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诺克斯大圣堂
第一章 诺克斯大圣堂
1
夜里,我感受到睡在自己怀中的温暖物体扭动了一下,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便看了一个面容姣好到令人心头一紧的女人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你——」
「吾辈梦到你死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在干嘛』,零便迅地抱住了我的脖子。她抱得太紧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喂,你是要勒死我吗……!」
「太好了」
「啊?」
「你的脑袋还在脖子上」
她说得很像那么回事。
说得连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脑袋有没有好好和脖子连在一起。
「这不是当然的么……会半夜来偷我人头的也就<女神之净火>的杀人神父了好吗」
而且幸运的是,杀人神父现在应该在位于南部的鲁特拉大圣堂。也就是说,在和前往北面的诺克斯大圣堂的我们完全相反的方向。
「半吊子魔女和盗贼还是会盯上你的吧」
「会在恶魔扎堆的维尼亚斯以北地区出没的半吊子魔女和盗贼……那真是比神父还可怕」
「吾辈不想你死」
「我也不想死啊」
「但是,你却跟着吾辈来了——明明知道会有危险,还是来了」
我轻轻动了动胡须,然后把还抱着我脖子的零拉了开来。
「你这说得就像是不想让我跟来一样啊」
「在你听来是这个意思?」
「是啊」
「……可能的确是那样吧……呆在维尼亚斯的话,至少你是安全的」
「啥意思啊。难道在你的梦里我的死得很惨?」
我本是打算戏弄一下零,但她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既然零会变得这么严肃,那想必我在她梦里的死相应该是惨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吧。感觉要是听了说了连我都会做噩梦,所以就还是不要多问了。
「不过,不论我在你梦里是怎么个死法,在现实中也还是有你啊」
「吾辈?」
「你不是会保护我吗?魔女」
零眨了眨眼,然后像是找回了一点平常状态似的露出了微笑。
「吾辈每次那么说的时候,你不都会反驳说『是我保护你才对』吗」
「人说的话是要分真心话和客套话的」
见我装傻,零呵呵笑着说『真是油嘴滑舌』。
然后,她便又在我臂弯中蜷成了一团。
像这样,我们继续目标北面的诺克斯大圣堂前进着。
我们靠着在<禁书馆>降伏的恶魔『千眼』的力量警戒着前方的道路,零负责思考排除障碍的对策,雷兰德负责计算实际收益,杰玛负责讴歌理想,巴泽尔负责综合他们的意见找出最理想的方案,这样的行军顺利到了甚至让人忘记最开始的时候有多么艰难。
当然,我也有在干活……比如做饭之类的。
遭遇到敌人我自然也会出战,力气活也是基本是全包在我身上,不过就是没有什么很抢眼的表现。毕竟我只是个佣兵。
越往北走就越冷,现在晚上是一定会下雪的。
因为时不时还会有暴风雪,所以曾有人觉得行军的步伐会受到阻碍,但这行军的队伍中毕竟还是有着一位举世无双的天才魔女。

由于零会溶化堵塞道路的积雪,而溶化的雪会变成安全的饮用水,所以我们甚至觉得下雪是求之不得。
「我能不能学会魔法啊……」
担任教会骑士团北部远征军队长的杰玛一脸认真地这么自言自语。
她是一名根正苗红的教会骑士,更是一名教会的铁杆信徒。像这样自出生以来就憎恶着魔女的杰玛能够毫不避讳地说出这样的话,说明零对部队的贡献大到了这种地步。
既然队长是这样,那么她手下的兵士自然也会产生同样的想法。
要是自己不用打火石就能点着火,要是在箭矢用完的情况下也能射杀敌人,要是自己也稍微有一点魔法的才能,本次的行军会变得比之前顺利许多。
于是一部分士兵开始向零讨教魔法,队长也不予制止,就连当初否定魔女的雷兰德副队长都默许了这样的情况。
由于零向教会骑士们普及了魔法,充满艰辛的行军路途变得轻松了一些。虽然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虽然表面上说是详细了解魔女的魔法能够对教会骑士团今后的运作有所帮助——
但在世界都被以破坏与再生为目的的泥暗魔女毁掉大半的现在,哪还有什么『今后教会骑士团的运作』。
至少在参加行军的这些人之中,就连小兵都是完全理解这一点。大家都知道现在已经不是纠结于魔女或是魔法这种小问题的时候了。
为了打倒更大的『威胁』,不惜接受魔女与魔法。
虽然路过的村庄和城镇依旧几乎都是一片狼藉,但我们还是在几处教会发现了幸存者。
教会设施是针对恶魔的强力结界这一点毋庸置疑,就连我在路上看到教会都会松口气。
在给蜷缩在教会角落饥寒交迫颤抖着的小鬼们端上热腾腾的饭的时候,我甚至有种自己变得善良了一点的错觉。
——话虽如此,但遭受过恶魔袭击的那些人看到我就会哭喊起来,所以我还不得不尽力掩藏……
我们一面吸收着非战斗成员,一边向北行军了约六十天——
穿过枯萎的针叶树林,一座兀立于废墟中的,铺着红砖的城市毫发无损地呈现在了我们眼前。
「……真是厉害。简直像是结界就摆在眼前」
零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叹。
的确,就连我都能一眼看出结界内外是有着明确的分别。
姐姐外部的农家小屋,观望台,还有风车之类全都遭到了损毁,但在结界内部的牧场却还有家畜在悠然漫步,城里还有好几个风车在不紧不慢地转着。
「这就是诺克斯大圣堂所在的城市……我也还是头一次来」
「明明是教会骑士却没有来过大圣堂?」
感动得眼角浮现出了泪光的杰玛听了我的问题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
「我们教会骑士团基本是不能离开规定好的地区的。因为不管是警备还是讨伐都是在被分配到的部队的辖区内执行……」
「正如队长所说。特别是年轻时便加入教会骑士团的团员,他们是没有机会去巡礼的。很多人都是在年事已高退居二线后才会踏上巡礼的旅程」
老兵雷兰德补充了杰玛的话。
「那你呢?你到底什么时候才退居二线……?」
我一不小心问出了真心话,对此,雷兰德断言说『至死方休』。
真是个可怕的老头……
「这么说来,副队长阁下也是头一次来诺克斯大圣堂?」
杰玛的随从巴泽尔掀起遮阳帽,抛出了这样一个简明的问题。
「我已经周游过所有大圣堂了。毕竟需要前往远方的任务也不在少数。我想优德莱德骑士团长阁下把我放在远征部队副队长这个位置上,也是出于这个理由。我和诺克斯大圣堂的现任主教也是老相识了」
「哈哈。原来如此。也难怪在路上会想要抛弃队长……」
「哎哟,不好意思」
巴泽尔被雷兰德狠狠一瞪,捂住了嘴。
「——走吧。看到美丽的城镇,兵士们都按捺不住了。他们或许能久违地睡个不用担心袭击的安稳觉了」
「『馆长』要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这事,向转过身去的杰玛问道。
所谓的馆长……其实就是我们随行的那个恶魔。
他本来的名字是『千眼』,但由于他自称<禁书馆>的馆长,所以我们现在都这么叫他。
虽然我们对外宣称是<禁书馆>年轻馆长牺牲自己把恶魔封印在了体内,并且他外表看起来也的确是普通人,但毕竟他的内在还是恶魔,所以不知那家伙究竟能不能进入教会的结界……
「啊,对……零阁下,你怎么看」
「进大概是能进去……但在结界内部他会失去能力。也有可能会失去作为恶魔的意识。无法用馆长的能力察觉到危机是个损失」
「那么,就只有让他在外面待机了……不派人护卫还不行啊……」
馆长无法自力行动,就算是被野狗袭击都会立刻翘辫子。不管怎么想都不能放他一个人在结界外面。
「反正这么多人一股脑涌进城里是会引起混乱的。还是首先让伤患者和体力消耗剧烈的兵士优先进城,剩下的人和馆长一起在结界外待机吧?」
听了巴泽尔的提案,杰玛差点立刻点头同意,她慌忙看向了雷兰德说。
「你觉得如何,副队长阁下。我也觉得……巴泽尔的方案是可行的……」
「请按你所想的去做。队长是你」
杰玛『啊』地一声回过神来。
这样的对话在行军过程中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杰玛至今为止——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是看着身为随从的巴泽尔的脸色,以他的意见为基准行动的。
就算她看起来是自己下了决定,但其实在根本上还是有着『巴泽尔怎么看』这样的想法。
虽然杰玛现在下定了决心要逃离巴泽尔的支配,但长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和思维方式是没有那么容易改变的。
她不再盲从巴泽尔的意见的结果就是,变得总是会征求雷兰德的意见了。
但是,雷兰德并没有放纵杰玛的依赖。
雷兰德什么都让她自己去思考,自己做决定。
当感觉她的意见有问题的时候,雷兰德才会出言干涉。
他画出了这样一道明确的分界线,让杰玛理解了队长和副队长的关系。
「那么……这样吧。首先,魔女阁下作为馆长的护卫留在结界外面。然后,为了在发生情况的时候有人能够通报留下十人左右。魔女阁下和馆长在一起的话,就算是在结界外面应该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其他兵士怎么行动?」
听了雷兰德的问题,杰玛指了指城镇。
「看起来结界延伸到了城外。就像巴泽尔说的那样,只把伤病兵员送进城里,然后让剩下的兵士在城外扎营——这也没问题吧,魔女阁下。虽然这也会增加你的负担……」
「可以。当然,你会立刻派人把暖和的被褥和柔软的面包送来的吧?」
见零一口答应下来,杰玛松了口气。
「当然!虽然也要看城里的具体情况,但我会尽可能地送你们需要的物资过来。当然照理说还是全员都进城内最好……」
「但要是在这种状况下有兽化者进城,那城里可是会炸锅的。对我们来说,在外面等着也会轻松一些」
现在大陆上的兽化者几乎都被恶魔附身了。
就算我再怎么说「你们误会了。我只是个善良的兽化者」,也没有人会轻易相信。
「巴泽尔。包含换班人员在内选出二十名士兵留在结界外」
「是——那个,队长。我也可以进入那二十名之中可以吗?」
「什么?」
杰玛诧异地反问。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巴泽尔主动要求离开杰玛身边。
这对于杰玛来说大概也很是意外吧。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吧。我和副队长先行前往大圣堂求见主教大人」
但她最终还是这么说完便干脆地背向了巴泽尔。
目送走她的背影后——巴泽尔对我笑道。
「或许老哥你可以安慰一下我」
「你总算是打算让她独立了?还是说队长粘着副队长那个老头让你看不下去了?」
「老哥你真是嘴不饶人的啊……」
巴泽尔露出了苦笑。
「不过倒是两边都说中了。虽然我曾经期待过时间能解决问题,但从离开<禁书馆>之后,队长就不肯和我对视了,而且在工作以外的时候也不和我说话。就算如此,队长也还是出色地完成了这次行军——队长就算没有我也已经可以自立了。都这样了,如果我这个仇人还缠着队长,她也未免太可怜了」
「那你以后不当她的随从了?」
「我在想要不要改行当佣兵。老哥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和我组队?」
一瞬间,我期待了某个东西。
我注意到自己期待的是『零的插话』,便看向了周围
零和往常一样站在我身旁。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抬起头对我露出一副『怎么了』的表情。
「我是在想,平时的话你会说『佣兵是吾辈的』」
「哦?你希望吾辈那么说吗?」
「那倒不是……」
「没事,吾辈是觉得就算你和随从联手开始佣兵营生,吾辈和你在一起这一点还是不会变。如果你想和随从组队的话吾辈不会拦你的」
「不,这个队我不组」
「我说,能不能不要拿我开涮了……我其实内心还是挺受伤的……」
倒是没有拿他开涮的意思来着……
「现在队长可是『发现原本信任的养父其实是杀父仇人』啊。我是觉得她还跟你说话就已经不错了」
听到我说出发自内心的感想,巴泽尔一脸不满地撇起了嘴。
「实际上下手的不是老哥你吗」
「所以我不也一起被她嫌弃了吗」
「哎,要是她能只恨老哥你该有多好」
虽然他的语气像是在开往玩笑,但那大概是发自内心的想法吧。
但是很不巧,比起实行犯来,世人一般是更憎恨黑幕的。
「总之,我也和老哥还有魔女阁下一起留在结界外面。我照旧会去蹭饭,麻烦把我那份准备好咯」
教会骑士团将我们和一部分兵士留在结界外,前往了诺克斯大圣堂。零远望着教会骑士团的队列忽然开口道。
「我说佣兵。队长不是很仰慕随从吗?不管是作为养父也好,作为导师也好,作为友人也好」
「突然说这个干啥。算是吧——在她知道他是杀父仇人之前」
「吾辈就是想不通这一点……」
「想不通?」
虽然零最近的思考方式变得相当趋于常人了,但身为魔女的她依旧从根本上还是不懂人心的微妙。
「随从一直都是队长的杀父仇人,只是队长一直都不知道而已。在这十几年之间队长都仰慕随从,并且就算稍微有些过当行为,随从的行动也一直还是值得让她信任的——对吧?」
「算是吧」
「就算到了最近知道随从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也不会太在意吧。花费十几年构筑起来的关系会因为这么一个秘密就崩溃吗?」
「你问我这个没和他人构筑起过关系的人?」
完全搞错了提问的对象啊。
见我皱起眉头,零露出了一脸舒了口气的表情说「你也不明白啊」。
「倒不是不明白。所谓的『从常识的角度来想』……队长信任了他十多年,然而却被他骗了,也就是受到了他的背叛。那么或许除此之外也还有其他谎言,并且今后他也还是有可能会欺骗自己。要是那样想的话,岂不是构筑起来的关系越密切崩坏也就越猛吗?」
「关系越是密切,崩坏就会越猛烈吗……」
零自言自语着,然偶不知为何看向了我。
「干嘛?」
「吾辈在想,那样的话吾辈和你的关系崩坏的时候想必是相当的猛烈」
我不禁失口笑了出来。
「是啊。保不准要毁掉一个世界」
「那可真是可怕。吾辈希望这样的关系能永久延续」
「永久?在拯救了世界之后也一样?」
听了我的问题,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了点头。
「是啊。吾辈拯救了世界,你终于变回人类,实现梦想把你的酒馆开起来。然后吾辈每天去吃你在酒馆做的料理——怎么样?不错吧」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露出了苦笑。
那实在太过接近我的理想,坦率地觉得『真不错』的自己实在是太过滑稽。
就算那样。
「是啊……很不错」
我也还是只能如此作答。
「对吧对吧」
零听了我的回答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2
到了夕阳西下的晚饭时间,杰玛一脸严肃地回来了。
巴泽尔说话算话地来蹭饭了,所以杰玛来时正巧我和零和巴泽尔三人都在。
「看你那副表情似乎不是来送追加物资的啊……怎么了?」
「馆长在马车里吧?」
杰玛也不回答我的问题,咄咄逼人地这么问道。
「是啊,他在马车里边读书边吃饭来着……」
「我有事找他。打扰了」
杰玛说完便视我们如无物,走上了马车。
我们察觉到她那股非同寻常的气势,也停下吃饭跟了过去。
我们推开防寒用的脏兮兮的帘子踏上马车,便看到馆长一边地读着书,一边面无表情地吃着用山羊奶煮溶的面包。
做成那样是因为原本是虫型兽化者的馆长无法顺利做出『咀嚼』的动作。不过他也还是很快就学会了该如何使用手指,这大概是拜他对书的执念所赐吧。
虽然离能走路大概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但总之他现在是可以保持坐姿自力读书了。
杰玛毫不留情地揪住处于那种状态的馆长的领口把他拉了过来。
「等,等等队长!暴力是——」
「巴泽尔你退下!事关紧要!」
巴泽尔被厉声喝止,停了下来。杰玛直勾勾地看着馆长,以颤抖的声音问出了简短的问题。
「……是真的么?」
馆长用充满睡意的双眼看向杰玛。
「我,我……看不,不到,结界,里面。给,给我说明。要问什么?在大圣堂……知道了什么?你想知道的事是……哪,哪一件」
「主教大人说代理者大人不在祭坛。还说其实根本就没有担当代理者这个职务的人……说是七大圣堂的主教死后,会被冠上代理者的名字埋葬在祭坛!」
「什么!?」
我忍不住探出了身子。
这个北部远征任务的第一目的就是救出身居位于杰内罗斯岛上的圣坛的教会最高领导人,也就是所谓的『代理者大人』。
她说——那个代理者根本就不存在?
理解了杰玛的问题之后,馆长那原本像是面具一样一动不动的表情稚拙地一扭,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嘻嘻……哈哈哈……啊啊,那个吗,那件事吗。没错,没错…… 就和主教说,的一样。代,代,代理者……不存在。自,自我被召唤之后的百年之内……从,从,从来就没有过。从,从来就没有过什,什么代理者……去,去祭坛的……只有死去的主教的尸,尸体。你,你们却气势汹汹地说要,要救代理者,从维尼亚斯起了程……可笑,真是,可笑……」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说!」
「我,我只会……回答被问,问到的事……你,你们问我的,是,祭坛的情况。我,回答说……被,被结界阻挡,看不见。那是,事实。不是假话」
馆长的能力也并非万能,会被魔女和教会的结界无效化。
杰玛握紧了拳头,但最终她还是忍住,没有殴打馆长。
杰玛推开馆长,一脸苦涩地看向了我们。
「那个,队长……刚才说的到底是……」
「和你听到的一样。我们表明自己是从维尼亚斯来救代理者大人的之后,主教大人就告诉了我们。告诉了我们祭坛没有人需要我们去救……说五百年前至今,祭坛就不曾有过代理者……!」
我惊得目瞪口呆。
「那也就是说,我们是白跑了一趟……?至今为止的行军都是徒劳?」
杰玛咬紧了嘴唇。
「……我本来还以为,可能是主教大人害怕付出更大的牺牲才告诉了我们假的情报……」
但馆长肯定了主教的话,便确定了教会骑士团是白跑了一趟。
「但是,队长。就结果上来说,我们在行军途中救出了很多人民。还把南方是安全的这个消息传达到了诺克斯大圣堂。也并非完全是白跑一趟」
「那只不过是结果而已!我们到了这里知道了这个情况倒还好,但要是大圣堂已经落入了恶魔手中呢……?要是主教大人已经过世了呢?那样的话我就会为了救出根本不存在的代理者而让大量兵士去送死!」
我和零的目的是『打倒零的师傅』而不是『救出代理者』,所以没有受到多大的打击,但这种情况在教会骑士团看来恐怕是受不了的。
若不是有去祭坛救代理者这种强人所难的任务,就不需要那么多兵力远征北方。那么维尼亚斯的守备会更加坚实,对周边国家的救助应该也会进展得更加迅速。
「话说,教会为什么会撒那种谎啊?明明就算没有代理者天也塌不下来啊」
「……关于这一点,副队长阁下正在向主教大人询问详情。我则是十万火急地赶过来确认消息的真伪……可恶」
杰玛骂了出来。
「我要怎么和士兵们交代……我们竟然为了这出闹剧进行了那么危险的行军……!」
「冷静一下,队长。教会肯定也是有什么苦——」
「苦衷告慰不了死去的士兵!」
杰玛瞪向了巴泽尔。
「不要再试图用刺耳的花言巧语操纵我了」
「我,我哪里有那个意思……」
「你忘了么,巴泽尔。我和你的休战是到抵达诺克斯大圣堂为止。现在任务顺利完成了,我也不会再压抑对你的愤怒了」
杰玛甩下这句话便跳下了马车。
零也悠悠然地下了马车追了过去。我和巴泽尔则是选择按兵不动。不管怎么想,我们开口都只会让杰玛的情绪更加激动。
「稍微冷静一点,队长。你乱了阵脚,兵士们也会不安」
「魔女阁下,但是——」
「行军结束就放松了么?虽说现在这里有结界的保护,但北方的恶魔依旧成群结队。而你今后也还要决定方针并带兵行动。不是吗?」
杰玛『啊』地一声恍然大悟,看向四周。
为了护卫馆长和传令的任务而留在结界外扎营的兵士们在远处看着怒不可遏的杰玛。
「……抱歉。稍微有点热血冲头了……」
「那是自然。毕竟就连吾辈都稍微有些吃惊……但是,就算祭坛没有代理者,成群的恶魔在向北方进发也是事实。如果它们的目的不是代理者的话,那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要来北边?」
「是啊……确实有点奇怪……」
「没错。到现在吾等还完全没能弄清敌人的目的。虽然这的确是结果论,但在吾辈看来,大股部队成功抵达了诺克斯大圣堂是一件可喜的事。在最坏的情况下,需要护送诺克斯大圣堂的人民的同时撤退回维尼亚斯王国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人手越多,行动也就越灵活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积极地看问题?」
「吾辈只是陈述事实」
零镇定自若地回避了杰玛试探性的问题。
「但是,为已经发生的事后悔也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只有等副队长问出教会的那个所谓苦衷了。说起来队长,吾等饭还没吃完来着——」
杰玛这才注意到吃到一半被放置在旁边的锅和餐具。她像是突然认识到自己的粗暴态度,红着脸放低了姿态。
「抱,抱歉!我真是的……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吃饭的……」
「啊不,吾辈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到你是不是也还没吃饭。吾辈虽然非常讨厌吃饭被打断,但也还没有柔弱到被打断就不吃了的地步」
的确,毕竟零可是有过我被马车撞飞了还继续顾自吃饭的过去。事实上,就在杰玛逼近馆长的时候,她往嘴里送面包的手也没有闲下来。
「你要不要趁着等副队长的时候也来一起吃点。虽然会跟佣兵还有随从一同……」
听了零的话,杰玛看向了从马车里探出身子暗中观察着的我们。
她咬紧嘴唇,鼓足气点了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肚子的确也饿了」
太好了,看来她总算是冷静到了能够容许我们的程度。
零对坐到了篝火旁的杰玛露出了满足的微笑,然后对我们喊道。
「——综上所述,你们两个可以从马车里出来了」
3
「这可真是……人都齐了啊」
到了我们吃完饭,野营地开始点亮篝火的日落时分,副队长老头,也就是雷兰德骑着爱马来到了我们面前。
「这么晚啊。吾辈都已经等不及了」
「能在日期变更之前过来就已经不错了」
「有那么长吗……」
「不长。但是……大概需要一些时间去接受」
杰玛把带着一脸苦涩表情下了马的副队长叫到了自己旁边。
坐到篝火旁边的树桩上后,副队长喝了一口巴泽尔递过去的葡萄酒说。
「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没能接受。也不知道今后是否能够接受。所以我只有把听到的话复述一遍」
「真,真是严肃啊……明明光是代理者大人不存在这一点就足够让人难以接受了……」
「正是。教会长年以来都在欺骗我们。但是,我一直相信教会一定有着高洁的理由……足以让我们教会信徒接受的理由,而现在我这份信任被击碎了」
原来如此,好像确实很难接受。
我和零根本就不是教会信徒所以并不怎么在意,但杰玛听了说不定会晕死过去。
不如说,感觉她在听之前就快要失去意识了。
「是不是不说为好?」
「不,副队长。请讲」
杰玛往搭在一起的双手上更添了几分力气。
于是雷兰德沉重地开了口。
「——五百年前。教会战胜了魔女,为世界带来了和平。而成立了教会的这个组织是一位代理者和服从于它的七位主教——这是魔女阁下也知道的吧?」
零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现在不存在的代理者在最初也是至少有过一个的——这样理解没错吧?」
「正是如此。并且按照主教大人所说,最初成立教会的人——代理者大人是一位名声远扬的魔女」
一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不用多说,魔女是与教会对立的存在。
听到有人说教会原本是由魔女成立的,也只会觉得「这人到底在说啥」。
然后,副队长环视了一周我们的表情,
「没错……我当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他呻吟般地这么说道。
「你们听过白魔女这个词吧。指的就是那种与人们携手共存,治愈伤病,治理旱涝的魔女们。很久以前,人们依靠着那样的魔女生存。但同时,人们也很惧怕拥有强大力量的魔女。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当然是因为一旦惹怒了魔女,人们便没有任何方法对抗」
我瞥了一眼零。
零察觉到我的目光,点了点头对老头的话表示了肯定。
「在那样的时代,人民开始寻求『魔女之外的势力』。寻求能够抑制暴怒的魔女——能够征讨邪恶魔女的拯救者。于是教会的始祖便隐藏自己魔女的身份自称『神的代理者』,作为能够对抗魔女的势力得到了人民的信仰」
隐藏自己是魔女,将魔女认定为敌人的集团——那就是教会的开端。
杰玛轻轻用手掌按住额头,拿起装着酒的水囊猛灌了一口。以她现在的心境,似乎是没心情去遵守禁酒的誓言了。
「那个」
巴泽尔一脸为难地说道。
「如果说代理者大人是魔女……那么跟从它的七位主教呢?他们也是魔女吗?」
「据说只有代理者大人一个人是魔女。七位大主教对此都并不知情,代理者一直隐瞒自己是魔女这一点。教会顺利地扩张着势力,并且有很多白魔女也赞同教会」
「吾辈也听说过。说是曾经有很多魔女赞同为了狩猎邪恶的魔女并将世界从混沌中解放出来而行动的教会,并加以协助」
我也有听说过——虽说是从零那里听来的。
在守墓人,也就是名为『背德』的裁定官搞事的时候,零曾经说过自己『虽然不信任教会,但也不认为教会是恶』。
她说教会的确曾经为了世界的安宁而付出努力,并且魔女也曾协助过教会。
「但是」
杰玛开口说道。
「在,在教会现在的教义中……魔女全都是邪恶的……」
「啊……最糟糕的现在才正要开始说」
雷兰德威慑似的压低了声音。
「在教会扩张势力的同时,人们知道了魔女有『正义的魔女』和『邪恶的魔女』之分。据说人们当时将白魔女称为圣女,并对其敬畏有加。但同时『邪恶的魔女』也学会了伪装成『圣女』」
「嗯……会变成那样也不奇怪」
「人民陷入了动摇。魔女到底是正义还是邪恶。他们想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于是便向教会求助。他们想要搞清楚和魔女合作的教会是否真的值得信赖——那正好是在五百年前,大战前夕」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我知道教会的现状。
知道现在的教会仇视全部魔女,甚至还在无休止地进行着残党狩猎。
「教会——不,是『七位主教』主张应该把魔女从教会中分离出去。他们认为不需要去区分邪恶的魔女和正义的魔女。只要将自称魔女的人狩猎殆尽,人民就能够安生度日」
「代理者大人知道之后……」
杰玛倒吸了一口气。
副队长按住额头,弓起了背。
「据说对七位主教表明了自己魔女的身份」
我差点对五百年前的人骂出一句『蠢货』。
它应该也能想象到,在那种情况下暴露自己是魔女的话后果是什么。
「据说主教们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们共同布教数十年,却唯有代理者永葆青春。主教们已经注意到了,那并不是神的奇迹,而是因为魔女的魔力。主教们是在知道代理者是魔女的情况下进言说要排除魔女的」
事实上,那大概就是诀别的宣言吧。
教会壮大了。
也得知了对抗魔女的手段。
已经没有必要让魔女站在教会的顶点了。不如说,要是让大量的信者知道了这一点的话,对教会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
「他们的那次对话,是在杰内罗斯岛进行的——主教们事先就造好了名为祭坛的牢狱,并且把代理者大人引到了那里。为了在代理者大人对狩猎魔女表示反对,并自己坦白自己是魔女的时候,将其永久囚禁起来」
「——不可能!」
杰玛站了起来。
「就算是玩笑这也太过分了,副队长。我可不是为了听这种话才等你的」
「我也不想说这种事。我刚才也好几次追问主教大人,并恳求他对我说这些都是骗我的。但诺克斯大圣堂的主教大人却对我断言了这是事实。事实上,这也所有的疑问都可以得到解释。比如为什么代理者大人会独自在祭坛生活。又比如为什么只有每一代的主教大人才能去见代理者」
杰玛一个踉跄,从篝火边退开了几步。
「稍微……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这么说完,便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城镇。
过了一小会,巴泽尔站了起来。
「你要去追?」
「队长喝了酒就让人放心不了……不过,我是不会轻易接近她的」
「明明都被讨厌了,真是婆妈心」
「毕竟我就算再不中用,也还是她的养父」
巴泽尔听了我的调侃露出苦笑,然后便快步走向了杰玛前往的方向。
零也站了起来。
「好了,不管怎么说,吾辈还是平安把教会骑士团送到了诺克斯大圣堂。这样一来任务就结束了」
副队长也在表示同意的同时站了起来。这么一来,我也只得跟着站起了身。
「路上承蒙照顾了。要是没有魔女阁下的话,我们甚至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半数兵士到达这里」
「也正是因为有教会骑士团的劳作,吾辈也才会比较轻松。不过——最开始倒确实是捏了一把冷汗」
看到零莞尔一笑,副队长露出了尴尬的苦笑。
「虽然前往祭坛的任务取消了,但主教大人要我帮助探索诺克斯大圣堂附近的小教会里的幸存者。明天开始就要分派兵力去完成那个任务……但如果拯救世界的任务需要兵力的话,但说无妨」
「你有为了魔女抛弃性命的觉悟吗?」
「若是为了世界,我随时都能——无论教会的起源是怎样」
副队长也离开了,我们总算得以两人独处——虽然马车里有馆长。
不知是不是因为到刚才为止都是集团行动,所以突然感觉有点心里不踏实。
「……于是?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不是要找你师父吗?」
「嗯……实际上吾辈已经问过馆长她的所在之处了」
「是吗?那为什么你当时不说出来」
「因为,馆长说她在祭坛啊」
我猛然转向零。
「那你是最开始就——!」
「贸然地把吾辈批斗成邪恶的魔女可不好啊,佣兵。馆长无法看穿祭坛内部的情况。虽然师傅的确实在祭坛附近失去了踪迹,但吾辈也不知道祭坛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自然,也不知道代理者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
「那确实……是这样啦……」
虽然我觉得隐藏破坏世界的人在祭坛附近消失了这种重大情报就已经足以算是邪恶的魔女了……
算了,还是不要深究了。事实上,就算公开了这个情报,大概也只会让杰玛和兵士们感到不安。
「也就是说……我们还是要去祭坛对吧」
「是的」
「在离岛上吧?要乘船吗?」
「据馆长说——海面已经冻结了。所以能走过去」
「海面真的会冻结么……?」
「既然事实如此,那就只能说『会』了」
「怪不得那么冷……」
我想起了在维尼亚斯王国和零的师傅对峙时的事。
一瞬间周围全都结了冰,就连流动的河水都冻住了。这么想来,北边会这么冷,还有海结了冰大概也全都是零的师傅干的好事。
「所在之处很明显倒是好……但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有一种被埋伏的感觉」
「埋伏吗……不,不好说啊……」
「怎么?这说得好像话中有话啊」
「吾辈有时也会话不挑明的——害怕吗」
「害怕啊」
都不用说害怕什么,基本全都怕。
听到我坦率的回答,零笑出了声。
然后,她一如既往地说出了那句话。
「不用担心,佣兵。吾辈会保护你。绝对会」
「……你在的吧,巴泽尔。别躲躲藏藏了,出来」
不见星月的漆黑天空中开始飘落起了雪花。
杰玛穿过在城外展开的营地,站在被回廊包围的诺克斯大圣堂中庭。
巴泽尔被杰玛叫到,从柱子背后走了胡来。
「真是奇怪……我还以为你绝对注意不到的……」
「因为我觉得你一定会在某处看着我」
「刚才那只是误打误撞的?真坏啊」
与调皮地笑着的巴泽尔相对,杰玛表情丝毫不变地注视着黑色的天空。
「……队长,那个」
「大家都爱说谎啊」
「哈?」
「父亲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个善人一样。明明是一个蹂躏弱者的恶俗之人,在我面前却表现得像个高洁的骑士。而你,你让我相信了他的谎言。你隐瞒自己杀了我父亲这个事实,保护我并培养我至今——然后,最后是教会。我相信的一切都在对我撒谎」
杰玛露出包含着自嘲的笑容,总算是面向了巴泽尔。
「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要是我相信的一切都是错误的,那我到底该带领兵士们走哪条路?虽然我至今为止都统帅着大量的兵士,但到头来也都还是依靠你和副队长。那我根本没有任何存在意义——」
「你好像忘记了啊,队长。要是由副队长带兵的话,魔女阁下大概会受到火刑,而教会骑士团会全灭」
「啊,也是」
听到杰玛突然恢复正常的语气嘀咕了一句,巴泽尔不禁笑喷了出来。
「有,有什么好笑!」
「啊不,抱歉。我本来以为你会否定说『没有那种事』,没想到你却意外干脆地承认了啊」
「因为副队长阁下曾经把我赶走了啊。这就算否定也没有用」
「对啊」
巴泽尔笑着从回廊向中庭走了一步。但见杰玛猛地一退,他便再次退回到了走廊里。
「虽然这话大概不该由我来说……但队长的优点就在于拥有信任他人的能力。信任了魔女阁下的事自不用说,你还连曾经背叛了自己的副队长都信任了。就算是长年以来一直对你说谎的我的意见,只要你觉得是正确的你也还是会接受。我深知做到这件事有多困难」
「说得好像我是一个老好人一样啊」
看到杰玛皱起眉头,巴泽尔咧嘴一笑说。
「说的好像老好人有什么不好——事实上,身居组织高层的人并不需要多优秀的能力。只要部下能干组织就能运作,同时只要领导受部下爱戴组织就能长久」
「你意思是说队长只是个装饰?」
「最终决定团队意志的人怎么能是装饰。虽然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但我认为立于万人之上所需要具备的唯一必要条件就是懂人道。因为我亲眼见过不具备这一点的人率领的部队」
杰玛注意到那是在说自己的父亲,表情变得阴沉起来。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没有告诉我我的父亲是个残忍的人……所以你才杀了他」
「应为没有必要」
「那可是我父亲!」
「那又如何?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人渣,恐怕不会有任何好处吧」
杰玛惊得睁大了双眼。
「在队长你心中曾今有的是温柔的父亲对吧?那是你应该向往的高洁骑士。明明你正在以此为目标笔直前进,却特意把你父亲的本性告诉你又能有什么益处?告诉你你父亲杀了我的家人……我又杀了你的父亲,又有什么好处」
「至少能够避免因秘密败露而触怒我」
听到这话中带刺的说法,巴泽尔露出了苦笑。
「你这么说我真的就无言以对了……要是那个恶魔不多那么一句嘴,我是打算把这件事带进棺材的」
「但是,你翻车了」
「是啊……所以要是我也能放下为人父母的角色倒好,但奈何实在是扮得太久了。虽然我会努力保持好距离,但你像这次一样喝了酒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走在路上,我还是会忍不住会追过去的」
杰玛气不打一处来正想还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从嘴里呼出一丝白气。
说不出口的感情伴随着苦楚扎到了心头。
杰玛心头焦躁,又咬起了手套。
「队长,那个习惯是——」
「队长阁下。你在这里啊」
杰玛忽然被从身后叫到,转了过去。
从走廊对面走过来了一位高大的老人。
「副队长阁下……!」
「见你没有回房,稍微有些担心。这是打扰到二位了吗?」
「不,只是……没有心情回房间……你可能会觉得很怪,我下意识地就走到了大圣堂来。明明才刚刚知道了教会的大罪……」
「我懂」
雷兰德平静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在听了主教大人的话之后,心中产生了对神的质疑,但就算这样我也还是在心中向神祈祷。长年以来养成的习惯是没那么容易丢掉的——不过,还是请早些回房。夜风刺骨,要是队长你病倒事情可就大了」
巴泽尔闻言退到了走廊柱子的阴影中。
「我回魔女阁下那边去了。副队长,队长就拜托了」
「当然的」
杰玛听着巴泽尔快步远去的脚步声,差点『啊』地一声喊出来,却又一脸苦涩地把话吞了回去。
「……要我把他叫回来吗」
「啊,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是那个随从杀了队长的父亲那件事吗?」
杰玛愣住了。
在行军路上,杰玛一直避开这个话题不谈。就算被问及在<禁书馆>发生了什么,也唯独没说和巴泽尔之间的事。
她本以为雷兰德什么都不知道——。
「原本那么依赖随从的队长在从<禁书馆>回来之后就一直躲着随从。这不可能让人不起疑心。我去质问了一下随从,他就很干脆地说了。请牢记,士兵随时都在看着将帅」
「……谨记于心」
「我觉得这不是该我插足的问题,所以就装作不知道……这是否有什么不妥?」
杰玛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副队长你知道我的父亲是一个不值得尊敬的人对吧?」
「他擅长用信仰掩盖令人作呕的邪恶」
「所以你当时才觉得我也是那种人?」
「对于这件事,我由衷地向你道歉。是我太过浅薄」
杰玛慌忙摇了摇头。
「不,那只能说明我的父亲就是邪恶到了那种地步吧?在我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我想的是『巴泽尔不可能骗我』。而不是『我的父亲不可能会做那种事』」
「……哦?」
「或许我原本就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父亲不是一个高洁的存在了吧。毕竟时不时也会听到传闻……并且巴泽尔在谈及父亲的时候似乎总有点紧张。比起听说巴泽尔杀了我父亲的时候,听说我的父亲杀了她的妻子的时候我更加难受。于是我注意到了。我一点都没有爱过我的亲生父亲」
雷兰德点了点头说。
「那么,你是说你不恨随从?」
「……我罪孽深重」
「要这么说的话,在听说你的父亲被兽化者杀死了的时候私下举杯庆祝的我罪孽才更加深重。接下来边走边说如何?」
在雷兰德的催促下,杰玛迈开了步子。
「但是,我同时也很生气。巴泽尔一直对我隐瞒着真相。他还说是因为没有必要告诉我……说告诉了我也只会对双方不利」
「想必也是——那么队长也同意他的意见吗?」
「是的,我同意。但是,这里」
杰玛被杵在心头的焦躁扎得表情扭曲了起来。
「这里非常痛苦。每当他说正确的话,每当自己接受他的话,痛苦都会涌上来。我希望他能告诉我。希望他能相信我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有问题——就像我相信他一样」
「那可真是……」
雷兰德轻轻抚了一下下颚。
「无比困难的要求啊」
「为什么!我就那么不成器吗?我——」
「因为做家长的最怕的就是被孩子讨厌」
「……啊?」
听到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应,杰玛不禁停下了脚步。
杰玛的寝室位于邻接大圣堂的教会骑士团兵营。由于恶魔群的袭击,守护诺克斯的教会骑士伤亡惨重。
因此现在上等的房间空出来了很多。
这也是杰玛不想回房的原因之一。
在通往杰玛和雷兰德的寝室所在的兵营二楼的楼梯上,二人面对面停下了脚步。
「家长……那个……你是指……巴泽尔吗……?」
「那个随从倾其一生守护并养育了你,即便是没有血缘关系。那么他应当算是你的养父」
「那倒是……没错……」
「有些时候,家长会因为疼爱孩子而做出非常愚蠢的事情。就比如隐瞒本该说出来的真相之类的。因此有时也需要孩子来教训一下家长,纠正他们的错误」
「但,但是教会从小就叫我们做子女的要尊从长辈……!」
雷兰德笑了。
「教会也是一样。在五百年的历史长河之中,身为人民家长的教会犯下了数次错误。每当教会犯错,身为孩子的信徒们就会揭竿而起,纠正教会的错误。虽然教会从一开始就在犯错这一点让我稍微有点震惊……」
虽然雷兰德叹了口气,但在杰玛眼里,他似乎已经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了。
「你能理解吗?谁都会犯错的。我和你自然也不例外」
「……是的」
「得到了纠正错误的机会后怎么行动——那就是一切。至于教会的大罪相关的事,考虑到至今为止都是教会的教诲使我成长,以及今后教会为全力为民的事实,我决定容忍教会的谎言」
「这,这可不是能那么简单就能想明白的……!」
「没错,队长你还年轻。尽情烦恼吧。毕竟像我这样的老骨头,已经连烦恼的时间都不剩了」
「副队长阁下何出此言!什么老骨头……请不要说这种示弱的话」
「……这里应该发笑的,队长。你那么严肃我反而会受伤」
被雷兰德语气低沉的那么一说,杰玛就慌了。
「十,十分抱歉!我没想到副队长阁下也会开玩笑……我,我真是太失礼数了……!」
「好了。请忘掉吧。不过……要说我个人的意见的话,我倒是觉得那个随从不值得原谅」
「为什么?」
「因为他逃避了队长的怒火」
杰玛倒吸了口气。
「他由于太过恐惧队长彻底的拒绝,试图通过退后数步保持一段暧昧的距离。这不说是卑鄙还能说是什么」
杰玛凝视着雷兰德。
她心想,的确是这样。
杰玛的确拒绝了巴泽尔。于是他便相应地向后退了几步,并摆出一副怕『退到这里应该足够了吧?』的表情。
对于巴泽尔来说,杰玛的信任从最开始就不是必要的,就算被拒绝了也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杰玛就是看不惯他的那种态度。
「你看得……真是仔细啊……」
「我也不是白活那么多年。不过,虽然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妥……但我认为这可能正是个好机会」
「什么?」
「我是说距离感。所谓的亲子关系,本来应该在孩子成人的时候就疏远开来的……但队长的情况是,『家长』作为『随从』一直待在身边。这是非常扭曲的。你们二位至今为止都靠得太近了」
杰玛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刷地一下就红了。
的确,自己也认为巴泽尔有些保护过头了。
但真正被第三者一说『靠的太近』,又感觉其实也不至于。因为巴泽尔对于杰玛来说,就是理所当然在身边的存在。
那让杰玛感到无比害羞。
「有……有那么异常吗?我……我倒是觉得那很普通……」
「队长你大概应该多了解一下『普通』的概念——说起来,队长。明天还要商讨前往临近教会搜救的事宜。请早点歇息吧」
雷兰德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抛下杰玛上了楼,回到了自己分配到的寝室。
杰玛在楼梯上陷入了茫然。
她轻轻按住胸口。
感觉本来扎在心头的焦躁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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