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深的隔阂
第二章 深深的隔阂
1
夜晚,我莫名其妙地被冻醒了。
起身来一看,发现本来蜷缩在我怀里的零不见了。
我环视马车内部,只有在角落里裹着毛毯蜷成一团睡着的馆长。
「……魔女?」
「外面」
我话应刚落,就得到了回应。
我推开帘子来到马车外,看到夜里积起来的雪已经几乎到达我的腰际,马车的车轮已经被完全埋进了雪里。
「呜哇……积得可真厚……」
我眯起被自己呼出的白气挡住而看不清的眼睛寻找零的身影。
「上面」
这时又传来了声音。
她似乎是爬到了马车上。
我想着她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爬上了车夫台,结果看到了毛毯都不裹一条就抱膝坐在这大雪之中的零。
「蠢货,你想冻死吗……!」
「吾辈是魔女。这种程度是冻不死的」
「嘴上这么说,耳朵和鼻头都红透了啊……」
我把零从马车顶上拽到了车夫台上,让她坐到了我两腿之间。我隔着厚实的毛皮都能感受到零的身体冷得像冰一样。
「你在外面干嘛啊」
「稍微想了点事」
「在马车里想不了吗?」
听到我无语地这么问,零无言地耸了耸肩。
「……你真是暖和啊,佣兵」
「毕竟是野兽」
「吾辈喜欢和你这样。这样让吾辈非常安心,吾辈想一直这样下去」
「……魔女,你说什么呢」
我看向零的脸,但她却只顾着看向远方,根本没打算和我对视。
她这样实在是很奇怪,但我却不明白她变成这种状态的理由。
「……你呢?」
「什么?」
「你喜欢和吾辈这样吗?会想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忽然注意到了有哪里不对劲。

至今为止零大部分时候都会断言似的说『你也喜欢吾辈对吧』。
但现在她却是明确地在向我寻求答案。
我张开嘴,然后又闭上了。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像小孩子抱洋娃娃一样抱住了零。
零意外地发出了『呜』的一声,抬起头看向我。
「……那种话……我不擅长从嘴里说出来」
「是吗……嗯,说得也是。你确实是那样」
「于是……那个……怎么说。这样做还传达不了吗?」
「不……够了」
零笑着用脸颊蹭着我的手臂。
「是么。那就好……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自己都想吐槽自己一句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说呢,总觉得背心窝痒痒不自在。
「……但是佣兵」
「啊?」
「吾辈是魔女」
「是啊」
「你……会比吾辈早死」
我皱起了眉头。
「那是自然,就算我再健康也活不了五百年」
「这可不好笑,佣兵」
听到我插嘴,零不悦的撅起了嘴。
「啥啊……你特意跑到马车外年来就是为了想这种事?」
「还有很多。世界的问题,教会与魔女的问题,师傅的问题,你和吾辈的问题……吾辈在思考怎么做才是最佳选择」
「不是干死你师父就皆大欢喜了吗」
「啊啊……吾辈现在真的很怀念神父的吐槽。如果是他,他肯定会敲你的头并同时说『傻就闭嘴』吧」
这次轮到我不开心了。
不开心的我顺手把零扛到肩上,从车夫台回到了马车内。
「差不多该睡了。你要是倒下了,世界就玩完了。要想事情睡着了再想」
「这不可能」
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的怀里睡起来太舒服了。睡在这里根本没有空去想事情」
2
要是被问到早上醒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怎样的,每个人大概都会有各自的答案吧。
最常见的大概是鸟叫声,在大街上追逐嬉笑的小鬼的声音大概也不错。要是有人能告诉自己早饭已经做好了就更好不过。
至少——
「两位懒觉是不是睡过头了点啊?我肚子饿了来着」
至少不会有人希望听到一个大叔向自己讨早饭吧。
事实上,我现在起床的感觉糟透了。
「……为什么我要为了给下人准备早饭而早起啊……!」
我一脸不悦地爬起来,瞪向了推开马车帘子瞧向马车内部的巴泽尔。
「哦,好吓人……开玩笑的。今天我准备了早饭,虽然不知道合不合二位口味,方便的话就请用吧」
「哈?你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
「毕竟我可是想要成为老哥的佣兵搭档的」
你忘了么?我被他这么一问,便回答说忘了。
其实真的是完全忘记了。话说原来他那是认真的吗……
「嗯……嗯……什么啊,早上了么……」
随着我起床的动静,零也揉着睡眼起来了。馆长则是早就起了床,依旧坐在马车的一角读着书。
馆长虽然失去了兽化者的一切能力,但作为恶魔的『看』的能力依旧健在,所以似乎不管光线多么昏暗都能够看到书上的小字。
「馆长差不多也能吃软的面包了吧?虽然行军路上只有硬邦邦的黑面包……但今天早上后勤兵送来了刚烤好的」
巴泽尔这么说着递出了用布包裹着的面包。
馆长半开着眼瞪向巴泽尔——
「……你,你要是在……在找照顾的对象的话……不,不要找我」
如此唾弃道。
「我又没有得那种不照顾别人就会死的病……虽然你想要娶队长的时候我是真想弄死你,但看到你这皮包骨头的小鬼的样子,身为教会信徒的博爱精神就让我无法撒手不管了」
「不,不需要……过多,关心……我……一个人就好……一个人自在……」
「不过,毕竟要维持人体的健康得比身为兽化者的时候更花心思。今天就把馆长拿到马车外晒晒太阳吧」
「不用说得像晒用旧了的枕头一样吧……」
于是我们强行把不愿离开马车的馆长拖到车外,把他安置到了围着篝火摆放的,用以代替椅子的倒落树干上。
为了不让既没有毛皮又没有皮下脂肪的馆长冻死,我们给他裹上了毛毯,还垫着行李给他做了靠背,这么一来馆长不满的脸色也变得稍微好看了一点。
当我把柔软的面包撕成小块塞进他嘴里。
「……好甜」
他还完成了面无表情地表示惊讶这种技术活。
「这,这个身体……味觉也不一样……只,只是把小麦揉成团烤出来的东西……居然会这么甜……原来如此……怪不得,书里会写『香甜的面包』……」
听了馆长的感想,巴泽尔眨了眨眼。
「你的意思是,和身为兽化者的时候对味道的感觉不一样?」
「不,不一样。一一,一切……都不一样……都,都变了……最,最重要的是,说话方便了……」
说起来,馆长说起话来比身为兽化者的时候要流畅多了。
虽然结结巴巴,但构句的方式都比以前要熟练了。据说馆长以前说话那么吞吞吐吐是因为有很多音发不出来。
「我脸长成这样,也没感觉说话那么难啊……」
「能够感受到那么显著的差别是因为馆长之前的身体里是虫的灵魂。现在他大概真就是重获新生的感觉吧。要是如果内在不是恶魔,难保他不会发狂」
听了零的推测,巴泽尔感叹着点着头说。
「那么,老哥变回人类的话会怎样?会变成什么样子?」
「喂,喂……!你神经太大条了吧!」
「但让人很在意啊」
这个该死的觉得事不关己就轻易把我一直在意却又不敢问的事问出来了……
「佣兵的话……」
零盯向了我。
说起来我都已经完全忘记了,她能看到我作为人类的样子来着。
「嗯……会相当大」
「你这也太粗略了吧!」
「然后……嗯……怎么说呢……对了,很符合吾辈的喜好」
「唔!?」
「既威武又有可爱之处……嗯?好像这一点现在也符合……来让吾辈仔细看看」
零用力抓住我的脸,凑过来仔细观察着。
「喂,蠢货快住手!」
「到了现在还说什么。以吾等的关系,早就用不着害羞了吧」
我推开零,她便一脸不解地歪起了头。
「明明昨天晚上还那么用力地抱着——」
「快——住——口!那那……那还不是因为你说那些奇怪的话……!」
「老哥……不就抱抱女性,有什么好慌的……?就连十五岁的小鬼都比你大方利落点啊」
「少啰嗦!要你管!」
被投以怜悯的目光的我怒而唾弃道。
「先不说外表……身体感觉会变成什么样?」
「味觉可能会变得比现在稍微敏感一点。嗅觉和听觉自然会变弱。虽然动态视力会变弱,但颜色的分辨能力可能会提高。野兽的战士本来是为『作为人类长大的人』附加上动物的能力的魔术。虽然会强化各种各样的感觉,但同时也会注意不让感官和身为人类的时候有太大的出入。毕竟要是无法正常生活就不好办了」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啊,老哥。看来你就算变回人类也能保持正常」
我无言地揍向了嬉皮笑脸的巴泽尔的头。
他完全没有恶意这一点是最烦的,比神父还难办。
「……你们看起来相当欢乐啊」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我转过了头去。
便看见让部下抱着大件行李的杰玛一脸复杂的表情站在我们身后。巴泽尔瞬间就站了起来。
「队长……!为什么会来这边……?」
「我不能来吗?」
「不……没有那回事……」
「我向主教大人借了几本书拿过来」
听到有书,馆长往嘴里塞东西的手就停了下来。
「书,书籍的阅览……要,要等到,拯救了世界之后……」
「那是你和零阁下的约定吧。这是我送你的。昨天我太激动,对馆长多有冒犯,所以这也包含了我的歉意……请你收下」
「嘻嘻嘻……哈哈……太棒了,太,太棒了。真,真不愧是……我选的配偶」
「看来还是把书拿回去好了」
杰玛被称作配偶,脸上便立刻没有了表情,还把递出来的书收了回去。
至今为止一直面无表情的馆长露出一副非常受伤的表情,耷拉下了脑袋。
「你,你这表情,搞得我像是坏人一样啊!书我会留下,你不要那么失落……!」
「你也太好对付了吧,队长……」
「没,没办法的吧!行军中也都是多亏了馆长的能力……如果能够得到零阁下的许可的话,今天的会议也希望能借助你的力量」
「噢?是打算把馆长的眼睛用在探索附近的幸存者上吗」
「还有就是想请馆长把可能威胁到我们的恶魔的名字全都告诉我们。馆长会写字对吧?只要知道恶魔的名字,就算没有魔女阁下的护卫,我们也能较为安全地离开诺克斯大圣堂」
馆长从杰玛手中接过书,轻轻开合了一下手掌。
「少,稍微……有,有点乱……手,手指……动作不流畅……」
「那就由我来帮忙。你们怎么样,零阁下」
「吾辈无所谓。只要吾辈也能拿到列举出恶魔名字的纸扎,吾辈就举双手赞成」
「太好了……那就这么定下了。巴泽尔」
「在!」
突然被叫到的巴泽尔陡然挺直了背。
「给馆长准备专用的帐篷并把他带过去」
「哈……?」
听到诧异的回应,杰玛翘起眉梢说。
「怎么?有什么不满吗?」
「不,怎敢!」
「那就动起来。我在大圣堂。办完事来叫我」
巴泽尔受命去准备帐篷了。我目送走他的背影,然后看向杰玛。
「……你原谅他了?」
听我这么一问,杰玛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我只是给部下下命令而已」
「你之前不是连这都不愿意做吗」
「我只是觉得这样也很蠢」
原来如此,说的很对。
那我又如何呢?实际下手的可是我啊?这种打草惊蛇的话我还是不说为妙——虽然我是这么想……
「那佣兵呢?」
但魔女这种东西似乎就是喜欢从草里把蛇逮出来。
杰玛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她有些困扰地看向了我。
「……佣兵这种存在是听命于他人行事的。我听说你当时也是性命攸关……而且,在你看来……我父亲也是应该杀死的存在吧?」
「那是……」
我一瞬间思考起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但她问的是『事实』而不是『正确答案』。
「怎么说呢……算是吧……那家伙打算让我做的工作全都是些令人作呕的事情」
「是啊……我原本当作丑闻无视掉的那些传言大概全都是事实吧。谢谢你违背了父亲的命令——谢谢你杀了我父亲」
「别说了」
我厉声喝止了一脸痛苦地向我道谢的杰玛。
「不要再向杀了自己家人的家伙道谢了,除非那是你自己出口委托的。你抛开一切隐情,单想想我所做的事。我杀了你父亲以保自己的性命。虽然我既不会后悔也不会向你道歉,但你也可以继续恨我」
杰玛对我表现出的反应和我所有的预测都截然不同。
我本以为她会不知所措地陷入沉默,她却突然捧腹笑了起来。
「怎,怎么了?你笑什么笑啊!」
「不,抱歉。只是想到……到头来你才是最温柔的……」
「哈……!?」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向零投去了求助的目光,但零也点点头,像是在说『正是如此』。
「可以继续恨你吗……是么。就算我因此向你发起决斗,你肯定也会毫无怨言地接受吧」
「不,抱怨还是要抱怨的啊」
「但还是会接受吧」
听她带着更浓的笑意这么说,我这么回答道。
「那当然,毕竟以你为对手的话估计伤都不会受」
我刚说完就注意到自己说错话了。
杰玛的笑容明显地抽搐了,她默默地把手伸向了要见的斧头。
「等,等等!刚才是我错了!」
「是啊,刚才那确实是你的错」
「根,根据大量书籍的证明,刚,刚才的发言就,就足以成为决斗的理由了」
「不要煽风点火!魔女和恶魔!」
「呵呵……开玩笑的。你很强,通过行军我已经很清楚了」
杰玛微微一笑,把手从斧头上拿开了。
害我除了身冷汗……真是恶劣的玩笑——玩笑?
「……你刚才说,是开玩笑?」
听了我的问题,杰玛显得有些洋洋得意。
「副队长阁下教我的——我差不多要走了……佣兵」
「这次又是什么事」
「虽然犹豫了很久,但我还是要说……你最好不要太靠近城镇」
「你不说我也不会靠近。毕竟在行军中已经看够了被附身恶魔袭击过的家伙看到我是个什么样子——」
「对方可是拥有武装的骑士,佣兵。和路上那些瑟瑟发抖的无力民众不同」
一股扎人的紧张感窜过我的身体。
「……意思是诺克斯大圣堂的主教大人不想见到我?」
「不是的。主教大人无论是对魔女阁下还是佣兵——甚至对馆长都是宽容的。但是,守护诺克斯大圣堂的教会骑士团就……」
我想起了当初副队长老头对我们表现出的态度。
想起了那种,认为零在欺骗教会骑士团,污蔑我是堕落的象征,还把试图相信零和我的杰玛放逐出部队的强烈拒绝反应。
「诺克斯大圣堂的教会骑士们知道部队里混有兽化者么?」
杰玛苦涩地点了点头。
「我向主教大人报告了我们队伍的情况,当时主教大人的近卫兵也听到了。虽然我极力主张绝不会有任何危险,但他们还是表现出了强烈的拒绝……所以大概已经传遍整个部队了吧。说实话,我不知道他们看见你会做出什么来。魔女阁下和馆长倒还可以装作普通人……」
反正我是不行。
我要是全身披着斗篷混在人群中,倒还可以让周围觉得『就是个大块头』,但『部队里似乎混着兽化者』这种情报扩散开来,那不管怎么掩饰都会知道是我吧。
「那你的意思是要让佣兵缩手缩脚地藏起来吗?和你一起走到现在,还曾为了救你而攀上<禁书馆>的高塔的佣兵受到的就是这样的待遇吗」
我慌忙制止了一脸不悦地质问队长的零。
「别说了魔女!你跟队长说这些也没用,而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你一直都是这样啊,佣兵。明明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的东西被剥夺了,你却主张那是理所当然的。吾辈稍微有些不快」
零愤愤地站起身来,大步走上了马车,然后像是拒绝我跟过去一样紧紧拉上了马车的帘子。
「……那家伙怎么了啊。这种事不是早就见怪不怪了吗……」
「不,我也很气愤。你出于善意自愿留在结界外,却受到近乎迫害的待遇……我为无法阻止这种情况的自己感到很难堪」
我轻轻用指尖弹了弹握紧了拳头的杰玛的额头。
「蠢货。在这种状况下还不警戒兽化者的人才是危机意识有问题」
「但是,你并不危险。零阁下也不是危险的魔女。明明这千真万确……」
「没有证明的手段。怪都怪我们无法证明。我们也就只有装作顺从的样子让他们放心了」
「但是……那样的话你和零阁下就一生都……」
「啊真是的你不是要走吗!在这种状况下,你和我走得这么近不是很危险吗」
我轻轻挥着手驱赶着杰玛。
杰玛似乎还有什么想说,但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了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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