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話 確認

  二十話 確認

  回到西都一看,只見城裡滿目瘡痍。

  (啊——的確是這邊比較悽慘。)

  貓貓事不關己地,觀察西都的情形。

  路旁或屋牆上都還有飛蝗的蹤跡。有些地方可以看到一團團的黑色東西在蠕動,但還是別盯著看為妙。

  單以飛蝗的數量而論,大概沒農村來得多。

  可以看到一些被啃得千瘡百孔的攤販,以及白啃了一半掉在地上的果子。

  (城裡人都嫌棄蟲子。)

  這裡的人面對大群飛蝗時的心態,想必無法與農村相比。走出家門外的人寥寥無幾。

  農民會為了保護寶貴的作物而努力驅蟲,但西都的人想必是恐懼都來不及了。

  「混亂的情況有多大?」

  貓貓向馭座上的李白問道。

  陸孫似乎還要在農村待上數日,村民或許會覺得心裡踏實,但貓貓對於他在這種緊急狀況下不用回西都一趟感到很不可思議。

  「簡直是人間地獄,呼天搶地啊。」

  「難道都沒人警告民眾,說蝗災要來了嗎?」

  貓貓這邊都收到告知了,以壬氏的性情理當會做些對策。

  只是——

  「這兒是西都。什麼事情都要講求順序,是吧?」

  「……您說得是。」

  總不好讓壬氏直接大聲疾呼吧。跟貓貓不同,他是有身分地位的人物。

  不透過西都的高官大員,什麼事都做不成。

  「看來大爺也沒有袖手旁觀喔。」

  在廣場的中央,正在辦類似開倉賑糧的措施。本以為飛蝗來襲竟使民生凋敝、財匱力盡到如此地步;但想想也過了數日,不是每戶人家都有多餘的米糧銀錢。

  (畢竟家境愈貧困就愈是當天掙錢當天花。)

  也有不少人是當天做了短工,領了錢才能到攤販吃上一頓飯。

  有幾家館子在做生意,但這場騷動導致貨不暢其流,似乎都賣不了什麼像樣的吃食。

  貓貓這邊也聞到了賑粥的香味。這股香味讓她想起一事。

  (羅半他哥。)

  是甘藷的香味。想必是與貓貓他們一同讓船舶運來的那些大量甘藷。如今都被煮熟,進了飢餓的西都子民的胃。

  「甘藷被拿去粥賑了呢。」

  「羅半他哥,真是英年早逝啊。」

  雀兩眼噙淚。竟然擅自把人家說成死人。

  「哦,帶來的東西派上用場是好事啊。薯農小哥在那邊一定也很欣慰。」

  (那邊是哪邊啊?)

  李白的講法讓人分不清是生是死。

  馬車抵達了別第。聽到馬兒嘶鳴,有些人聚集到門口來。正心想都是些什麼人,就看到其中有庸醫與天祐。

  「小——姑——娘——」

  滿臉倦容的中年人跑了過來。在快要撞上貓貓之前,李白抓住了中年人的脖子。小老頭兒慌亂地擺動手腳。是庸醫。

  「醫官大人,您沒事吧?」

  貓貓對庸醫低頭致意。李白把庸醫放到了地面上。

  「小姑娘妳沒出事吧?雖說妳待在安全的地方,但心裡一定還是很害怕吧。我都快嚇死了呢,那是怎麼回事?還以為天要塌下來了咧。」

  「畢竟光是一隻油蟲(蟑螂)就能把您嚇昏嘛。」

  有幾次他們在打掃時碰到,庸醫無一次不是嚇得臉色慘白。大群飛蝗對他來說想必無異於地獄光景。

  「竟然只有咪咪可以事先避難,會不會太狡猾了啊,真的是喔。真好,家裡有人當官就是不一樣。」

  天祐跟平常一樣滿口酸話,但不知道他對壬氏的說詞相信幾成。

  「沒人顧藥房不要緊嗎?」

  貓貓說出發自內心的想法。

  「嗯——我們那兒沒什麼事要忙。或許是因為負責給月君看診吧。聽說楊醫官他們忙翻了。」

  (因為負責給壬氏看診所以很閒?)

  總覺得怪怪的。

  「對了對了,小姑娘。羅漢大人是真的很擔心小姑娘妳喲。」

  「這樣啊。」

  這消息沒什麼用處。

  「大人好像很喜愛甜食,我看妳就帶著甘藷金團去探望他個一次嘛。上回他吃了好多呢。」

  貓貓很想當作沒聽見,但她不去,那人大概自己也會跑來。比起這個,庸醫趁著羅半他哥不在擅自把種薯煮了吃才是問題。

  「小姑娘,妳怎麼受傷了啊!妳這手是怎麼弄的?」

  「啊,沒事的。之前做了些殺蟲藥,拿手做實驗。」

  「實驗?小姑娘妳是蟲子不成?」

  庸醫不解地偏偏頭。

  「能殺得了貓,要殺蟲還不容易?」

  天祐亂插嘴。

  「好了好了,你們兩位。聊天就先聊到這裡好嗎?」

  雀岔進他們之間。

  「我有不少事情想去報告一聲的說。」

  「報告?」

  「是關於殺蟲藥的事。」

  「噢,這樣呀。抱歉攔住你們了。」

  庸醫為他們讓開一條路。天祐只是來打譯說笑的,似乎並沒有打算妨礙他們辦正事。

  不光是玉袁的別第,達官貴人的府邸每一棟都是大而無用,而壬氏的房間更是位於府邸的最深處。貓貓明白這是對貴客的敬意,但老實講,走起來真遠。

  「好,衣服沒亂。可以進去了。」

  雀替貓貓與李白檢查衣服。貓貓看到雀的頭髮翹了起來,輕輕幫她撫平。

  「失禮……」

  貓貓才一進去的同時,就聽到一個器物碰撞聲。

  壬氏姿勢有些歪斜地坐在椅子上。

  水蓮和桃美一如平素地在一旁候命,高順與馬閃面容肅穆地站著。旁邊還站著隻家鴨「呱」地叫了一聲,不知道該不該吐槽。

  被馬閃拋下的家鴨跟貓貓他們一起回來了。牠一抵達別第就鴨不停掌地趕到馬閃身邊,分明是隻鳥,性情卻更像條狗。

  (高順應該會很喜歡。)

  這位叔叔外表陽剛,卻很喜愛甜食以及小動物。家鴨一定成了很好的療癒。

  (不可以一直盯著家鴨瞧。)

  貓貓望向李白,不知該由誰來報告。李白退後半步,意思似乎是要貓貓來報告。雀也退後了半步。

  「小女子回來了。」

  「辛苦妳了。」

  由於桃美在場,貓貓神色比平時更緊張,不敢有所鬆懈。

  (若是只有高順或水蓮在場就輕鬆了。)

  壬氏似乎也懷著同樣想法,此時臉上掛起了「月君」的面具。桃美似乎也是壬氏的奶娘,但也許是教育方針與水蓮略有區別吧。

  「那麼,情況如何?」

  貓貓也不知道什麼情況不情況,總之就把雀告訴她的情形報告出來。

  「作物損害嚴重,但不到斷糧的地步。據推測,小麥本身的收穫量尚餘往年的約莫七成。」

  「那麼,羅半他哥的急報是發揮作用了。」

  (連官方稱呼都是羅半他哥啊。)

  大概是壬氏也還不知道他的本名吧。貓貓不禁擔心他要是這樣一去不回,墓碑上該刻什麼名字才好。

  「我已派出信使前往其他村子,但無論如何估計,收穫量似乎都將低於往年的一半。而一些信使還沒回來的地方想必災情更為嚴重。」

  羅半他哥再怎麼努力,還是有些地方救援不及。不,或許有些地方度過了難關,但看在旁人眼裡只會留下「上頭什麼都沒為我們做」這種觀感。

  無論再怎麼認真拚命,也還是幫助不到最底層的百姓。

  「李白,你看每個村子大約需要加派多少人手?」

  「下官看最少需要十人吧。除了要處理蟲子與重建民房之外,最可怕的是——」

  「暴徒?還是盜賊?」

  「兩者皆是。」

  發生天災會導致民不聊生。衣食不足則不知榮辱。不知榮辱,就會促使民眾行搶劫掠奪之事。

  壬氏關注的是飛蝗散去之後的事。

  雀讓亂翹的頭髮彈動了一下,等著壬氏也來問她,但始終沒輪到她說話。

  「明白了,李白你辛苦了。回去當你的差吧。」

  「是!」

  李白從房間退下。家鴨不知在想什麼,跟在李白後頭。看牠屁股微微抖動,也許是想排泄。

  (家鴨能訓練如廁嗎?)

  貓貓覺得不可能辦到,但同時又覺得假如牠敢在壬氏的房間裡便溺,鐵定會被桃美做成烤鴨。如果牠是感覺到有性命危險才學會到外頭如廁,那可真是聰明。

  貓貓也想跟著離開,但水蓮一個箭步擋住了門口。

  「嬤嬤還有何吩咐?」

  「呵呵,妳就再陪我們一會兒吧。」

  被她這麼說,貓貓只能轉身回房間。

  坐在椅子上的壬氏,月君的面具已經快掛不住了。

  「妳的頭有無大礙?」

  看來是馬閃把貓貓被雹擊中昏倒的事情,向他報告了。

  仔細一瞧,壬氏的下眼瞼微腫,嘴唇乾裂。

  「這不能夠肯定。也有些例子是打到頭之後過了數日才昏倒。」

  據說即使頭部沒有外傷,也有可能顱內出血導致死亡。

  「那妳就安分點!」

  「不,就算再怎麼安分,會昏倒時還是會昏倒。唯有小女子的養父那般人物,才能醫治此種病症。」

  阿爹或劉醫官或許能醫治得來,但他們都不在西都。

  「因此,小女子想把能做的事都做到。」

  「那麼,妳那右手又是怎麼回事?」

  他似乎看到貓貓纏的白布條了。

  「……是實驗的傷痕。」

  「我怎麼以為妳不會用慣用手試藥?」

  貓貓被壬氏半睜眼瞪著。跟平常立場顛倒過來了。

  「呼。好吧,也罷。先不說這個……妳平安就好。」

  (啊。)

  貓貓心想,他完全從月君變成壬氏了。他把手掌緊緊握起又張開,有點孩子氣,流露出富有人性的一面。

  「妳累了吧。回房間休息去吧。」

  貓貓非常高興能聽到這句話。雀也差點高舉雙手表示喜悅,但注意到婆婆的視線就作罷了。

  貓貓很想立刻回房間,但得先把一件事搞清楚。

  「壬總管對於這場蝗災,難道不打算有任何舉措?」

  這話可能有些犯上。貓貓不慎把他叫成了「壬總管」而不是「月君」。只是,壬氏一直以來為了蝗災想方設法,此刻怎麼想也不可能待在客房放鬆休憩。

  「如今面臨這場史無前例的災難,壬總管難道沒有更多該做與能做的事嗎?」

  他似乎聽懂貓貓的意思了。

  「就如妳所看到的,我是客人,客居他鄉能做的事有限。所以,我隨手攜帶了份禮物給那些什麼都能做的傢伙。」

  貓貓想起在街市上賑濟百姓的甘藷粥。

  「是有人在街上賑粥。」

  「看樣子他們有善加利用。」

  「您說利用,就表示——」

  壬氏帶來的糧食,已經轉交給了西都。而賑粥人就變成了西都之主。換言之,對城裡百姓而言,賑粥人才是恩人。

  (根本是搶功勞。)

  換言之,壬氏只有功勞被玉鶯攬去了。

  「我也能明白他為何任由我對村子發出信使。假如什麼也沒發生,說成皇弟無故擾民就沒事了。就算發生了什麼事,功勞也歸西都。」

  壬氏長得風流俊俏,性情卻腳踏實地。而且從不結黨營私,一心只為社稷著想。

  只要懂得利用之道,必定是枚十分好用的棋子。

  而且就這麼巧,還真發生了大災害。

  「我早已料到西都的那些人會對中央有所怠慢。有軍師閣下自願首當其衝,已經算是不錯了。」

  「可、可是……」

  對於這件事,其他人比貓貓更懊惱。馬閃仍舊板著一張臉,水蓮與桃美的臉色也都鬱鬱寡歡。高順更是在眉頭刻劃出深深的皺紋。

  「此番我被找來西都,就是為了這件事。看來他是想請我當個陪襯。」

  暫領西都之主玉鶯,竟不知天高地厚到想拿皇弟當配角。

  (當自己是戲曲武生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貓貓握緊了拳頭。

  他們還得在西都逗留一段時日。

  雖說是玉葉后之兄,但貓貓實在無法喜歡玉鶯。

  壬氏甘願一次又一次地抽下下籤。身旁的隨從都看得出他難以掩飾的疲憊之色。

  (還是早點上床歇息吧。)

  就在貓貓準備開口,想結束這個話題時……

  「馬閃,家鴨在外頭胡鬧呢。」

  水蓮出聲說了。

  「舒鳧怎麼了?」

  「那隻猴面梟又來了。也許想放生沒那麼容易吧?」

  「因為牠已經習慣跟人相處了。」

  聽到猴面梟幾個字,桃美笑逐顏開。看來她的確對那猛禽有了同類相惜之情。

  「你們能不能幫忙去看看?你們很會應付那些鳥兒吧?」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

  縱然桃美堪稱女中豪傑,面對歷練老成的侍女水蓮也得讓她三分。馬閃也擔心家鴨,離開房間了。外頭已是夕陽時分,雀點燃了燈具。蜜蠟的甜香滿室飄散。

  「雀姊,能否請妳來幫我準備晚膳?」

  「是。」

  雀動作有些誇張地回答。

  水蓮闔起一眼看向了貓貓。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高順也沒要做什麼,就跟著水蓮走。應該會站在有任何狀況都能立時趕到的位置吧。

  房間裡只剩下兩人,貓貓大吸一口氣,呼了出來。

  「壬總管。」

  「怎麼了?」

  「您有沒有在硬撐?」

  壬氏已完全摘下了月君的面具。

  「……孤沒有一刻沒在硬撐。」

  打從生為皇族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自由可言。貓貓反省自己不該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

  「那麼,您還能再硬撐多久呢?」

  壬氏的苦撐也是有極限的。

  「這個問題就難了。那要等到快累垮了才會知道吧?」

  「大多數會把身體弄壞到無藥可醫的人,都是那些一邊說著我還行,一邊苦幹的人呢。」

  「……」

  壬氏的臉蒙上陰霾。

  「若是如此,幫助那些人恢復元氣,不就是藥師的職責嗎?」

  「您說得對。那麼我該為您侍湯藥嗎?」

  「不——」

  壬氏把右手伸了過來。

  (嗄?)

  貓貓不懂壬氏這樣做的意思,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手瞧。壬氏有著一雙大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漂亮,用銼刀磨過。

  大手就這麼蓋到了貓貓的頭上。

  (嗚哇!)

  貓貓被他當成狗一樣亂摸一通。她想打掉,壬氏的手卻靈巧地閃開。

  「您這是做什麼?」

  貓貓把變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撫平。這數日來沒那多餘工夫洗浴,頭髮應該早已油膩不堪才是。

  「孤只是在恢復元氣,以免累垮而已。」

  壬氏抬頭挺胸,宣稱自己沒做任何壞事。

  「應該有其他更有效的法子吧?」

  「妳准我用其他更有效的法子?」

  「……」

  貓貓退後半步,用雙手比個叉叉。

  「更有效的法子是……」

  「是,事情都報告畢了。小女子告退!」

  貓貓機警地閃開,離開了房間。

  她大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他最近言行比較拐彎抹角,害我都忘了。)

  壬氏行事作風向來強硬。而且做起事來六親不認。這陣子他對貓貓比較客氣,應該是因為上次使的手段太過亂來。

  她想走走讓心情平靜下來,就看到不只梟、家鴨與馬閃,還有山羊加入他們的行列到處亂跑。

  (那是雀姊的山羊。)

  明明是人家的別第,卻搞得像牧場似的。

  (真是有夠自由自在的。)

  那幅景象蠢笨到了極點,但同時也令人發噱。

  貓貓微微翹起嘴角,然後握緊拳頭,決心明天繼續製作殺蟲藥。

  她還得在西都逗留一段時日。既然她叫壬氏不許硬撐,那貓貓自己也不能硬撐。

  但是,能力所及的事還是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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