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倖存鍊金術師將會……

  終章 倖存鍊金術師將會……

  01

  自從那天以來,慶祝勝利的宴會持續了三天三夜。

  傳令兵帶著萊恩哈特贏得勝利的捷報,立刻奔上迷宮的階梯,將迷宮都市正式回歸人類領地的消息傳遞給整座城市的居民。

  迷宮主人被打倒後,迷宮內就不會再產生新的魔物,或是供給魔力給魔物,但已經釋放的魔力要經過一段時間才會自然消散。隨著魔力的衰減,迷宮也會漸漸失去維持各樓層氣候的能力。

  原本不約而同地朝地面上前進的魔物群也都紛紛回到原本的樓層。過去不需要進食就能存在的魔物會因為魔力的稀釋而無法繼續存在,而已經受肉的個體會像魔森林的魔物一樣,靠著捕食來維持生命,其他的個體則會自然消滅。

  迷宮內部恐怕有許多個體都無法適應氣候的變遷,所以只要經過幾年,最多十幾年,大部分的魔物就會滅絕了──「炎災賢者」如此回答人們的疑問。

  迷宮深處不只是氣候的維持,就連構造也大多都是藉由迷宮主人的魔力來支撐,所以五十樓以下的樓層都因為地下水的湧入和岩層的崩落而陷入危險的狀態。為了避免深層的崩塌影響到地面上,維斯哈特等魔法師恐怕會過上一段忙碌的日子。

  雖然這段期間暫時無法鬆懈,但迷宮的崩塌和魔物的減少都會隨著殘留魔力的衰減而慢慢進行,所以只要耐心等待,迷宮都市遲早會變得跟鄰近魔森林的其他領地一樣,成為普通的城市。

  回歸人類的領地以後,這座城市周圍不再像以前有那麼多魔物頻繁出沒,但也不像過去的安妲爾吉亞王國一樣是一片絕對不受魔物侵擾的安居之地。就像人類不會輕易踏入魔物的巢穴一樣,魔物也會和人類的城市保持距離。這裡只不過是被劃分為人類的領地,實際上跟動物間的地盤之分沒有什麼差別。

  失去了迷宮這個帶來威脅的同時也提供珍貴素材的來源,迷宮都市的人們往後更需要開墾魔森林以獲得農地,或是從魔森林的魔物身上獲得生活所需的糧食。

  迷宮的危機解除後,帝國就不會再給予特殊待遇,所以這座城市必須比過去更仰賴自身的力量生存。

  「正合我意。」

  看著迷宮都市的人們享用慶祝勝利的美酒,以及並肩作戰的夥伴們,萊恩哈特相信這座城市的未來是一片光明。

  這座城市的人們一定能靠自己的力量繼續前進。

  據說這次從老人到小孩,幾乎整座迷宮都市的居民都參加了攻略迷宮的過程。

  多麼值得依靠啊。

  多麼令人驕傲啊。

  只要是與這些人民同在,不論多麼艱難的困境都能跨越。

  看著充滿希望的人們,萊恩哈特能確實感覺到新時代的來臨。

  慶功宴長達三天三夜,沉醉在喜悅中的人們彼此道賀。

  當時幾乎所有居民都踏入了迷宮。雖然有不少人都受了傷,他們卻還是等不及療傷就參加酒宴,然後又接受尼倫堡或羅伯特的粗魯治療。

  師父用真的要把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的酒窖全部清空的速度大口灌酒,而且偏偏跑去騷擾萊恩哈特。

  「我就說惹啊~『生命甘露』會在地脈和生命之間輪迴嘛~縮以啊,真~的有必要的時候吼,一~切都會準備就緒啦~我不是早就說惹嗎~」

  只有負責服侍師父的米歇爾緊張得酒都醒了,萊恩哈特倒是完全不介意,偶爾適時地回話,帶著愉快的表情品酒。

  沃伊德與愛爾梅拉夫妻倆一如往常地恩愛;連不喜歡在別人面前親熱的安珀都不掩飾自己為迪克的平安感到高興的心情;甚至連愛德坎也被他在迷宮救過的女性冒險者熱情地包圍著,露出一臉色瞇瞇的表情而被黑鐵運輸隊的成員冷眼相對。

  平常總是對光蓋很冷淡的公會幹部都包圍著他,互相幫對方斟酒;凱羅琳和維斯哈特對彼此微笑;艾蜜莉、雪莉、艾里歐和帕洛華等孩子們今天就算熬夜也不會挨罵。

  經常光顧「枝陽」的賈克爺爺和高登等矮人三人組、梅露露姊與藥師們也都開心得不得了,就像在作夢一樣。

  「都是多虧了林克斯。」

  吉克在瑪莉艾拉身邊輕聲說道。

  「嗯,風頭都被他搶走了呢。」

  瑪莉艾拉抬頭仰望的吉克就像以前一樣,依然戴著林克斯送的眼罩。

  特級再生藥的影響因人而異,吉克所受到的影響似乎是以「精靈眼」為主,他已經失去以往那種強大的力量。因為安妲爾吉亞再也不是地脈管理者,所以當然無法再透過吉克的「精靈眼」保護這座城市;而「精靈眼」本身也已經衰弱,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光是睜開眼睛就能賦予精靈力量。

  即使如此,他深受精靈喜愛的體質還是沒有改變,只要透過「精靈眼」提供魔力,精靈還是會現身幫忙,強化箭矢的力量。可是過去與地脈合而為一的安妲爾吉亞現在已經不會再供應用之不竭的「生命甘露」,所以只能在吉克的魔力範圍內使用。他現在還很難控制「精靈眼」,只要睜開「精靈眼」就會不斷消耗魔力,所以才會繼續戴著眼罩。

  「不知道林克斯是不是已經回去了……」

  瑪莉艾拉握住胸口的項鍊,低聲說道。唯有那一次,瑪莉艾拉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林克斯的聲音。林克斯贈送的項鍊已經換上新的鍊子,重新回到瑪莉艾拉的脖子上;複雜的機關鎖卻因為當時落地的衝擊而損壞,現在已經變成按下一個按鈕就能開闔的普通墜子了。

  瑪莉艾拉覺得這個事實彷彿代表林克斯已完全回歸地脈,不存在這世界的任何角落。

  「瑪莉艾拉,我會一直待在妳身邊。我不會丟下妳一個人的。」

  「嗯,吉克,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喔。」

  迷宮都市的人們懷抱對明日的期待,徹夜狂歡到天亮。

  02

  然後,夜晚終究會結束。早晨的空氣滲著狂歡後的寂靜,以及殘留的醉意。

  這是個寧靜的黎明。就好像整座城市都玩累了,於是沉沉睡去。

  瀰漫朝霧的小巷裡沒有人影,今天就連宣告破曉的報晨鳥都噤聲了。

  在這幕有如繪畫的寧靜早晨之中,「枝陽」的後門悄然敞開,「炎災賢者」芙蕾琪嘉一個人從屋內走了出來。

  在整座城市都陷入熟睡,好像誰也不會醒來的神祕早晨裡,從屋內走出的炎髮賢者穿著剛來到這座城市的那套輕裝,走到聖樹旁。

  「伊露米娜莉亞,瑪莉艾拉他們就拜託祢了。」

  輕觸樹幹的芙蕾琪嘉只說了這些話便穿越庭院,走向屋後的大門。

  她究竟要去哪裡呢?

  就在她正要打開後院的大門,離開「枝陽」之前,有人出聲叫住了她。

  「……妳又要不告而別了嗎,師父?」

  「瑪莉艾拉……妳醒了啊。」

  我明明就唱了安眠曲給妳聽──芙蕾琪嘉帶著苦笑這麼說道。

  「師父的行動模式都被我看穿了。我燒了不眠香。」

  瑪莉艾拉生著悶氣,這麼回答。

  芙蕾琪嘉回頭走向站在後門不動的瑪莉艾拉,笑著對她說:「妳學乖了嘛。」

  「不要轉移話題,師父。我明明叫妳不要再突然消失了……」

  「哈哈,抱歉啦,瑪莉艾拉。我不擅長應付離情依依的場面。」

  消滅迷宮的不久前,師徒倆在水晶窟過夜的時候提起過這個話題。從那個時候開始,瑪莉艾拉就直覺認為即使能消滅迷宮,師父可能還是會前往別的地方。

  「妳真的非走不可嗎?」

  「是啊,我還有該做的事。」

  瑪莉艾拉沒有挽留師父,也沒有問她要去哪裡。因為就算問了,她大概也不會回答。不過,瑪莉艾拉緊緊抱住像小時候一樣撫摸自己的頭的師父,不捨地向她道別。

  「我……還能見到妳嗎,師父?」

  「嗯,妳活著的期間,我還會再來見妳的。」

  師父從來不會違背這種約定。因為她不會許下做不到的承諾,所以未來一定還能再見到師父。即使知道這一點,瑪莉艾拉還是緊抓著師父的衣角,捨不得放開。而且,瑪莉艾拉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問師父的問題。

  這是瑪莉艾拉疑惑已久,卻又有些害怕,所以一直沒有問出口的事。可是如果錯過這次的機會,說不定一輩子也得不到答案了。

  瑪莉艾拉下定決定抬起頭,向師父問出長久以來堵在自己心中的疑問。

  「師父,請告訴我,妳當初為什麼會選擇我呢?除了我之外,明明還有其他擁有鍊金術技能的孩子。明明有其他孩子不只會鍊金術,還會用劍或魔法……」

  那一天,為什麼師父選擇了年幼的瑪莉艾拉?為什麼要選擇一個除了鍊金術技能以外,什麼都不會的小孩?

  瑪莉艾拉不管怎麼想都不懂自己為何會獲選,雖然想問又害怕聽到答案,自從來到師父身邊就一直把這個疑問藏在內心深處。

  因為在迷宮都市遇見的吉克和許許多多的人們願意待在「枝陽」,待在瑪莉艾拉的身邊,所以她現在才終於問出口。大家一點一滴地給了瑪莉艾拉自信,她才能夠鼓起勇氣。

  面對下定決心發問的瑪莉艾拉,師父溫柔地微笑,然後露出懷念往日的神情,摸著瑪莉艾拉的頭這麼說道:

  「是啊,瑪莉艾拉,妳除了鍊金術以外,什麼也不會。即使如此,妳還是沒有自暴自棄,一直努力做好自己辦得到的事。當時妳明明還只是個很小的孩子。就是因為這樣啊,瑪莉艾拉。正因為妳只有鍊金術,一輩子努力鑽研自己僅有的能力,所以才能登上鍊金術的頂點,成功做出聖靈藥。」

  師父一直注視著瑪莉艾拉,所以比誰都清楚瑪莉艾拉的優點就隱藏在技能之外。

  「其他的任何人都辦不到。瑪莉艾拉,只有妳能達到那個境界。所以我『炎災賢者』芙蕾琪嘉才會收瑪莉艾拉,收妳為徒。千萬不要忘了這一點。妳要有自信,瑪莉艾拉。妳被我選上,而且靠著自己的努力,成為了首屈一指的鍊金術師。」

  這或許是瑪莉艾拉最想聽到的一番話。

  許多人天生就擁有鍊金術技能。可是這門學問難以精通,只有極少數的鍊金術師能修練到做得出特級魔藥的境界。不斷地努力──這件事乍看之下好像誰都辦得到,實際上卻十分不容易。

  『除了鍊金術技能以外,什麼都不會的小孩』──

  瑪莉艾拉並不是這種沒有價值的孩子。她懂得累積經驗、努力不懈、登峰造極,擁有達成困難志業的偉大資質。

  正因為如此,芙蕾琪嘉才會選擇瑪莉艾拉,教導她、引導她至今。

  瑪莉艾拉甚至跨越了兩百年的時光,漂亮地回應了師父的期望。

  「妳是我引以為傲的徒弟。」

  師父注視著瑪莉艾拉,這麼說道。那雙眼睛裡映照著瑪莉艾拉淚流滿面的臉龐。

  「師父……師父!謝歇妳,非藏謝歇妳~!」

  師父明明說過不喜歡離情依依的場面,為什麼還要說些會讓瑪莉艾拉痛哭流涕的話呢?

  好不容易出乎師父的意料,逮到當面道別的機會,瑪莉艾拉卻被師父的奇襲徹底擊垮,挨著師父放聲大哭。

  師父輕輕拍著瑪莉艾拉的背部,安撫她的情緒。對師父來說,瑪莉艾拉或許永遠都是個年幼的孩子吧。

  在師父的安撫之下,瑪莉艾拉想起其他不解的疑問。

  兩百多年前,師父從眾多孩童之中選出瑪莉艾拉並收她為徒,然後在她也沒有自覺的情況下施以鍊金術的菁英教育。師父讓瑪莉艾拉習得鍊金術師本來不需要的假死魔法陣,留給她一個附有地下室的小屋,沒有通風口的地下室裡還裝著能容納大量燃料的油燈。

  強迫推銷彩虹花給當代的亞格維納斯家當家──羅布羅伊,促成安妲爾吉亞的王子與美麗的公主成親,應該也是師父的安排。因為他國的公主不像安妲爾吉亞王國的人民對太平盛世如此深信不疑,所以才會相信精靈安妲爾吉亞的託夢,懷著繼承安妲爾吉亞之血的雙胞胎,平安逃過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的災厄。

  當瑪莉艾拉因為失去林克斯而一蹶不振的時候,師父甦醒在這個時代,再次出現在瑪莉艾拉面前。

  為的是將瑪莉艾拉等人引導到迷宮的最深處,也就是安妲爾吉亞的身邊。

  簡直就像是早就明白了一切。

  師父擁有高階的鑑定技能。因為她能解讀世界的記憶阿卡西紀錄,所以瑪莉艾拉對師父那彷彿看穿一切的言行本身並沒有抱持疑問。瑪莉艾拉和師父這個超乎常理的人已經相處了很久,遇到什麼怪事都只會說一句「因為她是師父嘛」而放棄思考。

  可是,既然師父具有看透未來的能力,她究竟想要什麼?

  對瑪莉艾拉來說,最重要的是師父對自己灌注了真心的愛,而她也對這個事實沒有任何一絲懷疑。芙蕾琪嘉是瑪莉艾拉的師父兼母親,是非常重要的人。瑪莉艾拉已經隱約察覺到,她的願望和真正的目的並不只是拯救兩百年後的這個世界。

  對師父來說,不管是拯救精靈安妲爾吉亞、拯救迷宮都市的人們,甚至是為此在兩百年前收瑪莉艾拉為徒的事,都只不過是達成某個重要目的的手段──瑪莉艾拉是這麼想的。

  「師……師父,這個給妳……」

  總算停止哭泣的瑪莉艾拉把靠在後門邊的細長筒子交給師父。

  「這是什麼?」

  「假死魔法陣……我想妳可能會需要,所以事先畫了一張。」

  瑪莉艾拉遞出裝著魔法陣的筒子,師父便收了下來。

  「妳幫了大忙,瑪莉艾拉。要用『刻印炎授』重現假死魔法陣,其實挺累人的。」

  看著師父笑著這麼說,瑪莉艾拉知道自己的猜想果然是對的。

  師父不擅長手繪精細的魔法陣,但如果只需要自己的份,她還有重現假死魔法陣的其他手段。師父之所以讓瑪莉艾拉學會假死魔法陣,為的就是讓她從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中倖存下來。

  既然師父一個人也能進入假死睡眠……

  瑪莉艾拉無法繼續說下去,師父也沒有主動開口。

  「好了,妳要保重喔。」

  師父再次擁抱瑪莉艾拉,然後以一副要去酒吧的悠閒神情輕輕揮手,離開瑪莉艾拉身邊。

  「師父!師父也請保重!真的……真的很謝謝妳一直以來的指導──!」

  想要目送師父的瑪莉艾拉跑到後院的大門時,師父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小巷裡,只有被她緊緊擁抱的溫暖還殘留在瑪莉艾拉的身上。

  (結果我還是沒有問出口……)

  雖然已經問了最想問的問題,但關於師父本身的事,瑪莉艾拉還是沒能問出口。就算問了,她一定也只會露出傷腦筋的苦笑,不願透露吧。

  「師父,妳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活著……又要活到什麼時候呢?」

  這就是瑪莉艾拉的第二個問題。

  瑪莉艾拉聽說「炎災賢者」的名號在古老的傳說故事裡就曾出現。瑪莉艾拉剛開始還認為那是擁有相同稱號的另一個人。但如果那就是師父的話──

  師父究竟是何時出生,又靠著假死魔法陣跨越了多麼漫長的時光呢?她的目的是什麼?而且師父的目的何時才能達成呢?

  「『生命甘露』會在地脈和生命之間輪迴。所以真的有必要的時候,一切都會準備就緒。」

  在消滅迷宮的慶功宴上,師父曾說過這樣的話。

  如果真是如此,等到一切準備就緒以後,師父就能達成目的了吧。

  (希望那一天早日到來。)

  瑪莉艾拉對流動在地下深處的地脈衷心祈求。

  03

  現在有一齣戲在全帝國掀起了熱潮。

  名為《金獅子之牙長眠於迷宮》的這齣戲正如標題,內容是以萊恩哈特攻略迷宮的事蹟所改編而成。

  萊歐將軍因石化詛咒而倒地不起,在死亡深淵遇見了精靈女王。

  身為地脈管理者的精靈女王雖然被迷宮主人奪去力量,就快要遭到吞噬,依然為了救助萊歐將軍而引發奇蹟。

  萊歐將軍的弟弟魏斯與其未婚妻凱西在他的病床邊向精靈女王獻上祈禱。精靈女王連結了凱西與地脈,使她成為鍊金術師。凱西誕生於歷史悠久的鍊金術家族,藉著代代相傳的知識與精靈的奇蹟,做出解除石化詛咒的魔藥,救回了萊歐將軍的性命。

  萊歐將軍感念精靈女王的救命之恩,發誓拯救祂。

  多虧凱西受到精靈女王的啟示所做出的魔藥,以及萊歐將軍率領軍隊浴血奮戰的努力,迷宮的攻略大有斬獲;然而迷宮也不是省油的燈,總是用盡各種招數阻撓軍隊的進攻。

  萊歐將軍使出近距離攻擊,魏斯副將軍使出遠距離攻擊。

  兄弟倆合力對抗迷宮,但終究還是瀕臨潰敗。被逼到絕路的萊歐將軍使用了禁忌魔藥。當然了,魏斯副將軍與他們的勇猛士兵也一樣。

  禁忌魔藥帶來驚人的效果,獲得萬夫莫敵之力的他們好不容易才打倒迷宮主人,解放精靈女王。

  多虧萊歐將軍率領士兵奮戰,精靈女王才能在生命消逝之前得救;但祂被迷宮主人傷得太深,已經有如風中殘燭。

  為了拯救在懷中如薄雪般逐漸消逝的精靈女王,萊歐將軍使用了經歷重重磨難之後終於獲得的迷宮核心。

  於是精靈女王活了下來,這片土地也成為萊歐將軍等人類的領地。

  啊,可是──

  由於使用了禁忌魔藥,萊歐將軍等人承受殘酷的副作用,失去了萬夫莫敵的力量。保住一命的精靈女王也因為長年遭受迷宮主人的侵蝕,已經再也無法顯現於人世。

  賭上性命拯救精靈女王的萊歐將軍永遠都見不到,也觸不到祂了。

  故事結束在單膝跪地的萊歐將軍拄著劍站起來的一幕。

  士兵們仰望成為英雄的萊歐將軍,其眼神與背後浮現的魔物影子形成對比,向觀眾傳達充滿苦難的未來與不屈不撓的意志。

  最後,故事是以這樣的旁白作結的:

  ──萊歐將軍與其士兵消滅迷宮的壯舉毫無疑問是值得傳頌的英雄事蹟。

  可是英雄們由於禁忌魔藥的副作用,失去了往日的勇猛。

  存活下來的他們只是繼承英雄記憶的空殼,不再擁有凌駕於迷宮之上的力量。

  萊歐將軍與其士兵已淪為平庸的戰士。

  他們只能成為見證英雄事蹟的說書人,向後代子孫訴說這座迷宮的故事。

  斷裂的獅子之牙如今仍然長眠於迷宮──

  04

  「嗯,其實也相去不遠了。」

  「應該算是虛實交雜的程度吧?」

  萊恩哈特在迷宮討伐軍基地的辦公室讀著兒子寄來的信,描述《金獅子之牙長眠於迷宮》的劇情,維斯哈特也回應自己的感想。

  他們倆當然早就知道這齣戲的內容了。

  消滅迷宮之後的日子一直都很忙碌,所以他們沒有空去帝都觀賞戲劇;但因為這齣戲對攻略迷宮的相關人士來說具有重要的意義,所以維斯哈特在百忙之中抽空,親自擔任了劇本的監修。

  「那麼哥哥,信上寫了什麼?」

  聽到維斯哈特這麼問,萊恩哈特再次讀起兒子看過《金獅子之牙長眠於迷宮》之後寫來的信。

  「他好像對結局不太滿意。上面寫著『消滅迷宮的父親現在仍然是帝國引以為傲的英雄』。」

  對於兒子的直率稱讚,萊恩哈特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

  「真是性格真誠的孩子。」

  維斯哈特也對信的內容莞爾一笑。

  從年少的男孩眼裡看來,這個結局恐怕令人難以接受。將軍身為主角,而且還是自己所尊敬的父親,經歷了重重苦難,好不容易才消滅迷宮。做兒子的他當然認為父親是個英雄,值得受到合乎其偉業的讚賞。

  實際上,如果萊恩哈特的實力沒有因為特級再生藥的副作用而降低,就會被招聘為皇帝直屬軍隊的將軍,得到豐厚的禮遇。

  只要萊恩哈特擁有A級的實力,就算他所率領的軍隊只有B級的程度,也能藉著「獅子咆哮」的效果轉變成A級的軍隊。在帝國,具備B級實力的人雖然多,A級的人數卻很少。

  萊恩哈特率領的士兵想必能成為萬夫莫敵的軍隊,打倒許多威脅帝國的敵人吧。

  而且是集帝國人民的讚頌與敵人的鮮血於一身。

  正如字面所述,永遠奮戰到死。

  「光靠真誠的性格可無法在往後的世道生存下去。我今後也該教教他,有些戰鬥是沒有刀光劍影的。」

  萊恩哈特把兒子寄來的信摺起來放回信封,小心翼翼地收進抽屜裡。他的表情與嚴厲的語氣相反,嘴角甚至浮現柔和的微笑。

  現在的萊恩哈特由於特級再生藥的副作用,實力只剩下B級的水準。換句話說,他所率領的軍隊也只能強化到B級的程度。因為具備B級實力的人很多,所以他所率領的軍隊雖然強,在帝國卻也已經算不上特別突出的軍力。

  畢竟是消滅了兩百年來懸而未決的迷宮,萊恩哈特的功績獲得極高的評價,也得到適當的表揚與皇帝贈予的勳章。然而,萊恩哈特的榮耀正如戲劇的歌頌,已經成為過去式。

  獅子之牙早已斷裂,沉睡在崩毀的迷宮深處。

  因為帝都的貴族害怕過去被束縛在迷宮的優異戰力會在帝都崛起,所以這個事實給了他們一定程度的安全感。

  雖然他們嘴巴上稱萊恩哈特等人為英雄,卻對其力量已經衰退,而且往後也必須在魔物橫行的魔森林邊境保衛帝都的事感到憐憫、愉悅與心安。

  「我從那對師徒身上學到,成功人生的定義會因人而異。」

  相對於帝都貴族的想法,萊恩哈特對自己得以繼續待在迷宮都市的現狀感到十分滿足。等到情勢再穩定一點,妻子與兒子也會搬來這裡。過去只懂得戰鬥的萊恩哈特即將迎來嶄新的生活。

  如果是遇見瑪莉艾拉等人之前的萊恩哈特,恐怕會認為成功的人生就是在消滅迷宮後以皇帝直屬將軍的身分掃蕩帝國的敵人,走在充滿榮譽與鮮血的道路上吧。

  「維斯啊,所謂的榮譽、人生的成功究竟是什麼呢?」

  對於萊恩哈特的問題,維斯哈特並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這並不是問題,兄長早已得到答案。

  「我們志在消滅迷宮,經過長達兩百年的挑戰後得償夙願。的確,這可以說是一種成功。可是,那些壯志未酬身先死的祖先,以及沒能消滅迷宮便殞命的同志又如何呢?他們是失敗者嗎?他們並沒有放棄,不斷挑戰迷宮,所以我們才能獲勝。既然如此,這份成功屬於我們所有人,包括逝去的他們在內。他們何嘗不是消滅迷宮的其中一名英雄呢?」

  萊恩哈特望著在窗外專心訓練的士兵,對維斯哈特這麼說道。

  基地裡有迪克和其他因為特級再生藥的副作用而變弱的士兵一起進行嚴格的訓練。迪克也對自己因為特級再生藥的副作用而變弱不少的事感到沮喪,正在拚命進行訓練。

  據馬洛所說,迪克因為特級再生藥的副作用,總是在吵架的時候輸給妻子安珀。每次他想偷吃東西,伸出去的手都會被安珀捏住,根本躲不掉;明知道會被罵,他還是沒辦法違抗安珀大罵「你給我坐好!」的聲音。

  「不只是敏捷,說不定連魔力抗性都下降了。」

  聽說迪克以一臉嚴肅的表情向馬洛這麼訴苦,但他本來就總是被安珀吃得死死的,一次都沒有吵贏過她,所以馬洛認為用這種方式來評估弱化的程度似乎不太客觀。

  雖然弱化的嚴重程度因人而異,士兵們還是每天都勤於訓練,想要早日找回失去的能力。維斯哈特也暫時望著他們,然後由衷贊同萊恩哈特的看法。

  「您說得是,哥哥。這場勝利是迷宮都市這兩百年來的歷史所獲得的成功。」

  既然這場勝利、這份成功是眾人共同獲得的,持續對抗迷宮兩百年的人們究竟為何而戰?絕對不是為了聽到素未謀面的帝都貴族說些口是心非的讚美。所以他們的讚美並沒有多大的價值,兄弟倆由衷認為克服艱困戰鬥之後得到的這段寧靜日子,對自己來說才是最高級的勳章。

  話雖如此,在帝都上演的《金獅子之牙長眠於迷宮》卻沒有為萊歐將軍描寫幸福的結局。

  身為故事主角的萊歐將軍一旦消滅迷宮,手裡便只剩下「過去的榮耀」,在劇中對萊歐將軍表現出曖昧情愫的精靈女王也沒有提供任何幫助。甚至連迷宮核心都被用掉了。雖然消滅迷宮之後,城市已經回歸人的領域,魔物的影子卻也暗示未來並沒有絕對的和平。明明沒有完全遠離危險,萊歐將軍與士兵們的戰力卻因為禁忌魔藥的副作用而降低。

  這樣的落幕實在稱不上是快樂結局。

  看過這齣戲以後,觀眾對身為主角的萊歐將軍投射愈多感情,恐怕就愈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

  只不過,這種留下遺憾的結局正是這齣戲長期受歡迎的原因,而且也是萊恩哈特等人所期望的效果。

  「這麼一來,帝都的惡劣貴族也會暫時安靜一陣子吧。」

  「是啊。大概沒有人會全盤相信這齣戲的內容,但畢竟還有監察官的報告。」

  『消滅迷宮的萊恩哈特等人與失去迷宮的迷宮都市都沒剩多少價值了』──

  讓帝國的人們這麼認為,就是這齣戲的真正目的。

  除去了迷宮這個威脅,迷宮都市還有許多課題堆積如山。

  對於萊恩哈特的功名,有些人頻頻獻媚,試圖撈取好處;有先人基於嫉妒而出手妨礙,想讓他失去權勢。萊恩哈特可沒有閒暇應付這些烏合之眾。

  迷宮雖然是個威脅,同時也是有魔物素材與藥草等許多資源的寶庫,所以隨著這些資源的枯竭,迷宮都市的產業型態也必須改變。

  他們必須在迷宮都市周圍開拓農地,整頓通往帝都的幹道,出口魔森林的素材。

  回歸人類領域的迷宮都市雖然不像安妲爾吉亞王國的時代一樣享有精靈的完善守護,但魔物的棲息區域已經往魔森林深處移動,使危險程度降低。如果說過去的狀態類似在魔森林中紮營,現在就跟面向魔森林的其他村落差不多。白天有魔物出現在農地的情形也會漸漸減少,可以在迷宮都市生產必要的糧食。

  狩獵魔物的場地和藥草等素材的採集地會從迷宮轉移到魔森林。這也是安妲爾吉亞王國時代的冒險者一直在做的事,雖然沒有多大的賺頭,卻也不是特別困難的事業。現在魔森林周圍的村落也會做同樣的事。

  畢竟是巨大的變化,所以此刻正考驗了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的政治手腕。但萊恩哈特身邊還有以維斯哈特為首的許多可靠臣子。

  只要和共同消滅迷宮的他們攜手合作,這點困難根本不成問題。

  況且這座城市與以前不同,現在有好幾名鍊金術師。

  「說到監察官,當初提起鍊金術師的時候,對方的反應還真有趣。」

  「是啊,確實很有趣。」

  監察官曾問起做出聖靈藥的鍊金術師的事,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想起對方當時的表情,兩人都不禁笑了起來。

  05

  「對了,我聽過一點風聲,據說有鍊金術師參加了攻略迷宮的行動。請問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以不自然的方式開啟話題的這位監察官,是在帝都以嚴謹聞名的罕見貴族。皇帝應該是出於體貼,才會派這名厭惡賄賂的清廉男人擔任監察官。多虧有這名監察官率先來到剛消滅迷宮而遭到品頭論足的迷宮都市,才能牽制試圖對情勢不穩的迷宮都市伸出魔爪的不肖貴族。

  「監察官閣下的消息可真靈通。如果沒有那名鍊金術師和魔藥帶來的奇蹟,我們恐怕也無法消滅迷宮並淨化地脈,這座迷宮都市也沒辦法這麼早就誕生新的鍊金術師吧。」

  對於監察官的疑問,萊恩哈特在回應的同時補充提到「新鍊金術師的誕生」。這是必須傳達的情報。

  「新的鍊金術師……嗎?」

  「沒錯。該名鍊金術師在消滅迷宮後收了好幾個人為徒,讓新的鍊金術師誕生在這片土地。維斯,現在有幾個人了?」

  「是,截至今日總共有七十八個人。」

  七十八個人──聽到這個離譜的數字,監察官馬上變臉,這麼叫道:

  「七十八個人!那麼多!您不知道嗎?鍊金術師要讓徒弟與地脈締結契約時,必須分享其經驗值。要是締結了那麼多人的契約,該名鍊金術師的力量就會大幅衰弱,再也無法做出聖靈藥啊!」

  果然如此──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聽到監察官的發言,總算確定他造訪迷宮都市的真正目的。他想要評估鍊金術師瑪莉艾拉的力量,揭開聖靈藥的祕密。

  「是啊,那確實很可惜。但這是我們向這座城市的貴族爭取合作時提出的交換條件,而且該名鍊金術師也希望如此。若仰賴單一一名鍊金術師來提供這座城市所需的魔藥,在市政的運作上也會有問題。況且即使能做出聖靈藥,沒有材料也做不成。對迷宮都市而言,我們認為這是有益且妥當的選擇。」

  聽完萊恩哈特的合理回答,監察官一瞬間語塞,然後用試探真意的眼神接著說道:

  「……聖靈藥的材料究竟是?」

  做得出聖靈藥的鍊金術師──連帝都也不存在的最高階鍊金術師因為收了眾多徒弟,能力已經大幅下降,再也做不出聖靈藥。

  考量到人才的稀有度,這是意料之外的情況,但平常只有一名鍊金術師確實是相當大的風險。萊恩哈特的說法非常合理,也是一名為政者的正確判斷。

  雖然一瞬間亂了分寸,監察官卻也不是簡單的人物,立刻轉而尋求次要的情報。鍊金術師本來就無法在地脈之外使用鍊金術,蒐集情報或許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只不過,前提是有辦法取得材料。

  「聖靈藥的材料嗎?材料就是『迷宮核心』。」

  迷宮核心──

  這種東西可無法輕易弄到手。就算消滅樓層較淺的新興迷宮也得不到,成長到將近五十樓的迷宮卻又難以消滅。

  再加上能夠鍊成聖靈藥的超高鍊金術造詣──

  想滿足聖靈藥所需的條件,簡直是奇蹟般的機率。

  那恐怕不是奇蹟或偶然,而是地脈與安妲爾吉亞所引導的必然吧。鍊金術師瑪莉艾拉逃過了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的慘劇,在兩百年後的這片土地甦醒,又遇見並拯救了吉克蒙德這名繼承精靈安妲爾吉亞之血的後裔。這一切都讓人不禁認為,除非有某種特殊的安排,否則不可能成立。

  如果以人的身體喝下聖靈藥,或許能超越人類,以地脈管理者的身分獲得前所未有的力量與永恆的生命。然而,清楚見過迷宮主人下場以後,萊恩哈特實在不認為人類這麼渺小的生物能夠承擔管理地脈的重責大任。

  即使再也得不到至高無上的聖靈藥,曾達到最高境界的鍊金術師也不如以往,萊恩哈特等人仍坦然接受目前的現狀。監察官認為他們似乎已經把這一連串的奇蹟視為既定的命運。

  「這樣啊……原來是那樣的東西……」

  監察官後來在迷宮都市停留了幾天,結束一段保守的視察便返回帝都。

  他應該會向皇帝這麼報告──這座迷宮都市把強大的軍力與頂尖的鍊金術師都耗費在消滅迷宮的志業上,早已化為一座平凡的城市。

  此外,在帝都上演的戲劇巧妙隱瞞了瑪莉艾拉、「炎災賢者」與「隔虛」的存在,將迷宮都市的故事改寫為類似悲劇的史詩,留在人們的記憶與歷史之中。

  萊恩哈特、瑪莉艾拉和迷宮討伐軍的士兵們對迷宮都市付出一切的犧牲都沒有絲毫惋惜,十分滿足於長達兩百年的奮鬥之後終於獲得的安穩日子。

  06

  「雖然花了一點時間才讓帝都那幫貴族轉移注意力,但你們這次為消滅迷宮貢獻了這麼大的心力,總不能不給予適當的表揚。」

  因為是私下會談,瑪莉艾拉與吉克蒙德透過地下大水道,受邀到萊恩哈特的宅邸。

  瑪莉艾拉原本還緊張地以為對方要討回師父大喝特喝所欠下的酒錢,聽到自己反而能拿到什麼獎賞,這才鬆了一口氣。她的表情就像是「放下了胸口的大石頭」。只可惜瑪莉艾拉的胸口本來就空無一物。

  「瑪莉艾拉小姐,妳鍊成了聖靈藥,是迷宮都市……不,帝國最頂尖的鍊金術師。既然妳已經將許多貴族子女收為徒弟,那就需要相應的爵位。」

  「咦……?」

  瑪莉艾拉本來還很興奮地猜想能拿到什麼,萊恩哈特卻提出一個沒有形體、很麻煩又讓人一頭霧水的東西。

  「你當然也是,吉克蒙德。雖然『精靈眼』的祕密只有我們知道,你依然是安妲爾吉亞王國的正統繼承者。即使國家已經滅亡,考量到你與瑪莉艾拉小姐的未來,你也需要適當的地位。」

  維斯哈特也對吉克這麼說道。他拋出「與瑪莉艾拉的未來」這個吉克一定會上鉤的誘餌,城府頗深。

  正如萊恩哈特所說,瑪莉艾拉已經讓數十名徒弟與地脈締結契約,使迷宮都市現在掀起了空前的鍊金術熱潮。

  「只要願意幫忙,就可以讓持有鍊金術技能的小孩成為與地脈締結契約的鍊金術師」──這就是公開販售魔藥的時候,芙蕾琪嘉為了說服迷宮都市的貴族所準備的誘因。

  許多人都具備鍊金術技能。即使親生子女沒有技能,收養也很容易。過去迷宮都市只有一名鍊金術師。只要能讓家族成員成為鍊金術師,就能獲得龐大的利益。許多貴族都抱著這個念頭,全都爭相協助迷宮討伐軍。於是十多名貴族子女和相關人士的孩子都聚集到「枝陽」的後院,在聖樹精靈伊露米娜莉亞的帶領之下潛入地脈,以鍊金術師的身分與地脈牽起脈線。

  當然了,成為鍊金術師的人不只有貴族子女。為整座城市製作過大量魔藥的瑪莉艾拉不會因為這點程度就耗盡經驗值,而且考慮到締結契約時回不來的危險性,所有人都只在地脈的淺層牽起脈線,所以瑪莉艾拉在過程中消耗的經驗值並不多。

  順帶一提,徒弟們的脈線粗細就跟帝都的鍊金術師差不多。只有瑪莉艾拉的脈線異常粗壯,一般人似乎只會在地脈的淺層牽起細細的脈線。「書庫」的資訊開放條件也是以帝都為標準,就算不完全記在腦海裡也能閱覽,更沒有禁止使用魔導具。

  由於確保魔藥的穩定供給是第一要務,所以迷宮都市採用帝都的標準,大量培育鍊金術師。凱羅琳對芙蕾琪嘉師父的破天荒作風感到擔憂,於是向亞格維納斯家的帝都鍊金術師蒐集情報,這才得知帝都的標準,所以應該不會有錯。

  順帶一提,瑪莉艾拉的頭號弟子正是凱羅琳。

  在帝都看過《金獅子之牙長眠於迷宮》這齣戲的觀眾,以及消息不靈通的迷宮都市居民都被迷宮討伐軍的情報操作所影響,以為亞格維納斯家的凱羅琳才是「始祖鍊金術師」。因為她的氛圍和氣場都遠比瑪莉艾拉還要有模有樣,所以兩個人站在一起自稱「始祖鍊金術師與其頭號弟子」的話,十人之中有十人會認為凱羅琳是「始祖鍊金術師」,甚至有其中一個人看到瑪莉艾拉還會問:「請問頭號弟子在哪裡?」對瑪莉艾拉視而不見。

  讓凱羅琳承擔外界的眼光是為了保護瑪莉艾拉這個沒有權力、連行為舉止都讓人捏一把冷汗的平民,而且也是凱羅琳自願接下的任務。

  凱羅琳的年齡是十七歲,與地脈締結契約稍嫌太高,但終於能成為心心念念的鍊金術師讓她十分高興,一旁也有牽著她的維斯哈特持續呼喚,於是她很快便牽起脈線,回到人世。

  瑪莉艾拉師父真是沒面子,頭銜後面的「暫稱」大概永遠拿不掉了吧。

  (就算我不叫她,凱兒小姐說不定也能自己回來吧……)

  就連瑪莉艾拉本人都這麼想。全世界第一個鍊金術師或許就是這麼誕生的吧。

  因為凱羅琳本來就具備豐富的知識和良好的天分,再加上勤勉的態度,她當上鍊金術師後,轉眼間就學會製作中階了。雖然距離高階還有稍長的路要走,但凱羅琳應該很快就能學會吧。

  跟她比起來,某個會做中階就滿足得老是偷懶的酒鬼師父差得遠了。

  雖然比貴族子女晚了一點,迷宮都市的藥師孩子也陸續與地脈締結契約,成為鍊金術師。即使契約時期多少有點晚,他們也曾向父母學習藥草的知識、幫忙藥師的工作,所以稍微晚點起步也無傷大雅。

  面對一口氣暴增的徒弟,瑪莉艾拉當然無法進行一對一指導,所以徒弟們會在迷宮都市的學校上課。教師不只有瑪莉艾拉,曾在亞格維納斯家參與新藥製造的帝都鍊金術師也會來講課。

  他們負責課堂講解,瑪莉艾拉負責實際演練。

  順帶一提,學生都說瑪莉艾拉的實習課程「總是輕而易舉地做些很難的事,說明又太抽象,聽不太懂」,評價似乎有點差。菜鳥師父遇上大危機了。

  「都收了這麼多徒弟,乾脆以一百人為目標好了~」

  瑪莉艾拉似乎對徒弟們的惡評渾然不知,在授課的閒暇時間製作客戶委託的特級魔藥,隨口這麼說道。

  「人數再增加的話,妳就沒辦法顧及所有人了吧?」

  雖然現在就顧不來了──為了護衛瑪莉艾拉而一起來到學校的吉克隱瞞這句心聲,對瑪莉艾拉說道。

  「嗯~可是既然有『書庫』,他們應該能自學吧?」

  不愧是被芙蕾琪嘉養大的孩子,教育方針完全是採放任主義。在指導徒弟之前,瑪莉艾拉說不定該先學學「如何當個師父」。

  因為如此,身為頭號弟子的凱羅琳獲得的尊敬比身為師父的瑪莉艾拉還要多上許多。願意稱瑪莉艾拉為「師父」的人只有「枝陽」的小不點四人組之中唯一擁有鍊金術技能的艾蜜莉而已。可是艾蜜莉平常都叫她「瑪莉姊姊」,只有在有求於她的時候才會叫「瑪莉師父~」來討她歡心。

  因為瑪莉艾拉連一絲威嚴都沒有,所以不太受徒弟尊敬。特別是貴族子女,有些人不去聽瑪莉艾拉講課,而是從帝都聘請鍊金術師來當家庭教師。

  對於這種狀況,瑪莉艾拉一點危機感也沒有。

  「搞不好有人能做出新的魔藥!我要多看看『書庫』!」

  雖然瑪莉艾拉一派輕鬆,但迷宮都市正要迎向新的時代,如果鍊金術師之間產生奇怪的派系,那可不是什麼好事。

  為了保護瑪莉艾拉的人身安全,除了吉克以外也應該配屬其他的長期護衛,所以需要金錢、名目和身分等許多麻煩的條件。

  基於這些理由,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考量到瑪莉艾拉與吉克的將來,打算以授予爵位的方式來提供後援。

  (我聽不太懂……)

  瑪莉艾拉完全無法理解這段談話的內容和意圖。

  (伯爵?子爵?男爵?有什麼不同?全都當成貴族不行嗎……)

  混為一談是不行的。

  如果搞錯肉販和魚販,對方頂多只會說:「我這裡沒賣那個耶。要不要改買這個?很好吃喔。」但地位愈高的人就愈在乎身分和頭銜,要是搞錯爵位就麻煩大了。

  看到瑪莉艾拉擺出明顯沒有搞懂的表情,直覺認為這個主意行不通的吉克開口說道:「請容我說句話……」試圖請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重新考慮。

  「我只是一介獵人之子,實在承擔不起如此隆重的待遇。像我這樣才疏學淺的人,想必配不上爵位。」

  「怎麼會呢?安妲爾吉亞王室也是獵人出身。你繼承的血統強得足以獲得『精靈眼』,當然配得上了。」

  將吉克的發言解釋為謙虛的維斯哈特表示沒有問題。

  「可是維斯哈特大人,我的父親與祖父都沒有繼承『精靈眼』。然而,據說這兩百年來都不斷有『精靈眼』的持有者出現。」

  「你的意思是?」

  「是,據我推測,除了我以外恐怕還有許多人都繼承了安妲爾吉亞之血。」

  吉克的回答讓萊恩哈特忍不住仰天長嘆。

  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過去一直以為繼承安妲爾吉亞王室之血的人只有自己,證明此事的「精靈眼」卻是男系繼承,並沒有傳入這個家族的血脈。而且其男系血統竟然在這兩百年間廣為擴散。

  母親是在安妲爾吉亞王國時代被譽為第一美女的公主,父親是繼承獵人技巧的國王──兩人生下的王子從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中倖存,不為人知地逃往民間。而他與他的子孫似乎從來不缺伴侶。這個家族簡直子孫滿堂,到處都是不認識的親戚。安妲爾吉亞應該也對此深感欣慰吧。

  「即使如此,以你的實力與瑪莉艾拉小姐的鍊金術技巧,應該也值得貴族的名號。」

  維斯哈特仍然不放棄。在帝都,會做特級魔藥的鍊金術師確實能坐擁眾多徒弟和護衛,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子。

  瑪莉艾拉只有在徒弟的人數方面不輸人,可是考量到她的能力,或許真的需要足以維護人身安全的適當體制。

  (話雖如此……)

  吉克看著坐在旁邊的瑪莉艾拉。把事情完全交給吉克處理的瑪莉艾拉正在享用人家招待的茶點。她的吃相十分津津有味,卻沒有一點貴族千金應有的優雅氣質。就算得到高貴的爵位,吉克也不認為瑪莉艾拉能融入貴族的生活。

  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或許到現在還誤以為瑪莉艾拉是個了不起的鍊金術師。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的吉克決定使用預藏的王牌,立刻遞出一個裝著某種文件的信封。

  維斯哈特疑惑地接過吉克遞出的信封,一打開便露出錯愕的表情。

  「什麼?這是……難道……」

  「是的,維斯哈特大人,正如您所見。因為如此,我不認為我們能勝任貴族的義務……

  ……瑪莉艾拉的智慧指數,只有三。」

  「唔咦!吉克?」

  聽到吉克說出關鍵的一句話,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陷入沉默。一旁的瑪莉艾拉差點噴出嘴裡的茶。

  吉克遞出的信封裡裝的是兩人剛來到迷宮都市的時候,瑪莉艾拉拿給吉克看的鑑定紙。明明是個鍊金術師,卻在智慧方面輸給吉克的瑪莉艾拉把那張鑑定紙收進寢室的櫃子深處,後來又找機會偷偷丟掉了,可是……

  「為、為什麼?我明明丟掉了……」

  「……我碰巧看到它掉在地上,就撿起來了。我一直沒找到機會還妳,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

  吉克蒙德帶著微笑這麼說。說它掉在地上絕對是騙人的。吉克一定是在垃圾桶裡發現鑑定紙,才會特別撿起來保管。

  「沒想到……知識淵博的鍊金術師只有指數三的智慧……」

  維斯哈特反覆確認瑪莉艾拉的鑑定紙,低聲這麼說道。

  雖然統稱為智慧,其中也包含許多能力。記憶力、思考能力是主要的因素,但像是計算能力、空間認知能力、寫作能力等各種能力,以及知識和經驗的累積都會列入計算,最後平均為鑑定紙的智慧指數。

  瑪莉艾拉已經習得多種藥草的藥效與處理方法,以及魔藥的鍊成方法,其記憶力和知識量都超乎常人的領域。維斯哈特當然看得出瑪莉艾拉的言行舉止並不是為了隱藏真實身分的演技,但也認為她的奔放性格是在超人師父的養育之下造成的結果。瑪莉艾拉只是因為庶民般的性格而缺乏賢者氣息,智慧指數應該等同甚至超越維斯哈特,也就是不下於五──維斯哈特是這麼想的。

  瑪莉艾拉明明具備罕見的知識量,智慧指數卻只有三,這就表示……

  (難道……難道除了記憶力和知識量以外,她只有與外貌相符的智慧嗎……!)

  維斯哈特啞口無言。既然記憶力與知識量異常優秀,就表示她缺乏思考能力,想必無法應付在言談與表情之下互相角力的貴族生活。貴族裡面當然也有資質魯鈍之人,但從小到大的教育可不容小覷。

  偷偷保留瑪莉艾拉的鑑定紙,在這個時機向維斯哈特展示,而且還能微微一笑的吉克應該具備成為貴族的心機,但慌張得差點噴茶的瑪莉艾拉恐怕辦不到吧。

  可能是茶水跑進氣管了,瑪莉艾拉嗆得眼泛淚光;吉克一邊輕撫她的背,一邊低頭對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說道:「懇請兩位諒解。」

  「維斯,幸福的基準會因人而異……」

  萊恩哈特對拿著鑑定紙發愣的弟弟這麼說,並承諾會替瑪莉艾拉與吉克準備對他們來說幸福的環境。

  07

  迷宮都市的東北東方有一座小山丘,可以將迷宮都市一覽無遺。

  這裡是離別之丘。迷宮都市的居民都會在這裡與亡者道別,將他們送回地脈。在迷宮都市去世的人會被送往這座山丘,藉著火焰從肉體中解放,回歸地脈。

  晴朗的秋季天空清澈無比,吹來的風卻帶著寒冷的氣息。因為消滅迷宮的興奮而發熱的身體被秋風吹涼,給人一種大夢初醒的感覺。

  「感覺就像是作了一場漫長的夢。」

  看著放在火葬祭壇上的玻璃棺材,羅伯特.亞格維納斯低聲說道。

  『將玻璃棺材中的睡美人──愛絲塔莉亞帶往新世界』。

  這本該是一場美夢。可是不知從何時起,這場美夢染上了血腥,以及詛咒的烏黑。

  「我終於帶妳來了。」

  羅伯特對沉睡在棺材中的愛絲塔莉亞輕聲細語。在羅伯特身後,他的父親羅伊斯與凱羅琳正靜靜地望著這一幕。

  在能眺望迷宮都市的這座山丘替愛絲塔莉亞送行──這個願望終於在今天實現。

  愛絲塔莉亞原本沉睡的地下室只有狹窄的階梯,難以將棺材橫著搬出,所以最後是靠拆除地板的大工程才把她連同棺材一起運出來。藉著不精確的假死魔法陣陷入沉睡的愛絲塔莉亞早已離開人世,身體的一半都已經鹽化而崩解。一點點的撞擊都有可能讓她的全身碎裂,所以運送她的過程是在萬分謹慎的狀態下進行。

  以葬送一個人而言,花費的勞力過於龐大。然而,不論是對羅伯特還是出席葬禮的羅伊斯與凱羅琳來說,這都是必要的儀式。

  『將愛絲塔莉亞帶往新世界』。

  橫跨亞格維納斯家多個世代的夙願,如今終於成真。

  在清澈的藍天之下,遠處的迷宮都市正閃耀著新時代的光輝。

  亞格維納斯家的下一任當家──凱羅琳在聖樹精靈伊露米娜莉亞的引導之下潛入地脈,成為這座迷宮都市第一個誕生的鍊金術師。

  過去,安妲爾吉亞王國的準鍊金術師都會在地脈與精靈安妲爾吉亞交換真名,和地脈牽起脈線,成為鍊金術師。可是,現在這道地脈並沒有管理者,所以凱羅琳是在地脈刻劃真名,才能牽起脈線。

  「我凱羅琳.亞格維納斯在此宣誓,我將以鍊金術師的身分治癒他人,與此地的人民和地脈共存。地脈呀,請允許我借助一絲奧祕。」

  凱羅琳和迷宮都市的新一代鍊金術師就是這麼與地脈締結契約的。凱羅琳等人都認為,這樣的契約形式很適合不靠精靈的庇佑,而是靠自己的力量繼續活下去的迷宮都市。

  根據伊露米娜莉亞的說法,地脈主人從缺的狀態其實並不算少見。這樣的地脈似乎會由力量不足以成為主人的精靈分擔管理的責任。但因為沒有統一的秩序,「生命甘露」的管理不夠完善,所以有時候會引起天災,或是爆發流行病。不過,姑且不論人類文明尚未發達的時代,現在的人們連迷宮都能戰勝,一定能克服困難,與環境和平共處吧。

  未來的某一天,如果有力量足以擔任地脈主人的精靈出現在此地,祂或許會成為主人,或者是由地脈產生新的主人。至於那會是幾年甚至幾百年後的事,似乎就連精靈也不知道。

  不論如何,現在的迷宮都市是人類脫離情同母親的精靈,在庇佑之外獨立生活的地方。迷宮已經毀滅,這片土地再也不是魔物統治的領域了。

  羅伯特把手放到玻璃棺材的蓋子上。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密封玻璃棺材的薄薄熔接膜便裂開,使玻璃蓋得以開啟。

  空氣一流入密封上百年的棺材內,愛絲塔莉亞的完整上半身便迅速鹽化,鬆散地崩解。

  就像是在等待棺材的蓋子完全敞開,一陣風吹了過來。

  原本盤踞在棺材中的鹽粒被秋風吹起,飛向高空。

  羅伯特情不自禁地對隨風而去的愛絲塔莉亞伸出手,然後又握緊拳頭放了下來。

  「永別了,愛絲塔莉亞。」

  羅伯特向愛絲塔莉亞道別。自從小時候見到她的那一刻起,羅伯特就一直為這個美人著迷。住在我年幼夢境裡的人啊,永別了──羅伯特心想。

  過去羅伯特總覺得她是個被永遠囚禁在玻璃棺材裡的可憐人。可是她早就已經回到地脈,重獲自由。真正被囚禁的人應該是羅伯特才對。

  現在回想起來,羅伯特甚至連愛絲塔莉亞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

  羅伯特已經察覺,自己只是把自己的理想投射在沉睡於冰冷棺材中的美麗幻影裡而已。

  「永別了,愛絲塔莉亞。妳已經自由了。而且……我也自由了。」

  送別愛絲塔莉亞的天空清澈得彷彿無邊無際,就連仰望天空的自己都好像能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其中。

  「哥哥大人,您真的要走了嗎?」

  目送愛絲塔莉亞以後,凱羅琳對羅伯特這麼問道。

  「是啊,亞格維納斯家有妳就能高枕無憂了。」

  成為迷宮都市第一位鍊金術師的凱羅琳和維斯哈特會治理新的亞格維納斯家,被剝奪繼承權的長男只是礙事的人物。理解這一點的羅伯特決定自己離開迷宮都市。

  「不過,你也用不著離開吧……」

  雖然兒子犯了罪,但這也算是亞格維納斯家的共業。看著兒子一個人扛起罪責,父親羅伊斯難過得露出黯淡的表情。

  「請別露出這種表情,父親。我獲得自由了。不,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是自由的,卻自願接受囚禁。是我把自己的心封閉在這個美麗的玻璃棺材裡。」

  羅伯特想起「炎災賢者」在消滅迷宮後對自己說過的話。羅伯特在迷宮專心一意地治療冒險者,回過神來才發現迷宮已經被消滅了。

  羅伯特被冒險者和護衛們扛著帶出迷宮,直達慶功宴會場;許多受他治療過的冒險者都不斷來替他斟酒,對他訴說各種感謝的話。

  他明明曾以人為材料,做出許多駭人的魔法藥品。

  慶功宴愈是熱鬧,冒險者們愈是感謝自己,羅伯特就愈是無地自容。沒有了需要治療的人,這裡就沒有他的容身之處。正當這麼想的羅伯特要離開現場的時候,「炎災賢者」突然晃了過來。

  「羅布~你有在喝嗎~?啊~你根本就沒喝多少嘛~怎樣啦~你不會喝酒嗎~?臉色怎麼像隻青蛙一樣啊。青蛙呱呱,羅布不會喝酒蛙~」

  她的醜態比平常還要嚴重。

  明明就是個年輕貌美的女性,芙蕾琪嘉卻單手拿著酒瓶,用力攬住羅伯特的肩膀。羅伯特原以為女性身上都帶有花朵的香氣,從芙蕾琪嘉身上飄來的味道卻只有刺鼻的酒味。

  可是如果說出這種多餘的話,肯定會被彈額頭和火焰攻擊伺候,所以總算學乖的羅伯特很明智地閉上了嘴巴。

  而且經歷過治療冒險者的診所生活以後,現在羅伯特覺得芙蕾琪嘉的酒臭味和我行我素的舉止都還算好的。喝醉酒的冒險者會打架,甚至受傷而被抬進診所;有時候還會因為喝過頭,從口部將好不容易攝取的營養素排出;有人還會在爛醉如泥的狀態下發生這種情形,最後因此喪命。

  羅伯特對一如往常的騷擾沒有反應,只回答:「我還得去看看有沒有醉漢被抬進診所。」芙蕾琪嘉定睛注視著羅伯特,然後用只有他聽得見的音量低聲說了一段話,又隨即以原本的調調悠然離去。

  「你犯了罪,卻也有贖罪的意志。你擁有創造未來的雙手,以及向前邁進的雙腳。要活下去,具備這些不就夠了嗎?今後你可以決定自己的道路,自由地走下去。」

  羅伯特細細咀嚼「炎災賢者」所說的話,心想:「啊,難怪這個人會被稱為『賢者』。」芙蕾琪嘉真的只在必要時刻現身,給予必要的協助。羅伯特已經不認為她是惡魔,但也忍不住猜想她是某種非人的東西。

  她所留下的這番話有如烙印般長存於羅伯特的心中,同時又像一團淨化之火,將盤踞在羅伯特心中的陰鬱感情燃燒殆盡。

  剛才認為自己失去了繼承權和必須完成的使命,甚至也失去容身之處的無助心境已經消失,羅伯特覺得自己彷彿掙脫了所有枷鎖,能夠前往任何地方。

  站在遙望迷宮都市的山丘上,羅伯特想起芙蕾琪嘉說過的話。

  自己恐怕要永遠背負沉重的罪惡吧。可是,這雙腳上並沒有腳鐐。自己已經自由,想去什麼地方都可以。

  抱著這樣的想法放眼望去,就會發現這個世界有多麼遼闊。被高聳外牆包圍的迷宮都市是多麼地狹小啊。

  「世界的寬廣簡直讓我頭暈目眩……」

  聽到羅伯特脫口這麼說,在遠處等待他的黑鐵運輸隊的愛德坎走過來說道:

  「跟寬廣的世界比起來,從這裡看出去的景色只不過是一小部分。而且說到帝都的漂亮小姐就更令人目眩神迷了。」

  「愛德坎的眼睛乾脆爛掉算了唄。」

  從愛德坎身後探出頭的尤利凱還是一樣嗆辣。

  「就算眼睛爛掉,法蘭茲也會治好我吧?拜託你啦!」

  愛德坎對尤利凱的毒舌不為所動,心情好得很。也許是桃花期讓他的心理強度上升了一個階級吧。

  「眼睛爛掉就得找人替你做眼球特化型魔藥了。只不過,愛德坎需要的應該是腦部的治療吧。」

  自從消滅迷宮以來,愛德坎就對女人來者不拒,連法蘭茲都對他很冷淡。

  「呵呵,你們倆就別吵了吧。羅伯特閣下,再不出發,就來不及在明天的傍晚以前穿越魔森林了喔。」

  「我們要飆車了。馬車可能會有點晃,但我已經改造成速度更快的構造。」

  格蘭道爾與多尼諾紛紛說道,邀請羅伯特搭上裝甲馬車。

  黑鐵運輸隊接下了護送羅伯特前往帝都的工作。

  「好,我們走吧。父親,我要出發了。凱兒,我們家族就交給妳了。」

  說完,羅伯特搭上黑鐵運輸隊的裝甲馬車,從迷宮都市出發。目送羅伯特的凱羅琳很慶幸兄長的道別之詞並不代表分離,同時向靈魂與肉體都徹底回歸世界的愛絲塔莉亞祈禱,希望她能照亮並引導兄長所前進的道路。

  08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割傷手了。」

  「既然這樣,就用低階魔藥吧。」

  「嗚嗚嗚,肚子好痛……」

  「那也可以用低階魔藥喔~」

  「我的皮膚有點粗糙……」

  「來,塗上低階魔藥就可以了。」

  基於「低階魔藥萬用」的原則,瑪莉艾拉逢人便推薦低階魔藥。

  「妳最近接待客人愈來愈敷衍了。」

  看到瑪莉艾拉這個樣子,高登吐槽了一句。

  「咦咦~?因為真的全都能用低階魔藥治好嘛……」

  瑪莉艾拉覺得自己明明很認真待客,於是這麼抗議。

  今天「枝陽」也有許多客人光顧。

  日常生活中很普遍的傷病只要用低階魔藥就足以應付,而且一口氣增加的鍊金術師每天都會鍊成許多低階魔藥,現在到處都買得到。

  雖然現在還是只有瑪莉艾拉會做高階以上的魔藥,但因為獨佔市場不是一件好事,所以這些魔藥都會繳納給商人公會,然後流通到市面上。特化型的特級魔藥也有商人公會的愛爾梅拉小姐居中仲介,訂購的人幾乎都不知道製作者是誰。

  所以「枝陽」的販賣品項跟其他魔藥店沒有什麼不同,大眾也不知道瑪莉艾拉就是始祖鍊金術師。但因為客人覺得「這裡的魔藥好像比別家更有效」,所以光顧「枝陽」的客人總是源源不絕。

  不過,大部分的熟客都還是會時常拜訪,就為了在陽光之下喝杯茶。

  「瑪莉艾拉,我今天獵到地龍肉了!」

  「歡迎回來,吉克。看來你跟迪克隊長他們一起狩獵得很順利呢!」

  吉克扛著大塊地龍肉回來,瑪莉艾拉帶著笑容迎接他。今天還沒天亮的清晨,吉克就出發去狩獵地龍了。

  「既然拿到這麼多肉,今天就跟大家一起烤肉吧。」

  瑪莉艾拉這麼一說,高登等矮人三人組和梅露露姊這些常客都站了起來,說著「快去買酒來!」「我想吃香腸和蝦子!」「也要記得買蔬菜和麵包啊!」等等的話,準備出門買菜。現在明明才中午,然而地龍肉是高級品,今天從白天就開始喝酒也沒關係吧。

  「那麼,高登先生就負責買這些吧。」

  安珀迅速計算需要的材料,寫下費用平均的購物清單,交給買菜組。這樣的情境已經成為「枝陽」的日常景象了。

  「雪莉,你們也要吃吧?我會聯絡尼倫堡醫生和愛爾梅拉小姐的。」

  「要!我來幫瑪莉艾拉姊姊的忙!」

  「我也要~!」

  「艾蜜莉也要!」

  「等一下,艾里歐和艾蜜莉先把功課寫完再說。」

  瑪莉艾拉一邀請,艾里歐和艾蜜莉便想丟下功課來幫忙煮菜,帕洛華則出言勸阻他們倆。早就寫完功課的雪莉已經到廚房分切肉塊了。

  「瑪莉艾拉小姐,我也可以參加嗎?」

  「當然可以,凱兒小姐。可是沒關係嗎?」

  「是,既然是瑪莉艾拉小姐舉辦的自助餐派對,當然沒問題。維斯大人是位心胸寬大的人。」

  凱羅琳不經意地曬起恩愛,表明參加的意願。

  她和維斯哈特的感情十分融洽,已經是進入結婚倒數的貴族千金;雖然有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的後援,參加庶民家裡的烤肉派對真的沒關係嗎?只不過,她像以前一樣定期造訪「枝陽」的舉止就已經不是一個貴族千金該有的行為了。

  維斯哈特對凱羅琳可說是百般寵愛,只要凱羅琳說是自助餐派對,就算是沒有邀請函的臨時烤肉派對也算是自助餐派對。

  「好了,那邊的護衛,可以麻煩你們到後院幫忙布置場地嗎?」

  「是!」

  在安珀小姐的指揮之下,「枝陽」的護衛們開始行動。他們是迷宮討伐軍派來的士兵,以及僱用自奴隸商人雷蒙的奴隸兵。

  隨著迷宮毀滅,迷宮都市不再像以前一樣缺乏人手,所以奴隸商人雷蒙提出了新的奴隸赦免方案,針對遭判冤罪或是人品較好的強者,派遣他們擔任護衛或是狩獵魔物以提升階級,使他們恢復自由之身。因為犯罪奴隸和終身奴隸獲得赦免後的十年內都要將所得的一半支付給原主人,所以似乎相當有賺頭。

  被派遣至「枝陽」的人一聽說吉克以前就是奴隸,全都會拿出正經八百的態度,認真投入工作,所以雷蒙會以優惠價派遣士兵到「枝陽」。而且,他們的成長速度非常快。

  雖說是人品較好的奴隸,吉克的評價卻是「好像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有許多人都抱著天真的想法,但很快就會被導回正派的人。

  這或許是因為吉克不只用口頭勸告,也會用尼倫堡和光蓋傳授的肢體語言跟他們「聊聊」,又用美味的魔物肉拉攏他們,採用軟硬兼施……應該說肉肉兼施的教育方針。真不愧是請客哥。

  「瑪莉艾拉小姐,我今天比較早下班,所以跟老公和也爺一起來了。」

  「我們家的孩子總是受妳照顧呢。」

  「嗨,小妹和小哥,這些也拿去烤吧。」

  愛爾梅拉與沃伊德夫妻和賈克爺爺都來了。賈克爺爺帶來的食材是用半獸人王肉加工而成的香腸,原本就很美味的半獸人王肉做成加工肉品之後簡直是魅力加倍。

  「哇~這是現在大受歡迎,很難買到的伴手禮吧!」

  看到賈克爺爺帶來的伴手禮,瑪莉艾拉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果然還是半獸人王肉比較適合瑪莉艾拉。

  「馬上就來烤吧!」

  因為迷宮已經毀滅,迷宮都市成了人的領地,所以街上長不出什麼藥草。「枝陽」的後院也只長著稀疏的藥草,現在聖樹下擺著幾張桌椅。幾名藥師正在改良藥草的品種,嘗試培育能在城市裡栽種的藥草,所以這片後院應該還會有被藥草埋沒的一天,現在卻是可以容納許多人的派對會場。

  「豪好吃喔,吉克!如果愛德坎先生他們也能一起來就好了。」

  「是啊,真好吃!……經妳這麼一說,我已經有一陣子沒見到愛德坎了。」

  瑪莉艾拉右手拿著地龍肉,左手拿著半獸人王肉的香腸,幸福地嚼著滿嘴的肉,吉克也滿足地望著她。

  愛德坎率領的黑鐵運輸隊此刻應該身在帝都的天空下吧。愛德坎的春天似乎還沒有結束,吉克已經有一陣子沒見到他了。

  因為愛德坎戰鬥時會對雙劍賦予各式各樣的屬性,所以似乎贏得了「屬性全能者」這個誇張的稱號。可是這個稱號是來自於他通吃所有女性的習性,吉克擔心這對瑪莉艾拉的教育會有不良影響,所以正在考慮與他保持距離。

  目前吉克的煩惱只有愛德坎的操守,迷宮都市和「枝陽」都變得十分和平。現在聚集到此處的所有人都很享受這一刻,在品嚐酒肉的同時開心地聊天,宴會的氣氛相當熱絡。

  咻的一聲,一陣風吹過眾人之間。

  這陣風捲起炭火,吹動了聖樹的枝椏。

  「伊露米娜莉亞……?」

  精靈似乎非常隨興,聖樹精靈伊露米娜莉亞明明就在這裡,卻很少露臉。特別是最近,因為祂帶了很多準鍊金術師潛入地脈,說自己「和人類孩子講了一百年份的話」,於是完全進入了自我封閉模式。難得今天有許多客人來開派對,祂卻因為討厭肉的氣味和煙霧,所以同樣沒有露臉。

  「祢真的很隨興耶。」

  簡直跟師父一個樣──瑪莉艾拉差點這麼說,忍不住感到有些寂寞。

  (不知道師父現在在哪裡做些什麼……)

  道別時,師父曾說過還會再來見瑪莉艾拉,現在的她究竟在哪裡呢?究竟要等到哪一天,瑪莉艾拉才能再見到師父呢?

  也許要等到自己壽終正寢、回歸地脈的時候才會再見到師父吧──瑪莉艾拉隱約萌生這種想法,這時有人向她搭話了。

  「小姐啊,火焰姊好像不在,她到底去哪裡了?」

  閃爍!亮晶晶~

  破限之刃連嚴肅的氣氛都能一刀兩斷嗎?

  迷宮毀滅以後,冒險者公會就跟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一樣忙碌,大家最愛的公會會長──光蓋也很罕見地埋首工作,似乎不知道師父已經離去的事。

  「師父她踏上旅途了。」

  瑪莉艾拉沮喪地答道。

  「什麼嘛,連個招呼都不打,真冷淡啊。妳被她丟下,心情很低落嗎?算了,按照她的個性,肯定是在某個地方喝個爛醉吧。當她正煩惱還不出酒錢的時候,妳可要記得去找她嘿!」

  對於光蓋的輕鬆語調,瑪莉艾拉又支支吾吾地說:「可是師父沒說她要去哪裡……」

  「這是什麼話?妳都抵達誰也沒去過的迷宮最深處了。對妳來說,要找到那麼顯眼的傢伙,輕而易舉啦!」

  讚!

  豎起大拇指的笑容看起來有點耀眼。

  「是嗎……說得也是!我不用等著師父來見我。想見她的時候,由我主動去找她就行了!」

  瑪莉艾拉從兩百年前的世界抵達了迷宮的底部。不管師父身在世界的哪個角落,瑪莉艾拉一定都能找到她。

  「就算我一個人不行……」

  瑪莉艾拉抬頭望著站在身旁的吉克。

  「是啊,還有我在。我不是答應妳了嗎?我不會丟下妳一個人的。不管要去哪裡,我都會陪在妳身邊。」

  吉克的藍眼和綠眼望著瑪莉艾拉。聚集在「枝陽」後院的親友眼裡都映照著瑪莉艾拉的身影。

  兩百年前的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瑪莉艾拉只能獨自逃走。但現在她已經有了可靠的同伴。吉克也陪在她身邊。

  瑪莉艾拉牽起吉克伸出的手,兩人注視著彼此。

  「妳要去找芙蕾大人嗎?」

  只要是和吉克在一起,就算是不知去向的師父也一定找得到。

  吉克帶著微笑發問,對他充滿信任的瑪莉艾拉已經徹底打起精神,用滿臉的笑容這麼回答:

  「再說吧!反正一定隨時都能再見面。而且仔細想想,師父這個人實在太麻煩了!我現在想跟吉克去各式各樣的地方!」

  「瑪莉艾拉……!」

  聽到瑪莉艾拉這番出乎意料的積極發言,吉克不禁發出奇怪的聲音。看來他的修行還遠遠不夠。

  告知追加的肉已經烤好的聲音把短暫的兩人世界變回一如往常的「枝陽」後院。

  「我們走吧,吉克。」

  循著瑪莉艾拉的呼喚,吉克和她一起往前邁出一步,走向兩人在迷宮都市建立,並且成功守住的容身之處。

  「啊~會長,你又在這種地方偷懶!」

  「等、等一下啦,我還沒有吃到肉咧!」

  「要吃午餐的話,你不是還有夫人的便當嗎?小心我去告狀喔。」

  「你這小子,我可不記得有把你培育成這種卑鄙的傢伙──!」

  偷溜出來又遭逮的光蓋在吃肉的前一刻被冒險者公會的職員帶走。

  這也是一如往常的熟悉景象。

  瑪莉艾拉笑著對光蓋揮手,然後環顧「枝陽」的後院,望向製造樹蔭的大樹。吉克也沿著她的視線往上看。

  上方的天空有聖樹的樹梢。

  聖樹的枝葉點綴在萬里無雲的清澈藍天之中,隨著風輕輕搖曳。

  這些日子平凡無奇,卻又如此美好。

  突然間,聖樹的葉子翩翩飄落在瑪莉艾拉的頭上。

  雖然現在看不見精靈們的身影,在穿透枝葉灑落的陽光之中,瑪莉艾拉覺得伊露米娜莉亞和安妲爾吉亞似乎正溫柔地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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