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三
▼幕間三
我實在很在意,便忍不住來到那座河堤。
結果,我見到美織坐在入口階梯上,並不知為何讓我坐到她身旁。
我在覺得不自在的狀況下,被迫見證他倆打架。
「男生真的都很白痴耶。」
原本一直默不作聲的美織忽然這麼呢喃。
我望向一旁,見到她一臉複雜地注視著河灘。
她的視線彼端是夏希等人,他們打完架後躺在地上。
三名男生邊仰望夜空,邊聊著天。
「總覺得……妳會這麼說很讓人意外呢。」
我這麼反應後,美織便納悶地歪著腦袋說「是喔?」。
「硬要說的話,我一直以為妳是會混在男生堆裡的類型。」
「啊——……我以前也許的確是那樣。」
「現在不同了嗎?」
「我現在哪有精神配合那群傢伙做那種蠢事啊。」
這句話雖然冷淡,語氣卻讓人感到溫暖。
「……我明明擔心他們會不會受傷,擔心得不得了……結果看看他們,打完一架後好像就神清氣爽,已經和好如初了。真是的……」
美織嘆了一口氣,說「一直認真擔心他們的我好像白痴」。
心儀的男生與自己的男友打架,而且,名義上她自己還是人質。對美織而言,當然會五味雜陳吧。話說這狀況也太混亂了吧。
……她現在是什麼心情呢?
從她這張彷彿看著什麼耀眼畫面的側臉,我甚至難以想像。
那三人躺在地上,笑聲宏亮,樂在其中似地歡笑著。因為天色昏暗,難以看出他們的表情,但如果怜太同學能恢復笑容的話……真的是太好了。
雖然我沒資格期盼這種事。
「……那個,美織。」
我鼓起勇氣,喊了她的名字。
美織則說「……怎麼了?」,露出莫名溫柔的神情望著我。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能露出那種表情。
心懷惡意陷害自己的人明明就坐在一旁。
「——對不起。」
我不知應該從何說起。
不過,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能說的了。
無論再怎麼粉飾,都只會變成藉口。
我沒有覺得這樣就會受到原諒,若被說「那只是妳的自我滿足吧」,我也無從否定。無論再怎麼反省,我犯下的罪也不會消失。
「沒關係,我原諒妳。」
然而,美織卻燦爛一笑,這麼回答。
「……為什麼?我做的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被原諒的事。」
「……沒關係,因為妳已經好好向我道歉了。只要一看就知道妳是不是真心地道歉。而且,會造成那傳聞,我也有錯。」
不對。
是我心懷惡意扭曲事實,再去散播謠言。
我在那之後對她惡言相向與潑冷水的行為,都沒有辯解的餘地。
美織明明也理解,卻再次說著「沒關係」。
「長谷川妳啊,喜歡怜太同學吧?」
「……嗯。」
「那當然會對態度模稜兩可、耍得他團團轉的我感到火大吧。」
「就算是這樣,我也鑄下了大錯。」
我這麼說後,美織用拳頭輕輕搥了我的肩膀一下。
「好痛。」
「那我們這樣就扯平了。」
我心想「真贏不了她」。
她為了不讓我鑽牛角尖,體諒了我的心情。
「……因為我也曾被自己犯下的錯給逼得走投無路,我當然覺得需要反省……但妳別太鑽牛角尖喔,我也不希望有同學不見。」
美織真誠的口吻源自於她最近才切身體會過的結果。
「嗯……謝謝妳。」
我雖然點了頭,但認為她的希望有一部分無法實現。
我已經向學校報告我所犯下的錯,明天就會公告處分了吧。
我或許會接在怜太同學後停學。
考慮到我的罪行情節重大,也可能被退學或報警處理。
不過,我……犯了那麼嚴重的錯,所以這也無所謂。
「妳們聊完了?」
有人從階梯上走了下來。
雖然天色昏暗看不清長相,但聽這聲音是本堂芹香吧。
話說回來,我有聽說芹香也在現場,卻沒見到她。
……她或許是顧慮到我們,而刻意保持一段距離吧。
「芹香,妳剛才都在做什麼啊?」
「我看到夏希他們的戰鬥後,浮現出一首熱血的曲子,接著就在整理構思。」
……看來是我猜錯了。她依舊令人捉摸不定。
「但是……好像已經全部結束了。」
芹香望向怜太同學等人,之後又轉回來看我們。
我不知『全部』是指到什麼範圍,但感覺縱使問了,她也不會告訴我。
……她果然難以捉摸。
「他們那是在幹嘛?」

美織定睛細看,這麼低喃,我見狀,也轉向河灘。
怜太等人不知何時已經爬了起來,正在河邊丟著些什麼。
「……是打水漂兒吧?」
河面上能隱約見到水花噴濺。
「咦,感覺好好玩,我也去吧。」
「等一下,妳不用加入,我們要回家了。」
美織攔下打算跑過去的芹香說道。
「……可以不說一聲就回去嗎?」
「嗯,那種時候只有男生在比較好吧。」
雖然現在只能見到他們的輪廓,但的確能聽見笑聲傳來。
三人都顯得樂在其中,使我不禁也笑了。
我無法理解他們為何能那麼開心地玩打水漂兒這種幼稚的遊戲。
……但能見到怜太同學這種開心的模樣真是太好了。
儘管這份情意無法開花結果,但光是這樣也滿足了。
「——長谷川,妳在做什麼?」
我愣愣地發呆時,後方有人叫我。
美織與芹香望著我。
彷彿在等我一般。
「回去了喔!」
她不知何時牽起了我的手。
美織調皮地笑著,猶若閃耀於夜空中的明月一般。
✽
與夏希他們比賽完打水漂兒後,由於夜也深了,便決定解散。
我走在回家的歸途上。因為我決定要與爸爸溝通,不再逃了。
「怜太。」
「……是耕哉啊。」
有人從後方叫住我,我轉過頭去。
耕哉兩手上拿著罐裝咖啡,將其中一罐拋給我。
「你難不成看到了?」
「是啊,我們去那邊聊一下吧。」
耕哉指著一座位於不遠處的公園。
我乖乖地跟去,與他並肩坐在長椅上。
「那場決鬥很有趣。」
他打開咖啡拉環,說出感想。
「哪裡有趣了,那根本沒什麼戰技可言吧。」
「因為很難看到你那麼慌亂啊。」
……我無法否定。我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輸給夏希。雖然手下留情不讓他受傷是事實,但我陷入動搖被他乘虛而入也是事實。
「話說回來,沒想到他會送戰帖來呢。現在這時代很少見了。」
既然連耕哉都說罕見的話,那代表下戰帖真的算是式微的文化了吧……
「夏希他就是會認真做那種蠢事的人啊。」
「那又是誰被那笨蛋感化了呢?」
「……我知道,是我輸了。」
夏希認真的態度激出了我原本隱藏的真心話。
儘管我這麼不堪,還是不禁想要再次回到大家的身邊。
這個時間點我就已經輸了吧。
「……真懷念呢。我國中時和你決鬥的事。」
當我煩惱是否要回足球社時,耕哉忽然找我決鬥。
「因為你那時候一直猶豫不前的,讓人看不下去。我想說直接讓你回去還比較快。說到底,你會感到煩惱時,就表示已經掩藏不住想回去的心情了。」
這份迷惘也出現於決鬥之中,結果我因為這樣輸給了耕哉。
我被耕哉他們強制趕走,不得不回到足球社。
然而,我認為這樣就好。雖然離開了一次,再回到足球社的門檻很高,但我仍想和足球社的朋友一起踢足球。
「……我很感謝你喔。」
奇妙的是,現在的狀況也與當時如出一轍。
夏希雖然比耕哉弱超多,卻用說服的方式步步進逼。
「要回去嗎?」
「嗯。」
耕哉的問題沒有主詞,但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謝謝。幸好有你接納了無處可去的我。」
我指的並不只有這次的事。國中時,他也在我困窘的時候給了我容身之處。
「我們是同伴吧,互相幫助是當然的。」
耕哉拍了拍我的背。被這麼大的手拍很痛啊。
聚集基於種種原因而無處可去的人,建立起彼此互助的關係。
然後,一旦認定是同伴,即使曾經離開,也不會改變對待的態度。
受耕哉這種作法所吸引的人聚集過來,形成了現在的不良少年團。
無論好壞,能夠統領這群素行不良的人們,都是多虧於他的領袖魅力。
「你比較適合現在的容身之處。」
耕哉暗指我們屬於不同人種。
實際上,作為朋友來說,我很喜歡耕哉他們,但總會有些格格不入。
原因在於價值觀、個性、言行舉止等細微之處。而耕哉肯定也注意到我有這種感覺。
「但別忘了,你隨時都能回來,因為我們來者不拒。」
「……好,到時候再一起玩吧。」
我喝完罐裝咖啡,站起身來。
耕哉背對著我,輕輕地舉手道別,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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