾及与对手演员之间的交流。

  『才没有这种事!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能和这样的人扮演恋人,我真的很开心……』

  『明明接下来就要演恋人了,你为什么偏要说这种话?』

  美波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连我都想跟着起身。这股令人坐立难安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戏,也要在没能说出心意的情况下成为恋人……我就觉得好难受』

  若用一个词评价朱莉此刻的演技,大概就是「纯真无垢」。

  只看一眼便能明白,她正发自心底地试图「活在这一刻」。

  女演员多少都会怀有一种「我要这样演!」的野心,可她身上却感受不到。若这是虚构作品中的演技,或许会被描述成「天才方能做到的技巧」;要把它当作现实接受,却实在困难。

  因为她的存在感会夺走观众的视线,使人无法进入作品的世界。

  她是一团与美波不同——或许更胜于美波——而与我绝不相容的自我。

  『不是恋人,只是「恋人角色」。朱莉或许不在乎,可我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演…………』

  『请等一下!』

  朱莉抓住了想要逃走的美波,将她挽留。

  『朱莉……?』

  『要不要试着做一次「恋人练习」?』

  正当这出戏的轮廓终于显现,舞台灯光恢复了原状。

  「谢谢大家!」她们齐声说完,向台下鞠躬。观众仍在困惑,只勉强送上了有声无心的掌声。

  「我的学生们怎么样?」

  我正意识到自己露出了一副吞下苦虫的表情,来到身旁的环小姐便贴着耳朵轻声问道。

  「亏你们会想到演爱情题材。高中戏剧里应该很少见吧」

  「别转移话题」

  此时只要回答一句「很不错」,应该就能不起波澜。我刚才对音乐社和流行歌曲社也是这样评价的。

  伤害今天也来接我的恩人,不会有任何好处。

  可是。

  「简直像是爱上了演技。那股压迫感太强,让人不快」

  根本没有必要说出口的话,还是从我嘴里落了出来。

  「这样啊。沙凪果然很温柔」

  那道无论何时都平静无波的语气。

  仿佛早已先一步看见了即将由我背负的后悔。

  

  后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车窗外的景色一如往常。街灯的光掠过,又消失,方才那名少女的残影却在眼前忽明忽灭。

  那是沉浸在演戏的喜悦里,于舞台上飞舞的黑发光泽。

  我自认记忆力很好,可从未被偶然看见的事物侵蚀过意识。之所以无法抗拒,是因为心已经被扰乱。

  令人不快。那道仿佛舞台上存在着希望一般的身影。

  还有,竟被她吸引了目光的我自己。

  「今天也去我那里吃饭吗?」

  「我还得批能力测验。要是再让你招待,一定会熬过午夜」

  「那张沙发确实在让环小姐变成废人吧」

  第一次独自生活,我自认选购的家具都很上档次,可环小姐最喜欢的,却是那张放倒以后能当床用的双人沙发。

  把我送到公寓后,她每周大约有一半时间会留下来一起吃饭。只做一人份的饭太麻烦,她肯留下反而方便。

  我洗餐具时只要稍一挪开视线,她便会展开沙发睡在上面,几乎成了惯例。

  「还在介意刚才的事?」

  我正惦念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今天」,结束驾驶的环小姐将手放上我的头顶。

  「不是。我只是想,哪怕能让你多休息一会儿也好」

  她没有回答,只让放在我头顶的手轻轻拍了几下。换成别人,我绝不会允许。

  话说回来,批能力测验不是工作吗?这部分当然会按时支付薪水吧?

  她从早到晚应付感情敏锐的高中生,前前后后还要像随行助理一样照顾我。我曾经调查过,这些工作究竟能换来多少薪水。

  她一整年的收入,甚至抵不过我拍一支广告的酬劳。

  每当亲眼看见一个大人如此勤恳地工作,我便忍不住怀疑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说出口只会招来反感,所以我从来不提。

  「要是寂寞,就联系一下理沙吧」

  「还是算了。好不容易才得到自由」

  不只我需要自由。母亲也需要从我身边得到自由。

  「说得也是」

  仔细想来,环小姐就算嘴上喊着「这张床是沼泽!我起不来了!」,但一次也没真的留宿。或许这就是成年人划下的界线。

  「那我明早来接你」

  「今天谢谢你了。路上小心」

  告别渐渐远去的引擎声,我从落客区进入5楼的公共楼层。与礼宾员打过招呼,再搭电梯前往40楼的住处。透过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的落地窗,横滨的街景一览无遗。

  脚下并非人们听到横滨便会想起的港未来夜景。

  而是挤满了偏僻居酒屋与风俗店,浸透欲望的欢乐城区。

  「今天总觉得有点累」

  我没有兴致去做一顿并非为了招待恩人的饭。或许可以久违地从合作酒店的餐厅订餐。

  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早知道我也去你那里了!」的声音。

  

  飞舞的黑发,又在脑海里忽明忽灭。

  「『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能和这样的人扮演恋人,我真的很开心……』」

  低声复述的台词,只带着漂亮的音色,回荡在浴室里。

  这套房产原本以外国人为主要客群,天然大理石浴缸也造得格外修长。

  以我这样体格普通的日本女性来说,只要伸直身体,就会整个陷进浴缸,仿佛随时可能沉下去。环小姐曾叮嘱过我:「累的时候要小心」

  我仍不习惯镜子里的金发。

  飞舞的黑发,又在脑海里忽明忽灭。

  「不快」这种话,无论如何都不该说出口。就像一名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选手,会不会看着日本的业余球队说「这群人根本不行」。

  不行……得赶在泡晕以前出去。

  那是与我无关的世界。硬要说的话,正因为有她们这样扎根民间、认真投入的人,我这种人才能继续成为别人向往的对象。

  若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做一个傲慢的人,终有一天会被绊倒。

  「可是,她究竟为什么觉得演戏快乐?」

  离开浴室,为这具不会展示给任何人的身体细致护理时,疑问的种子仍在不断发芽。她又不像我,能在义务教育期间便赚完一生所需的收入。

  不行…………思考又变得傲慢了。

  熄灯以后,映在房间窗上的全景,让我想起了车窗外的风景。

  也就是说,那飞舞的黑发又在闪烁。或许还是赶快睡觉为好。等到明天,那道偶然令我在意的景象,应该就会埋没在记忆之中。

  身为职业演员的我,只是稍稍思考了一下业余戏剧。

  仅此而已。

  

  

  「请教我专业的演技!」

  第二天,星期三放学后,时间刚过17点。

  经过一夜沉淀,我已经恢复到参加社团介绍会以前的状态。我重新向来接我的环小姐为昨天的失言道歉,那道光景本该就此埋没在记忆里。

  本该如此。

  那名黑发飞舞的少女——朱莉——此刻却站在我面前,向我低下了头。

  从本应在最晚离校时间前都无人来访的教室大门被推开,到现在不过短短几秒。

  「为……」

  「为?」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地方?」

  我的反应活像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犯人。明明真要说起来,我才是受害者。

  「下地老师告诉我,放学后来这里就能见到你」

  「那……」

  「那?」

  「那个臭女人……」

  我尊敬的恩人,在这一刻变成了臭女人。

  「还有,老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从进门起便一直低着头的少女缓缓抬起脸。她仍将紧张写在脸上,却勉强露出微笑,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便笺。

  还没看见里面写的字,我就知道那是环小姐交给她的。

  一个头戴萝卜叶的猫咪吉祥物,正用鄙夷的眼神盯着我。这毫无疑问,是我以前去京都拍外景时送她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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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答应她一次,拜托!』

  是环小姐的笔迹,也是环小姐的话。

  她料到普通地请求一定会被我拒绝,所以从一开始就提出「只要一次」这种妥协方案。仿佛掐准了时机,手机连续响了起来。

  「失礼了」

  「啊,好,你请便」

  我向始终观察我反应的少女略一颔首,看向屏幕。

  环小姐用即时通讯软件发来了照片。

  照片里,是我与同学们一起在港未来度过休息日的身影。我明明只拜托她接送,可她似乎担心意外,一直在远处守着我。

  「唉……」

  面对那份温柔,此刻从我口中漏出的却只有叹息。

  「那个,你没事吧?」

  「总之,我明白自己至少得先听完你的话了」

  「真的?太好了……」

  听见我的回答,少女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像是要鼓起勇气般,用那双圆润的眼睛望着我。

  「可以让我自我介绍一下吗?我是二年级戏剧社社长,日野朱莉」

  她仿佛礼仪课的示范,再次深深鞠躬。

  高高束起的马尾随之荡起一道高高的波浪。

  「我是一年级的冰上沙凪」

  我原以为她会保持这个姿势继续说话,她却很快抬起头。

  方才鼓起的勇气似乎已经所剩无几,眼底只余一粒不安的火种。

  「你昨天来看社团介绍了吧?我本来想在那里和你谈谈,可小沙凪很快就回去了」

  「……!」

  听见这个陌生的称呼,我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时候,环小姐似乎也曾这样叫过我。可自从我成为独立的经济个体以后,她便一直只叫我「沙凪」。

  「那个……小沙凪?」

  见我如此反应,自称朱莉的少女眼中不安更深,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脑中大概正有无数念头翻涌: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是不是踩中了雷区。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了避免这种事,我明明一直躲着人群,最后还是白费功夫」

  我知道自己挥出了言语的刀刃,也能感觉到教室的温度因此骤然下降。

  「……对不起,突然闯进来打扰你。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和小沙凪谈谈。于是去找下地老师商量,她就让我把这张便笺交给你」

  「无关紧要,不过一上来就叫我『小沙凪』,你未免也太自来熟了」

  我瞥了眼折好的便笺,顺口抱怨。少女立刻露出一副糟糕了的神情。

  「那个……我好歹也是学姐,就想着亲切一点比较好。而且总觉得冰上同学很适合被叫作『小沙凪』」

  什么叫很适合?虽说由自己来讲有些奇怪,但只看眼下这间冷透的教室,恐怕没有比「冰上」更适合我的称呼。

  我在脑海里略微抱住了头,自称学姐的人却一脸按捺不住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没想到真的能像这样和你说上话,所以坦白说,有点吃惊。那张便笺上写了什么?」

  是吗?她的气势可一点也不像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会被拒绝。

  还是说,她根本没具体考虑过之后会怎样,只凭一时冲动就来到了这里?

  「老师握着我的把柄,所以这是用把柄威胁我」

  「威胁!?小沙凪……冰上同学被威胁了吗!?」

  这位发自内心担忧我的自称学姐……算了,不必再加「自称」二字。从她按照校规整齐穿戴的制服与领结颜色看来,她的确是学姐。

  那抹彼岸花般鲜明的红色,很适合这个为我带来不祥的人。

  「只是一种说法。身为演员,别把话理解得这么字面」

  「原来不是被威胁。太好了……老师人那么好,我一直相信她不可能做那种事」

  学姐安心地抚着胸口。这不是比喻,她真的把手贴在胸前,调整着呼吸。

  节奏彻底被打乱。环小姐的确有着「很不错的性格」——当然是讽刺意味——可这种讽刺大概也对这人不起作用。

  「…………」

  刚放下心,学姐又露出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她的感情还真忙碌。

  「…………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我可以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吗?」

  「啊,请便」

  我还来不及说「你不是一直只说心里想的吗」,或是「说完就请回去」。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女演员,没想到会可爱到这种地步,吓了我一跳!脸好小……脖子也好细。听说你最近染了金发,真的很适合你。原来这样还是素颜啊……」

  「啊,谢谢。有没有人说过,你和初次见面的人距离太近?」

  至少,这不像第一次亲眼见到女演员时该有的距离。

  「啊,对不起!我平时应该不会这样……」

  学姐回过神,双颊开始染上与她名字相衬的绯红。

  她摆弄着马尾的发梢,难为情地看向我。

  「我是冰上同学母亲——冰上理沙女士的忠实影迷……正是看了理沙女士的演技,我才想成为女演员!当然,你们母女共同出演的电影也让我非常感动……」

  湿润的唇瓣编织出那个名字的一瞬间,鸡皮疙瘩化作恶寒,掠过我的全身。

  「……我刚才说是素颜,其实也化了很淡的妆」

  「真的?我完全没看出来。升上高中以后,我也想认真学化妆,可怎么都化不好……真想让你教教我诀窍」

  看来,她并没有恶意。

  我仿佛看见一条尾巴正对着我拼命摇动。润泽的黑色马尾随之飞舞,一股仿佛抢先带来季节气息的柑橘香轻挠着鼻尖。

  我认为她是个美少女。那张既可说可爱、也可说漂亮的慵懒侧脸,放在首先需要某种记忆点的女演员世界里,或许会成为武器。

  她比恰好160cm的我稍高,大约有164cm吧。四肢纤细修长,看上去比实际身高更有比例。比起舞台,她或许更上镜。

  只要学会适合自己的妆容,那股略显土气的印象应该也会改变。

  「所以,你刚才说想学专业的演技?」

  「是的!我想成为职业女演员,所以才加入了这所学校的戏剧社」

  「想成为职业演员的人,却选择戏剧社?」

  「初中时,我参加过很多电影和事务所的试镜,可一直没得到理想的结果。所以到了高中,我想先在社团里扎扎实实地磨炼实力」

  竟会把自己的挫折经历告诉初次见面——而且还是在这条路上最为成功的人。

  这已经不只是性格坦率,或许该说她诚实得近乎愚蠢。

  「看过你昨天的演技,我知道学姐是认真的」

  「咦……?」

  只因我这一句话,学姐便捂住嘴,屏住了呼吸。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好高兴」

  她娴静地咀嚼着喜悦,与此前的率性判若两人。

  望着她,我感到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高墙。我确实说她「认真」,可那根本不是称赞,只是演技的前提条件而已。难道会有人因为别人说「你是人类呢」而感到高兴吗?

  「既然是认真的,应该也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如果不明白,就不只是浪费时间,更会成为风险的种子。

  因为只凭一腔热情做事的人,往往会把失败归咎于周围。

  「我知道自己的实力还配不上这份心意。所以拜托了!请教我演技!」

  她像刚进门时一样,对着一个比自己年幼的女孩,深深弯腰九十度。

  看来我担忧的风险不大,话题却又回到了原点。

  「如果我拒绝呢?你会把我放学后待在这间教室的事说出去?」

  「我不会那么做。我知道这里对冰上同学来说很重要」

  如果这句话是谎言,那双澄澈无云的眼睛足以让我断言,她根本不需要任何演技指导。

  节奏果然被打乱了。我过去遇见的女演员志愿者要精明得多。嘴上祝愿别人幸福,背地里却始终寻找着能够制造不幸的交易。

  我反而更喜欢那种人,因为他们让我觉得更像人类。

  日野朱莉这样的人,更令我不快。因为看不见她的底,便令人恐惧。不快总是源于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

  所以——

  『什么事?试镜结果的事吗?』

  「咦?」

  我突然改变声线,学姐惊讶地望着我。

  不能立刻接上吗?我自认连对手演员抑扬顿挫的方式和句尾的锐度,都完整重现了出来。

  『什么事?试镜结果的事吗?』

  我正好坐在椅子上,于是这次连动作也一并重现。

  用声音所指的方向与视线的落点,吊起观众对下一个登台者的期待。

  『突、突然打扰……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先告诉你』

  『宣战布告?就算是双女主,你也想说「主角是我」吗?』

  朱莉的演法仍与昨天相同。我轻轻调整呼吸——

  『我喜欢沙凪学姐』

  「沙凪?」

  「现在,冰上同学是我的对手演员」

  原来如此。把扮演者的名字直接当作角色名,是高中戏剧特有的习惯吗?

  理解状况后,学姐双颊泛红,把心意朝我掷来。与其说是在告白,反倒更像刚刚结束一场剧烈运动。

  『我是认真的』

  『认真……那是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感情一味直冲而来,毫无曲折。方才误以为自己那份「认真」受到我称赞时,她分明流露过细细咀嚼喜悦的神情,可她的演技里似乎还没有这种表达。

  『可是……朱莉虽然是后辈,却也是我的对手。我从来没用那种眼光看过你…………』

  『……!原来你把我当成对手……我很高兴』

  看来,她至少察觉到了我改变了演法。

  她拼命试图跟上,可社团介绍会上那股气势正逐渐消失。

  『总、总之!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下一个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才没有这种事!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能和这样的人扮演恋人,我真的很开心……』

  『明明接下来就要演恋人了,你为什么偏要说这种话?』

  「…………!」

  只是一句话。

  仅凭一句话,便将一心只顾传达自身心意的朱莉,也卷入沙凪的感情之中。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戏,也要在没能说出心意的情况下成为恋人……我就觉得好难受』

  『不是恋人,只是「恋人角色」。朱莉或许不在乎,可我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演…………』

  发现对方投来的并不只有困惑,朱莉自身的困惑也愈发浓重。

  『请等一下!』

  挽留住想要逃走的沙凪,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朱莉……?』

  『要不要试着做一次「恋人练习」?』

  我拍响双手,代替一声「停」。

  学姐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立刻调整呼吸,试图恢复平静,可不安的眼睛仍在摇曳。即便如此,她还是努力将焦点重新放在我身上。

  「和昨天的演技相比,变化很大」

  「……只看过一次,你就记住了全部台词?」

  「只有那么长而已」

  刚刚聚焦的目光反射般移开。对我而言,这个问题早已听到厌倦;学姐这样的反应,我也看得比父母的脸还要多。

  「不只是台词,还有美波的动作……」

  「她遵循基础,采用的是很传统的演法」

  这与乏味只是一体两面,不过此刻没有必要挑剔别人。

  顺带一提,若让我重现眼前这位学姐的演技,反而会更难。明明只是常见的告白场面,她却从第一句话起便把感情推到最高峰,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这就是那名黑发少女的演技会在不经意间把我吸进去的秘密。

  所谓困难也只关乎程度。若是我,重现出来并不费力。

  「你只注意到这些吗?」

  「后半段和美波的演法不一样。里面似乎放进了更复杂的感情」

  看来,她多少还是有些观察力。

  正如她所察觉的,我为社团介绍会上看过的演技添了些味道。

  心上人说「我一直把你当成对手」,自己则回答「我很高兴」——这段关系的描写。依我推测,她们平时彼此切磋,看起来并不像会发展成恋人。

  「『朱莉是天才』那句台词。那位美波说的时候,里面只有突然被告白的困惑。她没有接住朱莉说『我很高兴』时的感情。所以,我便加入了一点……该怎么说呢,并非全然无意的情绪」

  放进不由自主变得雀跃的台词里,也放进明明想要移开、却总忍不住追上去的目光里。

  「你说『放进去』……这种事能做得那么轻易吗?」

  那道目光仿佛在控诉「怎么可能」。不过,学姐能够正确认识现实,所以应该说,她是在用眼睛向我求证。

  「『明明接下来就要演恋人了』那句台词,困惑固然理所当然,可美波——这里还是叫沙凪吧——除此之外,应该还感到更加悲伤」

  既然如此。

  「悲伤……就是这个!我从冰上同学的演技中感觉到的就是它」

  「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专业演员的世界」

  我只需明确地让她死心。

  这样就算充分回应了环小姐的「只答应一次」吧。之后无论她怀着希望还是绝望,只要按照自己的能力,去从事与之相称的活动就好。

  「明明是一样的台词,专业演员果然不同」

  「能够坦率地接受现实,我认为是一件好事」

  「那么在冰上同学眼里,我的演技怎么样?请告诉我……吧」

  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险些一时失语。

  即使对方是专业演员,被一个学妹说了那些近乎轻视、甚至像在教训人的话,换成感受正常的人,不是应该再也不想与她来往吗?

  我明明有意选择了会让她产生这种想法的言辞和态度。

  「……首先,舞台的规模与你演技的尺度并不相称」

  「……」

  一开口便是批评,她原本满怀期待的神情顿时崩塌。

  看在环小姐拜托过我的份上,我本想尽量平稳地收场。可看来,不把刀锋直接对准她,事情便无法解决。

  「中途若是听不下去,我可不负责。这次的舞台虽然是体育馆的礼台,观众却只有坐在前排的几十个人。对这样的观众而言,你的动作太大了」

  「我以为,想吸引观众,最初的冲击力很重要」

  「台词也太过单调。若从头到尾看完整出戏,印象或许会变;可既然只节选一幕,就必须精细地立起几个节点,否则剧本的脉络传达不出来」

  「单调……」

  看来她只想得到自己全都被说中了,脸上渐渐只剩一副贴着笑容的人偶模样。

  「……我爱着美波的感觉,没有传达出来吗?」

  好不容易挤出的这一句很轻,既像哀求,也像已经放弃。

  「拼命到那种地步,执念当然传达出来了。可在我看来,你只是『爱上了演技』」

  「……咦?」

  接受批评后一直垂着的双眼,骤然睁大。

  那道仿佛在夜空中铺开银河的光辉,笔直地攫住了我。

  「只是爱上了演技……吗。真不愧是冰上沙凪同学」

  方才的光芒仿佛只是幻觉,笑容很快又变回贴在脸上的东西。

  每个人都一样。嘴上请求别人指点,心底某处却依旧期待听见一句「你很特别」。

  现实并不甜美。她的演技虽有吸引视线之处,却没有任何特别。

  「以上只是简单的评价。还有什么想确认的吗?」

  「那个……」

  最想问的问题还没问出口——她那张已经藏不住不安的脸上清楚地写着这句话。

  我知道学姐想问什么。与其说是学姐,不如说每一个曾与冰上沙凪谈论演技的人,最后都会归结到同一个问题。

  「在冰上同学看来……我有成为女演员的天赋吗?」

  她剥下贴在脸上的笑容,只用一双认真的眼睛面对我。紧紧握住的双手,仿佛正在为即将降临的疼痛做好准备。

  「你想让我明确地说,你没有天赋吗?」

  「……想。也请告诉我理由」

  圆润的眼睛里,似乎已经泛起了泪光。

  面对一个仍相信着什么,并为此直视我的人,我必须降下裁决。

  「唉……」

  或许是生理反应,亦或只是反射。

  一直尽量克制着不让它出现的叹息,还是漏了出来。

  「那我就不客气地说了。你的演技令我不快」

  「…………不快?」

  这句话似乎连她也没有预料到。学姐甚至没能重新把笑容贴回脸上。

  「你相信,只要拼命演下去,就一定能传达到观众心里吧?那份傲慢从你每一个细微的表达里渗了出来。对我而言,那令人不快」

  「…………」

  「社团介绍结束以后,有哪怕一个学生去过社团活动室吗?」

  根本不必听见回答。那道失去轮廓的客套笑容,已经告诉我「一个也没有」。

  「根本没有人在看你」

  不只轮廓,连客套笑容最后一点残渣也彻底消失。

  「可是……冰上同学正因为看了我,才会有这样的感想……」

  「只是职业病而已。我并不熟悉高中戏剧,只是分析出你的演法属于『爱上了演技』的典型模式」

  她曾当作赞美收下的「爱」,其实只不过是平凡的证明。

  面对这份现实,原本直挺挺站着的学姐,从脚下开始摇晃起来。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在没有人看你的时候,该怎样让他们回头?不只是演技,任何娱乐作品若不从这种意识出发,就一定会失败」

  失败。简单明了,是个很好的词。

  败北,然后失去。既然已经要参加全国大赛,多少也该明白吧?演技不过是用来战斗的工具,喜欢与否,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意思是,只知道拼命努力……还不够」

  「仅仅努力,任何人都能做到」

  重要的是努力的方向。

  大多数人却从这个事实前移开目光,沉浸在名为精神论的温水之中。

  「……我一直相信,只要不断努力,总有一天一定会得到回报」

  即使再也无法依靠自己深信、甚至紧紧攀附的东西。

  学姐仍像是在激励自己,攥紧双手,奋力鼓舞着全身。

  「请教给这样的我……正确努力的方法」

  「正确的努力……」

  这种积极,本该是令我不快的东西。

  「…………」

  可那双仿佛凝聚了赤裸战意的眼睛,却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她一直在天赋之外的地方令我吃惊,而此刻,我终于开始担忧她的将来。被说到这种地步,她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冰上沙凪?

  这个世上,有的是不需要冰上沙凪评价的演技。

  就连高中戏剧也是如此。

  「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我?」

  「因为你是我所尊敬的冰上理沙女士的女儿,也是了解真正演技的职业女演员」

  如果这是一场爱的告白,我的胸口会不会多少泛起一点热意?

  每当触及学姐真挚的心意,我都能感到自己的心正一点一点冷下去。

  停业以前,我始终提醒自己,我只是所出演作品的一件零件。那并非谦逊,而是为了避免别人执着于艺人冰上沙凪。

  如今远离业界,我却不断切身体会到,那一切最终仍以失败告终。

  「我原以为学姐会更聪明一点」

  「我一次又一次拜托老师,才终于让她为我牵线了这次机会」

  原来她已经拜托过环小姐那么多次了。

  意识到自己在不知情的地方给她添了麻烦,我的背脊一阵发冷。为了不让麻烦继续增加,至少该由我亲手做好善后。

  即使不能称作平和,也要以自然诀别的形式结束。

  「我只为你做一次简单的练习课」

  「…………咦!?」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议,学姐露出的表情,已经远非「吃惊」二字所能形容。

  我把说不出话的她留在原地,双手各拿一把椅子,并排放到教室后方。

  话说回来,刚才谈话时,我一直让她站着。身为同一所学校的学妹,这种态度恐怕实在称不上值得表扬。

  「请坐在那里」

  「好、好的……」

  她毕竟是长辈,我先请她坐下,再让椅子面向我。

  学姐既没有显露喜悦,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遵从指示。想必她一直只顾着拼尽全力提出请求,根本没有考虑过愿望实现以后会怎样。

  「接下来的一分钟,请和我对视」

  「好、好的!?」

  她满头问号地坐在那里,姿势倒不差。

  背脊挺得端正,让人感觉她受过良好教养。是父母教育的成果吗?

  提到演技,人们首先注意的总是台词。可依我之见,这种基础姿势要重要得多。姿态只要让人感到违和,观众甚至不会有兴趣去听台词。

  如果能自然地存在于舞台上,或镜头前,对话自会随之而来。若这里的违和始终无法消除,也有一种办法,是让台词彻底浸进身体,伪造出近似自然的效果。不过这次应该不需要。

  可是。

  「请不要把脸转开」

  「我没想到……竟然会和冰上同学这样对视」

  我也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才盯着她。

  然而,我只稍稍认真地注视她,换来的便是这副反应。

  她不习惯舞台上的肢体接触。环小姐应该已经让她们做过基本的破冰练习,所以她反而觉得,只对视、不发生任何身体接触的状况格外异样?

  「你的视线在飘」

  「……!」

  或许她原本新陈代谢就快,额头已经慢慢渗出一层汗。

  「你说过,自己要扮演喜欢上一个女孩的角色。把我当成那个女孩,看着我」

  「看、看着你……」

  「只需要看。不能动,也不能出声」

  光是听着指示,她便已经坐立不安。看来不只是害羞,她的性格本就不擅长安静不动。

  她压住仿佛催促着什么的身体动作,只试图笔直地注视我。

  「这样,能传达出你的爱意吗?」

  「只用眼神演戏……我从来没试过」

  「你太在意眼睛,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到这里,我决定先示范一次。学姐似乎仍无法直视我,那便想象自己从她视野边缘依偎而来,慢慢让她转过脸。

  没关系。在喜欢的人面前感到害羞的,不只你一个。

  我把这段话,放进目光里。

  「冰上……同学?」

  视线终于相交的瞬间,我让眼底柔软地融化开来。

  「…………!」

  这样彼此凝视,自己与对方之间的界线便会逐渐模糊。

  「一分钟到了」

  「咦?是、是吗…………」

  我暂且移开目光,学姐却还恍惚地留在梦中。

  「原来如此。我大致明白了」

  「…………」

  「你以为,只有站在舞台上说台词才算演技」

  「我才没有…………那样想」

  即使从那场遗落她的梦里醒来,斗志似乎仍未消失。

  「早知道就把刚才拍下来了。直接让你看看,应该会更快」

  「请再来一次」

  这场练习课的目的,是保护我平静的校园生活。

  为此需要的,是一次「自然的诀别」。不能让她被我的话击碎,从此失去自信,而必须让她主动认清自己的分量,否则毫无意义。

  「对视已经足够了。接下来,请试着握住我的手」

  「手?」

  「但只允许碰手」

  我把相对而放的两把椅子拉近,直到伸手便能触及的距离。

  我没有发出开始的信号,只把手指微微张开,向学姐表示可以随意行动。

  「想象自己要向喜欢的人传达心意,握住它」

  「…………」

  一次还不能折断她,就让她尝试两次、三次,直到放弃为止。

  「喜欢上一个女孩是什么感觉……我现在还不明白」

  「在戏剧里,行动会塑造感情。不伸出手,就永远触及不到」

  学姐迟疑片刻,终于战战兢兢地开始握住我的手。

  她的脸已经红得像要冒火。我在工作以外同样几乎没有与人触碰的机会,交叠掌心之间独有的湿润,也令我感到陌生。

  「对不起……我很容易出汗」

  「你认为这样的触碰,能把爱意传达出来吗?」

  「可是,用这样满是汗的手碰冰上同学……」

  嘴上这样说着,学姐却生硬地包住了我的手腕。她将自己的手指挤进我的指缝,努力试图变成恋人十指相扣的姿势。面对不习惯的触感,不快先一步浮现;然而自己与对方之间的界线,仍像刚才对视时一样渐渐模糊。

  「这样……怎么样?」

  「你还不够注意,从观众席看过来会是什么样子」

  「咦?」

  我用一句话将她否定,指甲随即刺进学姐纤细的手腕。

  她漏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我把掌心叠在她薄薄的手背上,仿佛交配的动物,再让手指滑过她精心打理的指甲与甲皮之间。

  「等一下……冰上同学!?」

  我从她试图逃走的手背上滑入,直到与学姐摆成同样的十指相扣。

  「一分钟」

  「咦……已经到了?」

  即便我已经松开手,学姐的脸仍在余热中不断喷火。

  「要不就到此为止吧」

  「不、不要停。我只是有点怕痒」

  「连生理反应都会显露出来,应该就谈不上演技了」

  「再一次!请再来一次」

  若说有什么出乎意料,便是学姐除了上进心,还有不肯认输的一面。

  那张孩子般较起劲来的脸,失去了面对指导者时本该有的矜持。不过,她至少是把不甘指向自己,这仍可算作理想的局面。

  要将她逼到绝境,现在正是机会。

  「那么,请试着拥抱我」

  「…………拥抱?」

  或许想象到了这个词之后的展开,学姐脸上的热意迅速退去。

  「没做过吗?」

  「练习过。练习过,可是……」

  身在戏剧社,再怎么说也该练习过拥抱。反而是附加限制,只允许对视、握手,想让这样的动作成立为演技,门槛理应更高。

  「请吧」

  我仍坐在椅子上,向两侧展开身体,表示愿意接纳她。

  「…………」

  学姐依旧坐在与我隔着一人距离的椅子上。

  「突然要我拥抱冰上同学,实在有点……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在那个情形里,只要把爱意说出口,就算不碰对方也能传达出来呢」

  「你是在说……高中戏剧吗?」

  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令真挚目光旁仿佛只是点缀的眉心,皱起了纹路。

  「难道不是吗?」

  「不是!当然不是,可是……」

  这位学姐手中,并没有能够证明这一点的办法。

  「隔着椅背总做得到吧?我先示范给你看」

  「隔着……椅背?」

  当然,这场示范是为了让她与自己的演技作比较。

  我绕到她僵硬纤细的背后。和学姐靠近我时一样,一股柑橘香轻抚鼻尖。清爽的甜味里,似乎混进了一丝淡淡的汗味。

  「那个,冰上……同学?」

  还不行。现在还不能抱住她。

  现在,只是煽动对手演员不安与期待的时间。

  「有一点……痒」

  呼吸拂过颈侧,似乎令她发痒。学姐已无法隐藏身体的自然反应。

  制服百褶裙下露出健康的大腿,可现在终究只是在练习拥抱。若想让僵硬到极点的上半身放松,我判断,最好从手臂末端开始温柔地包覆。

  因为只有这样,从观众席望来才会漂亮。

  「朱莉学姐,我喜欢你」

  我与她十指相扣,低声倾诉爱意,隔着椅背抱紧那具纤细的身体。

  「——!」

  她猛地一颤,震动沿着椅子的框架传来。耳朵已经红透,呼吸从唇间泄出。润泽的马尾仿佛烈马般跃上半空,挥洒出抢先抵达的季节芬芳。

  「大概就是这样」

  「这样……你说这样…………」

  若从观众席——或镜头——正面望向学姐,她两条手臂都弯起了手肘,像是生怕我的手臂离开。这正是她接纳了拥抱的证据。

  连我自己都觉得,刚才从学姐身上引出了相当不错的反应。

  因为若身体始终僵硬,伸得笔直的手臂只会传达出紧张。

  「请你也照样做一次」

  我回到最初坐着的椅子,等待学姐绕到背后。

  「照样做……照样做…………」

  片刻后,一阵仿佛屏住呼吸的脚步声渐渐靠近。看她接近的方式,似乎正试图模仿我。

  明明既不擅长触碰别人,也不习惯被人触碰,却还是如此努力。

  她把鼻尖贴近我的颈侧,轻轻嗅着。这个动作与试图攻陷心上人的小恶魔相去甚远,反而像一只宠物。即使把一切视作演技,我也只会对她生出这样的怜爱。

  从后方伸来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一只,然后是另一只。直线般的动作既不流畅,也不妩媚,只会为舞台带来令人不适的紧张。

  「冰上……同学。我……喜欢你」

  「…………!」

  爱语在耳畔响起的瞬间,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猛然一颤。

  只是因为毛笔般的马尾发梢扫过了颈侧,令我发痒。

  「我明白了。辛苦了」

  「你完全……没有动摇」

  无论同台的人拿出怎样的演技,我过去都不曾动摇,今后想必也不会。

  更何况是这种没有半点情调的肢体接触,连完整演完一幕都很困难。

  「再、再来一次!请再让我试一次!」

  总的来说,她应该只尝到了挫败,难道还没有吸取教训?

  学姐绕到我面前,跪在地上恳求。

  「唉……既然如此,就这样抱住我」

  「就这样?」

  我叹了口气,为了下一次便让她彻底死心,给出了新的题目。

  我像是要推开攀附着自己的她,从椅子上站起。我们彼此直立相对,我再度敞开身体,表达自己的许可。

  「请随意」

  我听见她咽下唾液的声音。

  那道声音仿佛化作重物,学姐笔直僵在原地,再也无法动弹。

  「可是……我现在流了很多汗」

  「我一直以为,舞台就是演员彼此碰撞汗水的地方」

  「……我做!」

  似乎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学姐终于下定决心,向我踏出一步。

  第一步便很不自然。她僵硬地张开双手走来,简直像个可疑人物。在舞台经验以前,她本身大概就不习惯与别人发生身体接触。

  「那、那我抱你了」

  「不必每一步都说出口」

  我微微抬起脸,与那双圆润睁大的眼睛对上视线。

  这个身高差——或者说目光交会的方式,让我莫名感到似曾相识。很像我与环小姐面对面的时候。

  只不过,这里并不存在能让我安心的温暖目光。

  看起来可亲的圆润下垂眼,此刻正因不安而摇曳。没有多少肉感的修长手臂缓缓绕到背后,试图将我包覆。

  抢在季节以前到来的盛夏气息,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浓郁地漫入鼻腔。

  她说过自己容易出汗,大概是止汗剂一类的东西。这也是不快的源头之一。那股气息仿佛正强硬地宣告:「我们现在正在挥洒青春!」

  

  『也有一种青春,是献给此时此刻的』

  

  在被我挪开的意识里,环小姐的声音重新播放。若非恩人说过的话,我本该立刻将它斩断,取回平静的日常。

  把时间与精力献给所谓的青春,究竟能得到什么?

  明明一切或许都是徒劳。

  「这样……怎么样?」

  「从头到尾都不自然」

  她的动作处处生硬,唯一能够传达出来的,只有一份想要珍惜对方的真诚。

  从触感而言,她纵然身形修长,果然依旧是个女孩。紧贴之处无一不柔软,与我因为工作而经常接触的男孩,质感截然不同。

  ……现在不是沉浸在这种感觉里的时候。差不多该给她最后一击了。

  「最后,请试着吻我」

  「咦?吻、吻你?」

  「想象着自己喜欢的人」

  当然,我只是在戏弄她。

  只要稍有常识便该知道,高中戏剧里不可能真的接吻。她对演技如此积极固然很好,可也该明白,她们所做的终究只是一场过家家。

  「………………我明白了。要是吻得不好,对不起」

  「好」

  ………………等等。什么叫吻得不好!?「吻得不好」是什么意思!?

  她积极的反应根本不是针对演技,而是针对接吻本身,让我大受震撼。学姐闭上眼睛。那双宛如季节遗物的樱色嘴唇,正朝我呆呆张开的唇瓣逼近。

  陌生人的润唇膏气息,在从未靠近过的距离里飘来。

  「………………啾」

  我和学姐接吻了。

  准确地说,是我的食指。

  「奇……怪……冰上同学?」

  学姐微微睁眼,像是在询问这份异样,朝我望来。

  「…………热心是好事,但这种行为不行」

  「为什么?是冰上同学在指导我,我才会……」

  「至少要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否则,想当女演员的人很快就会被人吃干抹净」

  听见「吃干抹净」,学姐猛然清醒。她多少应该能够理解了吧。

  梦想的前方不只有理想,还有丑陋的现实在等待。

  「也……对。毕竟是第一次接吻,应该更珍惜一点才行」

  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第一次接吻?」

  「嗯。所以我才说『要是吻得不好,对不起』」

  「…………」

  即使是为了演戏,她也没有片刻迟疑。只要为了演戏,甚至愿意把初吻献给近乎刚刚认识的人——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怀着疯狂热情的人。

  不过是演戏,究竟为什么能将她驱使到这种地步?

  坦白说,令人不快。

  「看来这已经不是指导能够解决的问题。到此为止吧」

  「咦?结束了……?」

  意识到自己突然被舍弃,学姐茫然地站在原地。

  「请、请等一下……!」

  「老师该来接我了。辛苦你了」

  她的嘴唇与眼睛似乎都还有话想说,我向它们投去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学姐咽下已经涌到嘴边的话,拿起放在教室角落的包,背到肩上。

  我拉开门,催促她回去。她只用仿佛随时会消失的声音留下一句「今天……谢谢你」,便离开了。

  门扉合拢后,脚步声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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