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話 二訪西都

  一話 二訪西都

  貓貓一邊擦額頭,一邊往馬車外頭看。

  直曬的太陽滋滋燒灼著地面。徒步跟隨馬車的那些人,即使戴著草笠還是會被反射的陽光曬到。

  (睽違了一年的西都啊……)

  上回造訪的時期比這回早些,沒熱到這種地步。雖然幸好氣候乾燥所以還好過一點,但熱就是熱。擦掉的汗也馬上就乾了。

  庸醫老早就中暑了,縮在馬車裡的一個角落。

  (要是綠意能多一點還不至於這麼難受。)

  雀拿出皮袋給她。裡面裝的是加了柑橘皮的水。儘管溫溫的,但喝了多少可以解點渴。

  「貓貓姑娘曾經去過西都,對吧?」

  「是的,去年去過。」

  想都沒想到今年竟然還會再來。這可是平民一輩子無緣體驗的長途旅行。

  「但那時候只是短期逗留吧?這次有雀姊好好為妳帶路,儘管期待吧!」

  雀眼中閃出光彩。她這人愈是跟差事無關就愈是來勁。

  「不了,我還得辦正事。」

  貓貓其實也很想好好遊覽一番。這次一個細節都不想錯過。她想看看市面上貿易進口的生藥,還有當地都長了些什麼草木。

  但比起這些事情,偏偏有位大人需要她來盯緊。就是壬氏。

  (那個混帳東西!)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把她氣得七竅生煙,可以想見今後還是會繼續生氣。

  「貓貓姑娘,貓貓姑娘,妳的臉孔怎麼這麼僵硬呀?」

  雀開始給貓貓搓臉,揉鬆肌肉。總覺得好像總是有人對她這麼做。

  「有、有嗎?」

  「我是覺得只要說是視察,白天外出也不會怎樣的。到時候,請務必讓雀姊跟妳一塊兒去!」

  (完全是拿我當藉口。)

  雖說貓貓跟雀很聊得來,比起另外亂找個人來監視要好得多——

  「哦,說著說著,好像就到了喔——」

  可以看見用大小岩石與磚瓦等建造而成的街道。街上零星種植著綠色樹木,池塘水面晶瑩剔透。遮陽布隨風飄動。

  馬車就這麼駛向大宅。本以為會是去年貓貓等人受邀的宅院,結果是隔壁的另一棟房舍。

  「是官府呢。」

  雀看著岩石刻成的牌匾。

  馬車停在大門前。其他醫官都已經等在大門後頭了。

  「你們來啦,這樣所有人就到齊了吧?」

  膚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楊醫官對他們招手。

  「那麼,貓貓姑娘,雀姊要去做別的事了。」

  「好。謝謝妳。」

  「不會不會。」

  雀一路發出獨特的輕捷腳步聲,就這麼走進官府深處去了。

  「這邊,這邊。」

  楊醫官讓天祐與另一位醫官跟在身邊,呼喚貓貓他們。貓貓與庸醫跟過去。李白走在後頭稍遠處,以免妨礙到他們。

  「楊醫官,您來過這兒嗎?」

  天祐道出疑問。

  「嗯,來過幾回。不過那時這兒還沒變成官府。我是戌西州出身的西都人,說東邊的廂房我就大概知道在哪了。」

  「哦。」

  天祐自己愛問,回話卻又回得興致索然。

  (變成官府之前啊。)

  貓貓一面猜測這棟房舍以前的用途,一面走在官府裡。的確,與其說是處理公家事務之處,給人的感覺更像是富貴人家的宅院。

  (八成是欠稅欠到房子充公了吧?)

  貓貓胡亂瞎猜時,一行人抵達了廂房。各類方藥也都集中擺在這裡。

  「今後人員如何安排?」

  這次換成一位看起來個性認真的醫官向楊醫官問道。

  「這個嘛,我打算跟船上一樣把人員分成三組。月君暫居玉袁大人的別第,漢太尉就住在這官府裡,禮部的魯兄借住玉袁大人的本宅。」

  只有一個人的稱呼方式很隨意。大概是跟楊醫官有交情,官階也相同吧。

  「那麼,人員分配跟船上一樣就行了嗎?」

  「嗯……這次得稍作調整。」

  楊醫官抓住天祐,把他推向貓貓與庸醫。

  「咦,我跟他們一道嗎?」

  這讓天祐歪頭不解。

  「還以為我這次也是跟李醫官一起呢。」

  貓貓也有同感。另一位中級醫官似乎姓李,無奈又是個常見的姓氏。太常見了難以區分,因此經常都是讓人連名帶姓一起叫。李白就是個好例子。

  「我是從大局來判斷。你要跟李醫官一塊兒也行,前提是你講話得懂點基本禮貌。在乘船旅行的期間,你好像出過幾次差錯啊。」

  看樣子天祐應該是得罪了前去藥房的高官。

  「可是,就算跑去其他地方,我還是有可能冒犯到人家吧。那這樣的話,我是被安插到哪裡去了?」

  「你去別第。我待在官府,李醫官就請他去本宅。」

  「別第不就是皇弟殿下那兒嗎?那我豈不是更不該去?」

  換言之,貓貓也得跟皇弟壬氏待在同一個地方。早就猜到是這樣了。

  「哈哈,你以為你能為月君看診嗎?搞不好連見到殿下的機會都沒有。」

  楊醫官拍拍天祐的肩膀。天祐好像被拍痛了,摸摸肩膀。

  「從醫術方面來說這樣剛好。咪咪剛好擅長調藥。天祐,你雖然不擅長調藥,但只有外科本領在新人當中特別出色。你倆就趁這機會切磋琢磨,學習對方擅長的技術吧。」

  (我不叫咪咪。)

  貓貓懶得再糾正了。她一面心想只要沒實際害處就不管了,一面偷瞧庸醫。

  (還有,他沒把庸醫算進去。)

  而且庸醫還沒聽出來。

  「還要教學生啊,不曉得我行不行?」

  貓貓從忸忸怩怩的庸醫身上悄悄別開目光。

  「那就多指教嘍。」

  天祐用力拍了一下貓貓的肩膀。

  「要說,請醫官多方指導。」

  貓貓讓庸醫站到前面。庸醫羞得臉都紅了,躲到了貓貓的背後。

  「請老叔多方指導。」

  「呃……大家多幫忙喔。」

  庸醫被天祐看扁了。

  「換了個地方,要做的差事還是沒變。醫生的職責就是診治患者,我言盡於此!每組人員我都派了屬吏幫忙傳話,有任何問題務必報備。」

  楊醫官是個做事簡潔明快的上司。貓貓原本也覺得既然地方不同,必定選了個懂得臨機應變的人才,而他也確實渾身散發著在外主事的氣質。

  「那就動身吧。」

  天祐拿起行李。

  官府、本宅與別第。三個地方當中就有兩個是玉袁的宅第,其位高權重可見一斑。官府與本宅相鄰而立,唯有別第隔了徒步約一柱香(五分鐘)的距離。

  兩者都面朝大街,但聽不太到外頭的吵嚷聲,想必是因為官府內部寬敞,並以外牆與樹木圍繞遮蔽人群喧囂之故。

  除了貓貓等四人之外,另有一位屬吏擔任信使。總共五人讓看起來像是當地人的男子帶路。走出大門後,可將街景一覽無遺。

  李白仍然與眾人保持距離走著。天祐頻頻偷看李白。

  (也難怪他會起疑。)

  區區醫官竟然還有侍衛跟著。而且,還讓庸醫來負責為皇弟壬氏診察。

  眼尖的天祐,不可能不去多想為什麼會讓庸醫與貓貓來為壬氏看診。貓貓一邊擔心天祐隨時可能追問,一邊維持著平素的表情往前走。在他還沒追問之前,就繼續佯裝不知吧。

  「好期待喲。」

  假如庸醫的鬍子還在,大概已經歡樂又輕快地上下擺動了。這個宦官雖然膽小如鼠,但目前似乎被西都的熱鬧景況弄得心裡欣喜雀躍。

  天祐也差不多,眼睛忙著到處打轉。只是表情並未改變,看起來與其說是樂在其中,更像是在品頭論足。

  (這傢伙真的很難以捉摸。)

  對貓貓而言,天祐是個摸不透心思的男子。只知道他那人的性子,一看到什麼事情似乎很有意思就會立刻抓住不放。如果知道天祐對什麼事情覺得有意思,還有法子預測他的行動,偏偏就是不知道他對哪個部分感興趣。

  「哦?」

  一走出官府,天祐就歪了歪頭。

  正不知他是怎麼了,就看到一張熟悉的容顏。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往貓貓他們這邊走來。

  「久違了。」

  帶著溫和笑容的儒雅小生——陸孫恭敬地低頭行禮。他過去曾是怪人軍師的副手。

  (之前聽說他被調到西都了。)

  陸孫皮膚比以前曬黑了一點,想必是因為西都太陽大。背後還跟著兩名隨從。

  「久違了。」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天祐跟貓貓一起回話。只有庸醫臉上寫著「他是誰啊?」偷看貓貓的臉。

  「兩位認識?」

  貓貓忍不住輪流看著陸孫與天祐問道。

  「是,因為我對人的長相過目不忘。」

  陸孫微微一笑。同時,神色中似乎也帶點疲勞。衣服滿是灰塵,鞋子也是髒的,黏著厚厚的汙泥。

  「上頭教新進人員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定要認得出那位軍師大人的副手。」

  天祐認識陸孫的理由也十分明確。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天祐招呼是打了,但似乎對陸孫不怎麼感興趣。庸醫也是非但不認識對方,連怕生的毛病也發作了,在那裡忸忸怩怩的。但也不能二話不說就走人,這下只能由貓貓來跟對方寒暄了。

  「這位是醫官大人。我這次是作為這位大人的貼身女官前來西都。」

  「醫官大人?」

  陸孫看著庸醫偏頭不解。

  (我想想,庸醫的名字叫做……)

  差點就又想不起來了,記得是叫盧淵,人家上次應該是叫他盧淵。不過,貓貓忽然間改變了想法。

  「您可曾聽說過長期於後宮任職的上級醫官大人?」

  貓貓刻意採用不說出名字的方法。

  「噢,這位大人就是……」

  陸孫敲了一下手心。

  (好險好險,差點兒給忘了。)

  庸醫是阿爹羅門的替身。大家都是這麼看待他的。

  而陸孫也不可能不認識怪人軍師的叔父羅門。這下他應該聽出庸醫就是後宮僅此一人的醫官了。

  (隔籬有眼,隔牆有耳。)

  雖然都是同一個國家,但西都可算是異鄉之地。更重要的是,陸孫的兩名隨從似乎也都是西都人,發言不可輕率。說什麼話都得小心。

  貓貓也沒什麼其他事情要說了,於是決定趁還沒露出什麼馬腳之前速速開溜。

  「陸孫大人似乎公務繁忙,小女子不敢再挽留了。」

  「不會,我是出外差剛回來。日前我稍微出了一下遠門,但想到各位差不多快到了,便火速趕了回來。沒想到各位也剛好抵達。」

  陸孫笑容可掬,衣襬卻沾有濺起的泥巴。現在是乾了,不過原本的顏色應該更黑,屬於肥沃泥土的顏色。

  (是去看田地了嗎?)

  西都天乾物燥,路旁不會有水灘。就算有,也應該是更白、更缺乏養分的沙土色。只有灌水的水田,才會讓衣服沾上肥沃的黑泥。

  這麼一來,就表示他是從更為鄰近水邊的農村一帶回到這裡。他說他是火速趕回來的,所以一定沒有多餘心力去整理儀容。

  (難道都沒人告訴他我們抵達的詳細時日嗎?)

  就算要出遠門,照陸孫的作風,這點小事應該會掌握得很清楚才是。

  「那麼,改日再會。聊得太久,會被我那前上司盯上的。」

  陸孫看起來似乎還沒聊夠,但大概還有事要忙吧。天祐知道前上司指的是誰,在那裡偷笑。

  只有庸醫無法加入話題,從頭到尾都顯得很寂寞。拿他沒辦法,等會半路上得跟他解釋陸孫是什麼人才行。

  儘管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但貓貓想起楊醫官說過的話。

  (醫生只要管好醫生的職責就夠了。)

  貓貓是藥師。藥師只要管好藥師的職責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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