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後的教誨

  第二章 最後的教誨

  01

  瑪莉艾拉的雙手輕輕捧起吉克的臉。

  吉克一開始還以為她要給自己一個吻,內心小鹿亂撞,但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瑪莉艾拉的表情有點嚴肅,交互凝視著吉克的藍色左眼和綠色右眼。

  「妳怎麼了,瑪莉艾拉?」

  看著吉克的眼睛一陣子後,瑪莉艾拉用恍然大悟的表情連連點頭,於是吉克這麼問道。

  反正,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嗯,其實啊,剛遇見你的時候,我一直很在意你那隻藍眼睛,覺得它很漂亮。可是我後來發現,那是安妲爾吉亞的感情透過脈線傳遞過來的關係。」

  「妳的意思是……」

  瑪莉艾拉的回答與吉克的想法相反,就某方面而言是很嚴重的問題。

  換句話說……瑪莉艾拉對吉克的好意是因為受到安妲爾吉亞的感情驅使嗎?這麼說來,瑪莉艾拉對吉克的感情是……

  「可是現在又重新看看,我覺得藍色眼睛和綠色眼睛都很漂亮。不管是什麼顏色,吉克就是吉克呢。」

  「!這麼說來,妳的意思是……」

  換句話說,現在的瑪莉艾拉並沒有被安妲爾吉亞的感情影響,所以現在瑪莉艾拉的感情就是──

  吉克的心情一下子盪到谷底,一下子飛向高峰,讓他不知道該把手疊在觸摸自己臉頰的瑪莉艾拉的手上,還是要把她的身體抱過來,雙手在空中游移。

  「瑪莉艾拉~我們出去買東西吧~」

  「是~師父,我馬上就去~」

  師父在絕妙的時機出手妨礙。接著瑪莉艾拉放開吉克,鑽出吉克的雙臂之間。想躲開A級冒險者的攻擊就需要驚人的反射神經,但瑪莉艾拉當然沒有自覺,完全是偶然。

  師父在「枝陽」的店內,吉克與瑪莉艾拉則待在有暖爐的客廳,為什麼她妨礙的時機就像是親眼見到一樣呢?

  這就是「炎災賢者」這個稱號的由來嗎?

  (她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雖然吉克懷著這份疑心,跟著瑪莉艾拉走向「枝陽」店內,聽過瑪莉艾拉剛才那番話的表情卻比平常還要多了一絲笑意。

  和享受片刻悠閒的「枝陽」相反,迷宮討伐軍過著極為忙碌的日子。

  他們一開始著手進行的工作是肢解先前討伐的赤龍。如此高階的龍就連一滴血都不能浪費,也不能花費太多時間,以免素材變質。

  軍方徵求芙蕾琪嘉的指示,徹夜採集鍊金術所需的材料,以及可加工成武器和防具的部位,並肢解龍肉。

  順帶一提,赤龍的肉可是超高級食材。

  除魔魔藥的出現讓魔森林的通行化為可能,促使許多物資與人員聚集到迷宮都市,也有產自迷宮的各種素材運送到迷宮都市之外,主要是送往帝都。雖然這件事本身對迷宮都市和帝都雙方都有好處,急遽的變化卻讓管理者在掌舵時面臨困難的抉擇。

  代替專心攻略迷宮的萊恩哈特等人,一肩扛起貴族之間的麻煩社交的人是待在領都的現任休森華德邊境伯爵──萊恩哈特的父親,以及他的妻子。邊境伯爵再怎麼驍勇善戰,面對使用複雜手法攻其不備的貴族,空手談判未免有些不利;而這個時候,赤龍的肉就帶來很大的幫助。

  赤龍的肉如此稀少,並不是有錢就買得到。這樣的珍饈當然要獻給皇帝,也有許多貴族想得到皇帝也品嚐過的赤龍肉。

  指揮肢解作業的芙蕾琪嘉理所當然地帶了一塊回到「枝陽」,不太清楚它有多少價值的瑪莉艾拉拿它來料理,和吉克與師父三個人一起津津有味地享用了;但要是聽到價格,瑪莉艾拉的眼球肯定會驚訝得差點掉出來。

  「多虧父親他們應付其他貴族的介入,現在我們可以暫時將時間和資源都投注在迷宮的攻略上。」

  「您說得對,哥哥。可是,時間所剩不多了。」

  「我知道。就是因為如此,我才會叫麥洛克來。」

  持續在迷宮最前線作戰的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前往會議室,裡頭有統治矮人自治區──洛克威爾的昆茨.麥洛克。面對桌子上一塊被白色布料蓋住的物體,麥洛克以面有難色的表情捻著鬍鬚末端。

  他應該已經猜到布料下的東西是什麼了。由矮人父親與人類母親所生下的麥洛克只有一半的矮人血統,所以打造物品的才幹比不上純種的矮人,但他的眼光卻相對精準。不論是人、事、物,他都能看穿面紗底下的真相。

  「讓你久等了,麥洛克閣下。」

  萊恩哈特露出友好的微笑,與麥洛克握手。萊恩哈特對刻意放在桌上展示的塊狀物體視而不見,擺明是在裝傻的態度讓麥洛克感到有些不悅。這種感覺很類似美酒當前卻得聽著對方長篇大論的心情。

  「這次勞煩閣下親自跑一趟,是因為我有一種礦石想請閣下鑑定。」

  麥洛克沒有天真到會把這番話當真。迷宮都市是素材的寶庫,人才沒有少到必須委託麥洛克進行礦石鑑定。

  「是那個東西吧。」

  「是的。把東西拿給麥洛克閣下看看。」

  萊恩哈特吩咐一旁的士兵把蓋在上頭的布料掀開。出現在麥洛克眼前的是凝固的熔岩與散發金屬光澤的礦石交融在一起的塊狀物。即使接觸到灼熱的熔岩,金屬依然沒有失去光輝。普通的鋼鐵不可能有這種特性。

  「……這是精金呢。哎呀,將軍不可能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吧。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閣下想委託洛克威爾如何處理它呢?」

  麥洛克挑起單邊眉毛,只轉動眼球,對萊恩哈特投射視線。

  迷宮都市周圍的山脈也是礦物資源的寶庫,生產以鐵為首的多樣金屬,但魔法金屬只有小規模的祕銀礦床,並沒有生產精金。而且這塊礦石上面附著的不是泥土而是熔岩,不太可能是來自礦山。由此可見,它應該是取自於迷宮。

  正如麥洛克的推測,這塊礦石是取自於「步行火山」。比重大的這種金屬是從爆炸後殘留的「步行火山」底部開採出來的。

  精金的熔點很高,並不是普通鐵匠可以精煉的金屬,它是極為堅硬的礦物。而與此同時也附帶脆弱的性質。

  精金很硬,卻又容易損壞。這當然是程度上的問題,跟普通的鋼製武器互打幾次並不會壞,反而可以砍斷鋼製武器。

  不過,要跟手持鋼製武器的人對打的話,使用品質好的鋼製武器就足夠了,並不需要昂貴的精金製武器。必須一個人與上百甚至上千名敵人互砍,或是面對鋼製武器無法應付的強大魔物時,才會需要用到精金製武器。

  因此,為了避免武器在長時間的戰鬥下損壞,鐵匠會將精金與數種金屬混合成合金,依其特性進行適當的處理再打造出武器。

  困難之處不只有使武器成形的技術。調配合金的比例、熱處理的溫度與時間都必須請相當高階的鐵匠來調整;光是要達到這個境界,就必須有處理精金這類高階金屬的經驗。

  麥洛克很清楚,光是接觸並精煉精金,就能讓洛克威爾的矮人大幅提升鍛冶技能,更接近他們夢想中的「無上之刃」。

  既然會把這塊金屬展示給他看,就表示萊恩哈特有意請洛克威爾的矮人處理精金。

  「二十天打造一百把武器,明細在這裡。」

  面對麥洛克的要求,萊恩哈特簡潔地說出自己的目的。

  「……這就有點強人所難了。熔解精金需要極高的溫度。即便是洛克威爾,光是改造熔爐就要花上二十天了吧。」

  面對萊恩哈特那毫不掩飾的要求,麥洛克也脫下社交面具,用矮人式的直白語氣否決萊恩哈特的委託。其中已經沒有揣測或交涉等言談間的勾心鬥角。

  「精煉要在迷宮都市進行。我們也會提供赤龍鱗片,作為熔爐的材料。以一百把武器而言,這樣應該足以應付。」

  面對語氣平淡的萊恩哈特,麥洛克緊盯著他不放。

  「……赤龍鱗片?閣下這話是認真的嗎!」

  「我們沒有時間了。」

  精金的熔點很高,普通的熔爐反而會被它熔化。即使如此,只要把赤龍鱗片鋪在熔爐內側,就可以在製造一百個武器鑄塊的期間延長熔爐的壽命。由於赤龍鱗片的耐火性能十分優異,所以把這種珍貴又高價的素材當成消耗品使用,可說是相當愚蠢的選擇。

  麥洛克用來隱藏真心的笑容已經消失殆盡。他恐怕是在猜想萊恩哈特為何不惜用赤龍鱗片當作熔爐材料,也要在二十天內取得武器吧。

  (迷宮的情況已經那麼危急了嗎?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肯定也會殃及洛克威爾。雖說與那塊土地共進退也是我們的心願。)

  矮人們從土地中挖出礦物,熔解以去除雜質,添加合金再使之凝固,以火焰燒紅又冷卻,將凝固的金屬打造成特定的形狀。

  雖然矮人會製作各式各樣的東西,其中卻以鍛造鋼鐵的過程最讓麥洛克熱血沸騰。聚集在洛克威爾的矮人也都有著同樣的熱情。

  就算能活著逃離資源豐富的洛克威爾,他們也無法感受到活著的喜悅。萬一迷宮的魔物湧向洛克威爾,所有居民也一定會與洛克威爾同生共死。

  麥洛克這麼想著,伸手觸碰精金。

  (從我見到這東西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該說是愛使人盲目,還是矮人這個種族的本性呢?

  「洛克威爾確實接下這份重大的任務了。但打鐵舖是我們的聖域。即使是在迷宮都市的工房,這一點也不會改變。這份工作由我們主導。」

  「感激不盡。」

  「沒什麼,要謝就用這個謝我吧。我很期待。」

  麥洛克舉起右手做出飲酒的手勢,微微一笑後離去。

  麥洛克一改平時的冷靜作風,快步回到設在迷宮都市的商館,然後立刻對通訊魔導具吼道:

  「給我聽好了!現在馬上到迷宮都市集合!頂級的精金正在等著你們!而且是純度高的夢幻逸品。那些礦石就好像正在叫我們快點把它打成武器的形狀呢。先搶先贏啊,美女可是不等人的。給我在五天內徹夜趕來!」

  真不像我──麥洛克知道自己非常亢奮,同時對魔導具另一頭的夥伴喊著。這份感受就像初次敲打赤熱鋼鐵的那一天。

  『精金?唔哦哦,咱們馬上去!現在就出發──!』

  『喂,還要通知其他人啊!麥洛克!咱們不需要床,多準備一點酒就行啦!』

  『有多少精金?別忘了帶要用來調配的科鉑鑄塊啊!』

  在魔導具另一頭的洛克威爾得知這個消息,矮人們都比麥洛克還要興奮,把話筒丟了就開始慌忙地準備,麥洛克甚至能聽到他們翻箱倒櫃的聲音。

  「看樣子,他們大概四天就會到了吧。」

  他們應該不會忘了工作用的道具,但可能會有傻子一路上不吃不喝,而且不眠不休地騎著躍谷羊趕來。

  「派躍谷羊載著酒和食物去接他們。然後,把迷宮都市矮人街的打鐵舖全部都包下來。我去跟對方談。在他們抵達之前,我們要從最上等的熔爐開始改造好。順便把美酒都搜刮一空!費用全都算在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的頭上,不必客氣!讓人家見識見識我們的全力吧!」

  麥洛克豪爽地放聲大笑,同時脫掉筆挺的外套。他接下來要去矮人街的打鐵舖親自與對方交涉,整潔的外套和亮晶晶的鞋子在打鐵舖都只是礙事的穿著。

  他從收起來的行李中取出穿慣的工作服,開始換裝。

  棉質長袖襯衫和包裹到腳踝的內搭褲把衣服撐得皺巴巴,看起來一點也不俐落。可是,它在刺人的輻射熱之下也不會燒焦或捲縮,而且容易吸汗,是與火焰共事的人必備的內衣。麥洛克接著穿上耐火性強的皮革製成的連身工作服,以及熟悉的鋼板皮靴。這些服裝都很粗野,與品味高尚的麥洛克相當不搭調。

  可是一換上整套裝備,每一件衣服看起來卻都非常合適。

  「見到那麼頂級的精金礦石,要是掉頭就走,那就不是矮人啦。」

  身為一座城市的代表,他或許還有其他事情該做,例如強化城市的戒備,或是想辦法逃離城市。

  (可是,如果那麼做,我就不可能統治洛克威爾了。)

  就算要逃,也要先打完精金再逃。這才是所謂的矮人。

  最重要的是,麥洛克渴望親自見證鍛造精金的過程。

  (受不了,矮人真是難搞的種族啊。)

  雖然腦海的角落這麼想著,現在麥洛克的神情卻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矮人,難掩興奮的他立刻往矮人街出發。

  要挑戰迷宮第五十七樓,需要的東西不只有武器。迷宮討伐軍馬不停蹄地準備,在時間與人手允許的情況下,將獲取的赤龍素材加工成武器與防具。

  他們需要的是訓練精良的戰士,以及戰士所穿戴的武器和防具。

  除此之外還有一項。

  為了完成最後的準備,迷宮都市的鍊金術師跟著師父的引導,前往城市外頭的險峻山脈。

  02

  迷宮都市的東南方矗立著許多險峻的高山。

  愈往南走,地勢就愈是陡峭,即使能爬到途中,要靠人的雙腳翻越還是很困難。滿是岩石的地形凹凸不平,斜度稍微和緩一點的東方山脈也一樣,但東方山脈在陡峭的山頂前方有一處像是土石崩塌過的地方,累積著許多相疊的巨石。想抵達那裡就得在山間迂迴前進,行經斜度比較和緩但路況很差的山路。

  這裡原本就是杳無人煙的岩山,所以當然沒有完善的道路,一路上也常常遇到與瑪莉艾拉的身高相當的高低落差。

  偏好棲息在這種環境的生物大概也只有躍谷羊了吧。

  相對於愉快地在山路上跳躍的躍谷羊,緊緊攀在牠背上的瑪莉艾拉從剛才開始就嚇得快要哭出來了。

  「好高!好恐怖!師父──!我要回家──!」

  「沒事,沒事。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妳已經講好幾次了──!」

  瑪莉艾拉坐在躍谷羊的前面,拚了命緊抓著壯碩的角,免得被甩下去;師父則側坐在瑪莉艾拉後面,一邊哼歌一邊欣賞風景。

  吉克一個人騎著躍谷羊跟在後面,擺出不服氣的表情。

  看著一行人在山路上前進的樣子,旁人恐怕會產生好幾個疑問。

  舉例來說,師父和瑪莉艾拉所騎的躍谷羊明明比吉克所騎的躍谷羊還要小了一號,卻像是背上沒有任何人一樣,以絲毫沒有疲勞的輕巧動作在岩山之間奔馳;載著吉克的躍谷羊明明是迷宮都市最強壯的一隻,卻只能勉強跟上;而師父明明側坐在劇烈晃動的躍谷羊背部,竟然完全沒有跌落的跡象。

  再說,像瑪莉艾拉這麼笨手笨腳的女孩根本不可能在如此惡劣的路上長時間抓穩躍谷羊。

  不過,對早已習慣師父的吉克來說,「為何自己和瑪莉艾拉不是騎同一隻躍谷羊」似乎才是最難以理解的地方。

  「今天就在這附近紮營吧。」

  「咦~師父,妳明明說就快到了!」

  一行人在比較寬敞的地方停下腳步。多虧師父使用的魔法,躍谷羊的背部很平穩,就算呆呆地坐著也不會摔下去,但不知道這件事的瑪莉艾拉用盡全力抓著躍谷羊,所以全身都在發抖。就算被吉克從躍谷羊的背上抱下來,瑪莉艾拉的兩隻腳還是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用雙手撐著地面,像剛出生的躍谷羊一樣抖個不停。

  「再……再生藥……」

  瑪莉艾拉從腰包取出自己帶的再生藥,吞了下去。她聽師父的話才帶來,結果真的派上用場了。用在這種地方,每天勤於訓練的迷宮討伐軍看了可能會流出血淚,不過差別就在於他們把時間都花在練肌肉,而瑪莉艾拉成天都在做魔藥。難得遇到瑪莉艾拉的特訓期間,這種事就別太計較了。

  「瑪莉艾拉,妳去休息吧。」

  「謝謝你,吉克。」

  「麻煩你啦~」

  吉克明明沒叫師父去休息,她卻把紮營的準備工作都丟給吉克,隨便找個地方躺了下來。雖說是紮營,但也沒有要搭帳篷,只是要在比較平坦的地面鋪上厚厚的魔物毛皮,然後裹著毛毯睡在上面而已。只要在周圍潑灑除魔魔藥,弱小的魔物就不會靠近,這附近也沒有強大的魔物棲息。野獸反而比較危險,不過只要生火,牠們就不敢靠近了。

  吉克正要去找煮晚餐用的柴火,卻被師父制止了。

  「瑪莉艾拉,妳對戒指灌注魔力,要多一點。」

  「咦?可是沒有魔法陣耶。」

  「是由我來叫,所以沒關係。如果是妳叫,火蠑螈也不會做事吧?」

  火蠑螈應該也不想被幾乎不做事的師父這麼說吧。討伐赤龍的時候,雖然火蠑螈一開始不習慣奔龍的身體,不小心跌倒,又有點興奮過頭,但還是幫了吉克很大的忙。

  師父把手放到瑪莉艾拉戴著火蠑螈戒指的右手上,詠唱了某種咒語,叫出手掌大小的火蠑螈。

  今天的祂和瑪莉艾拉以前召喚時一樣,是身披火焰的蜥蜴造型。

  「好小……」

  「沒關係,只是要請祂在天亮前幫忙看守而已。體型太大就撐不到早上了吧?」

  火蠑螈帶著遠超過體型的亮度和熱度,光是存在就散發著暖意。這附近的海拔高,就算是出太陽的現在依然偏冷,有火蠑螈能陪伴到早上就太令人感激了。

  火蠑螈環顧四周,一看到吉克就高興地猛搖尾巴。

  「那個時候謝謝祢的幫忙。」

  吉克這麼說著,用附近的石頭堆起簡易的爐灶,火蠑螈就好像高興地說著:「我有家了!」悠閒地鑽進爐灶。這不叫看門狗,而是看門火蠑螈。現在的祂有肉體,行動起來比精靈的狀態還要自由許多,就算所有人都陷入熟睡,祂也會保護大家不受野獸或魔物的侵害。

  一行人正在用堆放在躍谷羊背上的食材烹煮簡單的晚餐時,看見一群帶著長長飾羽的候鳥列隊飛行,彷彿要追逐西沉的夕陽。

  「是擺尾綾鳥。那應該是第一批候鳥吧。」

  擺尾綾鳥的遷徙為迷宮都市宣告了秋天的來臨。

  迷宮都市只能看到牠們在這個季節飛越高空的模樣,無法得知牠們棲息在哪裡。擺尾綾鳥遷徙後的白天會變短,氣溫也會降低,讓樹木開始變色,所以人們都把擺尾綾鳥視為秋天的徵兆。

  從橫越夕陽的鳥影無法看出這種候鳥是什麼顏色。不過可能是因為海拔高,在候鳥中體型較小的牠們看起來比在迷宮都市看到的身影還要清晰。即使只是遠遠觀看,擁有長長飾羽的擺尾綾鳥列隊飛行的模樣還是很美麗。

  瑪莉艾拉呆呆地望著天空。

  看到她這個樣子,吉克憶起自己在這個季節遇見瑪莉艾拉的往事,正要感慨地對她說:「瑪莉艾拉,我們相遇也快滿一年了……」的時候,師父搶在吉克之前提起了明天的行程。

  「吉克明天要在這裡狩獵擺尾綾鳥喔。從這裡射箭就可以打中牠們。」

  俗話說計畫趕不上變化,但師父說的話就是既定事項。

  「咦?」

  「咦咦?」

  吉克與瑪莉艾拉的外宿遠足因為監護人行使強權,第二天似乎要分頭行動了。

  隔天,和師父一起騎上躍谷羊的瑪莉艾拉在比昨天還要險峻的山路上哭喊著:「好高!好恐怖!師父~!」師父則反覆對她說「沒事啦~」這種沒有根據的話;這時候奉命一個人行動的吉克騎著躍谷羊,在地形惡劣的山路上全速逃跑。

  「唔,沒想到擺尾綾鳥的攻擊性那麼強……」

  一進入短暫的直線,吉克馬上回頭拉弓。

  在劇烈搖晃的躍谷羊背上射擊擺尾綾鳥需要高超的技巧,但有了「精靈眼」的輔助就不是多麼困難的事。

  鏘!

  彷彿射穿薄板裝甲的聲音響起,帶頭的擺尾綾鳥墜落到地面。

  可是跟在後頭的擺尾綾鳥別說是害怕了,甚至用更快的速度衝向吉克。

  看樣子,牠們恐怕會攻擊到一隻不剩為止。

  以為牠們只是區區的候鳥,朝大批鳥群的最前端射箭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對付這種對手,應該從最後方偷偷擊落才對。失去同伴的擺尾綾鳥群為了報仇,朝吉克急速迴轉並發動攻擊。

  (她就是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才指定這個地點的嗎……)

  一行人昨天紮營的這裡就像是崩塌的岩山將山谷掩埋的地形,雖然崎嶇不平,卻沒有跌落山谷的危險。此外,稍微前進一段距離就會看到巨石堆砌成隧道般的形狀,有許多障礙物可以躲避像子彈般俯衝過來的擺尾綾鳥群。

  吉克趴在躍谷羊背上衝進低矮的岩石縫隙,躲過緊跟在後面的擺尾綾鳥群。因為他衝進的地方不是洞窟,只是岩石縫隙,所以馬上就會被繞到岩石另一側的擺尾綾鳥群攻擊,但還是能爭取一段距離。

  (什麼?從前方來了。)

  擺尾綾鳥似乎相當聰明。吉克只不過行經這道縫隙幾次,牠們就記住了這個行動模式,從前後包夾吉克了。

  (唔,只要擊落左前方的兩隻……不,擊落三隻就能通過!)

  吉克瞬間掌握擺尾綾鳥的路線,朝牠們放箭。

  到現在已經打倒幾隻了呢?還剩幾隻?

  擺尾綾鳥以滑翔或振翅的鳥類所辦不到的速度低空飛行,一下子改變高度,一下子急速迴轉。體型與小型候鳥差不多的這種生物擁有一對長滿羽毛的翅膀,頭部和尾部還有漂亮的飾羽,臉上卻沒有鳥喙。那張看似鳥類的尖銳嘴巴一張開就會露出小小的利牙,而且牠們每次在天空翱翔就會散發魔力的波動。

  (沒想到擺尾綾鳥竟然是龍的一種……)

  所幸牠們只有與嬌小身形相符的生命力。要是無法用一支箭打倒,面對這麼多的對手,吉克恐怕完全沒有勝算。

  吉克睜大「精靈眼」,觀察擺尾綾鳥的動作。牠們從右邊、左邊、後方、上方發動攻擊。吉克在不規則搖晃的躍谷羊背上確保路線,一邊爭取距離,一邊尋找射箭的機會。

  (這是為了讓我練習使用「精靈眼」吧……)

  即使如此,未免也太過斯巴達了。這趟旅程看似遠足,結果根本就是單人集訓。

  (我得在瑪莉艾拉回來之前打倒牠們。)

  按照師父的個性,她大概會避免讓瑪莉艾拉遭到擺尾綾鳥攻擊,甚至繞過這個地方,丟下吉克自己回家。

  吉克一想到自己把大量的擺尾綾鳥堆放到躍谷羊背上,獨自牽著牠走路回家的淒涼情景,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然後趕緊揮別這個想像,下定決心拉弓。

  03

  「到嘍~」

  「嗚嗚嗚,屁股好痛……」

  師父輕巧地從躍谷羊背上跳下來,瑪莉艾拉則是狼狽地爬下來。

  瑪莉艾拉跟著師父抵達的地方是一座崩塌的岩山,上頭有裂縫般的洞窟入口。

  「『照明』。」

  師父詠唱製造光源的咒語,瑪莉艾拉跟著她一起側身走進洞窟,發現裡頭是牆面和地面上都長出許多閃亮水晶的礦脈。往上走約四分之一刻鐘以後,兩人來到一個深處有光線照射進來的地方,亮得不需要用燈光探路。

  「這裡就是水晶窟。」

  嵌在牆面上的東西似乎是高純度的水晶。要是把這些都挖去賣,應該能發大財吧──這麼想的瑪莉艾拉看著眼前這個廣場,裡頭到處都有晶瑩剔透的水晶林立,尺寸甚至和瑪莉艾拉差不多高。

  簡直就像一座水晶的博物館。明明有這麼多氣派的水晶,廣場的天花板,也就是洞窟的頂端卻有一個直通天際的洞,使夕陽照了進來。因為太陽已經快要沉沒到地平線之下,從頂端照射進來的夕陽只有讓水晶染上紅色,但如果是日正當中的白天,不知道究竟有多麼耀眼。

  就連沒有多少光源的現在,水晶也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力量,看起來似乎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看來這兩百年間都沒有人來過這裡呢。」

  師父掃視周圍,這麼低聲說道。

  「師父,這裡曾經是很有名的地方嗎?」

  「不,這裡是我的獨家祕境。能蒐集月之魔力的地方可不多。瑪莉艾拉,妳也要保密喔。不過,我們今天就要全部帶走,下次大概要等到幾十年後才能取得一定的量了。」

  師父把自己珍藏的祕境透露給瑪莉艾拉。但瑪莉艾拉一個人根本沒辦法來這種位於岩山盡頭的地方,也沒有自信能在幾十年後依然記得。

  瑪莉艾拉要用月之魔力做的魔藥是非常昂貴的知名魔藥。所以,瑪莉艾拉認為除了幾十年來這種深山採集一次的地方以外,應該還有其他能穩定供給的方法。畢竟帝都都已經研發出栽培月光魔草的技術,極光冰果也能用冷凍魔導具栽培出來。

  瑪莉艾拉這麼想著,一邊和師父一起吃晚餐,一邊等待月亮升到天空的中心。

  因為移動的過程而感到疲憊的瑪莉艾拉正在打瞌睡時,月亮似乎升到天空的最高處了。被師父叫醒的瑪莉艾拉一睜開眼睛,便看到美麗的滿月出現在洞窟頂端的洞口。

  完滿的月亮沒有被任何雲朵遮掩,充沛的月光從中灑落下來。受到月光的照射,水晶柱林立的洞窟內靜靜地充滿水晶散發的光芒和反射的月光。

  月光並沒有熱度。就算觸摸發光的水晶,也只會感覺到與岩石相同的冰冷。既不熱也不刺眼的寧靜月光之中,寄宿著不屬於任何人的力量。

  這就是月之魔力。

  「瑪莉艾拉,開始吧。」

  「是,師父。」

  瑪莉艾拉從腰包取出一顆單手就能捧起的透明圓珠。

  師父說「以有限的時間而言,真球度算是及格了」的這顆圓珠是從迷宮第五十四樓「海中浮柱」的龍頭取得的物品。讓迷宮討伐軍陷入苦戰的光線似乎就是以這種透鏡聚焦的。

  它原本是必須用雙臂環繞的大小,回收到的最大碎片卻是這個尺寸,可見損壞的程度有多麼嚴重。

  即使變小了,材質依然是頂級水準。特別是集中並儲存魔力的性質,相當於普通水晶的數千倍,所以非常適合用於瑪莉艾拉等人的目的。

  瑪莉艾拉用雙手拿著水晶球,走到廣場的正中央,對月光捧起水晶。

  從頂部灑落的月光和水晶柱放出的光芒就像是被水晶吸入似的,凝聚到瑪莉艾拉手上的水晶球裡。

  這個現象就如同水從高處往低處流,與反射或折射的現象不同;但月光聚集得如此理所當然,在旁人眼裡大概就像是光芒的聚焦之處吧。

  月之魔力沒有顏色,也不屬於任何人。所以,只要加工成魔藥,就能讓服用者獲得魔力。

  月之魔力就是恢復魔力的祕藥──瑪那魔藥的原料。

  只有沐浴月光的時候可以將水晶累積了好幾十年的魔力取出,如果月亮從頂點偏移,使月光減弱,就會立刻變得無法汲取。

  「『生命甘露』。」

  瑪莉艾拉舉起沒有拿著水晶球的右手,把手心朝向天上。

  「『疾風』。」

  師父配合瑪莉艾拉的詠唱,發動風魔法。

  風魔法承載著「生命甘露」,傳遞至廣場的每個角落。瑪莉艾拉把「生命甘露」變成比霧更細小的粒子,讓它隨風灑落在水晶上,然後再用風回收。就像是要把殘留在水晶裡的月之魔力徹底沖洗出來。

  正如師父所說,將水晶中的魔力完全吸收的水晶球就像是裝有發光的水,散發著搖曳的月光。

  「今天就在這裡休息,明天再去接吉克吧。」

  師父說這個洞窟很安全,在攤開的毛皮上毫無防備地躺下;瑪莉艾拉也鋪上毛皮,躺在她的旁邊。

  「師父,洞窟有點冷呢。」

  「洞窟本來是氣溫變化少,到了冬天就很溫暖的地方,但這裡的頂端有洞。不過這樣就可以看到月亮和星星,景色倒是不壞。」

  師父笑著說要是有酒就太完美了。而瑪莉艾拉挨到她身邊。

  自從小時候被師父收養以來,瑪莉艾拉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離師父這麼近了。

  「欸,師父。」

  「嗯?怎麼了?」

  「我們好久沒有像這樣獨處了呢。」

  「是嗎?吉克常常出去打獵,也沒有很久吧。」

  「嗯~是沒錯,可是平常城裡都有人在嘛。」

  「對喔,我們的確很久沒有一起待在四下無人的地方了。」

  瑪莉艾拉以前完全沒有意識到人的氣息,可是鍊金術愈來愈熟練之後,她就漸漸能感覺到生活在迷宮都市的許多居民了。雖然只是隱隱約約,瑪莉艾拉現在已經可以透過脈線感知在自己和地脈之中流淌的「生命甘露」是什麼狀態,以及寄宿於萬物的「生命甘露」搖盪的模樣。所以──

  「欸,師父。」

  「幹嘛?」

  「我覺得我會在一年前醒來,應該是被叫醒的。所以啊,我很好奇師父是不是也一樣。」

  「不知道耶。」

  正如瑪莉艾拉的預料,師父果然不置可否。

  「欸,師父。」

  「什~麼事?」

  「擺尾綾鳥是風屬性的龍吧。」

  「答對了。」

  「地屬性的地龍、火屬性的赤龍、水屬性的冰露裸海妖,再加上風屬性的擺尾綾鳥。全部都湊齊了呢。」

  「是啊。」

  這四種龍血是不同於瑪那魔藥的另一種高效魔藥的原料。因為沒有人知道冰露裸海妖和擺尾綾鳥是龍的一種,所以要是沒有師父在,全部湊齊恐怕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師父什麼都沒有說明,但瑪莉艾拉已經隱約察覺到了。

  該做的事全都做完了。需要的東西恐怕已經準備齊全了。

  「全部都湊齊了……」

  師父輕輕把手環繞到悄聲低語的瑪莉艾拉背後,就像是哄孩子睡覺一樣,慢慢地拍著。

  「還有一點時間,至少可以畫假死魔法陣。」

  師父的聲音和平常不同,就像對待幼童一樣溫柔。可是瑪莉艾拉靜靜搖頭,這麼答道:

  「我不能丟下大家,自己得救。」

  雖然兩百年前也有對瑪莉艾拉很友善的人,彼此的交情卻很淺,所以她毫不猶豫地使用了假死魔法陣,獨自逃離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

  唯一的例外是師父,但師父已經在三年前離開魔森林的小屋,不知去向,所以瑪莉艾拉才能果斷地使用假死魔法陣。

  可是現在──

  「妳有了很多重要的東西,這樣不是很好嗎?」

  師父的聲音非常溫柔。

  「嗯……」

  師父的偏高體溫和輕拍背部的手讓瑪莉艾拉開始昏昏欲睡。

  「……欸,師父。」

  「嗯~?」

  「妳這次不要再……突然消失了……」

  聽到瑪莉艾拉的請求,師父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呢?

  一定是擺出有點傷腦筋的臉,溫柔地微笑著吧。

  師父是怎麼回答的?陷入沉睡的瑪莉艾拉沒有聽到。

  只有水晶窟的月光靜靜地溢滿了師徒倆的夜晚。

  04

  隔天早上,瑪莉艾拉和師父在日出的同時從水晶窟出發,與吉克會合時已經過了中午。吉克和躍谷羊癱坐在好幾十隻擺尾綾鳥堆起的小山旁,因為有用魔藥的關係而沒有明顯的傷勢,但看起來非常疲憊。

  「哦,不錯嘛。」

  雖然師父罕見地誇了吉克,他卻沮喪地說:「我沒能活用『精靈眼』,最後是用劍打倒的。」

  吉克似乎有暫時停下來療傷和休息,跟好幾群擺尾綾鳥戰鬥過。

  「是喔~沒差吧?反正都打倒了。拿去,喝一瓶來提神吧。」

  吉克以為這是學習如何活用「精靈眼」的修行,然而師父好像覺得只要能打贏就行了。師父把中階魔藥拿給吉克,然後吩咐瑪莉艾拉把擺尾綾鳥的血液「藥晶化」。

  「哦?體型明明這麼小,龍血卻好像滿濃的。」

  「龍的強度不只跟體型大小和攻擊力有關。這些傢伙的壽命很長。不過,雖然活得很久,牠們的智能卻和候鳥差不多,只會一直追著風飛行。」

  「是喔~」

  不太懂的瑪莉艾拉隨口回應,然後把手伸到被弓箭或劍打倒的一堆擺尾綾鳥上方,嘗試進行「藥晶化」。

  冰露裸海妖明明大得像冰山一樣,龍血卻非常稀薄,所以一隻只能取得一點點龍血的藥晶,要來回迷宮好幾次才能裝滿整個瓶子,從堆積成一座小山的擺尾綾鳥卻能取得一瓶份的藥晶。血液完全被轉換成藥晶的擺尾綾鳥屍體在轉眼間變得彷彿枯葉,就像某種生物脫下來的殼一樣乾燥。

  不過一小段時間,牠們就變成帶有一點彈性的乾硬材質了。

  瑪莉艾拉正驚訝地看著這段急遽的變化,就突然有一陣強風穿越岩石之間,把擺尾綾鳥的屍體像落葉一樣吹散到空中。

  在強風的玩弄之下,碎片迴轉著飛往天上,同時變化成小鳥的姿態,啾啾叫著拍打翅膀,成群飛向西方的天空。

  「……竟然復活了!」

  「沒錯。牠們就像是具象化的風,不會輕易死亡。因為我們拿走了龍血,所以牠們會暫時維持嬌小的模樣。」

  「是喔~」

  瑪莉艾拉很佩服。師父則對她說:「這麼一來,事情就都做完了。」

  想起昨天晚上的對話,瑪莉艾拉忍不住感到有些寂寞。

  「嗯,師父、吉克,我們回去吧。」

  「那就快走吧,今天之內應該能回到迷宮都市。」

  「嗚噁,我怕比先前更晃……」

  跟擺尾綾鳥戰鬥明明就很累,吉克卻好像想要快點回去。

  看到瑪莉艾拉騎上師父的躍谷羊,吉克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但瑪莉艾拉今後還有很多機會能跟吉克一起騎躍谷羊。

  「既然事情都做完了,我們就慢慢回去吧。就算慢慢來也能在今天之內抵達吧。」

  瑪莉艾拉不特別對誰這麼說。就像是要告訴自己,現在還有一點時間。

  (被叫醒的人大概不是只有我吧。)

  瑪莉艾拉憶起昨晚與師父之間的對話,這麼想著。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瑪莉艾拉卻隱約明白,自己能與師父共乘一頭躍谷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05

  「你好臭,去外面的澡堂洗過澡再來。」

  「嘿嘿,少醫生,不好意思啊。」

  中年男子對坐在診療室裡的年輕貴族擺出的嫌惡表情絲毫不介意,高興地笑著露出泛黃的牙齒,然後拖著腳走出診療室。他直接走向診所的櫃檯,說道「醫生叫我去洗澡」,接著收下櫃檯小姐遞出的入浴券。男人以沒撐拐杖的手收下入浴券,塞進骯髒外套的口袋裡。

  外套的袖口都磨破了,而且已經好一陣子沒洗,髒得連自己都聞得到異味。

  (順便去洗個衣服好了。)

  最近的迷宮都市景氣好,大家都有接不完的零工,所以男人的手頭還算寬裕。

  澡堂也附設可以清洗衣物的地方。使用者可以借道具來洗衣服,也可以支付幾枚銅幣的費用,請工作人員在自己洗澡的期間代客洗衣。

  剛洗完澡的清爽身體穿上剛洗好且摺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就算是自己穿慣的破爛衣衫,依然令人感到舒暢。

  對長期獨居的男人來說,穿上別人親手洗好的整齊衣物是很有尊嚴且高尚的事。

  洗澡的費用只有幾枚銅幣,但洗澡、洗衣、吃飯、住宿的費用加起來還是很可觀。所以,能在這裡領取入浴券也不無小補。

  在診所治療患者的年輕男子顯然是個貴族。不只是外表,就連高傲的言行和看不起骯髒貧民的眼神都跟男人想像的貴族一模一樣。男人一開始對這樣的態度很氣憤,但他後面有士兵正在護衛他的安全,男人的衣服和身體也確實很髒,於是轉念一想「我又沒有洗澡,的確很髒,這也沒辦法」。不久後卻有澡堂蓋在診所附近,甚至開始發放入浴券。

  看來這個年輕貴族並不像外表和言行那麼壞心。

  現在,男人要去診所的時候還會盡量穿得髒一點,就為了領取入浴券。男人還以為這是自己的獨門絕技,有同樣想法的人卻不只他一個,定期就診的其他貧民窟居民也都會用同樣的方法領取入浴券。

  去澡堂入口繳交入浴券,就可以換到一小塊肥皂和手巾。

  其實也有不附肥皂和手巾的券,價格便宜了兩枚銅幣。不愧是貴族,很大方地給了比較好的入浴券。肥皂和手巾都不會在一次的入浴之內用完,所以還能帶回去重複利用。

  或許是因為過著比以前還要衛生的生活,或是能吃到比較正常的食物,男人覺得自己最近的身體狀況比以前好多了。

  「你的腳長回來不少嘛。」

  「哦,是你啊。就像你看到的嘍。」

  有個人對洗去身上髒汙,然後拖著腳走向浴池的男人打了招呼。他是男人在貧民窟認識的熟人。

  「你的腳以前可沒有長到能拖在地上呢。」

  「那你呢?最近情況如何?」

  「最近啊,情況還不錯。我已經完全康復了。」

  看到對方張開五指齊全的慣用手,男人很是羨慕。

  男人記得他的手被魔物咬傷,失去了無名指和小指。剩下的三根手指無法好好握劍,所以他只能靠著搬運之類的零工過活。

  男人的其中一隻腳從大腿的中間斷掉,花了不少時間才治療到現在的程度;而另一個人只失去兩根手指,很快便痊癒,早就重回迷宮了。

  「真羨慕你。」

  男人非常坦然地這麼說道。

  「這是什麼話,你也快康復了啊。你會用魔法,等到腳治好就比我強了。對了,等你的腳好了,我們一起進迷宮吧。」

  「好啊,謝啦。」

  好羨慕──之所以能這麼想,就是因為目標觸手可及。正因為目標夠近,稍微勉強一點,或是忍耐著什麼就能獲得,人們才會感到羨慕。

  成為住在豪宅裡的大富翁,或是當上遠近馳名的S級冒險者之類的夢想太缺乏真實感,就算能想像那種快樂的感覺,通常也不會感到羨慕。男人隱約知道,自己就是因為總有一天能像這個取回手指的男人一樣,很快就可以用自己的雙腳踏入迷宮,所以才能用這麼坦然的心態萌生「好羨慕」的念頭。

  「希望可以在入冬之前回到迷宮。」

  男人低聲說道。貧民窟有賑饑的活動,所以居民不會餓死,但冬天的嚴寒還是令人難受。在下雪的日子,雪水會滲進破了洞的鞋子,使凍傷的腳刺痛不已。就連早已失去的腳都受不了寒冷,簡直是深入骨子裡的痛。

  「應該可以吧。不過,你可不要剛痊癒就單獨行動喔。冒險者公會有職員會陪著像我們這樣的人一起進迷宮,你可以利用他們的服務。」

  「是喔,那還真不賴。我會去問問的。」

  這麼回答的男人說自己泡得有點頭暈,於是走出浴池。等到這隻腳治好了,他每天都可以洗澡,也可以吃更好的東西、睡更好的床。

  過去的他只能祈禱冬天盡快結束,成天抱著對未來的不安,過著撿破爛的生活,現在卻連這樣的心境都開始改變了。他能稍微憶起斷腿之前的感受,充滿希望地思考自己想得到什麼、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曾帶著不完整的腳度過冬天的男人認為,人不只需要食物、衣服、房屋之類的物質,也一樣需要得到什麼或實現什麼的希望。

  「沒有死,也不代表活著呢。」

  「是啊,你說得對。這一點絕對不能忘。」

  聽到斷腿的男人那麼說,斷指的男人也表示贊同。

  雖然他們並不聰明,卻知道自己學會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診所的年輕貴族──羅伯特.亞格維納斯不知道自己給了貧民窟的居民活下去的希望和意願,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位於迷宮西南方的這間診所是用迷宮都市販售魔藥的收益所成立的。成立診所的目的是治療因受傷而無法戰鬥的貧民窟居民,但在迷宮受傷的人也會來就醫。其中,羅伯特負責的是失去手腳的重傷患者。

  特級魔藥是討伐樓層主人不可或缺的物資。作為材料的地脈碎片是能偶爾從魔物身上取得的有限素材,即使有亞格維納斯家花費上百年蒐集的庫存,還是無法輕易使用在不必住院治療的患者身上。

  因此,他會應用高階魔藥與他過去製造的「黑色新藥」的技術,讓缺損的部位慢慢再生。

  羅伯特剛開始在這裡進行治療的時候,對貧民窟居民的骯髒程度十分反感。因為實在是太不衛生了,他甚至忍不住在晚餐時間向妹妹凱羅琳抱怨。

  「真糟糕,不衛生的環境會招來疾病呀!對了,我聽說帝都有可供大眾入浴的公共澡堂呢。」

  聽聞情況的凱羅琳這麼說,轉眼間就成立了一間澡堂。

  雖然乍看之下像是貴族女性常從事的慈善事業,她卻從魔森林外圍的村莊採購便宜的手巾,還利用害蟲驅除團子工廠的技術成立了供貨給澡堂的肥皂工房,甚至開始對冒險者提供去除頑強汙漬的洗衣服務,靠著多方位的相關業務賺了不少錢。

  澡堂本身大獲好評,而且還替無法戰鬥的人們創造許多職缺,使得亞格維納斯家的口碑蒸蒸日上。亞格維納斯家的前途穩如泰山,讓羅伯特覺得自己好像愈來愈沒地位了。

  羅伯特待在殘留著患者臭味的診療室,再次嘆了一口氣。

  (人的味道實在令我無法安心。)

  能讓羅伯特感到安心的,只有擺放大量書本的圖書室氣味,以及有點潮濕的地下室霉味。

  製造新藥的時候,他也會接觸到許多「材料」,刺激嗅覺的卻是嗆人的血腥味和特殊藥品的刺鼻味,聞起來並不像現在這間診所收治的貧民窟居民和冒險者所散發的味道。

  有些酸臭的那種味道是汗臭味嗎?

  在診療時不得不觸碰的身體很熱,帶著陣陣脈搏。

  大多數患者都會在治療的時候順便和羅伯特聊些不相干的話題。

  例如今天打倒了什麼魔物、哪間餐廳的料理很好吃、哪家店有可愛的女店員之類的。

  隨著傷勢好轉,他們全都會變得更加聒噪。

  他們常說等到傷勢痊癒,自己就要去迷宮賺大錢。

  患者們總是重複對羅伯特說著類似的話,像是要賺很多錢去吃美食,或是搭訕可愛的女孩、總有一天要存錢成家、想要買房、想要經商、想要讓父母過好日子等等的話。

  羅伯特覺得這些事全都無聊得要命。

  每件事都平凡無奇,只是隨處可見的渺小願望。

  就跟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之後的兩百年來,亞格維納斯家和鍊金術師們代代相傳的使命一樣,只是隨處可見的渺小願望。

  治好傷勢的患者都會重新踏入迷宮。

  因為他們的兩成收入都會經由冒險者公會提撥為醫藥費,所以沒有必要個別付款給診所,他們卻會帶來獵物和採集品的一部分,想要對診治自己的醫生表達感謝之意。其中包括身為貴族的羅伯特不會吃的魔物肉、來路不明的水果、並非鍊金術師的羅伯特用不到的藥草等等。

  (我明明說過不需要了。即使如此,能帶著四肢健全的身體回來露臉還算好的。)

  好不容易才治好他們,其中卻有一些人帶著重傷回來,甚至有幾個人一去不回。

  「你又要進迷宮了嗎?」

  羅伯特這麼詢問再次康復的冒險者,對方理所當然地回答「對啊」。

  「不用擔心啦,我不會在付清醫藥費之前死掉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間診所的醫藥費不論有多高,都是固定以收入的兩成還款直到付清,就算患者有家人也不必負擔還款的義務。換句話說,死掉就不用付錢了。

  診所的經營費用是以公開販售魔藥的收益來支應,對羅伯特個人來說,就算患者拖欠債務也不會有什麼困擾。明明如此,羅伯特卻不了解自己為何要這麼焦慮,不禁咬住薄薄的下唇。

  這些人明明是因為受傷才淪落到貧民窟的,卻都重新踏入了迷宮。

  對付魔物明明很可怕,受傷明明很痛,他們卻還是會踏入迷宮。

  「我也沒有其他長處了啊。我頭腦不好,又很笨拙。」

  患者這麼說道。

  (我都知道……)

  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後的兩百年,鍊金術師們傳承下來的渺小願望──羅伯特很清楚,自己和亞格維納斯家的歷代當家想實現的這個願望就跟他所治療的人們沒有兩樣。

  (我一直都知道……)

  被羅伯特當作「材料」而死的人們雖然犯了罪,卻也跟他們一樣都是人。

  今天一天接受治療的人們留下人類的氣味,使羅伯特揮之不去。

  好幾年來殺死的人們留下血與藥液的臭味,使羅伯特揮之不去。

  羅伯特所治好的人們不斷挑戰迷宮。

  他們的眼裡充滿希望,注視著實現往日夢想的機會。他們以翻轉人生的堅強,不斷挑戰曾經從他們身上奪走一切的迷宮,努力贏得財富與幸福。

  羅伯特持續治療他們。

  周圍充滿了人類的氣味,每日的喧囂讓他的心不得安寧。他不能回顧過去,也沒空遙想未來。

  簡直就像一座沙之樓閣,為了崩塌而建。

  高高築起,高高築起。

  明明不可能登天,還是不斷築起又崩塌,被波浪帶走,從他的腳下流失。

  (就算四肢不健全也好,我一定會治好你們,可以活著回來嗎?)

  如果他們不來診所這裡,羅伯特也無計可施。感嘆自身有多麼無力的羅伯特在不知不覺間抱持這份感情的時候,踏入迷宮的冒險者數量已經遠遠超過迷宮討伐軍的人數,即將達到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以來的最高峰。

  冒險者在反覆受傷之後存活下來,從痛苦的經驗中學到教訓,所以他們全都非常慎重,懂得確實打倒符合自身能力的魔物,藉此賺取財富。

  06

  「沒想到我會帶妳來這個樓層……」

  賈克爺爺就像是看著小孩學走路的祖父一樣,這麼對瑪莉艾拉說道。

  這裡是迷宮五十六樓,也就是曾經有「步行火山」和赤龍看守的熔岩樓層。這個樓層的魔物只有這兩隻,現在沒有危險的魔物棲息。可是樓層本身依然炎熱,到處都殘留著熔岩池,地上還散落著「步行火山」爆炸時產生的石塊,非常難以行走。雖然有「冰精的庇佑」這種魔藥保護眾人不受高溫傷害,但若是不小心跌落熔岩池,就會立刻沒命。

  「哇!」

  瑪莉艾拉走在不穩定的石頭上,差點被散落的石塊絆倒。雖然有吉克在她身邊幫忙,那副搖搖晃晃的走路方式還是很危險。

  「你要不要乾脆揹著她?」

  聽到賈克爺爺對吉克這麼說,瑪莉艾拉看著熔岩的縫隙,頭也不回地答道:「不靠近看就找不到了。」

  「啊,那塊岩石。賈克爺爺,請把那塊岩石敲碎。」

  「找到啦。會有碎片亂飛,你們離遠一點。」

  賈克爺爺以不符年齡的強勁動作對瑪莉艾拉指定的熔岩塊揮舞十字鎬。因為今天的目的是敲碎岩石,所以他用的不是平常的雙刃斧,而是特製的十字鎬。熔岩急速冷卻所形成的這塊岩石帶著漆黑的色澤和凹凸不平的形狀,所以很難看出來,其實上面有好幾條凝固收縮所產生的細小裂痕。金屬含量較多的地方很堅硬,但岩石含量較多或是成分不同的交界處相對容易破壞,只要瞄準這些地方就能順利敲碎。

  「啊,真的有耶。這個……嗯,可以當作副原料。」

  「我看看……老花眼實在看不清楚。」

  瑪莉艾拉和賈克爺爺仔細觀察熔岩的切面。

  「這是……生物嗎?」

  從瑪莉艾拉的頭頂上看著熔岩塊的吉克疑惑地這麼說,這時一個人用金屬棒戳弄熔岩池的師父突然探頭說道:

  「既然有那樣的傢伙,從岩石採集好像比較快。」

  師父所拿的長棍因為浸泡到熔岩裡,前端沾有凝固的熔岩,附近卻纏著類似植物根部或藤蔓的東西,仔細一看還會非常緩慢地移動。瑪莉艾拉等人看著的熔岩切面也有同樣的東西,卻嵌在岩石裡,從切面只能看到一點點,必須凝神細看,否則很難找到。賈克爺爺懂鑑定,瑪莉艾拉懂鍊金術,吉克則有「精靈眼」這個特殊的認知手段,所以才能找到這種棲息在熔岩裡,長著細長觸手,看似植物根部的生物。

  根據瑪莉艾拉找到的書籍,這種物體是稱為「纖維狀熔岩」的特殊礦物成分,但以瑪莉艾拉等人的技能或庇佑去看就會發現,這應該是一種生物。

  至於為何無法斷定,是因為構成這種生物的基礎元素和人與動植物都不同,比較接近沙子。牠們能在熔岩這樣的高溫物質裡自由活動,但凝固的熔岩對這種生物而言似乎太過寒冷,終將導致牠們死亡。仔細觀察師父用棍棒抓到的纖維狀熔岩就會發現,牠們就像海星一樣長著五到六根觸手,細長的觸手前端也有分支。

  研究深海的學者看到的話,應該會覺得這種奇妙的生物長得就像「蔓蛇尾」。牠現在明明就比鋼鐵還要堅硬,但用精金做成的針一敲就會脆弱地崩解。

  「只要派人來把可能有這種傢伙的岩石搬進迷宮討伐軍的基地就行了吧。」

  「對,拜託你了,賈克爺爺。」

  瑪莉艾拉和吉克對揮揮手要他們別客氣的賈克爺爺低頭行禮。瑪莉艾拉明明沒有對賈克爺爺坦白自己的鍊金術師身分,他卻二話不說就答應擔任指揮,帶領其他人到這麼炎熱的樓層採集素材。

  「妳還有其他該做的事吧?這裡交給我,妳快回地上吧。妳待在這裡太危險了,看得我都緊張得要命。」

  瑪莉艾拉再次向貼心的賈克爺爺道謝,回頭一看才發現師父再次拿棍棒戳進附近的熔岩池,正在勤奮地採集纖維狀熔岩。

  「師父竟然這麼認真採集……」

  明天要下紅雨了嗎?師父竟然會認真工作。就算這個樓層下起雨,讓熔岩池全部凝固,瑪莉艾拉也不會感到驚訝了。

  「瑪莉艾拉~這些熔岩海星好好玩喔!用棒子戳一戳就有好大的反應,一隻接一隻纏到上面耶!大豐收!大豐收!要幾隻有幾隻!」

  看來這種不可思議的生物似乎戳到師父的笑點了。師父擅自把牠們取名為「熔岩海星」,反覆用棍棒前端撈起牠們再抽出來凝固,做出一大顆插在棍棒上的海星球。她似乎玩得相當熱衷,眼神比平常還要閃亮好幾倍,很勤奮地戳弄著熔岩池。

  師父所拿的棍棒前端纏繞著高密度的纖維狀熔岩,以素材而言可說是再好不過;可是熔岩池不像水一樣透明,而且帶著高溫的刺眼光線,普通人根本沒辦法直視。其他人已經證實光是把棍棒隨便插入裡頭也不會有纖維狀熔岩纏繞上來,可見師父的眼睛能看見纖維狀熔岩,所以才能用棍棒戳到牠們。

  「師父的眼睛到底是怎麼回事?吉克,你看得到嗎?」

  「不,熔岩的強光太刺眼,一直盯著看的話,就算是『精靈眼』也會受傷。」

  因為師父玩得太開心了,所以瑪莉艾拉和吉克把她留下來,兩個人偷偷移動到上方的樓層。照這個情況看來,師父應該會採到足夠的分量,讓瑪莉艾拉摸索處理的方法吧。

  瑪莉艾拉等人會特地來採集這種不確定是不是生物的東西,其實是有理由的。

  為了做出以四種龍血為原料的特殊魔藥,他們必須尋找適合的副原料。

  瑪莉艾拉的熟練度已經足以鍊成這種魔藥。一般來說,主原料和副原料都會公開在「書庫」,可以知道需要哪些材料。可是,只有這種魔藥的副原料就像是閱讀毛玻璃後面的文字一樣,模糊得無法解讀。

  「這種魔藥整合了本來不可能同化的四種屬性。相異且無法相容的東西之所以能同時存在於這個世界,就是因為擁有個體或是種族的型態。舉例來說,在迷宮土生土長的赤龍與棲息在號稱大地肚臍的炎熱地帶的黑炎龍雖然同樣是火屬性的龍血,跟其他龍血共存所需要的副原料也不同。」

  師父很少像個師父一樣指導瑪莉艾拉。既然如此,明明可以說出這個組合需要什麼副原料,師父卻說「尋找方法也是鍊成的過程」,沒有告訴瑪莉艾拉。

  「赤龍血和地龍血都還剩一些沒有『藥晶化』吧。妳可以看著它們,好好思考它們究竟是什麼。」

  瑪莉艾拉基於這個建議,尋找赤龍和地龍的少數共通特性,發現赤龍所棲息的這個樓層可能會有線索。她接著到亞格維納斯家和休森華德家查閱關於熔岩地帶的書籍,再加上蒐集標本,好不容易才查出纖維狀熔岩。瑪莉艾拉能透過「書庫」輕鬆得知素材和處理方法,但在「書庫」中留下這些知識的前人都是像這樣一步一步尋找素材的。

  因為瑪莉艾拉等人找到的纖維狀熔岩缺乏通用性,所以沒有作為副原料登錄於「書庫」,但尋找素材的過程讓瑪莉艾拉覺得自己又在鍊金術師的路上更進一步。

  龍血帶有毒性。據說地龍血會融化岩石,赤龍血會將觸碰到的生物燃燒殆盡。

  處理龍血時,必須反覆與融解溫度不同的幾種油混合再分離,藉此去除毒素。地龍需要三種,赤龍所需的種類和數量都更多,更加考驗鍊金術師的技術。

  即使已經去除毒素,赤龍血依然帶有沸騰的炎熱特性,地龍血也還是會讓大地輕易變形。要讓這兩種素材順利融合,瑪莉艾拉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纖維狀熔岩就是最適合的副原料。

  瑪莉艾拉以吐出的氣息也會化為液體的低溫冷卻並絞碎纖維狀熔岩,然後用漩渦狀的風把普通的熔岩去除。在化為細碎黑粉的纖維狀熔岩中添加地龍血的藥晶,纖維狀熔岩的粉就會立刻融化為液體。

  如果在這個狀態下添加大量的「生命甘露」,它就會以低溫的狀態產生沸騰般的氣泡,體積也會同時加倍。在這個時機添加赤龍血的藥晶,氣泡就會爆發性地增加,冒出大量的細密泡沫。

  這時候若是沒有讓「鍊成空間」維持同樣的溫度,「生命甘露」就會徹底流失,所以需要特別注意。對有點笨手笨腳的瑪莉艾拉來說,追蹤急遽的變化是最耗費精力的步驟。

  「呼,總算混合了。」

  混合赤龍血與地龍血之力的紅黑色藥液明明是混濁的色調,卻綻放著熔岩一般的猛烈光芒;將水屬性的冰露裸海妖和風屬性的擺尾綾鳥以採集自冰雪樓層的「樹冰花」所調配而成的藥液則呈現藍綠色,正好與前者相反。

  順帶一提,樹冰花正如其名,是開在樹冰上的花朵。

  樹冰是樹木在冰點下的環境中被冰雪覆蓋,形成一棵棵冰之樹的自然現象;因為只是普通的冰,所以本來是不會開花的。但如果附著在上面的冰是被風吹散的冰屬性魔物屍體,就有可能與結冰的樹木融合,在漫長的時間之後開出冰之花。

  帶著微光在風雪中搖曳的這種花朵美得如夢似幻,卻會吸引冰與風的魔物,採集起來相當困難。採集時必須在冰天雪地裡對付大量魔物,而接下這份任務的人,果然是大家最愛的愛德坎。

  「啊,這不是愛德坎嗎?你來得正好!我很想要一種花呢。」

  「竟然想要花,多麼謙虛啊!任何鮮花在妳面前都將黯然失色。但既然妳想要花,我愛德坎就算上山下海也會替妳摘來!」

  至於接下來的發展,直到吉克被拖下水為止都是一如往常的情節,所以從瑪莉艾拉的記憶中被大幅省略了;總之多虧有樹冰花,水屬性和風屬性的龍血才能順利融合。

  「接下來只要混合這兩種藥液就可以了……」

  瑪莉艾拉從箱子裡取出最後一種素材。箱子裡發出薄薄的玻璃互碰的清脆聲音,裡面裝的是以藍、綠、黃色水晶所形成的可愛花朵。

  據說迷宮某處的樓層縫隙有一個安全地帶──「聖樹墳場」,這種花就開在那裡。

  「聖樹墳場」是在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時被推倒,接著遭到吞沒的許多聖樹最後抵達的地方。

  枯死的聖樹沉入淺淺的地底湖,已經石化成白色,神聖的效力卻依然存在,所以明明是在迷宮中,這裡卻不會產生魔物。可是這裡也能接收到迷宮供給的魔力,本來用來產生魔物的迷宮魔力轉移到水晶上,使它們像植物一樣發芽、成長,甚至開花。綻放的花瓣會化為蝴蝶,在「聖樹墳場」中飛舞,形成一幅美麗的景象。這些蝴蝶會不斷飛舞直到魔力耗盡,然後變回普通的水晶碎片,融解後滲進「聖樹墳場」的水與大地之中。等到又累積了足夠的魔力,它們就會再次開花,變回蝴蝶。

  會在「聖樹墳場」化為蝴蝶的花無法直接帶走。一旦離開聖樹與迷宮的相反力量同時共存的「聖樹墳場」,它們就會立刻崩解並消失。

  可是不知為何,灌注人的魔力而開出的花朵不會變成蝴蝶,可以帶離迷宮。

  瑪莉艾拉拿來當素材的花是以前在賈克爺爺的帶領之下,跟著師父和吉克,還有艾蜜莉、帕洛華、艾里歐一起去採來的。

  剛好因為尼倫堡有事而不能來的雪莉感到很遺憾,於是艾里歐送了自己採到的水晶花給她,所以這裡少了那部分,卻還有很多瑪莉艾拉跟吉克與師父一起採到的花。順帶一提,開出的花朵會呈現灌注魔力者的眼睛顏色,所以一看就知道是誰採集的。

  它們是本來互不相容的聖樹與迷宮的力量共存體。讓它們得以在迷宮之外擁有固定形體的魔力竟然是來自使安妲爾吉亞與魔物決裂的人類,不免令人感到有些諷刺。也許正是因為混入了人的魔力,這些花才會失去飛向天空的蝶翼吧。

  光是觸碰就好像會碎裂的這種脆弱花朵一旦吸起水與風屬性的龍血所混合而成的藥液,葉片和莖的顏色便轉為透明,彷彿有了形狀的水;這時淋上火與土屬性的龍血所混合而成的藥液就會燃起火焰,使花瓣的顏色變得像是熾熱的岩漿。

  「乾燥……?不對,這時需要的應該是『移位』。」

  只以花和莖葉的型態稍微相連是不行的。現在這種花的型態應該是一種概念。為了讓狹小的接合點擴張得更大,瑪莉艾拉錯開接合位置,改變其骨骼。

  原本呈現花朵形狀的原料在充滿「生命甘露」的「鍊成空間」中慢慢變形,化為一塊帶著細密大理石紋的物體。

  「這樣還不行。只是分散得很細而已,沒有合而為一。」

  瑪莉艾拉將「鍊成空間」中的龍血加熱到將近千度。在這個溫度下,鐵和石頭都不會熔化。可是龐大的能量使火與土屬性的龍血穩定下來,甚至能寬容地接納水與風的力量。

  所有原料均等相融的瞬間,瑪莉艾拉改為將溫度降至冰點以下。速度必須愈快愈好。這是為了將所有原料固定在相融的狀態下。

  「好像順利成功了,可是難免還留有一些扭曲的地方。我得稍微提高溫度,讓它穩定下來……」

  反覆執行幾次加溫並維持的步驟後,不透明的龍之力終於合而為一,變成透明的球狀。

  「接下來只要放在溶有地脈碎片的『生命甘露』裡浸泡約三天三夜,使它徹底溶解就完成了吧……可是,希望這種魔藥不會派上用場……」

  看著終於合而為一,隱含著無盡力量的光芒,瑪莉艾拉不禁稍微別開視線。

  龍血帶有毒性。

  其中蘊含著普通人類怎麼也敵不過的強大力量與強大魔力,以及在上億甚至上兆的生存競爭之下存活的幸運,還有永恆延續的生命力。這些全都是人類的智慧所無法企及的境界。

  正因為如此,牠們才稱得上龍;正因為是龍,牠們的血液才帶有力量。

  以相反的四種屬性融合其力量所做出的這種魔藥究竟能帶來什麼樣的奇蹟呢?另外,不只是地脈的力量,甚至含有龍之力的這種魔藥為人們帶來的奇蹟會是不求代價的嗎?

  「即使如此……我們也要一起活下去。」

  為了製作下一瓶魔藥,瑪莉艾拉伸手拿取龍血的藥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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