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晴天霹雳
因为,不遵从奥卢克斯的人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近卫骑士团。
有些是病倒,有些是触犯了军法,或是在任务中丧命。
还有的是突然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
奥卢克斯有好几次被怀疑是犯人,但每次他都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而且还会哀叹『因为自己的出身不洁,所以被怀疑心术不正也是情有可原』。
每当这种事件发生,奥卢克斯的信徒就变得更多。
教会喜欢可怜的孩子。
更喜欢可怜而又努力的孩子。
——正如<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所说。奥卢克斯比谁都要清楚这一点。
但是,唯有主教他是动不了的。
主教看穿了奥卢克斯的内心,却还是满怀慈爱地将他接纳为近卫骑士队长。
一直都是这样。
从奥卢克斯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开始,诺克斯大圣堂的主教就一直没变,主教像是接受其他孤儿一样,接受了身为国王与教会骑士团员的私生子的他。
干了坏事就会惩罚,干了好事就会表扬,还会把他抱到自膝上给他讲故事。
就像是自己理想中的母亲。
奥卢克斯由衷地想保护主教,所以才加入了教会骑士团。加入骑士团是为了追随自己亲生的母亲?并不。他从没这样想过。
如果主教是自己的母亲就好了。
如果自己不是那个好色国王的儿子,如果自己不是那个因为害羞而将骨肉推给教会的骑士团员的儿子,如果自己留着和主教相同的血液,那该多好。
奥卢克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主教。也绝对不容许有此可能性的东西。
「主教大人拥有善良纯洁的心,我绝不容许她的心被别人污染。为此,我们不惜玷污自己」
「该怎么办,奥卢克斯队长」
「去收集油」
奥卢克斯笑着回答。
「主教大人接受了他们。今晚会更加寒冷,所以要给他们添一把温暖的柴火」
3
我和零按照主教的指示,脱下了兜帽,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大教堂正门。
这个瞬间,惊愕的视线朝我们刺来。一种与被恐怖与憎恶的视线包围的难堪感不同的感觉涌上心头。
「嗯,能那么快接受我们才怪了……」
「不过确实恶意减轻了不少。看来这里的主教深得民心啊」
「诺克斯大圣堂的主教大人是七大圣堂中最权威的。虽然从制度上说七个主教是不分上下,但诺克斯大圣堂的主教大人是『倾听代理者声音的人』」
我对神父的解说嗤笑道。
「既然那个『代理者』不存在,那么实际上的『代理者』就是诺克斯大圣堂的主教吧?那么会由主教之中最厉害的一个担任这个职务也不奇怪啊」
「你小声点!现在民众们还不知道这件事。不要给他们带来更多恐慌了好么」
「好好好」
本来对他们来说教会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如果他们知道教会的起源就是个谎言的话,一定会绝望吧。
「机会难得,我们就逛逛街吧?逛着逛着或许就能想起有什么物品要添置了……让民众们适应你们的姿态也不是件坏事」
「适应了又怎么样?」
「这就由佣兵来解释吧。我还有杂物要处理,先告辞了」
说完,神父赶紧滚球了。
明明葛达还摇摇晃晃的走不动路,真亏他能动的那么轻松。<女神之净火>真是怪物。
零看了一眼神父远去的背影——
「解释什么?」
然后仰望我。
「啊……不,我听说这城里所有的人都要撤退到维尼亚斯去」
神父那个混蛋。我都说过就算由我来说明也无济于事,结果还是把这个破事推给我了。
「撤退……?居然还做了那么重要的决定」
「然后,他们希望你来护送」
零张大了嘴。
她一定是通过我简短的说明察觉到教会的意图了吧。不愧是天才魔女,省了我不少功夫。
「也就是说,让吾辈打道回府?」
「这可不是我说的哦……」
「那个,打扰了——」
旁边传来搭话声,我竖起了耳朵回头。一个平凡的商人外貌的男子缩手缩脚地站在原地。
「……找我?」
「是,是的。两位是从维尼亚斯过来的吧?护送教会骑士团」
「呃,是啊……」
「请跟我说一些旅行的故事吧。就算问教会骑士团的人,也得不到什么详细的情报……我请你们喝一杯如何?」
男人示意了一下在远处观望着我们的男女老少。
我纠结了片刻,问了一句话。
「我们是兽化者和魔女哦?」
「嗯,我知道。虽然近卫骑士团们的各位都说是『危险的家伙』,但主教大人认同了你们。那么就由我们主动亲近你们」
呵呵——零笑了起来。
她将她美丽的脸庞贴近了那个男人。
「原来如此……主教将吾等判定为『人类』后,吾等才能成为民众品定的对象么。民众总算是理解吾等是能回答问题的存在了」
「呃,那个……不,如果二位不情愿的话……」
「不不不,吾辈非常乐意。这杯酒请一定要给吾辈。吾辈只需要回答问题就行,答到你们满意为止」
啊。
我发出了声音。
有问就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零就是喜欢这样的对话。
我和零刚见面的时候,零也对我说过她喜欢被提问。
——你提问,吾辈回答。这么一来吾等便能了解彼此的事。
而这句话似乎也适用于我以外的人。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觉得,心里有点痒痒。
但是,既然教会和魔女决定共存,事情就会变成这样。零被别的人类所接纳,就算没有我,也不会苦于找不到说话对象。
「佣兵」
「啊?」
「你吃醋了?」
零坏笑着说出的话击碎了我僵硬的身体。她这话像是看透了我内心的想法。
才不是呢——
我本想这样怒喝。
不。
也罢,她并没有说错。
所以我这样回答了。
「……是啊,你有意见么」
因为仅是这样,零调皮的表情就转变为了喜悦的笑容,我那小小的嫉妒心也不知道消失去了何方。
「就这么害怕失去吾辈吗?正如吾辈害怕失去你一样,你也害怕失去吾辈吗?」
「我不都这样说了么!你还想让我说多少次!」
我一大吼,零便哈哈大笑起来。
这之后,表情转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魔女?」
「嗯?啊,不……吾辈和你一样,大概。吾辈大概在想和你一样的事」
「明明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有些不解地歪着脑袋。
零扯了扯我的手。
「就算如此,吾等还是在想同一件事。走吧,佣兵。弱小的人们希望了解吾等。那么吾等必须做出回应」
「你该不会只是盯上了人家请你吃的东西吧……」
「别说蠢话。吾辈很期待你做的晚饭,而现在有一个任务,吾辈不惜将晚饭时间延后也要去完成它」
「任务……啊」
我摇了摇尾巴,无话可说。
恐怕是等不及了。零抛下我,步伐轻快地走向酒吧。
拿她没办法的我只好跟过去了。
城里的人很开朗。
一开始只是在远处盯着我们看的人们,在知道『我们会像人类那样说话』以后,也拿着酒过来找我们聊天。
求零表演魔法,还想知道我的爪子有多锐利。
这就像是回到了从前。在我还是个小孩,在双亲开的酒吧帮忙,大家还不害怕我的时候。
而且,零还在我身旁大口喝酒,向别人诉说我的饭菜有多好吃。
好在我是兽化者。如果我是个普通人类的话,我一定会像一个喝高后哭起来的大叔一样哭得眼泪汪汪。
我今天才听说双亲直到死都还在等着我回家。
才知道自己一直怀疑着的双亲对我的爱是真实的。
即便如此我还能保持这么开朗的心情——原来如此,确实是多亏了她。
4
「呕……醉了……我……至今为止都没有那么醉过……」
转眼间夜深了。
诺克斯的酒比至今为止喝过的都要烈,而零像是喝水一样一杯一杯灌,而我也在她的感染下狂喝。
零看上去只是微醉,一点事都没有。而我则狂吐不止。
「真是没用啊,佣兵。你并不比吾辈喝得多啊」
「闭嘴怪物……!你比我酒量大多了……!」
零的酒量把酒吧的人都吓了一跳。想要将身为绝世美女的零灌醉的汉子们轮番与挑战她,结果都醉倒在地上,看得真过瘾。
话虽如此,这世界还没有安宁到能让我们喝个通宵。
酒吧到了歇业的时间,人们意犹未尽,但只能各回各家。
而我们也拖着摇晃的步伐准备离开城区。
酒让身体发热,下着雪的室外甚至让人觉得很舒服。
总算回到马车以后,我们两人横躺在漏着风的客车的地板上。
零呼出了白气,我也是。
不过并不冷。
感觉随时都有可能睡着。
「……喂,佣兵」
零突然喊我。
「你这种时候对我搭话,多半都是说些无聊的事吧……」
我不抱期待地回应。零也抽着肩膀回答说『或许是吧』。
「比如,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拯救的价值」
「你看,多无聊」
我忍住没打哈欠。
「说的是整个世界哦,佣兵。这真的很无聊吗」
「你忘记了么?我可是将汤和世界放在天平上,最后选择了汤的男人。说实话,世界会变成怎样管我屁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零威胁我说如果不给她喝汤世界会毁灭。而我回答『随你的便』。
她似乎也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笑着说『没错没错』。
「但是,现在和当时很不同。你已经决心为拯救世界而战了不是吗」
「不是。我说过我会为你而战。我不是为了世界」
零沉默了。
沉默着,像寻求温暖的小孩一样靠近我的身体。
「为了吾辈吗」
「没错」
「……那如果吾辈不打算去祭坛了呢?」
「你是说接受神父的委托,将人们护送到维尼亚斯吗?」
嗯。零微微点点头。
「吾辈认为这也不错」
「你要放弃拯救世界吗?」
「吾辈刚刚说什么来着?」
零笑了。
「你也很在意吧?所以吾辈才会问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拯救的价值」
「价值……魔女啊,你最近变得很奇怪啊」
「奇怪?」
「经常在夜晚醒来,像是在思考些什么。现在又问我世界有没有拯救的价值?想这个有什么用。如果世界毁灭了一切就结束了。你要纠结这个,还是先等找到你的师傅把她弄死后再说吧」
「……真的该杀掉师傅大人吗」
我支起身体。
零依旧躺在马车的地板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那不是喝了酒后兴致有些高昂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吗?现在教会和魔女能暂时联手,是因为师傅这一邪恶的化身降临。教会的主教接受吾等,城里的人们接受吾等,只是因为吾等有共同的敌人」
「那……倒是……」
零双手抱膝。
「吾辈今天很开心……希望今天,这样的日子能持续下去。但是吾辈杀了师傅以后,世界又会一分为二。那么,将这种局面保持一段时间不是更好吗?将所有的精力集中在防御上,耗上几个世代的更迭,等教会和魔女的关系坚如磐石的时候再去打倒师傅就行了」
「你……居然一直在想这种事……」
就在这时。
弓箭的声音响起。我马上扛起零的身体。下个瞬间,瓶子被打破,火焰笼罩了整个由木头和布片构成的破马车。
「是火箭!?」
我抱着零冲出马车。
然后一支箭刺中了我的肩膀,仿佛是等候多时了。
「可恶……我没察觉到杀气……!所以我才讨厌弓兵的!」
而且因为喝了太多酒,注意力集中不起来。
如果是想要杀我的是弓箭高手的话,它能从城墙上射到我们的马车——没错,这箭毫无疑问是从城市那边射来的。
我把燃烧着的马车当作盾牌藏起来,拔出刺在肩膀上的箭。零马上用魔法把我的伤治好了。
马车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如果有这功夫的话,我很想笑着评论一句『像是大型篝火一样好暖和哦』,然而感受到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朝这里袭来的气息。
「到底怎么回事,佣兵……!」
「谁知道呢,这事去问黑幕会更快吧……!」
我握住剑站起来,将斗篷脱下扔到空中,五根箭顿时贯穿了我的斗篷,把斗篷钉在树上。
看来是真心打算杀我们啊……
在这种状况下还想要加害于我们的人只有一个。
「你到底想怎么样,奥卢克斯!主教大人手下近卫骑士团长无视主教大人的意志来杀我们真的好么!」
士兵们的步伐停下了。
我本以为他只是把脏活儿交给部下们去干,没想到他还老实到亲自出战了。这人渣胆量还挺大。
「厉害,厉害……没想到愚蠢的兽化者也能这么敏锐。但你似乎有个误解」
「嗯?难不成你要说是一不小心放火烧了我们的马车?」
「不……但是,我并不打算杀你们。只是希望你们自觉离开这里,只要你们逃到森林里去,我发誓不会追击你们。请继续像个小贼一样躲在马车背后,并逃到森林里去吧」
我一边思考该怎么办,一边拉住想要站起来的零的手,强行让她坐下来。
「不行,你别迎战!」
「为什么!那些人是带有明确的杀意攻击吾等的。放火烧了马车,还弄伤了佣兵。吾辈,极其不悦……!」
「但是我们不能攻击他们,不然就完蛋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兽化者,你是魔女啊!」
「正是如此」
奥卢克斯露出阴险的笑容,毫无防备地把头伸到我们藏着的马车背后。
「你这混蛋……!」
「真亏你能察觉到你们的处境。值得褒奖」
我下意识地架起了剑,但奥卢克斯饶有兴致地看着剑,摊开双手像是在说『有种你杀了我啊』
「你要杀我?那请吧。杀掉我的瞬间,你们就会失去人类的信任。失去主教大人,教会骑士团,城里无力的居民的信任。这样一来,你们终究要被铲除掉。如果是为了铲除邪恶,我将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嘲笑道。
「你这自我牺牲精神还挺强。看你不是很明白我就跟你说清楚。如果魔女有那个意思,她能把你杀了之后再把全城的人都杀掉。为什么我们没这样做?因为我们并不是你们的敌人!」
「那也就是说全城居民的性命都受到威胁了对吧。没人能保证你们不会这样干。你们可能会趁着黑夜袭击城镇。魔女可能会将恶魔引来。请理解吧。你们甚至没有『考虑一晚再做决定』的选项」
不行。
完全无法沟通。
如果用嘴炮在这里耗时间,肯定会有人察觉到情况不对跑过来解围。
但奥卢克斯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他拔出了剑。与此同时,拔剑了的骑士们团团包围了马车。
「救兵是不会来的。我们这边早已做好对策了。知道那些朝你们搭话,邀请你们去喝酒的人是在谁的指示下行动的吗?」
可恶。我真是太他妈傻了。
主教接受了我们,而负责防卫的近卫骑士还是拒绝着我们。城里民众的选择是『旁观』而不是『亲近我们』。
正是有近卫骑士们的撺掇,那些人才能拿出勇气邀请我们喝酒的。
酒莫名的烈,恐怕也是因为近卫骑士在背后动了手脚吧。
但是和我们喝酒的那些人都不知道这背后的阴谋,只是接受了我们,和我们一起畅饮。
如果他们第二天早上知道我们把近卫骑士团的人们杀光了,会怎么样?
虽然他们曾一度对我们敞开胸怀,但如果将这认为是背叛,他们将永远不会信任兽化者和魔女。
「我已经给你们足够的时间考虑了。是老实地接受处刑,还是把我们杀光,还是老实地离开。再给你们十秒钟吧。我开始倒计时了。十……九……」
我把剑收回剑鞘,整理好行装,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的零抱起来。
满心怨恨地听着奥卢克斯语气欢快的倒计时,走向了夜晚的森林。
「真是个聪明的决定!请加把劲儿拯救世界哦!我们教会骑士团由衷期待着」
第五章 诀别之时
1
「……够了,佣兵。吾辈自己能走」
进入森林后过了一段时间。像尸体或是人偶一样一动不动的零突然动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雪堆得很厚,你会很不好走的」
「当然好走,吾辈可是魔女」
我叹着气把零放到地面。
一般来说,人会陷到雪里,雪会没到膝盖……没想到她竟然能优雅地站在还没被踩实的雪上。
「原来如此,真有魔女的做派」
我苦笑着。但零并没有笑。
我们已经在森林里走了一段时间。
姑且是朝海那边走的,但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城市的光芒早已看不见,再在视野昏暗的森林里前行也毫无意义的。
酒气已经完全消散,冰冷的空气浸入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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