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抵達的終點
第五章 抵達的終點
01
專門產生魔物的「創造魔手」不斷抽搐,用顫抖的樹枝試圖抓取空氣。
可是,這雙手已經再也無法創造任何東西,就像是遭到砍伐的大樹,一動也不動地癱倒在地。
看著「創造魔手」像一棵被雷打中的樹木,從根部斷裂並轉變為黑色的模樣,萊恩哈特自問:「贏了嗎……」
他們並沒有勝算,也沒有將敵人逼到絕路的真實感。
只不過是除了前進以外沒有其他選擇罷了。
士兵們只能相信萊恩哈特、相信未來,跟著他拚命揮劍,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道路。
為了迎戰第五十七樓的「多腳刃獸」,所有人的武器與防具都經過強化。他們使用精金、巴西利斯克與赤龍等目前所有的最強素材,毫不吝嗇地投注在裝備上。當然了,備用武器和魔藥等物資都足以迎戰多個樓層主人。為了防範突發狀況,他們作了十二萬分的準備。
打倒「多腳刃獸」之後,因為死人從下方的樓層湧出,萊恩哈特等人失去了進軍以外的選擇。多虧「炎災賢者」一肩扛起第五十八樓的防衛,他們才能一口氣突破眾多死人,然而第五十九樓造成的損失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原以為準備得很萬全,無法回到地面的萊恩哈特等人卻早就已經耗盡備用武器,鎧甲也有許多凹陷,接合處不是磨損就是脫落。
搬運工奴隸和奔龍帶來的箭矢與標槍等消耗品也幾乎都已經見底。而魔藥不要說是帶來的成品了,連作為材料的地脈碎片都已經耗盡。
即使如此──
現在還站在這個地方的人,是萊恩哈特所率領的迷宮討伐軍。
「我們贏了……」
萊恩哈特握緊拳頭。
「我們活下來了……!」
他沒有高聲宣示勝利,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事情還沒有結束。要達成萊恩哈特的願望、終結這一切,就不能為這一戰的勝利而滿足地停下腳步。
萊恩哈特回頭望著他的士兵,也就是與他並肩作戰的同伴。
所有人都筋疲力盡,癱坐在地上。人數比抵達這個樓層時更少,沒有人是毫髮無傷的。
雖然特級再生藥會讓他們漸漸復原,還是有人的傷勢重到必須倚靠魔藥與治癒魔法。
可是,每個人的眼神都沒有失去希望。他們來到了這裡,甚至成功拿下這個樓層。現場沒有任何人對下一步感到猶豫。
「尼倫堡,你沒事吧。」
「沒事,比將軍好多了。」
帶著一副被魔物與患者的血液染成詭異顏色的裝扮,尼倫堡走了出來。看來他也同樣有加入戰局。他隨意插入口袋的左手前臂受了嚴重的傷,正藉著特級再生藥的效果漸漸痊癒。
其他看不見的地方恐怕也有傷口,光是要走路都很難受,尼倫堡卻若無其事地帶著平常那張臭臉走來,讓萊恩哈特萌生感謝般的情緒。
萊恩哈特身為將軍,有義務率領士兵。他必須比任何人都堅強,成為大家仰賴的領導者。可是,尼倫堡恐怕是為了不讓萊恩哈特過度心勞,才會隱瞞自己的狀態、裝出平靜的模樣吧。從其他的士兵身上也看得出這一點,讓萊恩哈特深知自己現在能夠以這雙腳繼續站著,都是因為有同伴的扶持,就連早已耗盡的力量都從體內重新湧出。
(我還能戰鬥,還能握劍。迷宮主人仍然活著……)
萊恩哈特深呼吸一次,握緊劍柄,然後對尼倫堡下達命令。
「集中治療還能戰鬥的士兵,結束後立刻前進。」
「了解。」
這是個無情的命令,但沒有人表示反對。因為所有人都很清楚,他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就算想要暫時回到地面上,上一個樓層也有死人大軍正在等著他們。
「炎災賢者」犧牲自己來吸引死人的注意,替迷宮討伐軍開拓道路;但面對整個國家的死人與消滅國家的魔物,就算是意識模糊、東拼西湊的低劣對手,一個人類也不可能將他們全數燒燬。
物資即將耗盡,而且死傷慘重。能夠再跨越一戰的希望非常渺茫。可是如果在這裡回頭,使得好不容易衰弱至此的迷宮有機會復活的話,迷宮都市一定會完全失去倖存的可能性。
在尼倫堡的指示之下,僅存的一點地脈碎片都集中到瑪莉艾拉的手上。這些都是在這個樓層打倒魔物所得的素材。月之魔力與「藥晶化」的材料也都所剩不多,瑪莉艾拉按照尼倫堡的要求,從重要的品項開始一一鍊成。
「瑪那魔藥只剩最後這兩瓶了……」
「這兩瓶就給你們喝吧。」
「咦……可是……」
瑪莉艾拉的大量魔力已經在無數次的魔藥鍊成之下幾乎耗盡,現在正處於快要昏厥的狀態。即使如此,瑪莉艾拉也很清楚自己做完魔藥之後就派不上用場了,所以一直到最後關頭都沒有喝瑪那魔藥。
吉克每次使用「精靈眼」也都會消耗魔力,只能再射幾支箭。可是剩下的箭矢也很少。因為還能用劍保護瑪莉艾拉,所以他同樣沒有喝瑪那魔藥。
「快喝吧,你們的職責還沒有結束。」
「……是。」
「是。」
在場的人之中只有萊恩哈特與尼倫堡,以及當事人知道讓這兩個人補充魔力的理由。他們是治好吉克的「精靈眼」那天待在「枝陽」的成員,理由只是聽芙蕾琪嘉說過「想拯救即將被吞噬的安妲爾吉亞就需要這兩個人的力量」。
尼倫堡一開始也以為是為了製作很快就會失效的瑪那魔藥,才有必要讓鍊金術師同行,吉克則是瑪莉艾拉的護衛,也就是單純的戰力。可是現在到了迷宮的最深處,尼倫堡才察覺原因不只如此。
其中並沒有理論上的根據。可是這個地方與此刻的心境有點類似那天晚上在「枝陽」見到安妲爾吉亞時,待在地脈中的那種感覺。就像當時理解「安妲爾吉亞來日無多」的直覺一樣,他們知道需要這兩個人的力量才能拯救安妲爾吉亞。
萊恩哈特恐怕也抱著這種直覺般的念頭吧。
他與人數大減的士兵們一起凝視著通往樓下的樓層階梯──已經不能稱之為階梯的深邃洞穴。
將靠著現有的魔藥與治癒魔法也無法回歸戰線的重傷患留在岩石後方,迷宮討伐軍的人數便減少到五十人左右。
「走吧。」
萊恩哈特帶著少量的兵力,與瑪莉艾拉和吉克蒙德一起靜靜地走下樓層階梯。
02
那裡是個充滿光輝的地方,就好像先前的黑暗只是一場惡夢似的。
這裡的光芒就像能瞬間驅散漫漫長夜的朝陽,充滿了能療癒並淨化內心深處的莊嚴氣息,就連被黑暗凍僵的身體都被其中蘊含的希望徹底溫暖。
明明是在迷宮中,這個樓層卻無邊無際,除了自己現在所站的地方以外,就連地面都模糊不清。
感覺就像是來到了地脈──瑪莉艾拉這麼想。
迷宮不斷往地底下鑽洞,恐怕就是為了抵達這個地方吧。
將安妲爾吉亞王國與防衛都市的人們吞食殆盡,甚至與一同進攻的魔物自相殘殺,最後僅存的一隻以這裡為目標,貫穿了王國的大地。
牠汲取地脈的力量,不斷往地底下創造魔物。
其路線化為迷宮,阻擋人類的攻勢。
現在人們終於能明白,這麼做的理由是為了爭取時間。
目的是讓迷宮主人來到這裡。
在途中捨棄右腳、左腳,留下腹部,甚至失去雙手,迷宮主人才終於來到這裡。
這個地方──迷宮第六十樓是觸及地脈的深處。
迷宮的規模突破五十樓,其魔力已經超越了物理上的距離與次元,化為連接地脈的場所。
抵達迷宮最深處的萊恩哈特等人見到的是與他們纏鬥兩百年之久的宿敵──迷宮主人,以及掌管這道地脈的精靈──安妲爾吉亞的身影。
傳說只要是攻略迷宮之人,就能在見到對手的當下立刻認出迷宮主人。
一見到迷宮主人,萊恩哈特便知道這番話所言不假。
因為眼前的這東西能讓他感覺到迷宮不斷抗拒萊恩哈特等人往深處進軍的意志。
可是,誰能想像到這種模樣呢?
迷宮主人沒有手也沒有腳,只剩下露出脊椎的頭部與軀幹,以悽慘的姿態咬著安妲爾吉亞不放。
散發溫暖光芒的安妲爾吉亞只剩下模糊的人形輪廓,並沒有物理上的深度,而是存在於人類無法認知到的深層,屬於龐大地脈之力的一部分──瑪莉艾拉透過自己的脈線理解到這一點。
即使看不見也摸不著,精靈、魔力與生命也確實存在於瑪莉艾拉等人所生活的物質世界。世界與地脈的關係乍看之下是互相隔絕的物質與能量,實際上卻會同時互換而存在,這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面貌。
與地脈合而為一的安妲爾吉亞是調整在地脈與世界中流動的能量──「生命甘露」並加以管理的存在。祂使用這股力量,至今一直守護著祂所愛的人類與其國家。
以安妲爾吉亞的眼瞳──「精靈眼」為媒介。
可是,如今的安妲爾吉亞已經衰弱得幾乎就要消失。雖然從肉眼看來,祂是被迷宮主人「咬住」的狀態,但瑪莉艾拉現在透過脈線感覺到、吉克透過「精靈眼」看到的樣子,並不是迷宮主人鬆開嘴巴就能解脫的狀態。
祂身為地脈管理者的力量以及祂的存在本身,都快要被迷宮主人吞噬了。
即使自己即將被吞噬而消失,選擇與心愛的人類共存的安妲爾吉亞恐怕也不會接納試圖毀滅人類,並將此地轉換為魔物領地的迷宮主人吧。
迷宮主人緊咬住安妲爾吉亞,甚至侵蝕地脈、漸漸與其合而為一,卻因為安妲爾吉亞否定且抗拒牠的意識而使其身體遭到灼燒與破壞。
迷宮主人的身體已經是失去四肢的淒慘模樣,剩下的軀幹卻只有沸騰的血液和碳化的殘破皮膚,或是被沸騰的體液撐得脹了起來。也許是體內的壓力變動得太過劇烈,牠的眼珠不是突出就是破裂,咬住安妲爾吉亞的嘴角還吹出陣陣血泡。
這個迷宮主人的模樣已經面目全非,就連原本是什麼樣的魔物都看不出來。
可是迷宮主人能透過與其合而為一的地脈吸收強大的力量。藉著收為己有的地脈之力,不論迷宮主人的傷勢有多麼嚴重都能立刻復原,然後又被相剋的能量立即破壞。
形成永無止盡的破壞與再生。
承受這種地獄般的煎熬、不被接納的悲傷,迷宮主人究竟想得到什麼呢?
──一定要搶回來──
瑪莉艾拉覺得自己彷彿能透過連接著地脈的粗壯脈線,聽見迷宮主人的願望。
(就跟艾蜜莉他們讀過的那個故事──《安妲爾吉亞的故事》一樣……)
瑪莉艾拉想起了艾蜜莉等孩子們在「枝陽」讀過的《安妲爾吉亞的故事》。
魔物原本和精靈安妲爾吉亞與動物們過著寧靜的生活,卻因為獵人這個人類的到來而被逐出森林。
為了取回自己的容身之處,魔物們襲擊了獵人的村子。失去獵人的安妲爾吉亞非常悲傷,又因為保護孩子的強烈意念而將魔物驅趕至魔森林,讓牠們再也無法回到這片土地。
魔森林比人類統治的安妲爾吉亞王國還要遼闊許多,有充足的空間供魔物生活。就算不執著於這麼狹小的土地,牠們也能過著富足的日子。
聽到那個故事時,瑪莉艾拉是這麼想的。
可是,親眼見到迷宮主人的現在卻讓她改變了想法。
(魔物們想搶回來的不是這片土地,而是能跟安妲爾吉亞共同生活的一個位置吧……)
魔物之所以為魔物,據說是因為體內帶有魔石。
有人說魔石是由人世的汙穢與魔力凝聚而成,也有人說是汙穢的魔力凝聚起來才使魔物誕生,並在其體內形成魔石,而汙穢的來源就是人類。
汙穢來自於人類的惡意、憎恨、嫉妒、恐懼、憤怒、慾望。
又飢又渴、永遠不會滿足的「汙穢」所凝聚而成的魔物,無可救藥地痛恨人類。
要不是有人類,牠們就能變回較為溫馴的生物,和安妲爾吉亞與森林的動物們一起生活了。
魔物與人類無法共存。
魔物與人類一旦相遇,除非其中一方毀滅,否則就只能隔絕兩者。
安妲爾吉亞愛上獵人,選擇了人類。
既然如此就無法再與魔物共存。
可是,祂也不忍心消滅魔物,不忍心殺死昔日的同伴。
所以,祂選擇隔絕魔物,使魔物無法靠近獵人的村子與安妲爾吉亞王國。
這可以說是安妲爾吉亞的體貼。
可是,悲哀的魔物無法理解這份心意。牠們或許覺得自己是被拋棄、被剝奪的一方吧。
──一定要搶回來──
被趕出獵人的村子以後,牠們一直都在魔森林等待機會。牠們不分種族,共同繼承了過去那段模糊的快樂回憶。
──一定要搶回來,一定要搶回安妲爾吉亞──
現在也一樣,悲哀的魔物仍一心懷抱著襲擊村子當時的感情,緊咬安妲爾吉亞,試圖與地脈合而為一。
瑪莉艾拉等人完全沒有料到迷宮主人會是這副模樣,啞口無言地佇立在原地;此時安妲爾吉亞就像是突然從昏睡中甦醒似的,睜開了眼睛。
祂的眼瞳和吉克的「精靈眼」同樣是綠色,只有左眼睜開。可是那隻眼睛光是睜開就彷彿冬日的枯木長出嫩綠的新葉,充滿了溫柔的色彩。
──你們好不容易才抵達呢,我心愛的孩子們──
對活過悠久歲月的精靈安妲爾吉亞而言,不論是擁有「精靈眼」的吉克、透過脈線連結的瑪莉艾拉,或是萊恩哈特與迷宮討伐軍的每一名士兵,以及居住在這片土地的所有人類,全都同樣是自己的孩子。祂的臉上掛著充滿慈愛的表情,平等地對所有人微笑。
就像是為孩子的成長感到喜悅的安妲爾吉亞雖然對所有人微笑,隨後卻又露出非常悲傷的灰暗表情,望向緊咬自己的迷宮主人。
──這孩子已經……不,從兩百年前的那一天開始就已經沒有任何意識了──
也許是因為在魔森林氾濫的那個瘋狂日子吞食人類與魔物同伴,得到超越個體之力的代價,或是在長達兩百年的歲月中反覆承受再生與破壞的緣故;迷宮主人只剩下「想搶回安妲爾吉亞」的感情殘渣,並不明白往後的自己不會有與安妲爾吉亞共同生活的一天。
失去手腳與軀體,只能咬著安妲爾吉亞的這隻殘缺魔物──迷宮主人除非殺死安妲爾吉亞,取代祂成為地脈主人,否則沒有其他生存機會。假設牠能成為地脈主人,已經損傷到不留一絲意識的牠真的能承擔這個職責嗎?
──請你們讓這個可憐的孩子解脫吧──
安妲爾吉亞先是看著血統與祂所愛的獵人最接近的吉克蒙德,然後注視帶領眾人戰鬥至今的萊恩哈特,說出祂的願望。萊恩哈特強而有力地點頭,回應祂的願望,然後定睛注視著自己的宿敵──迷宮主人。
「真是悲哀啊……我們的宿敵竟然是這樣的東西……」
面對無力戰鬥、除了啃食安妲爾吉亞之外別無他法的迷宮主人,萊恩哈特如此低聲說道。
看到這隻悲哀的魔物即使化為這副模樣也要搶回安妲爾吉亞,令人不禁萌生類似憐憫的感情。
「吉克蒙德啊,讓牠從因果中解脫,拯救精靈安妲爾吉亞吧。」
「是。」
吉克蒙德回應萊恩哈特的呼喚。
自己就是為了這個職責,才會取回「精靈眼」並來到這裡吧。
身在這個地方的吉克蒙德如此確信。
「吉克,用這個吧。」
「謝謝妳,瑪莉艾拉。」
瑪莉艾拉把放在木盒裡的一支箭交給吉克。
這是師父交代「留到最後再使用」,綁在奔龍身上的東西。
使用的時機一定就是現在。
連金屬箭頭都沒有的這支木製箭矢是用「枝陽」的聖樹削製而成。
師父對聖樹精靈──伊露米娜莉亞說話,祂便掉下一根樹枝,由吉克親手把樹枝削成一支箭。
精靈安妲爾吉亞是森林精靈的女王,同時也是聖樹精靈的女王。
所以這支箭不會傷害安妲爾吉亞。
只要由擁有「精靈眼」的吉克來使用,應該就能單獨打倒漸漸與祂同化的迷宮主人。
吉克使勁拉弓。
在吉克的「精靈眼」引導之下,精靈們聚集而來。
為的就是拯救精靈女王──安妲爾吉亞。
(精靈安妲爾吉亞啊,是祢引導我到這裡的嗎……)
吉克在心中對安妲爾吉亞發問。
吉克想知道,瑪莉艾拉之所以在自己被移送到迷宮都市的那一天甦醒,究竟是不是由於祂的引導。
不只是邂逅瑪莉艾拉的事。以奴隸身分被身為主人的商人兒子帶到魔森林的時候,森林精靈的引導救了他一命;「精靈眼」被飛龍弄瞎的那個瞬間,箭矢偶然打倒了飛龍;這一切都讓吉克認為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種神祕的力量正在引導他。
如果真是如此。
如果與瑪莉艾拉相遇的事都是安妲爾吉亞或地脈的意志。
(我由衷感謝祢的引導,感謝命運讓我遇見瑪莉艾拉──)
吉克蒙德拉滿弓弦,在箭矢中灌注自己所有的魔力與深深的感謝。
見到這一幕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心想,吉克的箭就像是被一道彩虹般的光芒包圍著。
精靈想要拯救安妲爾吉亞、拯救森林精靈女王的意念與力量在「精靈眼」的強化之下,凝聚於吉克搭起的箭矢。
人的肉體難以掌控這麼強大的力量,使得歷經多場戰鬥的虛弱身體超越了極限,關節、肌肉和骨骼都發出痛苦的哀號。
(唯獨這一箭,我必須撐住……)
吉克撐過了嚴酷的奴役,也撐過了在這座城市修練的日子。
誠實面對自己的吉克所鍛鍊而成的肉體確實回應了他的願望,不愧於世代傳承的獵人血統,射出漂亮的一箭。
聖樹之箭就像一顆巨大的彩虹色彗星,帶著光芒向前飛去。
以正確的姿勢射出的這一箭灌注了精靈們的力量,必定能命中目標。
命中緊咬安妲爾吉亞的迷宮主人。
──一定要搶回來──
──已經沒關係了,回去吧。大家都在等你──
這或許是魔物與安妲爾吉亞的對話吧。
──大家……?──
──你一直很寂寞吧,已經沒事了。來,快回到大家身邊吧──
吉克射出的精靈之箭散發著強烈而溫柔的光芒,擁抱了迷宮主人;迷宮主人就像被溫暖陽光融化的積雪一般,在眩目的光芒之中輕輕消散。
──我……可以回到、大家的……身邊──
明亮又耀眼,但不會刺痛眼睛的光輝帶著滿滿的溫柔,與迷宮主人一起消失無蹤。剩下的寧靜光芒之中,只有精靈安妲爾吉亞在溫暖光輝的環繞之下露出柔和的微笑。
03
──謝謝你們,我心愛的孩子們……看看你們,每個人都成長得如此茁壯。明明經歷了那麼多痛苦的事,啊,多麼堅強又溫柔的心呀──
安妲爾吉亞慢慢地望著吉克、萊恩哈特、瑪莉艾拉、迪克、尼倫堡與抵達此處的每一個人。慈愛地注視每一張臉之後,安妲爾吉亞將視線移到吉克身上。
──那隻眼睛就跟那個人一模一樣,是美麗的藍色。你吃了特別多的苦頭呢,繼承了精靈之眼……繼承了吾眼的愛子。另外,親愛的孩子們,我要將這個託付給贏得未來的你們……──
安妲爾吉亞對吉克伸出手,一顆散發暗沉光芒的黑色珠子便浮現在吉克眼前。
「這是……?」
──這是「迷宮核心」,也是地脈管理者的力量結晶。雖然我也想繼續守護你們,但我已經失去了力量。所以,請把它交給擁有力量、能夠繼承吾位的聖樹精靈吧。它現在遭到魔物的瘴氣汙染,但總有一天會淨化,再次守護這片土地──
就像是凝視著珍愛的孩子,安妲爾吉亞的臉上浮現慈祥的微笑。祂的眼神彷彿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將他們的容貌烙印在眼裡、刻劃在心裡。
迷宮核心是地脈管理者的力量結晶。長年被迷宮主人吞噬,存在愈來愈薄弱的安妲爾吉亞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維持精靈的身分。
自從迷宮誕生,這兩百年來的安妲爾吉亞一直忍受著迷宮主人的侵蝕,等待這一天的來臨。
早在遠比兩百年前更久遠的時代,安妲爾吉亞便一直守護著這片土地與人們。
連如此深重的慈悲與恩情都無法報答,居住於此地的人類就要失去安妲爾吉亞,失去如同母親的精靈了嗎?
吉克蒙德拿起迷宮核心,回頭望著萊恩哈特。
他們還有唯一一個方法能拯救安妲爾吉亞。這個方法伴隨著龐大的代價,只有在這片土地持續奮戰、守護人民至今的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之子──萊恩哈特有資格作決定。
在吉克蒙德的注視之下,萊恩哈特靜靜點頭。
「瑪莉艾拉啊,跨越兩百年時光的鍊金術師啊……拯救精靈安妲爾吉亞吧。現在就以迷宮核心為材料,製作鍊金術的精髓──『聖靈藥』吧。」
聖靈藥──
傳說中的祕藥、至高無上的靈藥。
不論多麼嚴重的傷勢或疾病都能立刻治癒的頂級魔藥。
其難度是無人能及的境界。至於材料──
萊恩哈特、吉克與瑪莉艾拉在遠征的前一刻從「炎災賢者」芙蕾琪嘉口中聽說過。
「現在的瑪莉艾拉還做不出來。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還是要帶瑪莉艾拉一起去。不管情況如何,沒有她在就無法鍊成。別擔心,就差一點了。只要在路上多多鍊成魔藥,應該就來得及。」
亞格維納斯家花費上百年累積的地脈碎片,大部分都已經在遠征前做成特級魔藥或特級再生藥,但材料還有剩。瑪莉艾拉在這場遠征使用「藥晶化」的各種魔藥材料,不停地製作瑪那魔藥和其他不足的魔藥。
就算帶來的地脈碎片已經耗盡,她還是使用途中取得的地脈碎片製作了一瓶又一瓶的魔藥。瑪莉艾拉一個人就做出數以萬計的魔藥,幾乎是一座城市花費百年以上的產量。
經過長久以來的鑽研與磨鍊,鍊金術師是否已經達到前無古人的巔峰了呢?
可是,即使鍊金術師已經達到那個境界,沒有材料也無法鍊成傳說中的魔藥──聖靈藥。
迷宮核心是地脈管理者的力量結晶。
只要確實交給擁有力量的精靈,淨化其中的汙穢,這座迷宮都市就能像過去的安妲爾吉亞王國一樣,成為不受魔物侵擾的安居之地。
而這股力量如果落入人類手裡,究竟能發揮多麼強大的魔力呢?
聖靈藥的材料就是迷宮核心。用掉它就等於是放棄永久的和平,以及強大的力量。
可是萊恩哈特沒有一絲猶豫,命令瑪莉艾拉鍊成聖靈藥。
「長久的安逸會造成墮落,過強的力量會招來毀滅。不懂得精益求精,我們就無法存續。迷宮都市是屬於我們人類的城市,當然要由我們人類來守護。」
連同萊恩哈特的決心,吉克將聖靈藥的材料──迷宮核心交給瑪莉艾拉。
迷宮核心被瑪莉艾拉用雙手捧起,雖然被汙穢染成黑色,卻還是散發著不滅的光輝。
它彷彿象徵了人們永不屈服於任何絕望的堅強。
「這就是迷宮核心……那、那個……我……」
瑪莉艾拉注視著雙手之間的迷宮核心,然後重新面向吉克與萊恩哈特。她就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表情十分嚴肅。
「其實我……還沒辦法做出聖靈藥……!」
「咦?」
「咦咦!」
吉克與萊恩哈特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瑪莉艾拉垂下脖子說道:「怎麼辦……」
對於如何處置迷宮核心的問題,萊恩哈特經歷好幾次自問自答,充分考量過各種因素,卻從來沒有料想到這個情況。
這下怎麼辦?
連平時總是冷靜沉著的萊恩哈特都用這種表情看著吉克蒙德。
雖然吉克過去老是被瑪莉艾拉的少根筋拖下水,卻也萬萬沒想到她會到了這個緊要關頭還做不出聖靈藥。
吉克以同樣不知所措的表情回望著萊恩哈特。
明明是無言以對的沉默狀況,彼此的想法卻完全寫在臉上,任誰都看得出來。
「抵達迷宮主人的樓層之後,瑪莉艾拉就能學會製作聖靈藥了啦,別擔心別擔心~輕輕鬆鬆啦~」
早知道就不該傻傻地相信爛醉賢者說的這番話了。因為她明明常在爛醉之下胡言亂語,又好像看穿了未來的一切,總是能掌握關鍵的重點,所以讓人忍不住相信她。
「嗚嗚……真不該相信師父說的話……師父果然只是個無賴……」
瑪莉艾拉在一臉疑惑的兩人旁邊沮喪地垂下頭,心想早知如此就不該聽信師父所說的話,而是在開始練習做特級魔藥的時候珍惜使用每一個地脈碎片。
「嗚嗚,不行了,完蛋了。這全部都是師父的錯……」
直到不久前,瑪莉艾拉內心的師父都還帶著壯烈犧牲的氛圍,以帥氣的英姿獨自留在迷宮五十八樓,現在卻漸漸替換成平常那種喝個爛醉的糜爛形象了。
因為師父在那個瞬間的形象太過正面,所以造成的反彈相當劇烈。
感覺就好像這個世上所有的不幸全都是師父的錯。因為事態嚴重,瑪莉艾拉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師父這個無賴──!老是亂說話──!我要妳負責──!」
瑪莉艾拉對自己的疏忽避重就輕,開始咒罵師父。這種行為跟鞭屍一樣惡劣,簡直是有其師必有其徒。
這個時候──
「妳說誰是無賴啊,蠢徒弟!」
「唔咦?師父!」
為了拯救愛徒瑪莉艾拉與迷宮都市的大危機,「炎災賢者」芙蕾琪嘉趕來迷宮的最深處了。
「師、師父?師父──!妳、妳沒事嗎?」
瑪莉艾拉太過驚訝,又哭又叫地對師父的平安表達喜悅。芙蕾琪嘉的衣服到處都有燒焦的痕跡,但似乎沒有什麼嚴重的傷。
「這不是『炎災賢者』閣下嗎?面對那麼多敵人還能平安無事,真是太了不起了。」
她面對無數的死人竟然還能存活下來,甚至毫髮無傷地抵達這裡。就連萊恩哈特都對芙蕾琪嘉的造訪感到又驚又喜。
「啊~好啦好啦。瑪莉艾拉,妳冷靜一點。其實啊,大部分的死人都已經化為屍蠟了,所以我只放幾次火,他們就自己熊熊燃燒了起來。我覺得難以呼吸,就跑去稍微高一點的樓層避難,所以稍微來晚了。」
這段說明讓眾人的感謝之意一口氣少了一半。「炎災賢者」的火屬性精靈魔法確實很驚人。穿越樓層之後還能感覺到背後的衝擊波,使迷宮討伐軍感到不寒而慄。
可是數量依然不容小覷。特別是對付沒有痛覺的死人群,魔力一旦耗盡,他們就會像雪崩一般湧來,將對手吞沒。
(屍蠟……據說沒有腐敗的屍體會變成蠟狀。是因此而延燒的嗎……)
死人數量眾多,而且全都爭相擠向狹窄的樓層階梯,所以燒到一部分的火焰才會接二連三地擴散,形成火之祭典般的盛況。
「按照師父的個性,應該有從上面的樓層朝樓層階梯送風吧。」
「哦,瑪莉艾拉真聰明~」
師父很喜歡火魔法,所以使用水魔法的技術很差,煽動火焰的風魔法倒是用得很順手。魔法的選擇是以火力為主,很符合師父的個性;總之為了把熊熊燃燒的死人徹底燒個精光,她跑到比較安全的樓上,勤奮地供給氧氣給樓下。該說真不愧是賢者嗎?不,應該說「炎災」的稱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不論如何,她實在是讓人提不起勁稱讚。
「雖然我很想祝賀妳的平安,但我們遇到了一個難題。」
周圍的氣氛一口氣變得鬆懈,萊恩哈特卻能將焦點拉回正題,真是不簡單。
「我知道,是瑪莉艾拉的經驗值不夠吧?」
「師父……妳早就知道了嗎?」
「呵呵,所以我才會過來啊。我來這裡就是為了把我所有的鍊金術經驗值轉讓給瑪莉艾拉。」
「轉讓……經驗值?」
「沒錯。和地脈牽起脈線的時候,我不是有轉讓經驗值給妳,把妳從地脈帶回來嗎?這也是同樣的應用。本來待在肉體裡的期間是不能轉讓的,可是這裡非常接近地脈。在這裡的話,就算不變成靈體,我也能把經驗值全部轉讓給瑪莉艾拉。」
師父輕輕一笑,這麼說道。
「可、可是,要是那麼做,師父就再也不能做……」
再也不能做魔藥了。瑪莉艾拉這輩子都在製作魔藥,甚至從鍊金術裡找到自己的存在意義,所以這對她來說是難以忍受的犧牲。
看到瑪莉艾拉感同身受地扭曲表情,師父這麼說:
「不,我本來就沒在做魔藥啊。因為很麻煩嘛。」
她非常乾脆地答道。
(對喔……所以師父只做得出中階……)
因為她平常總是高高在上地擺出師父的架子,教瑪莉艾拉學會許多知識,所以瑪莉艾拉以為她是鍊金術的師父;原來「炎災賢者」芙蕾琪嘉不只懂鍊金術,而是綜合各種領域的師父型人才。
「好吧,我明白了。拜託妳了,師父。」
因為師父的天外飛來一筆,氣氛稍微緩和了下來,但現在的時間非常緊迫。這段期間內,安妲爾吉亞的存在變得愈來愈淡薄,就快要消失了。
「嗯,妳就收下吧,瑪莉艾拉。」
師父用雙手握起瑪莉艾拉拿著迷宮核心的雙手,以額頭輕靠瑪莉艾拉的額頭。
「『吾智吾識,授予吾徒。傳承吧,依循師之引導』。」
瑪莉艾拉還以為過程會像過去經歷好幾次的「轉寫」一樣,伴隨著疼痛,但經驗值的轉讓是非常柔和又溫暖的感覺。就像是和師父牽著手一起回家的童年時光,瑪莉艾拉被一股寧靜的暖流包圍全身。
「結束了,這些就是我能給妳的所有經驗值。」
「師父……」
師父是個很溫柔的人。雖然她很愛喝酒又我行我素,是個老是胡鬧的麻煩製造者,卻對瑪莉艾拉這種除了鍊金術之外什麼都不會的孩子灌注了滿滿的愛,是個很棒的人。
她一個人在迷宮深處阻擋死人群,替大家指引方向;明明面臨非常可怕又危險的狀況,她卻輕而易舉地脫離險境。
而現在,她又在巧妙的時刻趕來解除瑪莉艾拉的危機。
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什麼家事都不會做,有時候甚至笨拙又冒失。
所以……所以就算發生這種事,瑪莉艾拉也一點都不意外。
瑪莉艾拉帶著莫名豁達的心境,對師父這麼叫道:
「師父!還差一點點經驗值才夠!」
04
「咦咦咦咦咦!」
被譽為「炎災賢者」的偉大師父──芙蕾琪嘉明明察覺徒弟的危機,在完美的時機帥氣登場,甚至集眾人的期望於一身,做出轉讓經驗值這種帥氣的事,瑪莉艾拉卻還差一點點經驗值才能學會聖靈藥。
「等等……為什麼?騙人的吧!」
「我才沒有騙人,師父!都是因為師父嫌麻煩,荒廢鍊金術的關係啦!嗚哇──!該怎麼辦!」
「咦咦~經驗值還差多少?」
「呃……大概一瓶特級魔藥吧?」
鍊金術師徒慌張得手足無措。
因為一連串意料之外的發展,萊恩哈特、吉克蒙德和化為觀眾的迷宮討伐軍士兵都啞口無言地看著這一切。
安妲爾吉亞甚至遙望著遠方,靜靜地變得愈來愈淡薄。
大事不妙。再這樣下去,安妲爾吉亞真的要消失了!
「還差一瓶?藥晶還有剩吧?那就只缺地脈碎片了!你們聽好了!我就是說你們,各位士兵!所有人!原地跳躍──!」
師父以非常凶狠的表情這麼叫道。也許是因為師父的威嚴,或是健壯的士兵們想起自己還是個小菜鳥的時候被流氓冒險者搶劫的昔日回憶,眾人立刻變得像是某種邊境部族,手舞足蹈地在原地跳躍。隨著跳躍的動作,零錢叮叮噹噹地在地上彈來彈去。
簡直是一片混亂。因為在場的人都是勉強還能戰鬥的士兵,所以士兵和零錢都很有精神地跳啊跳,實在令人無言以對。
他們可不是為了表演這齣鬧劇才特地治療士兵的。尼倫堡推了推眼鏡,同時翻起口袋,試圖尋找可能剩下的地脈碎片。沒有傻傻地跟著一起跳的人,只有不會撿拾素材的萊恩哈特,以及剛才打倒迷宮主人而耗盡體力與魔力,意識模糊地癱坐在瑪莉艾拉身邊的吉克而已。
就連瑪莉艾拉都在跳,試圖抖出僅剩的素材;以為這是什麼遊戲的奔龍和牠頭上的火蠑螈也發出「嘎嘎」、「嘎」的叫聲,一起跳個不停。
明明已經製造出這片混亂,最重要的地脈碎片卻連一顆也沒有掉。來到最深的這個樓層之前,為求準備完善,僅存的所有地脈碎片都已經製成魔藥,當然不可能有剩了。
他們正在浪費時間的時候,安妲爾吉亞的存在變得愈來愈淡薄。
明明就差一點,就差一點點了……
「啊~怎麼辦!」
真的快要哭出來的瑪莉艾拉急得大叫,癱坐在地的吉克也慌慌張張地摸索自己的口袋。
這個時候──
『妳真的很冒失耶。』
「……!林克斯?」
瑪莉艾拉覺得自己彷彿聽見了林克斯的聲音。
因為驚訝,瑪莉艾拉回過頭。轉身的動作牽動了林克斯以前送給瑪莉艾拉的項鍊,使鍊子應聲斷裂。
叩、叩叩。
水滴形的機關墜子在迷宮的地面上彈跳。
「啊!我的項鍊……!」
瑪莉艾拉趕緊跑過去撿起來,發現以前一直打不開的機關墜子已經開啟,一顆地脈碎片從中滾了出來。
這條項鍊是瑪莉艾拉剛來到迷宮都市不久的時候,從林克斯那裡收到的禮物。因為墜子是由複雜的工藝機關組成,瑪莉艾拉怎麼弄都打不開。
林克斯為了惡作劇而把地脈碎片鎖進裡頭,就連瑪莉艾拉和吉克都漸漸忘了墜子裡還裝著東西。
即使如此,瑪莉艾拉還是把它當成林克斯的遺物,總是隨身戴著。
「林克斯……」
剛才聽到的聲音是瑪莉艾拉的幻覺嗎?
還是因為這個地方很接近地脈,所以林克斯引發了奇蹟呢?
瑪莉艾拉手中的地脈碎片無法給出答案,但它所帶來的感覺比過去接觸過的任何地脈碎片都更令人懷念。
這個碎片就是最後的拼圖。
如此一來就能抵達那個境界──
「瑪莉艾拉,那條項鍊是……」
「嗯,吉克。一定是林克斯來幫我們了。」
由於出乎意料的發展,停止跳躍的迷宮討伐軍士兵、萊恩哈特以及吉克都對林克斯帶來的奇蹟驚訝得睜大眼睛。瑪莉艾拉在他們的注視之下把迷宮核心暫時交給吉克保管,然後對林克斯給予的地脈碎片灌注力量。
她已經反覆進行無數次特級魔藥的鍊成步驟。
這次的鍊成就等同於最後的里程碑。
「『鍊成空間』。」
(剛學會特級魔藥的時候,我還把「鍊成空間」做得太堅固,經常浪費魔力呢。)
瑪莉艾拉回想起師父剛來的那段時光,展開「鍊成空間」。
不知為何,師父在視野一角擺出「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但現在還是假裝沒看到好了。瑪莉艾拉把頭轉到別的方向,以稍微美化過的師父形象重新播放當時的記憶。
要讓地脈碎片溶入「生命甘露」就需要高溫高壓的環境,但並不是只要拚命加壓就行得通。
地脈碎片是在魔物的體內形成,可以說是生命力的結晶。所以,其中殘留著魔物的意識,特性也會被宿主主要的生態與習性所左右。
有些容易在高溫下溶化,有些偏好劇烈的壓力變化,有些需要加壓而不是加溫──只要對「生命甘露」灌注魔力,配合這些偏好來調整環境,溶解的過程就會順利得令人驚訝。
(這孩子以前是什麼樣子呢?)
林克斯曾說過,這個地脈碎片是他從帝都返回迷宮都市的路上打倒魔物才拿到的。
(林克斯是對付什麼魔物,又是怎麼戰鬥的呢……)
瑪莉艾拉懷念著林克斯,同時向地脈碎片發問,探索它的過去。
在那之後,瑪莉艾拉不知道鍊成了多少特級魔藥。
經歷無數次的鍊成,瑪莉艾拉愈來愈懂得探索地脈碎片的個性了。
而且繼承了師父的經驗值以後,現在瑪莉艾拉的鍊金術技巧只差一點點就能達到至高無上的境界。
最近瑪莉艾拉總是努力製造大量的魔藥,幾乎是下意識地配合地脈碎片的個性,但只要試著集中精神就能對素材的狀態瞭如指掌。瑪莉艾拉本來就能得知藥草的狀態和經歷過的處理,現在甚至能透過地脈碎片得知宿主生前的記憶。
(啊……這是狼型的魔物。因為體內突然湧現地脈碎片的強大力量,所以壓抑不住奔跑的衝動。其他同伴也都大同小異,也有更凶暴的同伴……然後牠襲擊林克斯等人,就被打倒了。)
這個地脈碎片是來自黑死狼。雖然也有同伴進化成人狼,卻只有這個個體在體內形成地脈碎片。既然是狼,只要模仿在森林中奔馳的情境,急速提高溫度與壓力就行了。
(黑死狼雖然強,但並沒有強到會產生地脈碎片。真稀奇,牠到底吃了什麼?)
『好想奔跑,好想衝刺,再快一點,更快更快。』
瑪莉艾拉使「生命甘露」的溫度與壓力產生劇烈的變化,實現地脈碎片的這個願望,然後進一步挖掘它過去的經歷。
(……這些狼襲擊了商隊……好慘,每個人都瘦成這樣,連像樣的裝備都沒有……咦……那個人是……)
瑪莉艾拉從手中的地脈碎片抬起頭,注視著吉克。
這個地脈碎片的宿主是林克斯打倒的黑死狼。而這隻黑死狼是黑狼襲擊了某一支商隊後進化而成的魔物。
從地脈碎片流出的記憶向瑪莉艾拉傳達了那場襲擊的情況。成群的黑狼襲擊了商隊,一個男人趁著牠們啃食可憐的犧牲者時跳上奔龍,逃離了現場。雖然他駕著奔龍拚命逃跑,卻因為救起一個身穿笨重鎧甲的男人,讓他騎在後方,所以在轉眼間就被緊追不捨的黑狼縮短了距離。
黑狼一口咬住男人的左腳,扯下一塊小腿的肉。
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整個口腔塞滿了受精靈所愛而富含力量的人肉。
(這隻狼吃掉的人肉是……吉克的……)
吉克還是債務奴隸的時候,曾被自己的主人──商人的兒子帶到魔森林,因此遭到黑狼襲擊,腿部受了嚴重的傷。
他受到精靈青睞,成為「精靈眼」的宿主,又有著天生過人的資質;吃下他的一小塊肉使黑狼得以進化為黑死狼,甚至在體內形成地脈碎片。
進化為人狼的是吃掉好幾個可憐債務奴隸的其他個體,但只有吃掉吉克的肉的這隻黑死狼吸收到許多「生命甘露」,充滿世界的能量便在牠的體內形成了地脈碎片。
然後過了約一個月,人狼與黑死狼被行經魔森林的黑鐵運輸隊打倒,地脈碎片因此回到吉克身邊,也就是瑪莉艾拉的手上。
為了在此刻成為通往未來的最後一片拼圖。
多麼奇妙的緣分啊。簡直像是打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不,不對。這絕對不只是命運。)
瑪莉艾拉一邊製作魔藥,一邊重新面對現在的自己。
我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才會從魔森林氾濫中倖存,然後在兩百年後甦醒的──瑪莉艾拉這麼想。
可是她會來到這裡,毫無疑問是根據自己的意志。
她明明可以畫出假死魔法陣,和師父與吉克三個人一起逃走。
即使知道有這個選擇,瑪莉艾拉還是來到了這裡,來到了迷宮最深處。
而且……瑪莉艾拉定睛看著吉克。
在鍊成的途中被瑪莉艾拉注視,雙手拿著迷宮核心的吉克疑惑地回望瑪莉艾拉。為了打倒迷宮主人,他超越自我的極限,遍體鱗傷的身體就連想要站起來都有困難。
「吉克,你總是傷痕累累呢。」
「嗯……?啊,抱歉。我再休息一下就可以繼續保護妳了。」
「不是的,我是說你很努力。一路以來,你真的很努力。」
瑪莉艾拉知道吉克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不論有多麼煩惱、多麼悔恨,他都沒有停下腳步,和瑪莉艾拉一起來到這裡。
就算變得如此傷痕累累也在所不惜。
「因為吉克一直努力不懈,我也才能走到這裡。」
雖然師父的覺醒和引導都像是依循著既定的命運。可是──
(光靠命運,肯定是不夠的。)
吉克的努力,以及瑪莉艾拉與吉克一同走來的足跡,絕對不是既定的道路。
「『藥效固定』。」
瑪莉艾拉結束特級魔藥的最終鍊成步驟。
完成特級魔藥的同時,瑪莉艾拉知道自己終於走完自己所選擇的修練之路,達到鍊金術的巔峰。
05
現在,瑪莉艾拉能夠鍊成傳說中的魔藥──聖靈藥。
瑪莉艾拉知道,自己這次終於學會鍊成聖靈藥了。
順帶一提,剛才完成的特級魔藥已經由吉克喝下。
他將「精靈眼」使用到極限,已經累得站都站不起來,全身上下的肌肉恐怕都有撕裂傷,卻還客氣地說「我沒事的」,所以瑪莉艾拉「嘿」的一聲把魔藥灌進吉克的嘴裡,讓他咳著喝了下去。
(初次相遇的那天,我們好像也做過同樣的事……)
從林克斯送的項鍊開始,瑪莉艾拉一直在回想往事。
瑪莉艾拉懷念地憶起甦醒以來的日子,再次從吉克手中接過迷宮核心。
聖靈藥的做法並沒有記載在「書庫」。
可是其實不需要做法。
究竟該怎麼做,現在的瑪莉艾拉很清楚。手中的迷宮核心會告訴她。
「我要開始了。」
瑪莉艾拉如此宣告,緩緩展開「鍊成空間」。
迷宮核心是純粹且高密度的能量集合體。身為迷宮主人的魔物散發的瘴氣滲進裡頭,使它帶著黑色的汙穢。首先必須去除這些汙穢。
(去除汙穢……?不對,應該是要讓它回歸。)
如果形成魔物的汙穢是人類所產生的,那就是人類的一部分。既然如此,便可以讓它回歸原處。
「『生命甘露』。」
瑪莉艾拉在包圍迷宮核心的「鍊成空間」裡灌滿「生命甘露」,迷宮核心便像飢渴的野獸喝光泉水般地吸收「生命甘露」,以比不上吸收量的速度緩緩膨脹。
瑪莉艾拉汲取遠比迷宮核心所吸收的量還要多的「生命甘露」,同時慢慢降低壓力與溫度。
慢慢降低,慢慢降低。
彷彿描繪平滑曲線的操作過程非常精密,考驗鍊金術師處理迷宮核心的技術。溫度或壓力都不允許有一丁點的誤差。
可是對瑪莉艾拉來說,這根本不是問題。像這樣的操作,她從小就重複了幾千、幾萬次。
當壓力低於世界最高的山峰,溫度低於北方盡頭的空氣時,迷宮核心突然染上一片漆黑。而下一個瞬間,黑白頓時反轉,迷宮核心倏然化為純白色。
接著,瑪莉艾拉持續調整溫度、壓力與空氣,配合充分吸收「生命甘露」而膨脹的迷宮核心。
處理的程序就像天上的繁星那麼多,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錯。
細膩且精密的鍊金術技巧應用了無限多的基礎知識。
只有一輩子致力於製作魔藥的人才能辦到,可謂鍊金術的巔峰。
灼熱無比的熔岩在火山口深處翻騰。
無人能及的海底裂痕,深入海溝的萬丈深淵。
位於遙遠的地心,高溫高壓的太古之地。
就像是巡迴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鍊金術師漸漸改變「鍊成空間」,改變她的世界。
迷宮核心的顏色與大小隨之改變,在不知不覺間化為液體,飄浮在「鍊成空間」之中。
血液的鮮紅、落日的深紅、秋日樹林的一片火紅。
春日嫩葉的鮮綠、清透玉珠的碧綠、魔森林樹木的深綠。
即將入夜的天空之藍、無邊無際的海之藍、吉克那隻眼睛的蒼藍。
瑪莉艾拉手裡的迷宮核心像雲一樣變得稀薄又龐大,體積的膨脹方向卻又突然反轉,急速縮小到樹木果實般的尺寸。
原本能感覺到的質量與光芒一同消失無蹤,以為已經消失的質量卻又像新綠萌芽般逐漸增加。
月亮的白銀、火焰的黃金、螢火的冷光、暗夜的雷光。
淡雅、猛烈、溫柔、嚴酷。顏色與光芒不斷變化,沒有固定的型態。
過程彷彿以快轉的速度看著世界的變遷。
迷宮核心──已經足以稱之為地脈核心的它不斷變化的過程,或許就是這片土地的記憶。
「啊,這道地脈真是豐饒又美麗啊。」
在一旁看著愛徒的成長與聖靈藥的鍊成,身為師父的芙蕾琪嘉不禁對地脈核心的變遷發出讚嘆的低語。
這句話就像是結束鍊成的口號,傳說中的祕藥──聖靈藥此刻終於在鍊金術師瑪莉艾拉的手中完成。
「我……完成了。」
瑪莉艾拉吐出一大口氣,將「鍊成空間」中的發光液體遞給精靈安妲爾吉亞。
「這就是……聖靈藥。」
「簡直就像是地脈的光輝。」
在萊恩哈特和吉克的注視之下,精靈安妲爾吉亞看著聖靈藥,以及瑪莉艾拉、萊恩哈特、吉克等每一個人類。
──這樣真的好嗎?如果救了我,聖靈藥如此稀有的祕藥就會消失。即使藉著聖靈藥存活,這副衰弱的身體也無法再繼續管理地脈了。回歸精靈身分的我將無法再顯現於人世,只剩下默默守望、照耀著你們的微弱力量──
聽到安妲爾吉亞的問題,瑪莉艾拉回頭望著萊恩哈特、迪克、尼倫堡、迷宮討伐軍的士兵們、吉克和師父芙蕾琪嘉。
所有人都用平靜的表情對瑪莉艾拉與安妲爾吉亞點頭。
「雖然我們有時候會遲疑或犯錯,但只要有祢在這種時候稍微照亮前方的道路,那就足夠了。我們一定能靠自己的力量,繼續走下去的。」
瑪莉艾拉這麼說道,將聖靈藥連同「鍊成空間」一起遞給安妲爾吉亞。
──謝謝你們──
安妲爾吉亞觸碰聖靈藥的瞬間,瑪莉艾拉等人所在的迷宮第六十樓立刻充滿柔和又溫暖的光之奔流。
來自安妲爾吉亞的這道光芒正要淹沒瑪莉艾拉等人的視野時,瑪莉艾拉看見安妲爾吉亞帶著微笑注視著某個人。
──這群孩子們的引導者啊,謝謝──
安妲爾吉亞的這句話應該只有受到感謝的本人,以及最靠近安妲爾吉亞的瑪莉艾拉有聽見。
(祂在對誰說話……?吉克?不對……)
瑪莉艾拉還沒有追上安妲爾吉亞的視線,四周就被光芒包圍了。
耀眼的光芒消失後,迷宮第六十樓便化為空無一物的普通洞窟。
現在已經感覺不到原本很近的地脈,只看得到陰暗的洞穴底部。
在一片漆黑的洞窟內,只有守在奔龍頭上的火蠑螈就像一盞小小的燈火,照耀著瑪莉艾拉等人。
「結束……了嗎?」
萊恩哈特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道。
四周突然暗下來,眾人的視線自然集中到唯一明亮的火蠑螈和奔龍身上;突然受到矚目的奔龍好像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發出「嘎嗚~?」的叫聲。
聽到這個可愛的叫聲,牠頭上的火蠑螈這麼回應:
「嘎嗚嗚──回去吧!」
「火蠑螈……說話了!」
聽到火蠑螈突然說了人話,瑪莉艾拉非常驚訝。
「這樣啊……這裡已經成為人的領域,變回我們的土地了吧……」
得知兩百年來的夙願終於實現,萊恩哈特回頭望著與他一同來到此處的士兵們,這麼宣言:
「回去吧,各位!我們的夙願此刻終於實現!這片土地已經是我們的了!」
萊恩哈特暫時停頓,然後深吸一口氣。
「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萊恩哈特如此吶喊,同時高高舉起拳頭。緊接著,在場所有人的歡呼響徹了這個樓層。
「哦哦哦!」
「回去吧!凱旋而歸!」
「我們贏啦!回去辦慶功宴吧!」
「喝酒~!我要喝光整座酒窖!」
「……師父,妳幹嘛跟著湊熱鬧啊。」
「嘎嗚!」
歷經兩百年的歲月,這場充滿苦難的戰役終於在今天宣告結束。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