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話 複習與可能性

  十四話 複習與可能性

  優美嫻雅的房間裡茶香四溢。

  注入熱水,用異國式茶壺泡的茶,呈現薔薇般的紅色。貓貓一面覺得紅茶此名取得實際,一面享受清香。此種茶葉也可加入砂糖與牛奶飲用,但貓貓不接受有甜味的茶所以婉拒了。

  「所以,妳對此事有何見解?」

  就連用小匙攪勻茶湯的動作都優雅好看的人物,正是壬氏。他的茶加了牛奶,不過以護胃的喝法來說是對的。水蓮準備了熱過的奶,以免主人喝壞肚子。

  貓貓坐到桌子的另一側,與壬氏面對面飲茶。

  (採用這種形式,妥當不妥當啊……)

  貓貓是在桃美的帶領下來到壬氏的房間,但怎麼看都是在開茶會。雖說水蓮看起來也沒有意見,所以應該不會出差錯——

  「來,請用。」

  水蓮笑容可掬地請貓貓用茶,她反而不忍心拒絕了。貓貓只飲一口,就開始陳述自己的意見。

  「小女子的意見,不過只是……」

  「只是推測,也有可能與事實不符,對吧?只要我別盡信妳的意見,看清事情的本質就不成問題了吧。」

  「是。」

  貓貓除了回答「是」之外也別無他法。而壬氏瞄了桃美一眼。他自稱「我」而非「孤」,想必是考慮到桃美也在場。

  「那麼小女子該針對哪件事陳述意見才好?」

  「針對識風之民。從我已知的情報說起也行。我要妳從頭說起,就像是做個整理。」

  「遵命。」

  壬氏這麼說,讓貓貓講起話來輕鬆許多。不需要邊講邊斟酌內容,以免與已知的部分有所重複。

  「關於識風之民,我們前去農村視察時,從曾為農奴、名喚念真的男子那邊聽說了一些事。念真說那個部族過去曾遭遇搶新娘、搶奴隸之事,並因此滅族。又說識風之民掌理祭祀,受到戌字一族的庇護。」

  這些事情她早已和壬氏說過了。因此壬氏並不拘束,邊聽邊飲茶、用茶點。為了搭配茶水,點心同樣也是異國式的餅乾。

  「他們往昔進行的祭祀,有可能是防範蝗災於未然的一種方法。此法稱為秋耕,除了翻土耕田改善土壤之外,似乎還具有清除害蟲蟲卵的效果。更多細節我想羅半的哥哥應該知道。」

  「羅半他哥是吧。羅字一族真是才士輩出,如此內行的農人竟然就有兩名。」

  連在這裡的稱呼都是羅半他哥。

  (雖然羅半他哥看起來像是不得已才學會農事……)

  但以他那莫名一板一眼的性子,想必會穩紮穩打地教導民眾習農。要是生在尋常人家,一定是個尋常秀才。

  「羅半他哥呢?」

  「已經收到傳信,說明日就會回到西都來。大致上農村該會的事似乎都教完了。」

  馬閃向壬氏報告。

  (對耶,他人還在農村。)

  不曉得有沒有把薯類的栽培法成功傳授出去。

  「那麼他一回來就召他來見我。」

  「是。」

  馬閃退下了。背上黏著家鴨的羽毛。

  貓貓看看壬氏,請示是否可以繼續接著說。

  「繼續說。」

  「是。據說識風之民能役使鳥禽,但是僅憑曾為農奴的男子的說法,無法得知役使所用的方法。然而我們今日捉到一名可疑人名喚庫魯木,根據她的證言,識風之民其實並未滅亡,且子子孫孫仍保有飼育鳥禽的技術。如同月君的預測,正是疑似用來傳令的鴿子。此外,他們似乎也有飼養其他鳥禽。」

  對於養鳥的技術,庫魯木似乎只想到培育寵物賣給富人的用途,其實錯了。

  「關於其他鳥禽,視飼育方法而定或許有助於捉蟲。但我認為真正的用途,仍然是飼育傳令用的鴿子。」

  貓貓道出壬氏早已做出的結論。

  「識風之民最大的強處,很可能就是以鳥作為傳信手段。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就算曾經讓族人作為諜報部隊效命也不奇怪。」

  壬氏臉色不變。

  「那麼,倖存的識風之民又是如何?」

  「這只是我的推測——可能是某人器重他們的技術,庇護了他們。」

  貓貓放慢速度,注意回答時的用詞。

  「妳認為是誰在庇護他們?」

  「……我不清楚。可能是戌字一族,也可能是其他勢力。」

  「妳為何認為戌字一族也庇護過他們?」

  貓貓也覺得,這個答案自相矛盾。假如戌字一族更盡力庇護識風之民,五十年前也不至於發生那場慘案了。

  「容我冒昧,稱呼太皇太后為女皇。」

  「無妨。」

  「我想是因為女皇滅了戌字一族。」

  「嗯。」

  壬氏也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貓貓認為那位將先帝當成傀儡、臨朝稱制的女子,當年行事必然講求合理。持續擴建的後宮以及禁止砍伐森林,也有她的理由在。然而關於戌字一族的族滅,卻有許多不明之處。

  「換言之,妳的意思是識風之民本來具有諜報部隊此一重大用途,戌字一族卻蓄意隱瞞而未曾上報皇族,將其納為一族所用,所以才會受罰?」

  「只是一種可能。」

  不過是貓貓的假設罷了。她希望壬氏只把它當成一個判斷的線索。

  「明白了。那麼若是戌字一族以外的人庇護他們,又是如何?」

  「……我想起了白娘娘曾用過鴿子。也許那是砂歐眾所皆知的一種技術,但也有可能是由識風之民傳授的知識。」

  「識風之民的技術傳到了砂歐嗎?那麼,是在識風之民被滅之前,還是之後傳過去的?」

  壬氏問得別有居心。

  「依小女子的見解,有可能是在被滅之前。」

  「換言之就是叛國?」

  「是叛國。」

  貓貓針對識風之民被滅的理由進一步思考。姑且假設識風之民除了祭祀之外,也作為諜報部隊為戌字一族效命。假如他們有叛國情事,戌字一族在他們遭到其他部族襲擊時見死不救也不奇怪。

  (倖存的族人,則讓他們住在城裡以利監視,等技術傳給下一代之後就把他們滅口了。)

  從庫魯木的證言,貓貓忍不住要做這種推論。乍看之下像是提供庇護,實則進行監視。

  壬氏的見解似乎也與她一致。他一面頷首,一面飲茶。

  貓貓也口渴了,於是只飲一口茶。

  「戌字一族,以及砂歐,就這樣了?」

  「不,還有一點。」

  庫魯木還提到另一件事令她在意。

  「庫魯木曾說過一些話,讓人猜測玉袁國丈的夫人,也就是玉鶯老爺的太君有可能是識風之民出身。」

  「正是如此。」

  壬氏明確地回答。

  (已經查到了啊。)

  那何必還要聽貓貓的推測?雀在壬氏背後豎起兩根手指,笑得洋洋得意。看來她早就查到了。

  「玉袁閣下於經商之時,似乎受了賢內助許多幫助。經商不可或缺的即是消息傳達。僅僅數十年就能建立起這樣的萬貫家財,自然需要別人所沒有的力量。」

  不只如此,玉袁的孫子還是皇儲。講到平步青雲,社稷之中無人可與玉袁相比。

  「關於太君的人品,我沒聽過什麼不好的風聲。據說是一位溫婉聰慧的女子。」

  她對庫魯木也是親切以待,所以可以理解。

  但是,她的兒子就萬分可疑了。

  貓貓覺得既然這樣就不用再提了,但有一件事得問清楚。

  「接下來這事跟識風之民有些不相關,不知能不能說?」

  「什麼事情?」

  「關於我們前去偵察的村子,在我們過去之前,陸孫大人已經訪問過了。」

  「……這件事啊。」

  壬氏斜著望向上方。看來是在稍作思索。

  「關於陸孫我也調查過了,也知道他前去視察過農事。聽聞他在西都公務繁忙,遲遲撥不出時間前往農村。他不過是去確認中央原本就提過的事情罷了。」

  貓貓偏了偏頭。

  「原本就提過了?」

  「是啊。從戌西州的報告來看,去年並未發生太大的農災。但是,不親眼做個確認還是讓人不放心。於是這差事就落到了陸孫頭上。不如說,是我派給他的。」

  「……真是如此嗎?」

  「為何要懷疑?」

  「不,沒有。」

  貓貓抵達西都時,看到他身上的衣服不是很乾淨。貓貓原本猜想他是不是在做些虧心事,不知是不是她太多疑了。

  「關於身上衣服骯髒的問題,讓雀姊來為妳說明吧。」

  雀鼻子噴出一大口氣。看來她即使在壬氏面前,照樣自稱「雀姊」。

  「雀。」

  猛禽瞪著厚臉皮的小鳥。

  (桃美夫人好可怕啊。)

  「我准。但說無妨。」

  獲得壬氏的准許,雀大呼一口氣。

  「雀姊已經都查到了。陸孫大哥在回程的路上,似乎遭到賊人追趕。貓貓姑娘也知道吧,就是那些賊人。那些被馬閃小叔把手臂給折了,可憐兮兮的盜匪大哥。」

  「是,當然記得了。」

  (雀姊妳還拿我當誘餌呢。)

  「是了。襲擊雀姊的那些賊已經束手就縛,讓捕役帶走了。附帶一提,賊人的主使後來也捉拿到案,有人把情報供出來了。再附帶一提,其中一名嚮導正是數日前陸孫大哥前往農村時的帶路人。」

  將雀所言統整一下,也就是那嚮導把旅客的情報對盜賊通風報信,盜賊再去襲擊不熟悉草原的旅客。而雀的意思是,貓貓他們與陸孫皆被盜賊襲擊,是同一個嚮導在背後牽線。

  雀料到有人會在背後為盜賊牽線,所以才先下手為強演了一場戲,然而……

  「雀姊我們著實只是湊巧遇襲,但是——」

  (喂,怎麼撒謊啊。)

  貓貓抿緊嘴唇,以免咒罵出聲。

  「以陸孫大哥的情況來說,似乎是嚮導又替別人牽線襲擊了他。」

  「意思是說有人想妨礙他視察農村嗎?」

  「有這個可能,但也有可能只是想嚇唬他。或者是將計就計,故意假裝成被害者,不過這方面就不是雀姊該去想的了。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真的只是碰上了普通賊人。」

  雀的個性莫名精敏之處,就是說來說去還是會劃清界線。只說事實,不講意見。

  (雖然會拿我當誘餌就是。)

  貓貓對那事有一點點記恨。

  「知道了。」

  壬氏指示雀退下。雀立正站好行了一禮。

  (照這樣子看來……)

  感覺壬氏也尚未完全掌握到陸孫這人的底細。至少就貓貓聽起來,陸孫像是個忠於職守的男子。

  壬氏喝點茶,像是準備整理情報。貓貓也喝了點涼掉不少的茶。

  (雖然這味道會讓人想來點甜的……)

  但貓貓想吃鹹點,才剛這麼想,一個點心盆悄悄放到了她身旁。盆子似乎是水蓮放的,她對貓貓略使了個眼神。盆子裡是質樸的煎餅(仙貝)。

  「一個人大啖點心淡而無味,妳陪我吧。」

  壬氏拿起吃食說了。

  「那麼小女子失禮了。」

  貓貓咬下去,不小心發出啪哩一聲。雖然擔心有失禮數,不過煎餅鹹香可口。

  (晚點應該會包一些讓我帶走吧。)

  順便還想要一點餅乾給庸醫當慰勞品。

  (可是,天祐也在呢。)

  庸醫的話多得是辦法糊弄過去,但天祐那邊要如何糊弄?貓貓心想最好確認一下。

  「月君,小女子有一問。」

  「什麼問題?」

  壬氏揚起了眉毛。貓貓顧及桃美等人在場,才會叫他「月君」,但他似乎不怎麼喜歡這個叫法。

  「關於名叫天祐的新進醫官,我該如何解釋自己的立場?我若是太常過來,可能無法像庸……醫官大人那樣糊弄得過去。」

  「……說得有理。關於這點——」

  壬氏的反應停頓了片刻。

  「咱們這兒已經告知過他,妳曾是這裡的見習侍女,以前就與月君互相認識了。妳放心吧。」

  水蓮笑容可掬地回答。

  「見習侍女……」

  「是呀。大體上來說,這可不算撒謊。」

  「呃……您說得是,可是……」

  對貓貓而言,坦白講,這稱呼讓她不大舒服。講到那些侍奉王公貴戚的「見習侍女」,大多都是去學習如何做新嫁娘的。

  「這可不算撒謊。」

  水蓮保持著笑容重複一遍。

  貓貓大感尷尬的同時,又咬了一片煎餅。

  壬氏一面吃點心,一面似乎在思索某些問題。

  「或許該加緊腳步——」

  要是問他是什麼意思,事情可能就講不完了,於是貓貓當作沒聽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