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世界的价值
杰玛露出了一脸不解的表情,神父轻轻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那是积着雪的地面。新雪下面有着溶化的雪在夜间冻结形成的冰层。
「以前这里曾是一片田野。但如你们所见,田地因为严寒而全灭了。不只是这里。附近的农村连着农民一起消亡了……也就是说,这里要再次变成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需要好几年。就算讨伐魔女成功,这里的人民也会饿死」
冻结的土地长不出作物。在土壤里等待着春天的种子也会耐不住严寒而死去。
就算恶魔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破天荒的严寒过去了,冻结的海水解冻又需要多长的时间?
死去的鱼没法复活,森林里的东西也已经变成了连猎人都不敢靠近的怪物。
就算恶魔消失掉,事象也会保留下来——也就是说,恶魔一时兴起造出的怪物今后也会徘徊在森林中。
没有了正常动物的森林会死去。死去的森林附近没有办法住人。
杰玛一脸难色地开了口。
「那么……撤退就是板上钉钉了吗……」
「主教大人已经在内心做好了决断。但是,要说服人民是很困难的。要是人民不肯离开这里,主教大人也无法抛弃人民离开」
「要离开安全的结界,抛弃熟悉的土地,还要走过一段危险的路途前往魔女和教会友好相处的维尼亚斯,这当然是没办法一口答应下来的吧」
「正因如此,我们才想保证绝对的安全。要是有成功从维尼亚斯把教会骑士团护送到了这里的零在一起,主教大人也比较容易说服人民。再加上要是这次护送成功,这次的事迹也能成为魔女和教会共存的牢固基石。但假设零前往了祭坛并在那里失去生命,我们不仅会失去护卫,还会失去共荣的基础」
我露出了苦笑。这家伙说得可真够直白。
「原来如此,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这不是应该等魔女回来在做说明吗?」
「就算你是蠢货还是希望你能稍微努力思考一下。肯定是因为由你来说更有效,我才会事先向你说明啊」
我露出了一脸难色。
「我觉得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和魔女不是那种关系。我们相处比较久,我会为她而战,他也很中意我,仅此而已」
「这不就够了吗?」
「反过来说,我也不会因为魔女的要求而扭曲自己的意志。也就是说,我是自己决定要跟随零的——就算她叫我『不要跟来』。同理,零决定了要去北方。就算我说『不要去』也不会改变」
我并没有和零谈论过这些。
但不知为何,我心中的确信不管我说什么零都会向北方前进。
零决定要拯救世界,并认为自己能够做到。
就算别人说这是『痴人说梦』,并提出更加现实确切的方案,那也和零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你说了没用,我说了也一样不会有用」
「……原来如此」
「你理解了吗?」
「当然,我理解到你蠢得无可救药这一点」
听了神父一如往常的冷言冷语,我笑着站了起来。
再不开始准备做饭,就赶不上零回来的时候了。
「佣兵」
神父忽然叫住了我。
回过头去,发现神父隔着眼罩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你不问吗?」
「问什么?」
「你委托我的事」
「……啊」
并不是忘了。
我只是打算,只要神父不开口,我也不自己问。
我当时听说神父他们要飞往南边,就拜托他帮我确认我出生的村子……还有我双亲的情况。
但是,说不定他们并没有时间去确认。
也可能确认了但是并没有能挺起胸膛向我报告的结果。
比如——
「……死了么?」
没错,那样的可能性一点也不小。
话题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杰玛说着『这种话让我听到好吗?』陷入了慌忙,最后她牢牢捂住耳朵选择什么都不听。
虽然被她听见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葛达和莉莉大概是知道答案的,所以他们听了我的问题表情都僵硬了起来——也就是说,看来无法期待很好的消息了。
我在自己的心中布好了防御。为了让自己就算听到『死了』这样的答案也绝不会受伤。在心中对自己说了无数次『死了也是理所当然的』。
神父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还活着。两位都很健康」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我不由地整个头探了出去。
「明明活着,你们为什么会是那种气氛啊」
「因为现实可能比他们死了还要残酷」
「怎么说?」
「他们对你怒不可遏。说叫你永远不要再回去了」
「啊啊……那也……确实是会那样的吧」
我想象着脾气火爆的母亲和严格的父亲头冒青筋对我发火的样子,怀着略微怀念的心情露出了苦笑。
「他们说你离开村子其实让他们快活了不少。竟然连双亲都排斥,真不愧是堕落的象征。我姑且有劝说他们到维尼亚斯避难,但看他们那样子,大概是会留在村子里的吧……不过,不管怎么说那个聚落都不会长久了。早晚会消失的吧」
「是么……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谢了啊」
一直有一根刺扎在心头。一想到『我离开村子是不是让双亲伤心了』就很阴郁。也很担心他们会不会再次遭到盗贼袭击。
很多次都想回村里——但却连回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还活着啊。
还叫我不要再回去了吗。
觉得我离开了心头快活了吗。
那对我来说可真是无上的救赎。
我走下马车,从行李中取出土豆开始削皮。我的拿手料理是不需要什么加工的纯土豆汤——那是我学会做第一道菜。
父亲告诉了我制作方法,母亲夸赞了我『挺能干得嘛』。
他们说我是家里店铺的接班人。
说我是值得他们骄傲的孩子。
还说,是兽化者又怎么样。
啊啊——
「……真是蹩脚。要扯谎的话,倒是编得靠谱点啊……」
想装作被骗到都很难。
我停下了削土豆皮的手,不知缘由地望向了天空。
人类这么做的时候,肯定是为了不让眼泪流出来。虽然我的身体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但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想要仰望天空。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神父也走下了马车。
「工作就是说谎的『隐匿』居然得到这种评价,我不太服气啊」
「但实际上,就是谎言吧……?」
「……我承认,蹩脚的谎言无法瓦解牢固的信赖关系。你有着足以不相信我的谎言的理由——你能够想象到我们造访你的村子,你的双亲会是怎样的反应对吧。就像是亲密的亲子那样」
没错。
我对此了如指掌。甚至那副场景都浮现到了眼前。
只有十三年——离开家后的一个人生活的时间更长。就算这样,我也还是知道我的双亲发起火来是怎样,会以怎样的做法抛弃一个人。
「父亲和母亲要是真的嫌弃我,那就算你们问他们我的事,他们也会说『那是谁啊』。说自己根本没有那样的儿子。不管发生什么,父亲都不会说其他人坏话。母亲也一样。他们会说『怎样都无所谓了』『去在意只会徒增烦恼』……」
在我还很小,很懦弱,经常被旅人或是周围的人说成『野兽』的时候,双亲这么对我说过无数次。
他们说,就算生气对方也不会改变。早早忘掉讨厌自己的人说的话,笑着生活下去才是最好的。
「……要听真实情况吗?」
神父把自己蹩脚的谎言搁到了一边,把选择塞到了我面前。
是选择相信蹩脚的谎言大咧咧地活下去,还是去了解神父隐藏起来的现实。
然后,
「……拜托了」
我选择了真实。
「你的村子爆发了流行病。因此村里人死了大半。你的双亲虽然活了下来……但那是个小村子。人死多了村子本身就运作不了。很多人离开了村子。但唯有你的双亲留在了村子里。因为他们相信你会回去」
「……但我没有」
「似乎是那样」
神父低语道。
「遗体我代为埋葬了。你的父亲先离世,你的母亲是在写日记的途中去世的——这个给你」
神父递出一张破旧到似乎随时都会碎散开来的纸,我接了过来。
「这是日记的最后一页……你识字吧?」
「会。母亲教的……虽然学到一半的时候就离开的村子,所以是半吊子」
我试图打开折起来的纸,却无论如何都没法下手,对此我感到不知所措。
我不想知道这里面写着什么。
虽然想知道,但是有害怕知道。
「你读过了吗,神父」
「是的,所以才给你带了过来」
「……还记得吗?」
「真是胆小得令人无话可说」
我没能反驳神父的抱怨。
没错,我就是自己都忍不住想要嘲笑的胆小鬼。
「『虽然很想直接对你说,但你回来的实在太晚,看来是等不到了。所以只好先写在这里——欢迎回家,我们的蠢儿子』」
我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无论如何都无法遏制——这大概是哭声。
现在不知为何非常想回村子。
无比想对双亲说一句『我回来了』。
为什么我没有回去。
是在害怕什么?
是在怀疑什么。
我害怕受到双亲——还有村里众人的拒绝,因此不断对自己说反正都没有人会在等我。
明明是有人等着我的。
明明是有人爱着我的。
而我却仅仅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断逃避。
「……大哥哥」
不知什么时候,莉莉来到了我身旁。她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才终于停下了叫唤。
「那,那个……是因为有大哥哥……因为之前大哥哥说自己因为罪恶感而选择了逃避……并为此感到后悔……莉莉才会回到爸爸妈妈他们那里的。这都是多亏了大哥哥……所以……那个……」
莉莉似乎连自己想要说什么都不太明白。
我也不明白莉莉到底是想说什么。
但感觉她的心意是传达到了,我胡乱摸了摸莉莉的头。被这样的小鬼担心,可算不上是个好大人。
「你的双亲是非常坚强,非常优秀的人。光是离家出走问题就很大了,更何况你还是兽化者,但他们却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等你。直到最后一刻都把你当孩子疼爱。并对此没有半句怨言」
「说教吗?真有神父的样子」
我甩下这么一句话,叹了口气。
「……接着说吧。感觉现在你那些可疑的说教我都能听进去」
说什么都好,总之现在想和人说说话。
从来没有感到过抓住我衣服的莉莉和平淡地讲述着的神父对我来说是这么的可靠。
「说实话,我很羡慕你。我的双亲因为不喜欢我的双眼,而把我丢在了森林里」
「是吗……?我倒是比较羡慕你啊」
「至少,你就算亲人死了也不会难受……至少不会不断怀疑爱着你的亲人……并因此让他们在等待中孤独终老。不是吗?」
神父笑了。就想平时一样。
「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地狱。如果你想沉浸在『自己比谁都不幸』的气氛中,我是不会打扰你的。我还没有温柔到会来陪你」
「明明是神父?」
「我可是<女神之净火>。我所拥有的慈悲是比『最低限度』还要少一点的」
「莉莉来听你说!」
莉莉猛地拉住了我的手。
「妈妈说过,伤心的时候就要说出来。然后要接受很多很多的安慰。不然的话就会心痛得死掉的」
「……那我可以抱你吗?」
「可以啊!莉莉会紧紧抱住你的!」
莉莉向我伸出了小小的双手……我本来是开玩笑的,但她似乎是真心想要安慰我。
但是,神父并不允许我这么做。
他用手杖抽打了我的头,然后抓住莉莉的衣领把她从我身边拎开了。
「既然你还有说蠢话的闲心也就不需要什么安慰了吧。赶快做饭。你就等零回来再尽管让她安慰你吧」
在神父甩下这句话的同时,杰玛也一脸尴尬地从马车里探出了头。
「我……我是不是可以出来了。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去把零阁下叫回来……」
连你也是吗,杰玛。
话说为什么你们都不约而同地觉得我没有零就活不下去啊?
这句话没有说出来就化作叹息消失了。
我静静地抓起锅丢向杰玛说道。
「要是闲着没事干,能不能麻烦你去找些没有被弄脏的雪放进锅里啊,队长阁下。饭都还没做好你就去把魔女叫回来的话,她会闹个不停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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