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討伐赤龍

  第一章 討伐赤龍

  01

  「到底!為什麼!又要再來雪地啦──!」

  愛德坎的吶喊在一望無際的冰原上迴響。

  「一般來講,既然說了『愛德坎,一起去個地方吧』不就是那個嗎?應該要兩個人互餵甜美的秋季果實,然後在寒冷的夜晚溫暖彼此吧?欸~吉克~!」

  「沒關係,愛德坎。只要能釣到很多獵物,大家都會覺得你是個可靠的男人。」

  愛德坎像平常一樣大呼小叫,吉克也照例用沒有根據的說法安慰他。人家都說發生兩次的事情就會再發生第三次,沒想到真的會三度造訪嚴寒之地。

  事情的起因很單純,當吉克接下以迷宮採集為名的跑腿任務時,愛德坎正好磅的一聲打開「枝陽」的門,衝進屋裡。

  「我美麗的愛人啊!妳悲哀的愛之僕人!此刻回到迷宮都市了!」

  嘴裡還喊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不愧是愛的迷途羔羊,他完全迷失了方向。而這種糗樣當然對師父行不通。

  「哦~好久不見!你是……你是……你是……啊!愛德坎!你來得正好,一起去個地方吧!」

  真是慘不忍睹。叫出名字之前的不自然停頓是怎麼回事?師父的金黃色眼瞳發出不同於往常的光輝,雖然視線正對著眼前的愛德坎,目光卻像是穿透了愛德坎似的。

  「師父剛才是在看世界的記憶阿卡西紀錄吧……」

  「難道……光是為了想起名字就使用這種絕技,未免也太……」

  看著師父的瑪莉艾拉傻眼地低語,吉克想否定也無法完全否定。瑪莉艾拉將師父的性格評為「常識、人格、行為都超乎常理」,吉克也早就掌握了這一點。她只會在忘記名字之類的無聊小事上發揮全力,實在讓人沒轍。

  可是,似乎被忘了名字的愛德坎這個可憐人一聽到師父說「一起去個地方吧」,便馬上往好的方向想,高興得飄飄然。

  「好的!只要是跟妳在一起,我願跟到天涯海角!」

  「啊,要一起去的人是吉克啦。那就拜託你們了。」

  「好無情!但這樣的妳就是我的夢中情人Femme Fatale!」

  愛德坎對師父訴說自己在帝都學到的求愛台詞。

  「欸~吉克,Femme Fatale是什麼意思啊?」

  「Femme Fatale的意思是夢中情人,但語感比較接近招來災難的紅顏禍水。」

  「是喔~愛德坎先生想勾起師父的注意,卻反而上鉤了,所以這麼說的確很貼切呢。」

  「是啊。那麼瑪莉艾拉,我出門了。」

  瑪莉艾拉對自己的巧妙雙關得意洋洋。吉克向她道別後,轉身面向愛德坎。

  「好了,愛德坎,我們走吧。」

  「沒問題!等等,要去哪裡?」

  「去釣魚。」

  於是,愛德坎被捲入吉克的跑腿任務,來到白雪與冰霜的迷宮。

  而且,這次連黑鐵運輸隊的成員也被迫參加。當然是因為新隊長愛德坎的一聲令下,他們犧牲了能在迷宮都市度過的假日。

  由於新隊長愛德坎的霸道,黑鐵運輸隊化為黑心企業了嗎?

  「愛德坎,吵死了,你會害獵物逃走。」

  「沒錯,釣魚就是要保持安靜喔。」

  也難怪隊員們的態度比這裡的風雪還要冰冷。

  隊員在嚴寒之中冷漠以對,使得溫度更低的這裡是迷宮第三十三樓──稱為「流冰之海」的地方。

  以前愛德坎、吉克與林克斯一起去採集極光冰果的樓層是第三十二樓,這裡就是下一層樓,整個樓層都是漂浮著許多巨大流冰的嚴寒之海。

  雖說是流冰,但也是只是漂浮在已攻略的封閉空間中。由於幾乎沒有海流,所以水面的冰變得愈來愈發達。魔物與冒險者的戰鬥使流冰反覆碎裂、隆起,然後再次結凍。許多比人更大,但不足以稱之為山的冰塊從流冰中突起,所以水上的流冰並不是完全平坦的。反過來說,即使腳下的地面乍看之下是同一塊平坦的流冰,各處的厚度也都不一致。

  黑鐵運輸隊的成員在流冰較薄的地方鑽洞,或是從流冰邊緣拋竿,各自享受釣魚時光。這一幕看似是某種休閒娛樂。有時候會有形狀類似飛鏢的魚──銳劍魚像子彈般衝出水面,但在這個樓層也不過是休閒釣魚的範疇。

  「交給你了。」

  格蘭道爾用手上的鍋蓋把衝出水面的每隻銳劍魚都擋住,讓努伊用熟練的手法宰殺在流冰上彈跳掙扎的銳劍魚。雖然牠們是會從水中突刺或啃咬陸地動物的凶猛魚類,卻不是魔物。所以宰殺之後,所有魚肉都會留下。

  和菜刀差不多大的銳劍魚有厚厚的皮,可食部位很少,這些少量的可食部位卻極為鮮美,是一種高級魚。富含油脂的白肉若是生吃,有些人會覺得太過油膩,但經過水煮或燒烤又會讓油脂流失,浪費難得的鮮味。最適合的烹調法是油炸。若不裹粉油炸,就要調整油溫與油炸時間,讓魚肉的油脂不至於流失太多或保留太多,所以很難達到剛剛好的口感;然而只要裹粉油炸,就算是努伊這樣的見習廚師也能做出不錯的成品。

  熱愛美食的格蘭道爾和貪吃的努伊當然不可能放過這種魚,於是兩人從剛才便開始勤奮地捕捉銳劍魚。

  這個時候,另一個名為尼可的奴隸則好像很喜歡為了鑿冰而購入的旋轉式鑽洞魔導具,正在到處尋找冰層較薄的地方,不斷鑽出一個又一個的洞。這個魔導具是以筒狀的鋸子和支架組成,只要在想鑽洞的地方固定支架並啟動,筒狀的鋸齒就會高速旋轉,深入冰層。鋸齒抵達最底端的時候,就可以像拔出瓶塞一樣,讓冰塊應聲鬆脫。

  正在悠閒垂釣的人是身為治癒魔法師的法蘭茲,以及負責維修馬車的多尼諾。他們一邊啜飲尤利凱端來的熱茶,一邊享受釣魚的樂趣。

  順帶一提,今天釣魚的目的並不是銳劍魚,而是冰露裸海妖的幼體。牠們看起來就像是透明的水母和魚類加起來除以二的生物。透明的身體帶著傘一般的下襬,短短的觸手在水中搖晃的模樣就像水母,傘的中間以上卻有腰身般的突起,外型有點像是穿著裙子的妖精。牠們在海中輕輕起舞的模樣雖然很美,生態卻是不解之謎。名稱之所以加上幼體,是因為有人捕獲並飼養這種生物,發現牠們的傘狀部位會漸漸變長,化為既像魚又像蛇的形狀,所以人們才知道這只是牠們的其中一個成長階段。

  而且成長為細長狀之後,牠們需要的養分似乎會改變,使得研究者飼養的幼體死去,所以往後的型態還在調查之中。冰露裸海妖的幼體並沒有嘴巴和消化器官,會直接從體表攝取魔力。因此,只要從流冰上的洞垂下綁著魔石的釣線,就可以釣到包裹住魔石的冰露裸海妖。

  不過,只有享受釣魚樂趣的法蘭茲和多尼諾會採用這種悠閒的做法,吉克則是使用綁著線的弓箭,從洞和流冰的邊緣射擊被魔石吸引過來的冰露裸海妖幼體。

  就算有光的折射和水流的阻力,而且「精靈眼」被眼罩遮住,要射中在波浪間緩緩移動的生物還是很容易。吉克用一箭貫穿多隻獵物,戰力遠超過必要程度,但現場只有吉克一個人正在認真捕捉冰露裸海妖,所以他根本沒空享受釣魚的樂趣。

  順帶一提,愛德坎只會大呼小叫,完全派不上用場。具有攻擊性的銳劍魚對愛德坎的聲音有反應,接二連三地衝出海面,朝他發動刺擊,把好不容易被魔石釣到的冰露裸海妖幼體都嚇跑了。

  完全就是個礙事的傢伙。如果銳劍魚的尖喙能乾脆縫住愛德坎的嘴巴,至少還可以讓他安靜一點;但接近A級的愛德坎果然不是省油的燈,瞄準愛德坎的銳劍魚都被切成漂亮的三片,飄落到放在冰上的盤子裡。

  另外,這次一行人有使用中階除魔魔藥,所以在這個樓層出沒的魔物都不會靠近。簡直就是假日的休閒活動。

  「這樣就夠了吧。」

  愛德坎連一隻都還沒抓到,吉克就已經抓到所需分量的冰露裸海妖幼體了。這種幼體是特級魔藥「冰精的庇佑」的材料之一。「冰精的庇佑」是可以產生薄冰般的皮膜來抵擋熱氣的魔藥,在第五十六樓討伐赤龍時需要用到。

  吉克與沃伊德的參戰使遠距離攻擊與噴火的防禦化為可能,提高了擊敗赤龍的勝算,但那個樓層還有身為樓層主人的「步行火山」。上次瑪莉艾拉還不會做特級魔藥,所以是用維斯哈特的魔法來對抗熱氣,不過最好還是準備能在一定時間內確實阻擋熱氣的「冰精的庇佑」。

  吉克把抓到的冰露裸海妖幼體裝進放了碎冰的大瓶子裡,用布層層纏繞瓶子之後再放入袋子裡。結果這一切幾乎都是吉克獨力完成的。

  不,多虧尼可到處鑽洞的關係,吉克才有更多地方能射擊冰露裸海妖的幼體,也能取得冰塊。多虧格蘭道爾等人幫忙處理銳劍魚,吉克才能專心對付冰露裸海妖的幼體。說著「辛苦啦」並端來熱茶的尤利凱也有貢獻。所以這是分工,是團隊合作。

  除了一直在超冷雪地中呼喊愛的愛德坎以外。

  「喂~愛德坎,我這邊結束了。另外也捕到很多銳劍魚,差不多該回去了。」

  吉克的聲音讓愛德坎回過頭來。或許是因為天氣冷,他的鼻子很紅,連臉也很紅。

  「我說吉克~才一陣子沒見,你跟瑪莉艾拉的感情好像變好了嘛?而且還跟那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尤利凱,你有拿酒給愛德坎喝嗎?」

  「不要說酒了,我連茶都沒給他喝咧。」

  愛德坎的酒量很差。他很容易喝醉,而且從臉和態度就看得出來。見到喝醉的愛德坎,吉克向尤利凱發問,他卻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嫌麻煩地答道。

  「這~個~是!親愛的甜心送給我的禮物~!羨慕吧,我才不給你~!」

  看來愛德坎懷裡的小酒瓶是師父喝到一半的酒。到了這個地步,旁人的感想已經超越煩躁,變成同情了,真是不可思議。

  吉克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黑鐵運輸隊的成員則不以為意,開始準備撤離。

  「對了!百年冰!我要用巨大的冰塊來表達我的愛!」

  愛德坎這麼一喊,然後馬上拔出雙劍,跑向稍遠處的一座跟山丘差不多大的小型冰山。世界上哪個女人收到大冰塊會高興呢?只要是素材就會高興的某鍊金術師徒弟已經被吉克預訂了。

  「喝啊啊啊啊!」

  他應該是想要將衝擊集中在一個點,從這個點開始擊碎冰塊吧。兩把劍以一線之隔並行,刺向隆起的冰塊中央。

  喀啦。

  被愛德坎的攻擊打碎的不是他瞄準的冰塊,而是冰塊周圍的地面──流冰。

  「愛德坎,快逃!那傢伙是……!」

  吉克的吶喊被冰塊碎裂並隆起的巨響蓋過。

  早就開始撤離的黑鐵運輸隊已經走到樓層階梯附近的安全地帶,所以沒有受到波及;但站在愛德坎與黑鐵運輸隊之間的吉克就像搭上了暴風雨中的小船,光是要站在流冰上就很勉強。

  要不是愛德坎抓著插進冰塊的劍,早就被拋進嚴寒的海中,被刺骨的低溫奪去性命了吧。

  「嘿!喝!」

  愛德坎上下扭動,從正要沉入海中的冰塊裡拔出雙劍,然後順勢蹬著冰塊跳向吉克。儘管流冰又濕又滑,而且不穩地搖晃著,愛德坎也不看在眼裡,只是稍微滑了一下就著地,拿著雙劍瞪視冰塊下沉的海面。

  看啊,有東西再次從海面上升起了。

  如果從遠處遙望,看起來應該就像一條蛇吧。可是牠的寬度連好幾個成年男性都不足以圍起,從海面垂下的蛇首巨大得必須抬頭仰望。

  最嚇人的是牠的頭部。

  頭部沒有看似眼睛的器官,也沒有看似下顎的突起,單調的前端就像是蚯蚓的嘴巴變尖的樣子。詭異的頭部就像是皮膚裂開一樣,從內側往外翻開,準備吞下眼前的獵物。

  「嘖,原來那不是冰塊,是蠕蟲喔!」

  從冰塊中竄出並垂下脖子的這種生物與其說是蛇,更像是蠕蟲。

  應該是被愛德坎打碎冰塊的攻擊喚醒了吧,牠的身體各處還處於結凍的狀態下,所以動作緩慢,才沒有釀成大禍。

  為了完全復原,牠恐怕正想吞食擁有溫熱血液的獵物吧。愛德坎輕鬆躲開從高空往自己襲來的那張嘴巴,並在往後退避的前一刻用雙劍揮砍蠕蟲。

  「可惡,砍起來根本沒手感!」

  被砍到的蠕蟲身體就像是一層薄薄的皮包裹著流動的碎冰,呈現半凍結的狀態,別說是肌肉和脂肪了,看起來甚至連骨骼和體液都沒有。因為全身都像是即將凍結的果凍,雖然容易切開,卻也很快就能再次癒合。牠往闔起傷口的方向扭轉身體,軟爛的傷口立刻就結凍而癒合了。彷彿沒有察覺自己的攻擊被愛德坎躲開,而且被他砍傷,蠕蟲一頭栽進愛德坎剛才站著的流冰,發出刺耳的聲響擊碎厚厚的冰層,再次潛入海裡。

  「那傢伙的目標是我!大家趁現在快逃!」

  即使平常十分輕浮,愛德坎繼承黑鐵運輸隊的隊長頭銜時,也一同繼承了那份志氣與驕傲。為了保護隊友、讓隊友逃脫,他握緊雙劍,再次對抗不知名的冰之蠕蟲。

  看見這副英姿,黑鐵運輸隊的成員則是──

  「不用你說,我們也會那麼做咧。」

  「呵呵,那麼我們先走了。努伊,我很期待你的銳劍魚料理喔。」

  尤利凱一如往常地冷淡,格蘭道爾則滿腦子只想著料理的事。努伊也彷彿沒有聽到愛德坎的聲音,只是連連點頭回應格蘭道爾所說的話。

  「記得在晚餐之前回來。要是你晚歸,我們就先開動了。尼可,回據點放行李之後就去『躍谷羊釣橋亭』辦慶功宴吧。」

  「愛德坎,你可要好好善後再回來,免得給其他冒險者添麻煩。」

  多尼諾用平淡的語氣說道,尼可也對他連連點頭,法蘭茲說的話則成了致命的最後一擊。

  「咦咦咦咦咦?大家太過分了吧!」

  對蠕蟲完全不以為意的黑鐵運輸隊一行人紛紛撤離,愛德坎則對他們放聲大喊。因此,吉克不知道該跟黑鐵運輸隊一起回去,還是留下來等愛德坎。

  「吉────克!不要走!你不可以走啦啊啊啊!我們是朋友吧!」

  「……好吧。快點解決那個大塊頭吧,愛德坎。牠要從後面過來了。」

  「我、知道、啦!可是、這傢伙、砍起來、沒有手感、啊!」

  蠕蟲很巨大,愛德坎在流冰之間到處跳躍並發動攻擊,牠卻好像沒有受到多少傷害。

  「嘿!吉克!來點輔助吧!稍微幫我一下嘛──!」

  冰之蠕蟲再次從海中現身,高高揚起的蛇首彷彿聳立在冰原上的大樹;愛德坎攀附在牠身上,輕盈地往上跳著發動攻擊,同時這麼呼喚吉克。如此靈巧的身手,簡直跟猴子沒兩樣。他是新品種的雪猿嗎?

  「要是有兩隻眼睛,我就能用弓箭掩護你了~」

  吉克也相當悠閒,一臉猶豫地看著愛德坎爬樹……應該說是戰鬥。

  從黑鐵運輸隊離去的反應就可以明顯得知,這隻冰之蠕蟲是愛德坎一個人就能打倒的魔物。牠體型巨大,攻擊難以奏效,但也不過如此。體型大和不怕攻擊確實是強者的特徵,所以牠當然也不是菜鳥冒險者能打倒的對手。以階級而言大約是B級,如果再加上沒有流冰的海面等環境上的條件,應該能達到A級。

  這個樓層有許多流冰能踩踏,而且對B級偏高的愛德坎來說,蠕蟲的動作緩慢,也只會使出物理攻擊。想逃的話隨時都能逃走,然而要是把這種大塊頭放著不管,即使是在迷宮裡也很沒有公德心。讓逮到的魔物確實回歸地脈才是正確的態度。既然是愛德坎用劍把沉睡在冰塊裡的蠕蟲喚醒,就應該由愛德坎負起責任打倒牠。倘若愛德坎陷入苦戰,吉克當然會去幫忙,但愛德坎很明顯沒有使出全力。

  「吉克!嘿!幫幫忙!」

  被黑鐵運輸隊的同伴拋下而進入要人陪模式的愛德坎停止攻擊,把全副精力都用來吸引吉克。再這樣下去,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打倒蠕蟲。

  雖然吉克不認為愛德坎會敗給蠕蟲,但在他拖拖拉拉的期間,預計在「躍谷羊釣橋亭」舉辦的銳劍魚料理派對就要結束了。把老是給瑪莉艾拉與吉克添麻煩的師父交給愛德坎應付──不,愛德坎應該會欣然接受這個任務──然後和瑪莉艾拉兩個人一起快樂享用銳劍魚料理的計畫恐怕會泡湯。

  「沒辦法了。」

  吉克舉起弓箭,把意識集中在眼罩遮住的「精靈眼」。對付這隻蠕蟲,不需要用「精靈眼」增加攻擊力。畢竟要打倒牠的人是愛德坎。只要知道牠的弱點,應該就能縮短戰鬥時間了。

  「在那裡啊,難怪牠會醒來。」

  雖說是用「精靈眼」尋找弱點,但也不會看見什麼印記,只能隱約知道弱點在哪裡。就像是在陰暗的夜晚遇到岔路,直覺認為某條路很危險的感覺。吉克感覺到的核心就位在愛德坎對冰塊裡的蠕蟲使出刺擊的位置。

  「愛德坎,剛才那個地方就是要害!所以牠才會從冰塊裡覺醒!」

  「就算你這麼說~這傢伙很會亂動嘛~我的雙劍有點不夠長耶~」

  吉克都說出弱點了,處於要人陪模式的愛德坎卻瞄著吉克找藉口,反覆使出這裡刺刺、那邊戳戳的沒用攻擊。老大不小的男人裝柔弱的樣子實在讓人有點煩躁。

  「唔……」

  這下傷腦筋了──吉克陷入沉思。再拖下去,派對就要結束了。

  區區的冰之蠕蟲,就算不靠「精靈眼」,使用腰上的祕銀之劍也能打倒,吉克卻完全不想在愛德坎的撒嬌攻勢下參戰。吉克腰上的劍已經只剩下裝飾作用了。

  一定要想想辦法才行。用智慧指數四的頭腦努力思考後,吉克對愛德坎這麼喊道:

  「愛德坎!芙蕾大人說等你回去就要一起取暖喔!」

  這句話當然是指喝酒。

  可是,酒醉又為愛痴狂的愛黃坎腦中已經是一片螢光粉紅色的愛之花園,甚至想像兩人在天堂互相溫存,陷入難分難解的狀態。

  「什麼!你說什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我現在!馬上就去──!」

  愛德坎一口氣喊出這番話,然後衝了出去。他的雙眼閃爍著強烈的光芒,充滿了幹勁。

  「區區冰塊,我馬上就送你上西天!」

  這麼大喊的愛德坎開始詠唱連吉克也是第一次見到的技能。

  「『左臂生焰,右臂生雷。寄宿吧,雙屬性劍』!」

  「什麼……!兩種屬性同時?」

  剛才的窩囊模樣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愛德坎有如覺醒的主角,左手握著火焰之劍,右手握著雷電之劍,奔上幾乎垂直屹立的冰之蠕蟲。

  對武器灌注魔力的技巧本身並不是很難,應用這種技巧來添加魔法也是中階以上的冒險者就辦得到的事。可是,同時操縱兩種屬性並不簡單。除非有天生的資質和極高的專注力,並磨練出高超的技術才能辦到。愛德坎的精湛招式讓吉克也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喝!」

  愛德坎用左手的火焰之劍,分毫不差地深深插進他一開始突刺的部位──頭部稍微偏低的地方,也就是蛇的頸部或喉嚨處。火焰之劍插進冰塊般的蠕蟲體內後依然不減熱度,慢慢融化蠕蟲的肉,使劍身完全陷入裡頭。然而對蠕蟲的巨大身軀來說,不過就是一根針扎在身上。火焰之劍的前端還不足以觸及蠕蟲的核心。可是──

  「這就是最後一擊!」

  愛德坎放開左手的火焰之劍並扭動身體,藉著旋轉一圈的力道揮舞右手的雷電之劍,砍向剛才插進蠕蟲身體的火焰之劍的刀柄。

  愛德坎的雷電之劍把插進蠕蟲身體的火焰之劍敲得更深,放出的電擊同時流經火焰之劍的刀身,摧毀蠕蟲的核心。

  核心遭到破壞的蠕蟲陷入垂死掙扎。牠彷彿要吞食天空,或是渴求空氣,筆直朝上張開的嘴巴裂成四瓣,由內側往外捲起。從站在遠處的吉克眼裡看來,牠簡直就像一朵盛開的花。

  蠕蟲微微顫抖,然後彷彿從根部開始枯萎,倒入冰海之中。

  「好了,我們走吧,吉克。芙蕾琪嘉小姐正在等著我呢。」

  蠕蟲倒下的衝擊掀起一陣霧濛濛的水花,愛德坎以這一幕為背景,從冰之世界中現身。把雙劍靜靜收入劍鞘,絲毫不像是才剛經歷一場戰鬥的他輕聲一笑,這副模樣或許會讓人不禁心想這是哪來的帥哥。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吐槽他的腳步就像急著上廁所的人一樣快吧。

  「啊,嗯,我們回去吧。話說回來,那隻蠕蟲到底是什麼?」

  吉克和愛德坎會合,往樓層階梯走去。這時有人回答了他的疑問。

  「那就是冰露裸海妖的成體。」

  「!!!芙蕾琪嘉小姐!妳該不會是來接我的吧?」

  彷彿早就在一旁觀看似的,身為師父的芙蕾琪嘉正巧出現在樓層階梯,說明了蠕蟲的真面目。不知為何,她的身後還跟著瑪莉艾拉。

  「請溫暖我冰冷的心靈和身體吧~」愛德坎這麼說著跑過去,師父卻說:「嗯?你會冷嗎?來,火焰。」然後放火,把他的心燒成一堆灰燼。

  留下可憐的愛德坎,師父帶著瑪莉艾拉和吉克走向倒在流冰上的蠕蟲屍體──冰露裸海妖的成體。

  「冰露裸海妖是很奇特的生物。幾兆的孢子體之中,頂多只有一隻能長成成體。牠們在幼體的階段只會吸收魔力,到了早期成體才會開始捕食。接下來會花上幾十年的時間漸漸變成中期成體、後期成體、成熟成體,棲息範圍也會隨著成長而漸漸移向深海。因為牠們只會在產卵時再次出現在海面,所以很少有人見到牠們的這副模樣。雖說是產卵,但因為牠們是單性生殖,所以比較接近孢子體。在真正的海中,從深海移動到海面和產卵的過程就會讓牠們力盡而亡;不過這裡是迷宮,海水沒有那麼深,所以牠才會在死前凍結,以假死狀態存活下來。」

  師父展現自己的博學多聞時,瑪莉艾拉在後面說著:「嗚嗚~好冷喔。」同時用不習慣的動作快步跟上。

  穿著厚厚防寒衣的模樣讓人想起發福的瑪肉艾拉時代,這樣也挺可愛的。吉克注意不讓瑪莉艾拉跌倒,跟著她們兩人走。

  「好了,瑪莉艾拉,把這傢伙的體液『藥晶化』吧。」

  在師父的催促之下,瑪莉艾拉戰戰兢兢地觸碰冰露裸海妖。

  「可是我第一次處理這種素材……嗯?這是……不過,濃度好淡。」

  「沒錯,這傢伙好歹也算是龍的一種。只有獲得龍之因子的個體能夠以幾兆分之一的機率存活下來。話雖如此,因為是低階中的低階,所以比低階品種的地龍之血還要淡了千倍吧?這麼大的塊頭,體內卻幾乎都是水分,所以分量是很多,但用普通的方式萃取就會在途中蒸發。必須經過『藥晶化』才能取得『水龍血』的藥晶。這麼容易就能取得水龍血的機會可不多,所以妳就快動手吧。做起來應該就跟地龍血差不多。」

  「是,師父。」

  因為瑪莉艾拉的「藥晶化」而失去龍之因子的冰露裸海妖屍體化為細小的冰粒,漸漸流入冷冽的海水中。

  沉入黑暗海底的碎片若從海中觀看,或許就像紛飛的雪花吧。冰露裸海妖的幼體想要吸收屍體中含有的魔力,於是漂浮到海水的淺層,這一幕就像海中妖精的群舞一樣美麗。

  在真正的大海中,結束產卵而力竭身亡的冰露裸海妖也一樣會化為這些小小生命的糧食吧。

  「好了,趕快回去取暖吧!愛德坎也是!」

  瑪莉艾拉的「藥晶化」一結束,師父馬上催促瑪莉艾拉等人離開。要是不快點回去,銳劍魚的炸魚排就要被吃光光了。

  從巨大的冰露裸海妖身上只取得比一頭地龍還要少的「水龍血」藥晶。淡藍色的碎片讓人聯想到這個樓層的流冰,瑪莉艾拉欣賞了一會兒便小心翼翼地收進腰包裡。

  「啊,對了。這裡還沉睡著好幾隻冰露裸海妖,你們全部解決掉吧。明天再開始就好。很少有人可以精準擊中冰露裸海妖的要害,把牠們叫醒。拜託你囉,愛德坎。」

  因為師父的無情委託,黑鐵運輸隊在迷宮都市的休假因此延長,愛德坎則必須展開一段身心都凍結的修練之旅。吉克身為愛德坎哭訴的對象,當然也要參加。冰露裸海妖就算是低階中的低階,依然算是龍的一種,所以不斷叫醒並打倒牠們的愛德坎獲得認可,順利靠著這項功績晉升為A級。

  「比起A級,我比較想要愛啦……」

  聽到愛德坎望著遠方低聲這麼說,吉克一如往常地用「聽說A級冒險者很受歡迎喔!」這種沒有根據的說法來安慰他。

  02

  「好了,來做『冰精的庇佑』吧!」

  瑪莉艾拉一早便在「枝陽」二樓的工房開始鍊成。由於「冰精的庇佑」鍊成起來很花時間,所以今天不必去迷宮討伐軍基地做魔藥。對老是被師父牽著鼻子走的米歇爾等人來說,或許是個久違能喘口氣的假日。

  不過能放假的只有米歇爾等人,吉克和愛德坎今天也在迷宮第三十三樓喚醒結凍的冰露裸海妖,再讓牠們陷入永眠。

  位在「枝陽」二樓的工房放著兩個大型木桶,一個裝著冰露裸海妖的幼體,另一個裝著在迷宮第三十三樓順便採集到的百年冰。桌上還有盤子裝著極光冰果與冰魔的魔石,以及地脈碎片。另外還有玻璃製的漏斗形器材,就像是正要開始烹調什麼料理。冰露裸海妖的幼體飄出海水的鹹香,讓師父不安分地開始想喝酒。

  瑪莉艾拉一如往常地無視師父,重新面向材料。平常她都會先處理地脈碎片,但這次的材料一從冷凍魔導具取出就會融化或變質,所以得從這些東西開始處理。

  順帶一提,這次要使用玻璃製的器材。師父不論什麼事都要瑪莉艾拉用鍊金術技能完成,卻罕見地準備了這種東西。這個器材就像是有深度的漏斗重疊了三層,以垂直連接的方式使用。接觸空氣的側面是中空的雙層構造,內部的溫度不容易變化。據師父所說,不同物質的導熱程度也不同,在中間加入多層空間就能讓溫度不容易下降。

  為了防止材料掉落,瑪莉艾拉在漏斗的孔洞處塞了一點棉花,在下層放入絞碎成粗粒的冷凍極光冰果,在中層放入同樣絞碎成粗粒的冰魔魔石,上層則是百年冰。好像是為了放進器材才要稍微絞碎,顆粒不可以太過細小。

  滴答,滴答。

  緩緩融化的百年冰滴進裝著冰魔魔石碎片的中層,在滲透並擴散之後滴進裝著極光冰果的下層。剛融化的冰冷水滴緩緩融解極光冰果,混合著果汁落入放在下方的容器。

  滴答,滴答。

  這是很需要耐心的過程。只要把材料設置好,接下來要做的事頂多只有定時補充百年冰,可以悠閒地看著器材。

  「師父,既然要讓冰塊慢慢融化,在『鍊成空間』裡控制溫度不就好了嗎?應該說,真的有必要用這種方法慢慢融解素材嗎?如果是因為萃取溫度和速度,我還可以理解。不能先等冰塊融化之後再一起萃取嗎?」

  「妳是想說不管先融化還是後融化,冰塊融化的速度都不變嗎?這妳就不懂了,瑪莉艾拉。這些冰塊可是結凍了百年以上呢。冰的結晶裡面融入了百年的時光,所以才要用這種方法,讓它慢慢地自然融化。」

  師父轉動玻璃杯,讓杯裡的冰塊發出清脆的聲音,同時這麼回答。

  「咦?時間會融入冰塊裡嗎?」

  「我只是舉例形容啦。妳真沒情調,瑪莉艾拉。」

  師父小口啜飲杯中物,看著緩緩融化的百年冰滴入魔石,再滲進極光冰果的模樣。

  「呃,妳在喝什麼啊──!什麼時候開始的!」

  「妳看,冰露裸海妖的幼體要在妳分心的時候融化嘍。」

  「師父真的是讓人大意不得……」

  瑪莉艾拉把一邊啜飲著酒,一邊觀賞冰塊融化的師父晾在一邊,重新面向裝著冰露裸海妖幼體的木桶。沒錯,如果把這種幼體放在溫暖的地方,就會真的融化成黏稠的液體。

  冰露裸海妖的幼體只有體內的淡粉色部位能當作「冰精的庇佑」的材料。幼體的身體構造很奇特,裡面沒有骨骼、肌肉或內臟,全身都像均勻的果凍一樣柔軟又有彈性。可是牠們的身體中心帶著淡淡的顏色,也只有這個地方摸起來稍微偏硬。長大之後,這個部位或許就會變成冰露裸海妖的核心。

  瑪莉艾拉快速剖開冰露裸海妖的幼體,把核心移到別的容器。

  半結凍的冰露裸海妖幼體非常冰冷,全部處理完的時候,瑪莉艾拉的手已經凍得發紅了。

  「好冰……」

  瑪莉艾拉對手掌呵氣,並摩擦掌心。

  「妳還是跟以前一樣容易凍傷耶。給我看看。」

  師父用懷念的語氣這麼說,對瑪莉艾拉招手。

  瑪莉艾拉到師父面前伸出手,師父便握住瑪莉艾拉的雙手,輕輕搓揉血液循環變差而紅腫的手指。

  「師父的手還是跟以前一樣溫暖呢~」

  年幼的瑪莉艾拉還待在孤兒院的時候,雙手到了冬天就容易凍到裂開,需要碰水時非常難受。每次瑪莉艾拉的手因為凍傷而腫脹的時候,師父總會這樣幫她揉一揉。或許只是想要觸碰小孩子腫起來的手掌,但師父的手非常溫暖,被這麼一揉,凍傷就會不可思議地好起來。

  只不過,用低階魔藥也能馬上治好凍傷就是了。

  (可是重點不在那裡。)

  看著被師父溫暖過的手,瑪莉艾拉這麼想。百年冰在一旁極度緩慢地融化著,讓瑪莉艾拉稍微能理解為何師父不叫她用技能快速處理百年冰了。

  把冰露裸海妖幼體的核心放進「鍊成空間」中慢慢加熱,就會變成像融化果凍般的黏稠液體。在裡面加入約一半含有「生命甘露」的水,它就會在常溫下維持液體的狀態。

  接下來只要和處理過的地脈碎片與百年冰的萃取液混合就行了,但百年冰好像還要花很多時間才會完全融化。

  「吉克他們應該很冷吧。今天就煮一些要花時間燉煮的料理好了。」

  把肉慢火燉煮至入口即化的熱湯一定能溫暖凍僵的身體。

  瑪莉艾拉有時到一樓的廚房煮燉肉,有時到地下室的冷凍魔導具拿百年冰和極光冰果去工房補充,有時又去「枝陽」店內露個臉,悠閒地度過上午的時光。

  (以特級來說,「冰精的庇佑」好像滿好做的。)

  看著滴滴答答的融化水珠,瑪莉艾拉這麼想。

  極光冰果是製作變身藥所需的材料,上次是去第三十二樓採集。而這次使用的是在「枝陽」的地下室以冷凍魔導具栽培的極光冰果。雖然這次的用量比變身藥更多,但得意忘形的瑪莉艾拉種了一大堆,所以沒問題。

  百年冰正如其名,是凍結了上百年的冰塊,已經形成兩百年的這座迷宮裡就有符合條件的冰。這些百年冰是在捕捉冰露裸海妖幼體時順便採集的。

  冰魔的魔石可以使用在第三十二、三十三樓出沒,擁有自我意識的寒氣集合體──冰霜圍困者的魔石,只要去冒險者公會委託就能輕鬆取得。

  因為會使用到地脈碎片,所以這種魔藥歸類在特級。但其他材料的取得難度以其階級而言算是偏低。聖水在中階魔藥之中也算好做,可見沒有回復效果的附加能力型魔藥或許都是同等階級之中比較簡單的。

  聽說吉克要使用這種魔藥參加迷宮討伐軍的下一次作戰。

  吉克等人要前往的迷宮第五十六樓是火山的樓層,裡頭似乎棲息著會噴火的紅色巨龍。

  (希望這種魔藥可以保護吉克的安全。)

  瑪莉艾拉對一顆一顆的水滴灌注願望。

  滴答,滴答。

  太陽仍然高掛天際,百年冰也還沒有完全融化。還要再過一段時間,瑪莉艾拉才要去迷宮從冰露裸海妖身上取得「水龍血」的藥晶。

  滴答,滴答。

  或許是看膩了百年冰融化的過程,師父似乎跑去「枝陽」店內對放學的孩子們講解一些不必要的知識了。

  瑪莉艾拉從工房的角落取出大張的魔物皮革和幾種魔石與礦物。魔物皮革已經加工成類似羊皮紙的質地,可以書寫文字,魔石和礦物則要磨碎後混合在墨水裡使用。

  祈禱或許願如果沒有成真,那就沒有意義。

  不論瑪莉艾拉心裡的意念有多麼強烈,也不足以幫助吉克。

  所以,至少也要畫出這個魔法陣。瑪莉艾拉將心願和意念灌注在魔力中,為的是使其顯現於人世。

  瑪莉艾拉在裝著特製墨水的碟子裡滴入自己的血。添加血可以對魔法陣本身灌注魔力,但這樣一來就僅限血的主人可以發動。

  不過,以這個魔法陣而言,這一點並不是多大的問題。

  因為啟動這個魔法陣所需的魔力相當大量,除非擁有像瑪莉艾拉這種程度的驚人魔力量,否則就連啟動也沒辦法。

  瑪莉艾拉也獲知了討伐赤龍的作戰計畫。據說吉克必須閃躲會飛的赤龍噴出的火焰,用弓箭射穿赤龍的翅膀。

  迷宮第五十六樓是到處都有岩漿噴發的灼熱樓層,自從上次討伐以來,赤龍就會隨時看守出入口,只要有人進入赤龍的視線範圍,牠馬上就會噴出火焰。就算順利躲過第一擊,進到赤龍的射程範圍內,也會踏入四處都是一灘灘熔岩的危險地形。就連移動都很困難,也幾乎沒有地方可以躲藏。

  就算有「冰精的庇佑」,在那種環境下真的能一邊閃躲赤龍的火焰,一邊好好射箭嗎?A級冒險者的體能非常優異,跑起來的速度根本不是瑪莉艾拉可以比擬的,但也不可能敵過龍飛行的速度。

  所以,至少要畫出這個魔法陣。

  這是兩百多年前,瑪莉艾拉完成假死魔法陣之後,師父所留給她的東西。當時瑪莉艾拉氣得大罵:「這種魔法陣什麼時候會用到啊!師父一定是為了讓我昏過去才轉寫的!氣死我了──!」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師父一定是為了這一天才轉寫的吧。

  (就算去問師父,她應該也會裝傻吧。)

  滴答,滴答。

  凍結上百年的冰塊逐漸融化。

  (希望吉克可以平安回來。)

  為了讓這個心願化為實體。

  瑪莉艾拉聽著融化的百年冰滴落的聲音,慢慢畫出精確的魔法陣。

  03

  這天早上,迷宮都市一如往常。

  從麵包店升起的烤麵包香氣混入靜謐的早晨空氣,家家戶戶都開始傳出人們起床的聲響。在飼養躍谷羊和家畜的地區,動物們應該起得更早,正發出討食的叫聲吧。

  居民較多的住宅區頂多只有鳥鳴,早晨總是很寧靜,但光是有許多人類起床活動,就能讓人感覺到城市活著的氣息。或許是有人在烹調早餐或便當,為了通風而打開的窗戶傳出煎肉和煮咖啡的香氣。

  隨著太陽逐漸升起,早晨的城市也愈來愈熱鬧。

  冒險者們一心想著要多賺點錢,啃著雙手才能拿起的大麵包,快步前往迷宮;為了販賣煙霧彈、除魔香和攜帶糧食給這些冒險者,露天攤販紛紛開始營業。其中也有販賣低階魔藥的店,所以在這麼早的時段也能帶著低階魔藥進入迷宮。

  首波銷售結束後過了一陣子,低階魔藥才開始零售。零售的業者是與商人公會簽約,繳納一定量以上的藥草作為魔藥材料的藥師們。目前魔藥的進價、賣價與販售數量都遵照同樣的規範,所以對藥師們而言只有定額的利潤。但能從熟悉的藥店買到低階魔藥的狀況,為城市的居民帶來了隨時都能取得魔藥的安全感,藥店也不至於失去一直以來的客人,還能在賣魔藥時順便賣出煙霧彈和除魔香。

  幾乎所有的露天攤販都開張的時候,收入穩定的中堅以上冒險者開始前往迷宮。他們的目標是在迷宮內販售的中階魔藥。其中大部分的隊伍都有治癒魔法師,但有了中階魔藥,就能讓狩獵過程比以往還要安全許多。

  可是,今天的迷宮入口比往常還要吵鬧一點。

  「喂,聽說可以買到高階魔藥耶,真的假的?」

  「聽說是先搶先贏,一人限購一瓶。」

  「多少錢?」

  「好像是一枚大銀幣。嘖,我帶的錢不夠,要趕快回去拿才行。」

  這次的販售表面上是以「試賣」為名義,實際上卻不是如此。

  萬一討伐赤龍的任務失敗,為了把死傷人數降到最低,軍方才想出了這個策略。

  「吉克……你要平安回來喔。」

  「我一定會的。瑪莉艾拉,這個眼罩就暫時交給妳保管了。」

  瑪莉艾拉接過吉克的眼罩,小心翼翼地收進包包。這是林克斯送給吉克的禮物,和沒能歸還給林克斯的短劍一樣是吉克非常珍惜的東西。

  這裡是迷宮第五十四樓,也就是過去由「海中浮柱」掌管的海之洞窟。

  吉克已經取下眼罩,用「精靈眼」環顧四周,卻只能偶爾看到非常弱小的精靈之光飄起,並不像上次在「枝陽」看到精靈時那麼密集。

  「精靈是以地脈湧出的力量為糧食。因為迷宮也會侵蝕地脈,所以對精靈來說是很糟糕的環境。這座城市有迷宮,所以精靈的力量很微弱,數量也很少。」

  師父用手指撈起附近的光,不特別對誰這麼說道。師父以前說過「精靈的力量在迷宮裡會減弱,所以無法使用精靈魔法」。而精靈接觸到「精靈眼」依然微弱的這幅景象正好證明了她的說法。

  只不過,就算無法使用精靈魔法,還是讓人很難想像以「炎災賢者」之名流傳至今的師父芙蕾琪嘉一踏入迷宮,就會淪為柔弱的女性。應該說,那樣的師父根本讓人無法想像。

  萊恩哈特兄弟倆向師父請求幫助的時候,她說過「維斯哈特還比較幫得上忙」。換句話說,就算沒有精靈魔法,她應該也能使用與維斯哈特同等,也就是A級程度的魔法。由於師父親自護衛瑪莉艾拉,瑪莉艾拉本人也堅持要來,所以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也只好同意讓瑪莉艾拉一起來到迷宮第五十四樓。

  待在這裡的人除了瑪莉艾拉等三人之外,只有萊恩哈特、維斯哈特與米歇爾等知道瑪莉艾拉是鍊金術師的幾名護衛,其他協助討伐赤龍的成員則是先去五十五樓待命了。

  瑪莉艾拉可不是只為了替吉克送行才來到迷宮深處的。

  瑪莉艾拉取出製作「冰精的庇佑」時一起畫好的一張魔法陣,在吉克的眼前攤開。

  (請保護吉克。)

  瑪莉艾拉對魔法陣灌注自己所有的魔力。

  這是讓精靈受肉,顯現在這世界,直到魔力耗盡為止的魔法陣。

  也是瑪莉艾拉在兩百年前完成假死魔法陣之後,師父「轉寫」給她的魔法陣。

  雖說只是暫時,能讓精靈獲得肉體的這種魔法陣即使比不上假死魔法陣,依然是相當複雜的東西。可是比繪製魔法陣本身更困難的是,必須灌注足以讓精靈受肉的龐大魔力才能啟動魔法陣,而且就算能順利啟動並召喚精靈,持續時間也受限於灌注的魔力。即使瑪莉艾拉在描繪和啟動魔法陣時總共灌注了兩次魔力,以接下來要召喚的精靈位階和賦予的體能而言,能不能撐上一刻鐘都很難說。

  瑪莉艾拉來到這個樓層的理由就在於時間限制。

  而且並不是任何精靈都能顯現。對象必須是與魔法陣的啟動者有緣的精靈,除非平時就能借助祂的力量,否則精靈不會回應。

  瑪莉艾拉認識一位時常現身幫忙的精靈。雖然祂是因為吉克也在場才送戒指給瑪莉艾拉,但也正因為如此,祂應該願意幫助吉克。

  「瑪莉艾拉,妳要在心裡想像自己想拜託的事,還有希望祂變成的樣子。」

  師父在一旁給瑪莉艾拉建言。

  (請祢幫幫吉克。他等一下要去的地方有可怕的龍在天上飛,還會朝他噴火。所以遇到危險的時候,希望祢可以載著吉克逃走。就像以前勇於對抗可怕的死亡蜥蜴,載著我逃走的那隻奔龍一樣。)

  有了具體的想像之後,魔法陣有如一把鑰匙,喀的一聲開啟了某扇無形的門。

  瑪莉艾拉毫不吝嗇地對魔法陣灌注自己所有的魔力,然後用一如以往的方式呼喚精靈。

  「『來吧,火精靈──火蠑螈』。」

  瑪莉艾拉戴在中指的戒指閃爍光芒,讓魔法陣起火燃燒。

  高過人身的巨大火柱放出非常強烈的光,外圍是黃色與紅色等正常火焰的顏色,中央卻凝聚著刺眼的白光。其中肯定聚集了高得嚇人的能量。火柱的溫度究竟有多高呢?可是這股熱度並沒有灼燒身體的攻擊性,彷彿在夜晚的森林守護人們不受魔物或野獸傷害的篝火,充滿溫暖的能量。

  高高噴發的火柱保持相同的熱度,縮小到稍微比人高的程度,就像超越千度的高溫鋼鐵,形成一隻散發黃白色光芒的奔龍。

  仔細一看會發現不只是顏色,眼睛、爪子、尾巴末端等地方的形狀和紋路都和奔龍不同,看起來就像是火蠑螈變身成奔龍的模樣。

  在瑪莉艾拉眼裡,比普通奔龍還要大了一號的祂看起來十分強壯。灌注所有魔力的瑪莉艾拉幾乎只能勉強保持清醒,卻又很高興法術能成功,於是擠出笑容看著吉克與火蠑螈。

  「火蠑螈,謝謝祢來!請保護吉……」

  「嘎嘎──!嘎嘎嘎!」

  瑪莉艾拉的話還沒有說完,火蠑螈便挨近吉克身邊。祂像狗一樣用力搖晃尾巴,高興得不得了。因為尾巴很長,祂被離心力拉扯,連頭部都一起轉了起來。

  「好好,冷靜點,好好好。」

  經過吉克的安撫,雖然祂稍微冷靜一點了,尾巴前端依然開心地搖著,似乎非常高興能載著吉克奔跑。

  一名迷宮討伐軍的士兵想替祂裝馬鞍,祂卻露出牙齒,用「嘎嗚」的叫聲威嚇對方,非常沒有規矩。

  被吉克罵過之後,祂變得稍微乖巧一點了,但還是不願意讓吉克以外的人觸碰,所以馬鞍是吉克替祂裝上的。

  「賢者閣下,那究竟是什麼?」

  在遠處看到召喚火蠑螈的過程,維斯哈特這麼向師父發問。

  「啊~那是我畫的魔法陣,可以讓精靈在一定時間內受肉。想變成那個大小需要很多魔力,卻只能召喚有緣的精靈,而且召喚的術者如果沒有壓迫感和支配力,就會變成那個樣子。」

  「原來如此……」

  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剛看到從火焰中現身的騎獸時還眼睛一亮,但看到火蠑螈那不服管教的脾氣,臉色馬上浮現失望的神情。雖然維斯哈特並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和萊恩哈特站在一起就看得出兄弟倆應該都想著同樣的事,使得維斯哈特的撲克臉反而很逗趣。

  除了「那是我畫的魔法陣」以外,師父的說明都是真的。

  精靈生性無拘無束,所以無法像受過嚴謹訓練的騎獸一樣乖巧。既然能獲得血肉之軀,除非受到術者的強烈支配,否則祂們都會自由自在地胡鬧。就像是對這世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用盡全力玩耍的小貓或小狗一樣。能不能在受過訓練的成犬狀態之下召喚,就取決於術者的資質了。

  就連過去對瑪莉艾拉百依百順的吉克也完全不受瑪莉艾拉的支配,所以她當然無法掌控精靈。因此,火蠑螈就以最原始的狀態顯現在這個世界了。

  因為吉克擁有「精靈眼」,能得到精靈無條件的愛,所以就算是充滿野性的火蠑螈也沒有問題;但對普通人類來說,祂只是難以馴服的拖油瓶。

  「賢者閣下,我也能使用那種魔法陣嗎?」

  聽到維斯哈特這麼問,師父回答:「等你有了熟識的精靈,我就教你。」

  如此回答的根本理由和隱瞞魔法陣作者的理由是一樣的。對於想要把魔法陣,也就是受肉的精靈當作道具使用的人,精靈是不會伸出援手的。

  維斯哈特能理解這個答案的真意,於是再次用遺憾的表情點頭說道:「原來如此。」

  「真是的,火蠑螈!祢一定要好好保護吉克喔!」

  「嘎嘎!嘎嘎!」

  「回應一次就好!」

  「嘎嘎!」

  明明語言不通,瑪莉艾拉卻能跟火蠑螈對話。

  雙方好像真的可以溝通,簡直不可思議。不過,瑪莉艾拉希望火蠑螈「保護吉克」的願望已經充分灌注在使祂顯現的魔力中,所以火蠑螈應該已經接收到這份意念了。

  「那麼,我們要走了。」

  「嗯,路上小心!」

  瑪莉艾拉笑著揮手,吉克也回應她。跟著吉克走的火蠑螈也搖著尾巴末端,就像是在說掰掰。

  (幸好能笑著送行……)

  瑪莉艾拉對走下階梯、奔向戰場的吉克等人揮揮手,這麼想著。其實直到剛才,瑪莉艾拉都忍著眼淚。她現在也一樣擔心吉克,感到坐立難安。他們等一下要迎戰的赤龍比死亡蜥蜴還要強上數十倍。

  一想到失去林克斯的那一天,瑪莉艾拉就怕得忍不住湧出淚水。

  「嘎~嘎,嘎~嘎。」

  火蠑螈好像很吃力地左右晃動身體,一步一步走下階梯。奔龍這種動物的兩隻後腳雖然發達,前腳卻很短。如果要快速奔跑,他們就會抬高尾巴並壓低頭部,也就是用前傾的姿勢跑步。要是用這種姿勢下樓梯的話……

  「嘎~嗚!」

  滾啊滾啊滾……砰!

  就算滾下樓梯也沒辦法。

  「……吉克他們真的沒問題吧?」

  「沒事沒事。」

  多虧火蠑螈的冒失,瑪莉艾拉的擔心完全轉移到別的地方了。

  「好了,瑪莉艾拉,我們回『枝陽』吧。那樣的話,吉克也比較能安心戰鬥。」

  「好的,師父。」

  瑪莉艾拉與師父在米歇爾等少數護衛的陪同之下,走上樓層階梯。然後,吉克慌慌張張地追上滾落階梯的火蠑螈。

  多虧有火蠑螈在,兩人暫時的離別就像每天出門狩獵一樣,稀鬆平常。

  火蠑螈滾落到其他討伐成員待命的五十五樓,以滑行的方式在剛剛踏入這個樓層的萊恩哈特身旁著地。

  趕緊追上來的吉克和注視著火蠑螈的萊恩哈特對上了眼,感到非常尷尬。

  畢竟這次的討伐任務只有吉克一個人有騎獸。就算是萊恩哈特的龍馬也耐不住五十六樓的灼熱大地。在這次的討伐成員中,不論身分還是冒險者階級,吉克恐怕都是最低的。即使犯罪奴隸的宣判已經被證明是冤罪,他曾當過債務奴隸依然是事實,也是最近才升上A級。

  在眾多前輩之中獨自騎乘的尷尬感讓吉克指著火蠑螈,對萊恩哈特說道:

  「將軍閣下,不嫌棄的話,請您騎乘火蠑螈吧。」

  「不,還是由你來騎祂吧。既然作戰上有必要,你就不須有多餘的顧慮。況且祂似乎非常親近你。」

  「嘎嘎~」

  火蠑螈好像正在說「不小心跌倒了~」似的,用頭磨蹭吉克的手。萊恩哈特看了祂一眼,婉拒了吉克的提議。

  「是,謝謝您。」

  多麼心胸寬大的將軍啊──吉克這麼想著,按著火蠑螈的頭,跟祂一起向萊恩哈特敬禮。只不過,火蠑螈好像以為吉克是在摸自己的頭,高興地嘎嘎叫。

  「……哥哥,關於使精靈具象化的魔法陣……」

  維斯哈特走在萊恩哈特身邊,以周圍的人聽不到的小音量對哥哥說話。

  「不需要,那不適合軍隊。」

  「我也有同感。」

  或許是看到火蠑螈從階梯上滾下來的醜態,或是因為毫無支配力的瑪莉艾拉召喚了祂,使得火蠑螈顯露精靈原本的奔放性格,所以萊恩哈特對這種魔法陣的結論和維斯哈特相同。

  被這個結論所救的人究竟是會畫魔法陣的瑪莉艾拉,還是萊恩哈特等人呢?從精靈魔法已經失傳的事實來看,答案或許很明顯吧。

  「嘎嘎嘎~」

  吉克和火蠑螈跟在萊恩哈特後方,走向已經集合的討伐部隊。明明跌得那麼重,火蠑螈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可見這副暫時的肉體似乎相當強壯。

  明明是新加入的成員,火蠑螈的登場方式卻是從樓層階梯滾出來,使得吉克有點難為情地向討伐成員打招呼。

  成員和上次一樣是萊恩哈特、維斯哈特,以及回歸迷宮討伐軍的迪克,還有同樣是A級的五名迷宮討伐軍士兵。除此之外則有冒險者公會的會長「破限」的光蓋、號稱「雷帝愛爾席」的愛爾梅拉。這次又加上愛爾梅拉的丈夫沃伊德與吉克,總共十二個人參戰。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最近升上A級的吉克蒙德,他是擁有『精靈眼』的弓箭手。而這位是號稱『隔虛』的沃伊德閣下。」

  「隔虛」──無人不知的S級冒險者。

  吉克早就知道愛爾梅拉是「雷帝」,卻沒想到她的丈夫沃伊德就是大名鼎鼎的「隔虛」。踏入這個樓層的時候,吉克還以為他跟瑪莉艾拉一樣是來替妻子送行的,於是以現在沒有被眼罩遮住的雙眼驚訝地注視著沃伊德。

  「嗨,你果然還是比較適合用弓呢。」

  可是沃伊德似乎並沒有把雙眼俱全的吉克和不可思議的奔龍放在心上,就像在街上巧遇一樣溫和地打招呼,然後以不像是要上戰場的平穩表情在愛爾梅拉身邊微笑。

  愛爾梅拉也和沃伊德相視而笑,然後對吉克說:「請多多指教。」她把平常盤起的長髮放了下來,穿著緊身的魔物皮衣,造型比沃伊德搶眼多了。

  「嗨,吉克,看你的了。」

  對吉克這麼打招呼的是迪克和其他的隊長們。因為在狩獵地龍的時候有和迷宮討伐軍合作過幾次,所以吉克見過他們每個人。

  「你出人頭地了嘛!」

  「是,都是多虧有光蓋閣下的指導。」

  「別鬧啦,我可沒教你射箭呢!」

  「嘎嘎!」

  閃爍!亮晶晶~

  光蓋一如往常地豎起大拇指打招呼,發出背光的頭部讓火蠑螈有了反應。

  誰也沒有深究吉克痊癒的右眼是「精靈眼」的事,也沒有對沃伊德就是長年行蹤不明的S級冒險者「隔虛」的事表現出無謂的反應。在五十五樓以下得知的討伐隊員之情報是最高機密,所有人都已經立下不得洩漏的「誓約」。沒有什麼事比「隔虛」的真面目還要轟動社會,而且到了A級,任誰都會想要隱瞞自己的技能或招式。

  不,就算沒有「誓約」,也不會有人說出那麼不解風情的話。

  在場的人都是這座城市頂尖的強者,可是踏入下一層樓之後,每個人都有可能喪命。

  上次光是能讓所有人活著回去,就已經是奇蹟了。

  彷彿將所有人再次召集於此的代價,名叫林克斯的年輕生命被迷宮奪去。他是個才華洋溢、心懷壯志的年輕人,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會來到這裡,成為眾人的夥伴。

  這裡沒有一個人想要在他人的犧牲之下苟活。那樣的人根本不會來到這個決戰之地。

  他們聚集於此的理由各不相同。雖然戰鬥的目的因人而異,他們卻是將「消滅迷宮」的意志一同延續下來的同伴。

  萊恩哈特看著現場每一個人的眼睛,這麼說道:

  「『消滅迷宮』──我們要將這份意志託付給你們。『消滅迷宮』──我們會繼承你們的意志。即使我將命喪戰場,這份意志也絕不消逝。此處是我們出生的土地,也是後世子孫居住的土地。我們絕對不能使生命的燈火就此斷絕。」

  他的聲音非常沉靜,但充滿了絕不屈服的強韌意志。

  「若有天空霸王現身阻撓,我們就擊落牠的翅膀;若有高山聳立眼前,我們只管擊碎巨石,勇往直前。我們絕不停下腳步。前進吧,各位。我們要打倒赤龍,打倒『步行火山』!」

  「是!」

  「消滅迷宮」──

  這是所有人的共同目的。

  集結在現場的人們齊聲回應萊恩哈特的呼喊,然後邁步走向決戰之地──迷宮第五十六樓。

  位在遙遠上方的迷宮都市迎來一如往常的早晨。

  差不多快到孩子們的上學時間了。

  帕洛華和艾里歐平常總是在沃伊德的目送之下說著「我們去上學了」,但這次目送他們的人是代為顧家的曾祖父賈克。

  安珀平常總是一早就去麵包店買剛出爐的麵包,今天卻沒有到麵包店露臉,而是用昨天多做的料理打發早餐,然後比往常還要早去「枝陽」準備開門營業。

  在亞格維納斯的宅邸,凱羅琳小聲說著:「今天能不能見到維斯大人呢?」請女僕把自己的頭髮漂亮地紮起;對最近一開口就是「維斯大人」的妹妹感到有點尷尬的哥哥羅伯特則是按照平常的時間,一早就走出宅邸,前往尼倫堡的診所。

  光是安靜地待在冒險者公會就會被嫌礙事、太熱血、不工作的會長今早不在。他在城市的某處偷懶……致力於維持治安的時候,心想終於有短暫的寧靜時光能專心在業務上的職員們帶著些微的緊張氣氛,開始著手準備工作。

  商人公會也一樣,平常總是在快要遲到的時候抵達的里安卓,竟然提早了半刻鐘前來,開始分配今天的工作。

  在迷宮討伐軍,每個部隊各有兩人的副隊長一如往常地指揮早晨的訓練,平常一定會到場的八個部隊長之中卻有六個人不在。士兵們一面猜想是不是有舉辦什麼隊長之間的聯歡會,一面揮汗訓練。

  這些差異跟平時相比都只在誤差範圍之內。

  早晨的情景在遠觀之下像是完整的一幅畫,仔細一看卻少了幾塊拼圖。

  缺少的拼圖就聚集在這座迷宮之中。

  這些拼圖再次回歸早晨情景的日子究竟會不會到來呢?

  赤龍吐出灼熱的氣息,彷彿要將這一切燃燒殆盡。

  04

  察覺到多個帶有魔力的生物入侵的反應,擁有赤紅雙翼的龍從牠所沉睡的「步行火山」的火山口起飛。

  倘若家中有蟲子入侵,任誰都會想要驅除。赤龍的反應就是出於類似的想法,彼此的力量差距恐怕也有如人與蟲。

  可是千萬不能小看蟲子。

  有些蟲子能散播病菌,有些蟲子帶有毒針。甚至有蟲子會團結起來,把野獸的巨大身軀啃得只剩下白骨。

  體型嬌小並不代表一定是弱者。

  迷宮第五十六樓的樓層階梯和赤龍所在的廣場是由洞窟連接,只有一個出口。

  經過赤龍數度噴火的衝擊,出口並沒有堵塞,反而融化而擴大,此時有人以子彈般的速度從裡頭衝了出來。

  搶在赤龍的火焰觸及之前便遠離出口的這個人不理會赤龍,而是筆直朝「步行火山」奔去。

  自從誕生以來就一直生活在這個樓層的赤龍是第二次見到這種生物。

  這種生物以上次無法比擬的速度移動,似乎騎著沒有見過的野獸。

  赤龍拍動翅膀滯留在半空中,然後張大嘴巴,噴出好幾個小型火球。經過上次的經驗,牠發現這樣比較容易擊中。這種生物很脆弱,無法踏入熔岩,所以只要用火焰將他們驅趕到熔岩附近就能輕鬆擊中。「步行火山」是赤龍必須守護的對象,就算這種渺小的生物奈何不了它,赤龍還是不能允許敵人的靠近。

  赤龍大概是抱著這種想法對騎著火蠑螈的吉克噴火的吧。朝著「步行火山」直線前進的吉克遇到從天而降的火焰,不得不改變路線。

  再怎麼騎著火蠑螈奔向「步行火山」,赤龍都會一再繞到前方噴火,阻擋吉克的去路。

  現在也一樣,吉克避開對人來說非常巨大的熔岩池,繞著遠路往「步行火山」前進。赤龍大幅迴轉,對通往「步行火山」的捷徑噴火,封鎖吉克的路線。

  吉克衝進這座廣場的時候明明是朝「步行火山」筆直前進,卻在反覆躲避赤龍的火焰和熔岩池的過程中大幅蛇行,別說是接近「步行火山」了,反而離它愈來愈遠,甚至更靠近樓層入口。

  能夠任意驅趕獵物的行為,是否讓赤龍感受到身為強者的愉悅呢?

  敵人只會四處逃竄而不攻擊的怪異舉止並沒有被赤龍察覺,或許是因為牠自詡為強者的傲慢吧。

  赤龍把獵物驅趕至迷宮的牆壁。牠本身也必須迴轉才不會撞上,牆壁前方卻有大得像池塘的一灘熔岩。赤龍可能是想把獵物趕到無處可逃的死路,然後用特大號的火焰給他最後一擊吧。

  赤龍噴出火焰,把騎著火蠑螈的吉克趕進通往熔岩池的死路,然後彎曲尾巴並傾斜翅膀,進行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迴轉,以免撞上牆壁。

  如果這隻赤龍是老奸巨猾的個體,會一直盯著獵物直到對方斷氣為止,或許還能親眼看到接下來的發展。

  載著吉克的火蠑螈根本不把熔岩池放在眼裡,就像在陸地上奔跑一樣,踏過熔岩前進。熔岩在火蠑螈的腳與之接觸前冷卻並凝固,化為支撐火蠑螈的立足之地。

  火蠑螈是火精靈,掌管熱能與火焰。就算在迷宮的支配之下,祂依然能夠控制接觸到身體的熱能。

  而且,如果赤龍能保持冷靜,不會因為驅趕獵物而過度興奮,牠一定會發現一件事──

  自從在上次的戰鬥中被「雷帝」的「天雷」擊中,嚐到墜落地面的屈辱,牠一直都保持在弓箭也無法觸及的高度,這次卻在反覆的迴轉之下漸漸往低處飛行。

  赤龍悠閒地展翼飛翔,就像是要誇耀那對翅膀;對繞到後方瞄準的吉克來說,這簡直就是絕佳的標靶。

  吉克蒙德拉滿弓弦。

  搭上弓弦的箭是祕銀製。吉克對弓與箭灌注魔力,瞄準目標。

  「精靈眼」補強了平常的動作和精準度。

  龍的翅膀小得與體型不成比例,飛翔時會以魔力輔助。

  現在的吉克能夠看清薄薄地覆蓋在赤龍體表的魔力屏障因為飛翔的動作而扭曲的細微縫隙。

  「就是那裡。」

  一箭,兩箭──連續放出的五支箭矢全數命中暴露在外的赤龍左翼。

  跟龍翼相比,箭矢就像針一樣細小。但附加魔力的箭在「精靈眼」的強化之下,造成的破口已經足以摧毀承受風壓的翼膜。

  赤龍迴轉的時候,左翼承受的風壓特別強烈。中箭的翼膜無法抵擋風壓,於是裂開,讓赤龍大幅失去平衡。

  這時候終於察覺異狀的赤龍扭轉脖子,惡狠狠地瞪著吉克。

  在牠視線前方的男人擁有「精靈眼」,正朝著赤龍的臉部搭起鋼鐵之箭。

  這個男人想要射穿失去平衡的赤龍的頭蓋骨嗎?

  那種粗劣的箭,我一口就能咬碎──赤龍彷彿這麼想,用嘴巴咬住射來的鋼鐵之箭。

  一道巨雷貫穿天際,落在赤龍頭上。

  「『天雷』。」

  使空間染上一片純白的強大電能都集中在一個點,也就是吉克放出後被赤龍咬住的鋼鐵之箭。

  能量造成的衝擊貫穿了赤龍的頭部。

  帶著白煙墜落的赤龍已經沒有意識,本來可以迎風減緩墜落力道的左側翼膜已經裂開,無法抓住風。

  已然化為巨大肉塊的赤龍受到重力牽引,加速墜落。

  如果這隻赤龍沒有一頭熱地追逐小小的獵物,而是注意周遭狀況的話,應該能發覺自己並不是在驅趕獵物,而是被引誘的一方。

  可是牠誕生在封閉的樓層,只是一輩子與「步行火山」共處,所以沒有發現好幾個人從小獵物衝出來的洞現身,並且躲藏在岩石後方。

  轟隆……赤龍發出震撼整座樓層的巨響,墜落到地上。

  「動作快!牠恐怕很快就會醒來了!」

  在萊恩哈特的號令之下,躲在岩石後方的戰士們往赤龍疾奔而去。在灼熱的樓層中,他們戴著面罩以免吸入有毒氣體,並非不會感到呼吸困難。可是因為特級魔藥「冰精的庇佑」的效果,感覺就跟豔陽高照的夏日差不多。熔岩的輻射熱也被「冰精的庇佑」在體表產生的寒氣薄膜阻擋,不會燙傷皮膚,吸入的熱氣也不會灼燒肺部。

  萊恩哈特等人奔向赤龍的速度比上次快得多。但儘管已經落地,敵人依然是高階的龍。恐怕是上次的戰鬥使赤龍對「天雷」產生抵抗力了,萊恩哈特等人還來不及發動攻擊,牠便醒過來,用翼膜破裂的左翼往萊恩哈特等人一掃。

  「『破限斬』!」

  迎擊赤龍的是光蓋的劍刃。可是不論怎麼看,那把劍的長度都不足以擋住赤龍左翼的攻擊軌跡。

  然而,劍刃前端空無一物的空間卻擊中了赤龍的左翼,狠狠削下一部分的鱗片,成功打偏左翼的軌跡,防止左翼直接擊中萊恩哈特等人。

  「呼~果然很硬啊!要是直接用劍身去砍,就要輸給牠了!」

  光蓋的稱號「破限」就是從這招劍技而來。

  他能夠突破手持武器的長度「極限」,朝對手發動攻擊。使用什麼武器都可以。而對對手來說,目測的武器長度和實際攻擊有落差是相當難纏的特性。

  究竟是藉由魔力辦到,還是組合了多種魔法的招式,其實連本人也不太清楚,只用一句「靠氣勢啦!」來解釋。實際上,使用這招時的強度和尺寸會根據氣勢的程度而改變,所以這麼說或許也沒錯。

  迎擊赤龍左翼的光蓋還來不及豎起大拇指,這次赤龍改為高舉右翼了。右翼的翼膜仍然毫髮無傷,舉起翅膀的動作與魔法所產生的風壓襲向萊恩哈特等人。然而吉克沒有放過這個破綻。

  如果雙翼完好,這股風壓就足以讓赤龍飛起。但吉克的箭再次射中受風的右翼。一把長槍也立刻乘勝追擊,貫穿了翅膀。

  「『飛龍升槍』。」

  承受迪克的長槍與吉克的箭矢,赤龍終於失去翱翔天空的雙翼。

  「吼嗷嗷嗷嗷嗷!」

  赤龍的怒火轉變成震撼大地的咆哮,以實質的壓力襲向萊恩哈特等人。

  「唔!」

  一行人將劍插入地面,忍受衝擊。彷彿要呼應赤龍的憤怒,這個樓層開始震動。

  火山開始活動了。

  陣陣噴發的岩漿使周圍的溫度進一步上升,就算有「冰精的庇佑」保護,這股熱能依然足以刺痛身體。最棘手的是熔岩奪走了氧氣,又噴出毒氣,使面罩勉強維持的呼吸變得更加痛苦。

  轟隆……轟隆……

  火山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它正在逐步靠近嗎?

  光是可見的部分就有八隻腳像烏龜一樣移動,沒有看似頭部之處的小山丘從頂端噴出火山的煙霧,不停地緩緩前進。

  而維斯哈特率領的五名士兵就攀附在它的山腰上。

  「接招吧!」

  「喝啊!」

  在距離山頂約三分之一高度的地方,四名部隊長接連打入巨大的鋼樁。其重量自然不用說,能以人力打入的技巧正是他們強大的證據。可是──

  「為什麼我們要做這種像是工兵的事啊?」

  「有什麼辦法,嘿咻。這次的作戰也算是幫那個青年林克斯報仇,就把機會讓給迪克吧。」

  「而且他的魔法那麼弱。」

  「能平安回去就叫迪克請我們喝一杯吧!」

  將揹來的鋼樁全部打入火山之後,四名部隊長奔上火山口。那裡有維斯哈特和擅長魔法的第五名部隊長,兩人正一起詠唱著大規模的魔法。

  「我們也來幫忙!」

  與他們會合的四名部隊長也灌注魔力,輔助兩人。他們詠唱的是將充滿這個樓層的某種東西大量集中的術式。

  不管身上插著多少鋼樁,「步行火山」都不以為意,用同樣的步調走著。好像只是在累積噴發的能量,它一邊從腳底吸取熔岩,一邊默默地朝赤龍的方向走去。

  想要打倒這種樓層主人,就需要相當大的質量。

  轟隆……轟隆……

  「步行火山」發出地鳴,不斷前進。能打倒它的機會恐怕只有一次,所以還需要準備一段時間。

  05

  龍的素材十分昂貴。

  如果是高階的龍,不只是皮革與牙齒,就連一枚鱗片甚至一滴血都是貴重的素材,也能作為靈藥的材料。

  龍的死屍也一樣。

  活生生的龍即使失去了雙翼,又豈能視為弱者?

  噴發的岩漿似乎讓赤龍恢復了原本的氣勢,於是牠用雙腳站起。牠的高大身形有如一座小山,揮舞的尾巴強而有力。

  能夠躲開赤龍尾巴的人,只有藉著電流強化體能的「雷帝」愛爾梅拉與沃伊德兩個人而已。

  位於尾巴範圍內的光蓋雖然靠「破限斬」擋住尾巴的直接攻擊,卻還是被打飛至十公尺的距離外;迪克也一樣在龍尾衝撞的時機使出「槍龍擊」,巧妙抵銷了這股力道,把衝擊減緩到只被打飛的程度。「只被打飛」的形容或許不夠貼切。身體遭受重擊的光蓋咳出一口血;而迪克雖然巧妙地抵銷了衝擊,放出槍擊時接住龍尾的雙臂卻扭往異常的方向。

  不過光是沒有掉進熔岩池,兩人就算是相當幸運的了。

  同樣用劍擋開衝擊的萊恩哈特被打飛至熔岩池,在千鈞一髮之際趕到的吉克接住了他。即使說是接住,對象也是被打飛的一名成年男子。騎乘火蠑螈的吉克無法在穩定的姿勢下承受這麼強的力道,以抵擋撞擊的方式接住飛來的萊恩哈特時,吉克也差點跟他一起掉進熔岩池。

  「嘎嘎!」

  幸虧有火蠑螈鑽到吉克與熔岩之間,使周圍的熔岩凝固,所以兩人受到的傷害只有輕微的骨折和燙傷。

  「幫了大忙。」

  「不,我也得救了。」

  「嘎嘎!」

  火蠑螈彷彿說著:「不用客氣!」讓兩人都不禁苦笑。面對如此的強敵,他們卻神奇地不感到絕望。

  「先使用『冰精的庇佑』以防萬一,下一波要來了。」

  「是。」

  兩人使用攜帶充足的特級魔藥和「冰精的庇佑」,立刻回歸戰線。

  特級魔藥在轉眼間治好了光蓋的內臟受損和迪克的手臂骨折,於是所有人重新開始向赤龍發動攻擊。

  打死的蟲子再次開始活動的樣子讓赤龍很不愉快,於是牠張開血盆大口對準反抗自己的蟲子,噴出炙熱的火焰。

  「『空虛隔閡』。」

  然而就連這股壓倒性的火力都被擴展在沃伊德面前的空間吞噬,一個人也傷不到。

  「吼嗷嗷嗷嗷嗷嗷!」

  赤龍打算乾脆咬死獵物。「空虛隔閡」形成的空間就像光與闇相剋的細碎馬賽克,阻擋了朝沃伊德襲來的巨大龍顎,絲毫沒有傷到他。

  赤龍使勁猛咬,這時愛爾梅拉的雷擊貫穿了牠的頭蓋骨,左眼又被吉克的箭射中。赤龍因為雷擊的閃光而頓了一下,吉克趁機射中牠的左眼,在赤龍痛得昂首慘叫時,萊恩哈特、迪克、光蓋接二連三地攻擊牠的喉嚨與腹部。不論用尾巴橫掃幾次,有些人會躲開,有些人就算被打飛而吐血也會馬上回歸。赤龍的火焰被消除,左眼也瞎了,身上的傷痕愈來愈多。

  面對一次又一次的攻擊,不禁用前腳撐住地面的赤龍究竟在想什麼呢?

  牠會向緩慢而穩定前進的「步行火山」尋求救贖和希望嗎?

  可是,此時此刻,赤龍必須守護的火山即將在牠眼前迎向末日。

  「完成了,走吧。」

  隨著維斯哈特一聲令下,靠大量的魔力集中而成的冰塊往火山口墜落。

  這只是普通的冰魔法。正確來說,凍結的只有表面,內部依然是水。

  為了冷卻這個樓層,他們從上上一層樓的第五十四樓──海之洞窟的樓層持續送水進來,而這個冰塊就是集合了那些水蒸氣所製成的。

  體積究竟有多大呢?

  維斯哈特一喊出口號,部隊長們便一起退避,巨大的冰塊則在他們背後往火山口緩緩墜落。冰塊的大小幾乎是「步行火山」的三分之一。

  火山有一種可怕的爆炸,那就是混入水分所引起的蒸氣爆發。爆炸的威力會取決於熔岩和水的比例,據某個熱愛火山的帝都學者所說,熔岩的三成至等量的水分能引起最強烈的爆炸。

  這剛好就是維斯哈特等人集中投入火山口的水量。

  這個聲音該如何形容呢?強勁的衝擊波和巨響早已將鼓膜震破,只有身體能感覺到隨著熱風飛來的石礫打中自己。

  為了將爆炸的衝擊引導到萊恩哈特等人的另一側,他們對「步行火山」的其中一側打入鋼樁,改變爆炸的方向,但距離還是太近了。

  光是火山口頂端的衝擊波就讓他們無法全身而退。身為盾牌戰士的部隊長用護盾技能保護裝備單薄的維斯哈特和魔法師,卻還是跟他們一起被炸飛。「冰精的庇佑」早已在爆炸之下失效,鎧甲內的皮膚恐怕已經受到嚴重的燙傷。其他部隊長也都一樣重摔至地面,動也不動。

  「振作點!還有呼吸吧!」

  勉強還能活動身體的維斯哈特與魔法師不顧自己的手腳骨折,立刻使用特級魔藥和「冰精的庇佑」,從傷勢最嚴重的盾牌戰士開始依序治療士兵。

  「唔!呼……這是我遇過最慘的事了。」

  「還能說話就好。火山怎麼了?」

  「呃,根本看不到前面啊。」

  火山冒出霧濛濛的粉塵,周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

  剛才火山所在的地點冒出紅色的火光,可能是因為碎裂的火山流出了熔岩。

  不過,現在已經聽不見震撼大地的腳步聲了。

  「吼嗷嗷嗷嗷嗷嗷!」

  在不清晰的視野中,眾人只能聽見赤龍發出悲痛中帶著狂怒的吶喊。

  「我們打倒火山了。趕往哥哥身邊吧!」

  不知為何,維斯哈特幾乎能確定赤龍的咆哮就宣告了火山的死亡。

  火山的爆炸讓維斯哈特等人差一點全軍覆沒,但萊恩哈特等人被赤龍擋住,所以受到的傷害反而很少。只有為了射箭而稍微遠離赤龍的吉克被炸飛,在差點掉進熔岩池的時候又被火蠑螈救了一命,每個人的受傷程度都不需要用到特級魔藥。

  自己必須守護的「步行火山」在眼前死去,赤龍看似暫時陷入了恍惚的狀態。

  「吼嗷嗷嗷嗷嗷嗷!」

  這陣咆哮是出於憤怒還是悲傷呢?

  「抱歉了。」

  從萊恩哈特口中洩漏的這句話又是針對什麼?

  萊恩哈特沒有錯過赤龍的些微破綻,衝進牠的懷裡,對自己的劍灌注所有魔力,刺穿了赤龍的心臟。

  從火山噴出的蒸氣和灰燼使迷宮第五十六樓染上一片純白。

  在霧濛濛的空間之中,熔岩池散發的光芒被灰燼反射,帶著一種恐怖的美感。

  無法看清遠處的白色世界彷彿不是有限的迷宮樓層,而是無邊無際的死後世界。

  在這片白色世界裡,赤龍的高大黑影頹然倒地,從此不再站起。

  「喂~!」

  「各位,我在這裡。你們沒事吧?」

  一個又一個的人影從白濁的世界浮現,回應彼此呼喚的聲音。

  集合到萊恩哈特面前的人影共有十二個人。

  看來這次也勉強保住了所有人的命。

  由於活著再見的喜悅,他們敲擊拳頭或是拍拍肩膀,讚賞彼此奮戰的辛勞。

  可是他們感受不到打倒「敵人」的快樂。或許是因為聽到失去「步行火山」的赤龍發出的吶喊吧。

  若要問打倒赤龍、成功生還的因素,恐怕是不勝枚舉。從巧妙引誘赤龍並封住左翼開始,將牠完全擊落至地面的「天雷」也是其中之一。即使有打倒火山的破綻,如果沒有射瞎赤龍的左眼,萊恩哈特也無法衝進牠的懷裡。況且,要不是其他人勉強躲開足以一擊斃命的攻擊,反過來不斷累積傷害,赤龍也就不會趴至地面,讓萊恩哈特的劍能夠觸及赤龍的心臟。

  這場勝利毫無疑問是所有人一起贏得的。

  可是,聽到赤龍咆哮的萊恩哈特等人不禁有種「自己守護了必須守護的事物,赤龍卻沒能守護」的感受。

  在迷宮第五十六樓陣陣飄落的灰燼彷彿沉默火山的臨死哀號,把通往樓層階梯的洞窟內也染上一片雪白。

  「嘎嗚嘎嗚。」

  不知道火蠑螈究竟是怎麼知道方向的,祂在惡劣的視野中領著眾人抵達通往樓上的階梯,但恐怕要等到塵埃落定才能尋找連接新樓層的階梯。

  「今天就先撤離吧。」

  萊恩哈特一聲令下,於是所有人都開始走上樓層階梯,這時走在最尾端的吉克被火蠑螈舔了一下右邊臉頰。

  「嘎嗚!」

  火蠑螈最後叫了一聲,然後化為幾團飛散的火焰。應該是魔力剛好耗盡,所以回歸原形了吧。

  「祂幫了我們不少呢。」

  聽到叫聲而回頭的萊恩哈特說起慰勞的話。

  「您說得是。」

  火蠑螈不只是巧妙地引誘了赤龍,還數度救回差點掉進熔岩池的人。火蠑螈以及瑪莉艾拉保護了他們。

  (那座「步行火山」當時是筆直朝我們走過來的。它是想要保護赤龍嗎……)

  就像是要揮別這個想法,吉克輕輕搖頭。

  即使是那樣,他們也必須打倒對手。

  除非打倒這座迷宮最深處的迷宮主人,否則吉克等人無法在這片土地生存下去。他們不可能坐以待斃,乖乖等著被魔物啃食的那一天。

  眾人走上樓層階梯,經由傳送陣和地下大水道回到迷宮討伐軍的據點時,太陽已經高掛天際,時間早就過了中午。

  他們在迷宮討伐軍基地洗去身上的灰燼和髒汙,接受尼倫堡的診察,然後才終於獲准返家。

  配戴面罩以抵禦火山氣體的人並沒有吸入灰燼,但爆炸當時剛好為了喝魔藥而脫下面罩的人吸入了大量的灰燼,需要多花一點時間治療。走路方式有點怪異的盾牌戰士似乎是腿部沒有正常接合,所以尼倫堡笑著對他說:「你想要一輩子這樣嗎?我馬上幫你治好。」並將表情比挑戰赤龍之前還要悲痛的他擄走了。

  臨時當作等候室使用的基地房間裡有瑪莉艾拉、安珀與陪伴她們的師父正在等待戰士們的歸來。似乎是迷宮討伐軍特地通知她們過來的。

  「歡迎回來!吉克,沒有受傷吧?來,你的眼罩。」

  「我回來了。多虧妳的幫助,我才能平安回來。」

  「辛苦啦~你還沒吃飯吧?我們去『躍谷羊釣橋亭』吃飯吧~」

  因為師父攪局,瑪莉艾拉和吉克之間的氣氛就像平常一樣要好不好的,一旁的迪克與安珀夫妻也在微妙的距離感之下慶祝丈夫的生還。他們是新婚的大人,明明可以不顧他人眼光,盡情表達愛意,但安珀似乎不是會在他人面前親熱的類型。

  「不管怎麼樣,我們去『躍谷羊釣橋亭』吃午餐吧!吉克,你們也一起來!」

  大概是不打算回去工作了吧。迪克明明想跟安珀獨處,卻又好像怕她拒絕,於是提議大夥一起吃午餐。答應這個邀請的一行人走出基地,剛好遇到沃伊德與愛爾梅拉夫妻從前方經過。

  「哎呀,我們先走了。」

  「辛苦了。」

  打過簡短的招呼便離去的兩人已經換回往常的服裝,盤起頭髮的愛爾梅拉戴著眼鏡,沃伊德也同樣是戴著眼鏡的斯文裝扮。但他們不顧他人眼光,挽著彼此的手,恩愛地緊靠在一起。

  「欸,親愛的,趁孩子們還沒有回來,我們去約會吧。」

  「好主意,我剛好找到一家想跟妳去的店。」

  在「枝陽」吃炸蝦的時候就看得出來,席爾夫妻是會在他人面前親熱的類型。

  親眼看到他們曬恩愛的迪克把左手扠在腰上,用眼神暗示安珀,她卻又遠離了半步,催促道:「好了,走吧。」

  看著這樣的兩人,瑪莉艾拉右手牽著吉克,左手牽著師父,追上他們的腳步。

  然後,在「躍谷羊釣橋亭」──

  「隊長!我升上A級了!雖然只是間接,但赤龍也是林克斯的仇人!我也要參加討伐行動!」

  被碰巧遇見的愛德坎逮到,迪克隊長說不出「我們才剛打倒牠」,只好一臉困擾地看著別的方向。

  瑪莉艾拉帶著差點爆笑出聲的師父和心想「對喔,愛德坎也升上A級了……」的吉克,悄悄離開「躍谷羊釣橋亭」。

  雖然錯失了吃午餐的機會,迷宮都市一如往常的喧囂卻讓吉克切身體會到,他們與赤龍的戰鬥是有意義的。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