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来自现实的呼声
「走了这么远,也不用担心奥卢克斯那个混蛋跟过来跟我们东拉西扯了。睡到早上以后我们就出发去祭坛,虽然最后还是把馆长抛下了……」
「吾辈很生气,佣兵」
「我也是啊」
我说着,伸出手抓住干枯的数树枝,用力把它折断。
在踏严实的雪上架起树枝,确保氧气能进入树枝间的缝隙。零突然用力拧了正在准备篝火的我的脸颊。
「吾辈是生你的气,佣兵」
「……我也是啊」
我用同一句话进行回答,零便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我将零推开,强行继续篝火的准备。
可恶,完全点不起火来。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逃吧?明明我们什么错都没有。你说的很对,是正确的,超级正确。但是,正确并没有任何意义。这种正论在那个虔诚教会信者,相信绝对正义的杰玛面前都不怎么管用。如果我们说『教会骑士团来袭击我们,我们把他们全杀了』,会怎么样?谁会相信啊」
「这……」
「我不想把你变成虐杀教会骑士团的邪恶魔女。所以我逃了。我对想不出除逃跑以外任何办法的我感到愤怒,觉得我真没用」
「那为什么要妥协!吾等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把他们消灭,如果有人不服,就让他们不服去吧。吾辈才不怕这种东西」
我故意狠狠地叹一口气,露出打心里感到厌烦似的态度。
「喂,魔女。你能不能别再说了。我在十多岁的时候就问够了『为什么』这种问题了。错的是对方,我什么都没干,但是世界不会变,我也不会变——所以只好放弃,忍耐,妥协」
「吾辈不想拯救这样的世界!」
「所以让你去改变这个世界啊」
我用爪尖戳了戳零的胸口。
喷出怒火的零的双眼突然变得浑圆。
「你不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吗?而且身为兽化者的我在你身边。这就是完美的英雄传了。等我们凯旋,回到诺克斯大圣堂的时候,就能喷死诺克斯那个混蛋了。并且护送诺克斯那边的人前往维尼亚斯,卖他们个大人情——如何?这个计划很完美吧」
零的嘴开合了好几下,然后她闷闷地低下头。
看来似乎还不打算赞同我。
「……反正,教会肯定又会说谎」
「说谎?」
「会宣称是他们讨伐了想要毁灭世界的魔女。而吾辈则被葬送于黑暗之中,被暗算,或许会像代理者那样被封印起来」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个可能性。
听了教会的起源以后,就觉得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怎么办。回到诺克斯大圣堂反杀他们吗?」
零摇了摇头。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和吾辈一起逃吧,佣兵」
她出乎意料的话让我不知所措。
「你……什么,逃……逃到哪里?」
「你说你不是为了世界,而是为了吾辈而战的。那么就算世界要毁灭,只要你陪在吾辈身边就行。世界总有一天会改变,会渐渐改变。而吾等就藏起来,静静旁观着这一切就好」
「喂,魔女……」
我抓起零的衣襟。
零抬起头,她神情严肃,像是要拼命说服我。
「佣兵。告诉吾辈你的名字,别再藏了。这样吾辈就能给予你与吾辈一样长的寿命。一起生存,一起老去,一起死亡。对了,回到藏穴去吧,吾辈和你」
这是,非常有魅力的诱惑。
毕竟不用战斗了。
不用冒生命危险。
不用担心被人惧怕。
不用担心被盗贼袭击。
只要和零在一起,就算世界毁灭了我们也能活下来。
——但是。
「……喂,我啊,其实很享受与你的旅行」
「吾辈也是」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年左右,但发生了很多事……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还和他们一起战斗,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恐怕就只会与他们擦肩而过」
零有瞪大了眼。真是个敏锐的女人。她似乎在这一刻就察觉到了我想说的话。
「我超讨厌神父那个混蛋……但是如果那家伙死了我还是会挺悲伤的。小不点死了的话,我会责备自己没保护好她——维尼亚斯的小鬼恐怕就算只凭自己的力量也会去拯救世界吧,那个看上去很笨拙的圣女恐怕又会捅什么娄子……望向天空,或许就会开始期待看到破龙王骑着龙寻找我们的身影」
这样心灵备受煎熬的未来,浮现在眼前。
我们是将世界与自己放在天平上,最终自私地选择了自己的混蛋。但心中却总想着别人。
「佣兵……你……」
「嗯……我终究是个连恶人都当不成的小市民。我本认为我『装』得还不错……结果还是踏不出最后那一步」
零叹了口气。
这不知是无奈,还是妥协。
她用力抓着我衣服的手松了下来,身体也撤开了。
「啊,等一下啊。如果你说你就算一个人也要回到藏穴看着世界毁灭的话那我也要跟去!反正我一个人去祭坛也什么都干不成,如果被你抛弃的话,我还可能被这个森林里的恶魔杀掉!」
我慌忙地补充了一句,零便哈哈大笑起来。
「你真是……毫无紧张感啊。每次都能把那么严肃的事情变得毫无气氛。把它当成今晚的饭菜一样的东西」
「饭菜是很重要的」
「比世界还重要吗?」
「不管世界如何,人不吃饭总归是要死的」
「说的很对」
零笑着,用魔法给我架起的树枝点了火。魔法还真是便利啊。
顺利升起火来之后,我踏实雪地准备弄出睡觉的地方。把雪堆起来做个挡风的罩子,用行李代替枕头,制作出简单的寝室。
我躺下来,然后零潜入我的斗篷中。
「……你真暖和啊,佣兵」
「毕竟我是个大毛球啊」
零嘻嘻笑着。
突然在我斗篷里扭动起来。
「怎么?你干什么?」
「脱衣服」
「你想自杀么」
「因为你很暖,所以没问题」
零把自己的外套扔在雪地上,然后把内衣和靴子也扔了出来。
也就是说,现在在我斗篷之中的零只穿着内裤和袜子。
……不,不不不不——
什么叫『只穿着』啊。干嘛说得我好像很冷静一样。
零的裸体已经见过很多次了。而现在只是两个人贴在一起,我并不能看到斗篷中的她的身体——
所以就没问题了?问题大了去了!
「我想确认一件事……你为什么要脱?」
「因为碍事」
「碍你什么事了」
「妨碍吾等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仰望天空——星星好漂亮啊。不行,我不能再逃避现实了,零已经开始脱我的装备了。
「喂,你也太饥渴了吧!刚才那应该不是做这种事的节奏吧……!」
「吾辈本来是想带节奏的,结果被你搅局了。已经顾不上什么顺其自然了」
「话说,我们本来就不该是这种关系吧!」
「那你要把吾辈推开,推到雪地上吗?」
零从斗篷里探出头来,骑在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我身上。
怎么说呢。
那个没穿衣服的零。
森林被篝火照亮,兽化者在夜晚也看的很清楚。
我不禁闭上了眼。
之前虽然看过很多次。但是现在情况不同,气氛不同,心情不同。这和因为泡澡而脱衣服意义不同。
全身像是烧起来了一样炽热。
心脏在狂跳,喉咙发干。
然而——
「你可以摸,佣兵。唯有你可以触碰吾辈,吾辈只会容许你」
零还要煽风点火。
啊——我的神啊。
还是说我该向恶魔祈祷呢?
我把手伸向零。她又柔软,又冰冷。
「笨蛋,你这样会冻死的……!」
我慌忙地支起身子,把零的身体裹在斗篷中。零嘻嘻笑起来。
「那就由你来温暖吾辈吧。为了不让吾辈受冻,紧紧抱住吾辈不要松手」
2
早上,过来看确认佣兵他们请客的『隐匿』呆呆地站在烧成灰烬的马车前。
自己太天真了——太轻敌了。
明明自己听说过奥卢克斯是什么样的人,却还这么轻易地被他摆了一道——!
「不过,还真没想到他敢那么轻易地无视主教大人的决定……」
昨晚就觉得很蹊跷。
强烈抗拒佣兵他们的奥卢克斯显得异常老实,还有很多人来询问鲁特拉和维尼亚斯的情况,让他甚至无法抽身。
他觉得被孤立了的诺克斯大圣堂的人们会关心别的地区的情况也很正常,所以才会正常地接待了他们。没想到这也是为了拖住他的计策。
而且,过来询问情况的人全都不知道他们是这个阴谋的参与者。
奥卢克斯·科尔以不择手段闻名。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无视命令,倒不如说是陷害,踢开上头的人,把上面的人当作垫脚石,才有了现在这个地位。
为什么诺克斯大圣堂的主教会让这样邪恶的男人服侍她呢,因为他很有才。
那个男人能够达成目的并不露出任何破绽。
并且,还深受民众爱戴。
他对弱者伸出援手的慈悲之心是货真价实的。还曾有过为了解放被盗贼占领的村落而自愿作为人质。
当然,他是早就想好了能让自己平安返回的办法。总之,他很擅长获取手下人的信赖。
但是,他的慈悲心绝对不会面向魔女和兽化者。这就像是在与佣兵和零相遇之前的自己一样,所以更加令人恼怒。
虽然佣兵和零不可能会被杀死。
『隐匿』砸了砸嘴,走向了馆长的帐篷。
馆长——拥有洞察世界之眼的恶魔在知道佣兵他们有危险时为什么不通知『隐匿』呢。这其中一定有原因。
原因马上就明白了。
一踏进帐篷,就觉得很奇怪。从气息感知来看,有两个人类躺在地上。
而且并不像是躺在地上睡着了的感觉。
「……难不成你们被捆住了?」
一问,对面就咕噜咕噜地回答了。看来嘴也被封住了。
『隐匿』展开大镰,把两人的身子切开。
「哎哟,真是得救了。没想到会被同伴的教会骑士团背叛啊,我真是太大意了……」
「我虽然忘了你的名字,但你也是教会骑士团员吧……你就这么轻易地被人五花大绑了?」
「我是巴泽尔,队长的随从……我是弓兵。所以不擅长近战……」
「佣兵和零消失了。他们的马车被烧成了灰」
「被,被烧了……!可恶,那个小鬼真敢干啊……!」
「馆长,你什么都能看到对吧?他们现在在哪儿?」
听到『隐匿』的提问,馆长下意识地开口,但又犹豫不决。
最后——
「……没事。在森林里」
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但这样的回答就够了。
「很好。一定要把他们找回来……」
『隐匿』说到一半,突然察觉到脚步声,他闭上了嘴。
他无言地走出帐篷,和事件的元凶奥卢克斯对峙。
「哎哟……原来您在这儿啊,<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大人。昨晚直到深夜您都在应对过来询问情况的民众吧?今天再多休息一会儿也好啊」
「马车附近发现了沾着血的弓箭。你们是用箭射了佣兵和零吗」
听到『隐匿』的问题,奥卢克斯依旧保持微笑。
「嗯?……我没接到过这样的报告啊……沾血的箭?真奇怪……现在物资缺乏,我去吩咐部下让他去回收吧。既然留下了弓箭,那应该不是教会骑士团的人所为吧。我个人觉得可能是谁为了填饱肚子去狩猎野兽了」
「那你想说零和佣兵马车被烧毁也是打猎时出的事故?」
「烧毁了?他们两位的马车?怎么会——他们没事吧?昨晚很冷,所以我还吩咐部下让他们多去送点油……如果这酿成了大祸,那我真是万分抱歉——」
『隐匿』没有等奥卢克斯说完便举起了仗,用尽全身力气打折了奥卢克斯的腿。然后把镰刀抵在发出惨叫摔在地上的奥卢克斯脖子上。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能请你不要在我面前扯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谎么。听得我都想吐了。你觉得裁定官不会攻击教会骑士团成员?你觉得志同道合者就能互相理解了?真是遗憾,在<女神之净火>眼中,教会骑士团的人不过是用完就丢的棋子——特别是像你这种没用的东西」
被奥卢克斯的惨叫惊动的巴泽尔从帐篷里跑了出来。
「您,你在干什么呢!」
他看到或许下一秒就要被杀掉的奥卢克斯,马上抓住了『隐匿』的肩膀。
「这样不好吧,裁定官大人!虽然这家伙是人渣,但他依旧是诺克斯大圣堂的近卫骑士队长……」
「是吗。但那也只到今天了。毕竟膝盖被打碎了,只能隐退了」
『隐匿』耸了耸肩。
面对他这种太过平淡的态度,巴泽尔缓缓松开了『隐匿』的肩膀。
「<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真是一群疯子……!」
「疯子?你说我?还是说这个怀着肤浅的偏见就把担任防御堡垒的零和佣兵赶跑的这家伙呢?」
「你们都是!在付诸暴力之前就没想过通过对话解决吗……!」
「暴力就是用来对付这些理解不了语言的人的。你难道认为佣兵和零在离开前没有尝试过申辩吗?」
巴泽尔的表情阴了下来。
「想想就能明白了。他们已经到了要被迫做出反击的状态,但是却逃了。没有杀伤任何教会骑士团的人,就这样逃了。你能明白其原因吗?」
「……只要打……倒是肯定会赢……」
越是打,状况就越糟糕。所以他们才决定离开了。
心都要气炸了。
不管是对袭击他们的近卫骑士队,还是对不战而逃的他们。
「杀掉就好了,自卫是正当的行为,没有人会指责他们……至少我是不会让别人指责他们的!」
到头来,他们完全不相信。
不相信教会,不相信人类,也不相信『隐匿』。
也恨自己会对这个事实感到有些失落。
「你倒是捡回了一条狗命,奥卢克斯近卫骑士队长。肯定是佣兵制止了被激怒的零吧,不然这个城市昨晚就毁灭了。你干的事情后果就是这么严重。你无视主教大人的决定,将强大的伙伴变成敌人,让城市陷入危险。这罪过用你的命都不够偿了……!」
『隐匿』朝奥卢克斯脸上吐了口唾沫,将大镰的刃收回了法杖里。
奥卢克斯抱着被打碎的膝盖缩成一团,痛苦地挠着雪地哭起来。
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巴泽尔抱起奥卢克斯。
「总之,我带他去看医生吧。我很理解你说的话,裁定官大人,但我个人觉得不应该这么做」
「对,没错……!做了这种事,民众,主教大人是不会原谅你的……!肮脏的<女神之净火>!不用等到今晚,教会就会收回赋予你的生命」
稍微挺过了膝盖打碎的痛疼的奥卢克斯,抓住巴泽尔的肩膀大喊道。
『隐匿』一语不发,巴泽尔叹了口气。
「……所以才说不该这样。这种东西,放它活命后患无穷。你应该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杀掉的」
咿,奥卢克斯发出了胆怯的叫声。
「不过不用担心,我是教会骑士团的人。我是不会杀害毫无抵抗力的人类的」
「——神父!」
听到馆长迫切地呼喊,『隐匿』马上回到了帐篷。
之前一直泰然自若的馆长变得脸色铁青。他指了指森林那边。
「我,我……一定会还你人情。一定。因为你救了我……」
「你现在说这个?」
「对,现在。现在马上去森林。准备马匹,带我一起去——如果你想救你的朋友」
3
一醒来,发现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刚堆积没多久的新雪开始融化了
蓦地支起身子,发现零和往常一样在我怀中——但是没有穿衣服。
「啊……」
呜哇……原来那不是梦啊。
我干了。
真的。
和零。
搞上了。
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么?还有比这更令人惶恐的事么?
感觉就像是跳过了那条不可跨越一线。
我之前说过很多次『我和这家伙不是那种关系』,但是今后我再也不能把这当作借口了。
在我纠结不清的时候,同样睡醒了的零抽了抽肩膀微微睁开眼。
「怎么,佣兵,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和绝世的美女共度良宵后,居然露出这种像是见证了世界毁灭的表情」
「你说的很对……!可恶,该怎么办啊!明明我完全没打算和你那个的……!」
零将纠结着的我抛在一边,动作麻利地穿起散落在各处的衣物。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昨晚——不,我还是不要回想起昨晚的事比较好。要忘记。好,忘记了。
「嗯,比想象中的要舒服啊,真是宝贵的经历呢,佣兵」
「啊啊啊闭嘴!不要说事后感想了!您觉得舒服就好啊混蛋!」
「嗯,别闹别扭嘛。你就当作是个美好的回忆」
「……嗯?」
这女人是不是说了『回忆』?
也就是说没有下次了?那仔细想想倒也不赖。
我一边想着这种人渣般的事一边回头看向零——看到了一双仿佛在看玩腻了的玩具的,冰冷的眼神。
她捡起我的装备。
那把大的匕首在我手中刚好合适,但对零的小手来说就显得太大了,看起来很可怕。
「……魔女?」
「你总算被吾辈攻陷了——佣兵,玩耍时间结束了」
她手中的我的匕首浮出了黑色的纹样。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