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話 農村視察 後篇

  七話 農村視察 後篇

  羅半他哥盯著土壤瞧。他伸手檢查觸感,偶爾還含在嘴裡然後吐掉。

  「如何?」

  貓貓從旁探頭看羅半他哥。種田人家向來起得早。太陽才剛剛準備升起,羅半他哥已經開始忙了。貓貓是因為太累反而沒睡好,才會聽到早起的農民發出的聲響。

  地方在昨天抵達的農村裡的一塊田地。昨天他們就先向村長取得了許可,所以羅半他哥現在自己跑來看土壤。

  田裡的麥子已經發芽。雖然讓人擔心綿羊或山羊會不會來啃食,不過除了放牧時以外都是關在羊圈裡,應該沒這問題。

  「土質不錯,排水性也佳。再貧瘠一點都行。」

  「養分少一點反而比較好嗎——?」

  雀突地冒出頭來。

  (昨天明明看她很晚才睡。)

  雀到了夜半才回來氈包。可能是那什麼談判的耗了些時辰,但本人看起來精神飽滿。

  貓貓最好還是別問她去談判了什麼。雀說過了要貓貓照以往的方式與她相處,因此她決定不多問。

  羅半他哥站起來,打量整片田地。

  「薯類不同於其他蔬菜,土質貧瘠才能長得好。甘藷種在太肥沃的土裡會只有葉片茂盛,塊根長不好。馬鈴薯則是容易生病。」

  「原來是這樣呀。對了,由於早飯光吃麵包不夠飽,我再煮個粥喔。」

  「喔,那真是多謝……」

  雀正在給甘藷削皮。

  「妳怎麼在削皮啊!」

  羅半他哥快如電光地把甘藷搶走。「哎~喲~」雀故意站不穩轉圈圈。

  「這、是、種、薯!種薯!不、准、吃!」

  「可是,這村子裡只有小麥可吃耶。手邊又沒多少米,我是想加點甘藷增加分量。」

  「地瓜粥?好像很好吃。」

  貓貓也有點餓起來了。早上比起麵包還是有助消化的粥比較好。

  「這是要拿來種的!不可以吃掉,知道嗎!」

  羅半他哥用一種教小孩子的口吻罵人。總覺得講話方式跟捲毛眼鏡有點像,或許因為是兄弟的緣故吧。「咩~」在旁邊睡覺的綿羊好像嫌吵地叫了一聲。

  「啊——這個不能當成種薯了……」

  羅半他哥看著被削皮的甘藷唉聲嘆氣。

  「那我就拿去煮早飯嘍。」

  「……不得已了。」

  「一條不夠,再追加個三條。」

  「不行!不可以這樣!」

  羅半他哥馬上阻止雀。貓貓頓時握緊了拳頭,親身體會到這裡才是他這平凡人能夠發光發熱的地方。羅半他哥就是要對人吐槽才能發揮生命力。

  「先不管早飯怎樣,這樣看起來,有辦法栽種嗎?」

  貓貓個人是很想再看一下耍笨與吐槽的你來我往,但事情總得講下去。聽到這個問題,羅半他哥雙臂抱胸。

  「這兒跟子北州其實都差不多。雖然沒子北州那麼偏北方,不過從氣候來說的話,馬鈴薯可能會比甘藷長得好。這附近地區比華央州更冷。」

  「……這兒似乎是真的有點冷。西都好像還比這兒暖和一些。」

  (耳朵有點痛。)

  貓貓捏住鼻子緩解耳壓。

  「聽說這兒的海拔比西都高出相當多。」

  「似乎是呢。」

  「是這樣啊?」

  雀從懷裡取出地圖。

  「雀姊我很會看地圖,但地圖上不會寫出高度。難怪覺得空氣有些稀薄。」

  「這我比妳厲害,我阿爹教了我很多。」

  平凡人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西都鄰近沙漠,所以白天氣溫很高的。不像這裡,即使是白天一樣冷得刺骨。」

  貓貓這時才親身體會到,同樣是戌西州氣候卻大有不同。

  「所以還是種不起來了?」

  「這就難說了。基本上若要種植甘藷,最好有華央州春季到初夏的氣溫。在這邊不管是沙漠還是高地,氣溫都稱不上合適。或許是有種種看的價值,但大概還是種馬鈴薯比較安全——不過……」

  總覺得羅半他哥的臉色,似乎有些鬱悶。只見他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大步走進田裡,然後開始踩踏麥子。可能是栽種的時期較晚,看起來都還像小草。

  「你在做什麼呀?會挨罵的喔——」

  雀嘴上這樣說,卻只是旁觀。

  「我才想罵人咧!這些麥子,分櫱得太少了。根本都沒在踩麥嘛!」

  「踩麥?」

  貓貓一面偏著頭,一面看著羅半他哥像螃蟹一樣橫行。

  「種麥子要像這樣踩踩,促進分櫱。這樣根才會長得壯,變得不容易歪倒。可是,我看這裡的田都沒踩過!真要說的話,其他的田也是!分櫱可以讓麥子結更多穗!收穫量也會增加,就不知道他們怎麼搞出一堆瘠田!」

  「真不愧是農民。」

  「誰是農民啦!」

  (除了你以外還有誰?)

  羅半他哥用笨笨的螃蟹步不斷踩踏麥子。無論本人願意與否,看起來完全就是個莊稼漢。雀說「好像很好玩」開始學羅半他哥踩麥子。這麼一來,貓貓不跟進就沒完沒了了。

  三人正在學螃蟹走路時,村民陸陸續續起床,都湊過來看。大家都在遠遠觀察訪客們的奇異行徑。

  「你們在幹嘛啊……」

  馬閃也在旁觀群眾之中,臉孔抽搐。他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三人,但貓貓覺得肩膀上坐著家鴨的男人沒資格說他們。

  「這裡的農事做得太不像話了!」

  羅半他哥坐在地毯上發表意見。

  「現在正在用飯,請保持安靜——」

  雀用麵包把臉頰塞得跟松鼠似的。

  貓貓等人回到氈包,先用早膳再做打算。

  烤得扁扁的麵包上,放著羊肉串燒與包子。暖爐上放著一只鍋子,煮好了一鍋羊肉小麥麵湯。飲料以茶來說顏色太淡,用山羊乳代替熱水,跟貓貓知道的茶有所差異。

  (以乳品與家畜肉為主,蔬菜較少啊。)

  要不是這裡是農村,穀類想必也會更少。

  用飯時,大家會聚在氈包裡一起吃。雀來不及煮粥,說改到晚膳再吃。至於已經削皮的甘藷,此時正放在暖爐上烤著。

  由於馬閃在暖爐前坐下,雀與貓貓、羅半他哥也各自找暖和的位置就座。護衛武官等其他同行者則在他們身旁圍成一圈坐下。

  熱湯味道有點淡,貓貓向雀拿了點鹽加一撮進去。串燒比京城攤販賣的好吃多了。

  代替盤子的麵包很硬,要掰著沾湯吃。配上熱過的乾酪十分美味。

  蔬菜只有湯與包子裡放了一點意思意思,分量讓人不滿足。

  「我是在說,為什麼要種卻不好好種?他們知不知道像我剛才那樣仔細踩踩,之後可以增加多少收穫量?」

  「是,您說得是。那塊乾酪不吃的話就給我。」

  「喂!不准擅自吃我的!」

  雀動作迅速地從羅半他哥面前搶走乾酪。

  (何必這樣?)

  乾酪的話還多得是,雀搶他東西大概只是想逗他。

  貓貓等人一面用飯,一面談論方才在田裡幹的活。

  「我想這次人家應該是讓你來視察農村的,羅半他哥,你看了覺得如何?」

  在馬閃的腦袋裡,羅半他哥這個名稱已經確立了。奇怪的是換做平常的他應該會更認真地詢問本名,搞不好是某種不受法則支配的力量作祟。

  「聽我說啊,我的名字叫——」

  「你既然帶了種薯來,多少還是有打算栽種吧?」

  貓貓即刻插嘴。

  「那當然了,人家已經說了有好地點的話就種。羅半是這麼對我說的。都已經拜託我了,就算是我那惡劣弟弟說的話也還是得好好幹吧。」

  (有個那麼惡劣的家人,這人講話還是這麼正直。)

  無奈羅半他哥,總是散發出某種讓人想尋他開心的氣質。

  「麥田的事情我明白了。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可大了。這裡的傢伙,到底想不想認真種田?」

  羅半他哥喝點湯潤喉。

  「我是外行人所以不太明白,他們沒做你所說的踩麥,有嚴重到需要你這樣嚴厲指責嗎?」

  貓貓也贊同馬閃的意見。踩麥或許的確是能讓麥子長得更好的作業,但並不是沒做麥子就長不大。如果還有其他事務要忙,會省略這道工夫也無可厚非。更何況戌西州的農業是以畜牧為主。

  「不只是踩麥,幼苗也都長得零零落落的。我知道他們是直接播種,但也該播得平均一些吧。有些田地更是拖到太晚才栽種。還有肥料也得整個田地都灑到才行,土壤的顏色都變得深淺不一了。」

  「真是吹毛求疵呢。要不要吃甘藷?」

  「誰吹毛求疵啦!甘藷我早吃膩啦!」

  貓貓向雀要了些烤甘藷吃。甘藷直接吃就已經夠香甜可口,塗上一點酥(奶油)更是溫潤順口。雀似乎也吃上癮了,偷偷多拿了三條切片來烤。

  貓貓明白羅半他哥想說什麼,但她也有話要反駁。

  「會不會是每個地區有不同的農作方式?既然此地原本是以畜牧為主要營生,應該不需要那麼多的五穀雜糧。沒有需求,技術就不會進步。」

  「妳說得對。但我的意思是,這個村子在幹農活時偷懶。像他們那樣做,我不認為能有多少收穫。這兒的傢伙是明明有技術,卻不肯認真幹。」

  「有其他收入來源的話就不成問題了吧。何必如此介意?」

  馬閃也一邊啜飲奶茶一邊反駁。

  「我——的——意——思——是——」

  「你是想說分明可以從其他地方獲得收入,為何要特地種田又偷懶?」

  貓貓好像聽懂了羅半他哥的意思。

  「呃,就是這樣。」

  羅半他哥看到終於有人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稍稍鬆了口氣。

  「我聽不懂。」

  「我也聽得不是很懂,請解釋得讓雀姊我也能理解。」

  馬閃與雀各自要求說明。

  「如果靠放牧就能過活,一直於各地遷徙放牧不就得了?不然特地定居下來開墾田地,反而不容易把家畜養肥。換言之,我認為他們選擇定居而非遊牧,是因為這樣更有好處。」

  「畢竟四處遷徙,有時是會弄壞身子的嘛。」

  「正是。就像這個氈包原本的主人,從放牧改業成為農民,似乎不是什麼稀奇事。不知他們是迫不得已才成為農民,抑或是成為農民比較有好處。假若是後者,兩位不覺得他們應該會想增加收穫量嗎?」

  聽了貓貓的說明,羅半他哥「嗯嗯」不住點頭,其餘二人則是一臉愣怔。

  「恕我無法解釋得更清楚,兩位覺得呢?」

  「該怎麼說才好?我也覺得這其中有蹊蹺,只是……」

  「不知該如何用言語形容呢。」

  貓貓一面低聲沉吟,一面咬著冷掉的甘藷。這個地方沒有任何甜食,使得甘藷吃起來顯得更加香甜。

  「……」

  忽然間,貓貓望向氈包的入口。有兩個小孩可能是對客人感興趣,在那裡偷看。是年僅十歲上下的小男孩與小女孩,應該是兄妹。

  「要吃嗎?」

  兩個孩子雖然略顯慌張,但仍伸手過來拿從未看過的甘藷。吃了一口之後,他們名符其實地睜圓了眼。

  「可不可以……再給我們一個?」

  兄妹倆眼睛滴溜溜地轉,看著貓貓。

  「可以,不過能不能讓我問幾個問題?」

  難得有這機會,貓貓決定請他們提供點情報。

  用過早膳後,一行人與兩個孩子一起把村子走過一遍。

  「你們家裡有在認真種田嗎?有沒有混水摸魚?」

  雀直言不諱地向兄妹問道。

  「在田裡摸魚?」

  「摸魚?」

  兄妹二人面面相覷。

  「雀姊,這樣講小孩子可能很難聽懂吧?」

  「會嗎,貓貓姑娘?」

  雀再給兩個孩子一些烤甘藷。

  「……不知道那個算不算摸魚,不過聽說種田可以拿到錢。」

  「拿到錢?是拿麥子去賣錢嗎?」

  兩個孩子裡的哥哥搖頭。

  「呃,不是,說是長不大也可以收錢所以很輕鬆……」

  「喂!誰准你們靠近客人了。」

  被村裡的大人叫住,兄妹倆嚇得跑走。手裡緊緊握著甘藷。

  「啊,等等……」

  貓貓想叫住他們但太遲了。兩人已經跑遠了。

  (長不大也可以收錢?)

  聽起來很不對勁。假如此話當真,哪裡還需要照料麥子?

  「真對不起,那些孩子有沒有搗蛋?」

  「沒有,他們很乖。」

  即使如此,村民還是滿懷歉意地向貓貓他們賠罪。與其賠罪,貓貓真希望村民沒來打擾。能問話的孩子們已經跑不見了。

  真想問個明白孩子們所說的「可以收錢」是什麼意思。

  (看起來不像是有所隱瞞。)

  貓貓一面歪頭,一面繼續在村子裡閒盪。乍看之下什麼也沒有,就只是個悠閒安逸的村子。村裡沒有什麼舖子,幾乎都靠自給自足。聽說大約每隔十天,就會有行商過來。

  村民很親切。看起來不像在做什麼壞事。

  (也許是孩子們弄錯了,而我們也多心了。)

  但是身旁有個男的,心裡似乎比貓貓更不痛快。

  「做哥哥的——表情太嚴肅了喔——笑一個笑一個。」

  雀跑去找羅半他哥抬槓。

  羅半他哥瞇著眼睛,巡視村子裡的田地。手裡拿著個裝了種薯的袋子。

  說是視察,但羅半他哥此行也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推廣新的作物。要培育新的作物,最好能選擇多少有點幹勁的人才。

  羅半他哥每次被說成農民總是一概否認,對農事的態度卻十分真誠,是個自相矛盾的平凡好人。

  羅半他哥總是想堅稱自己不是凡夫俗子,但他的行動理論是真的很平凡。

  (再說不想繼承家業的長子又不是就他一個。)

  只是如果直接指出這點,羅半他哥可能會生氣。

  坦白講,貓貓覺得每個人分頭行動比較快,但她不能擅作主張。男尊女卑的思想在這戌西州一樣根深蒂固,一個外地女子大搖大擺地獨自行事會惹來反感。就算有護衛跟著,那樣帶頭的還是貓貓所以行不通。

  (話雖如此,雀姊行動倒是隨心所欲。)

  那個自由人,剛才說另外有事要做,不知跑哪兒去了。她雖然性情古怪但受到水蓮賞識,就當作沒問題吧。

  以貓貓來說,比較好的作法是巧妙誘導羅半他哥或馬閃,向村民問話。以這種情況而論,她會選擇跟著羅半他哥。這是因為馬閃背後跟著一隻家鴨,引來了村民異樣的眼光。

  不用貓貓誘導,羅半他哥自己就會做出貓貓想做的事。他老早就開始詢問村民是否發生過蟲害了。

  「蟲害啊……」

  「對。比方說去年情況嚴不嚴重?」

  「嗯——蟲害是年年都有。去年當然也發生過,損失也很慘重,但還是勉強撐過來了。我們能像這樣有飯吃不怕餓死,都得感謝領主老爺的恩德啊。」

  領主老爺?是指玉袁嗎?

  村民說之前蟲害規模很大,但或許並沒有嚴重到把糧食都吃光啃盡。

  「喔——那麼,再問一個問題。那邊那塊田,是誰的?我想見見那人。」

  羅半他哥指著麥田。

  「那邊那塊?喔喔,那是念真大伯的田啦。就是個住在村子外緣一間房子裡的老先生。房子隔壁有間廟,看到就知道了。」

  「謝謝,我去瞧瞧。」

  「呃不,雖然是我給你指的路,但你們真要去見念真大伯?」

  村民面有難色。

  「我是有此打算,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嗯——我是不會阻止你們啦。只是,你們見了那老先生可能會有點吃驚喔。不過他不是壞人,你們不在意就好。」

  總覺得村民話裡有話。被這樣一講反而讓人更好奇了。

  貓貓等人前往村民所說的地點。

  「請問一下。」

  貓貓扯了扯羅半他哥的衣服。

  「怎麼了?」

  「您為什麼對那塊田感到在意呢?」

  「妳看不出來嗎?只有那塊田耕耘得最美。」

  「最美?」

  這詞用在田地以外的其他方面上更能討人歡心,但羅半他哥的神情十分嚴肅。

  「其他田地都只是隨便耕耘,只有那塊田整地做得漂漂亮亮。踩麥也做得扎實,麥子長得很強壯。」

  「是這樣啊。」

  經他這麼一說,看起來的確如此,但很遺憾地貓貓對麥子沒多大興趣。

  (這附近一帶都沒長麥門冬呢。)

  講到麥讓她想起了一種生藥。此外,這種生藥跟麥子一點關係也沒有,是一種叫做蛇鬚的植物的根。麥子的話麥角有時可以入藥,但更為人所知的是其強烈毒性。而且現在麥子還沒結穗,引不起她的興趣。

  (這附近周遭,都沒長什麼像樣的草木。)

  貓貓覺得自己快要陷入慢性生藥缺乏症了。自從成為醫官貼身的女官以來,她成天有一大堆藥可以看,把胃口養得太大了。

  (藥,我想看藥……)

  想著想著,癮頭就忽然來了。她開始哈啊哈啊喘著大氣。一路上也都沒遇到什麼好藥草。

  「欸,喂,妳還好嗎?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羅半他哥出言關心貓貓。

  「抱、抱歉。我沒事……」

  可是,她好想看藥。好想聞聞藥味。現在是飢不擇食,毒藥也行了。

  要說這附近能有什麼生藥,大概就是四周悠閒走動的綿羊了。

  (羊角好像能拿來當成生藥?)

  記得羚羊角可以用作生藥。但可能是此羊非彼羊,綿羊的角形狀與貓貓之前看過的生藥並不相同。

  (同樣都有個羊字,想必藥效也相似……)

  貓貓用幽魂般的動作伸手想碰羊圈裡的綿羊。

  「喂,我就說這傢伙不對勁!」

  羅半他哥從背後架住貓貓。

  貓貓也知道自己行為異常,但就是變得無法阻止身體的反應。她渴求著藥物,不管是哪種都好。

  「給、給我藥……」

  「藥?妳生病了嗎?」

  貓貓心想:羅半他哥,拜託什麼都好,拿點藥來給我吧。

  「怎麼了嗎?」

  馬閃帶著家鴨過來了。

  「她說她想要藥。」

  「藥啊。這倒提醒我了,水蓮嬤嬤讓我帶來了一樣東西。」

  馬閃從懷裡取出一只布包。

  「水蓮嬤嬤說,只要貓兒做出奇怪舉動就給她看這個。」

  慢慢拿出來的東西,是呈現「乙」字形的奇妙乾貨。

  「海、海馬!」

  說到別名龍落子,有的人可能就知道了。就是一種非魚非蟲,奇怪特異的海中生物。

  馬閃把乾貨迅速藏好,不給貓貓看。

  「啊!」

  「我看看……上面寫這什麼?」

  馬閃看看一起放在布包裡的紙條。「呱呱。」家鴨也坐在馬閃的肩膀上探頭看著。

  『一旦貓貓開始做出奇怪舉動,就把布包裡的東西給她看。還有,切勿立刻把東西給她。每次辦完一件差才能給一條。』

  分明是馬閃在誦讀內容,耳朵聽見的卻是水蓮的聲音。

  (那老太婆真有辦法。)

  與綠青館的老太婆相比,水蓮另有一套辦法對付貓貓。她至今已經看過貓貓一次又一次被壬氏用誘餌釣上,一定早就把貓貓摸透了。

  東西不是壬氏而是水蓮給的,可見對那老嬤子而言,馬閃仍然是個需要人指點妙計才懂得如何操控貓貓的小毛孩子。

  「上面是這麼寫的,妳那什麼癮頭治好了嗎?」

  「是!我全好了。」

  貓貓活力充沛地舉手。

  「不是,怎麼可能全好了?什麼仙丹妙藥能用看的就把病治好啊!」

  羅半他哥還是一樣不忘吐槽。

  「常言道病由心生,請別介意。別說這個了,還是快快把差事辦完吧。」

  (為了海馬。)

  更何況,那可是經常用作強身健體等用途的生藥。

  「不是,我實在搞不懂。這不太對吧?這不太對吧?」

  「說也奇怪,同一句話重複兩遍會讓人想起某某人呢,羅半他哥。」

  也不是別人,主要就是一頭捲毛的眼鏡兄。

  「就跟妳說了,我的名字不叫羅半他哥……」

  「還是快走吧。沒那麼多閒工夫打混了。」

  羅半他哥的名字約定成俗地被打斷,不過總覺得這哏也漸漸被玩爛了。

  農民大叔說過是一間廟,但跟貓貓常看到的廟有點不同。那廟是磚砌的,沒有窗戶。裡面掛著一條條飄動的布,另有神佛掛畫掛在牆上代替神像。

  隔壁蓋了一間破房子。村民說的民房必定就是它了。

  「那麼,我去敲門了。」

  羅半他哥一副仍然心有疑惑的神情,去敲那破房子的門。

  「……」

  沒人應門。

  「不在家嗎?」

  「應該是去幹活了吧?照顧綿羊或是下田之類的。」

  雖然以時刻而論,也差不多該回來吃午飯了。

  「有什麼事嗎?」

  背後傳來一陣低沉沙啞的嗓音。

  貓貓等人回頭一看,一名膚色淺黑的老人站在那裡。老人手持鋤頭,脖子掛著手巾,一副標準的農民模樣。衣服被黑土弄髒,到處縫滿了補丁。是農民不會錯,但是——

  「!」

  馬閃不假思索地握住了腰上的劍。貓貓也明白他為何想都沒想就擺出架式。

  「喂喂,對一個農民抱這麼大的戒心幹嘛?」

  淺黑色的皮膚布滿了黑斑。不只是因為上了年紀,也顯示了此人長年受到太陽曝曬。然而,讓馬閃起了反應的部分不在這裡。

  老人缺了左眼。左眼窩凹陷出一個洞,眼球不知去向。拿著鋤頭的右手沒了食指,身體露在衣服以外的部位也能看到好幾道刀箭留下的舊傷。

  這下就知道剛才那大叔為何說見到會吃驚了。馬閃之所以想都沒想就做出反應,是因為對方散發的氣息比起農民更像是武人。

  「老先生可有過從軍經歷?」

  馬閃用不失敬意的語氣問了。

  「沒那麼了不起。只是當過肆虐草原的蝗蟲罷了。」

  (當過蝗蟲……)

  講法很令人在意。再說貓貓心裡也有個疑問。

  「您剛才是去下田了嗎?」

  貓貓忍不住問了。老人手持鋤頭,衣服又沾有泥巴。留在衣服上的泥巴汙漬讓貓貓覺得有些眼熟。

  「不然還能去幹什麼?」

  老人回得毫不介懷。

  貓貓也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但她看過村子裡的田地,有了一項發現。

  「只是覺得一般的農活不會把衣服弄得這麼髒。」

  在現在這個時期,照料麥子並不會把衣服弄得這麼髒。田裡的土是乾的,除非耕作的是溼土,否則泥土不會這樣黏在身上。

  「請問是否曾有一位名叫陸孫的先生來過這兒?」

  「……喔,你們跟那小夥子認識啊。」

  老人眨眨只剩一隻的眼睛,然後打開了跟破木屋沒兩樣的家門。

  「你們先進來吧。我可以請你們喝點山羊奶。」

  老人把鋤頭靠在牆邊,請貓貓等人進屋。

  名喚念真的老人的住處,無論外觀或內部陳設都只能用簡樸二字形容。

  (跟我家差不多。)

  這屋子跟貓貓位於煙花巷一區的破房子很像。屋裡只有爐灶、床舖與粗製濫造的桌椅,再來也就只有營生工具了。如同貓貓家中什麼都和藥有關,念真家中放的也盡是些農具。

  (光看屋子會覺得是個克勤克儉的人。)

  但那一身傷疤怎麼看都不像普通老百姓。

  椅子有三把,只有念真一個人站著,把山羊奶倒進缺角的碗。家鴨在小玄關裡啄地面,看來是有穀子掉在地上。

  「是有個名叫陸孫的男人來過這兒。差不多十天前吧。」

  正好就在貓貓於西都見到他的前一天。

  「請問他來這裡有什麼事?」

  本來想請馬閃或羅半他哥代為詢問,但陸孫這個名字是貓貓提的,於是貓貓自己開口。

  「也沒做什麼,只有讓他拿著鋤頭耕了一下田。」

  「耕田?是替春播做準備嗎?」

  貓貓聽過麥子這種作物可二季耕種。分別是冬季播種,春季或初夏收穫,以及春季播種秋季收穫。

  「不是。春播也要做,但我讓他做的不是那個。」

  念真把山羊奶放在桌上,請貓貓等人喝。馬閃喝不慣這種飲料,神情有點複雜,貓貓則是心懷感謝地拿來潤喉。溫溫的但沒放什麼怪東西,就只是普通的山羊奶。

  「要講得更好聽些,就是請他幫忙做了一下祭祀之事。」

  「祭祀?」

  貓貓偏著頭。羅半他哥與馬閃也都沒聽懂,面面相覷。

  「是為了慶祝豐收或類似的祭祀嗎?」

  「不是慶祝豐收,說成驅除歉收的災禍比較正確。」

  「……抱歉,這對我們來說有些難懂。可否請您解釋得再清楚一點?」

  對於貓貓的懇求,念真吐著舌頭坐到了床上。舉手投足都流露出缺乏教養的調調。

  「沒什麼,你們就陪我這老頭聊聊吧。村裡人都懶得理我。」

  「老人家,我們沒有那種閒工夫。」

  馬閃火氣有點大。

  「喔,是嗎?」

  念真倒頭就躺到了床上。

  貓貓從椅子上站起來,阻止馬閃。

  「真抱歉,請您繼續說。」

  貓貓低頭賠不是。道歉不用錢,與其讓他在這裡鬧彆扭,她寧可賠罪了事。

  「哼——這我得想想了。」

  念真的講話口氣與其說是逗他們玩,更像是以欺侮人為樂。

  「我沒興致了,還是算了吧。」

  「你這什麼態度!」

  馬閃想上前罵人,但貓貓打斷他。羅半他哥可能是不常跟人起爭執的關係,選擇當個旁觀者。

  (拜託不要因為血氣方剛就動手啊。)

  她知道馬閃本領高強,也不認為他會敗給這老人,只是——

  (這種個性的人,性子常常都沒來由地頑固。)

  縱然馬閃實力上比他強,他也有可能打死不肯認輸——變得像貝殼一樣三緘其口。

  (那就傷腦筋了。)

  只是,她感覺念真那樣說只是想逗逗他們。如同她一提起陸孫,老人就請他們進家門一樣,也許他心裡其實有話想講。

  「要我們怎麼做,您才願意開口呢?」

  貓貓始終放低姿態。

  「……我想想。那這樣吧,跟我玩個猜謎如何?」

  「猜謎?要猜什麼呢?」

  「很簡單。只要猜得到我是什麼人就行了。」

  (不懂什麼意思。)

  馬閃與羅半他哥再次面面相覷。家鴨代替馬閃跑去啄老人的腳。

  「那麼,我……」

  馬閃舉手準備回答,但念真揮揮少了根手指的手。

  「我是問那邊那個小丫頭,沒在問你這臭小子。」

  「臭、臭小子……」

  馬閃竭力克制脾氣。這個相貌稚嫩的武官,看在一個渾身舊傷的老人眼裡自然跟個臭小子無異。

  回到正題,既然只有貓貓有權作答,該怎麼回答才對?

  (念真……只有名字取得別出心裁。)

  意思就是深念真相。

  (但願人如其名,講話別虛實穿插就好。)

  貓貓一一檢視他說過的話。

  念真曾把自己說成「蝗蟲」。那對農民而言是一種棘手的害蟲。

  (意思是會啃食破壞農作物?)

  念真沒了食指,也沒了左眼。

  (以農民來說身上有太多傷疤。但是未曾投身軍旅。)

  最起碼應該有跟人廝殺過。而且傷疤看起來像是身經百戰。

  (沒了手指就拿不了武器。特別是弓箭之類……)

  無意間,貓貓想起昨日襲擊他們的盜賊們。那些手臂被折成一截一截的人,不知如今是否已經交給衙役了。

  (燒殺擄掠判的是絞刑,最起碼也是肉刑……)

  而念真說過,他請陸孫幫忙的是祭祀之事。

  「……念真大伯。」

  「什麼事?」

  念真一副猜得中算妳厲害的態度。

  題外話,羅半他哥一直用一種憤慨的神情瞪著貓貓。也許是貓貓用名字呼喚一個才剛認識的老人,讓他不高興了吧。

  (現在誰跟你計較這個啊。)

  貓貓大吸一口氣吐出來。

  「您是牲禮嗎?」

  貓貓的回答讓旁人都僵住了。

  「這答案什麼意思啊!」

  馬閃駁斥貓貓。

  「您不知道嗎?就是活人獻祭的意思。」

  「這我曉得。我是說這個老人怎麼會是牲禮?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講到牲禮,一般都是要被宰殺的。

  可是,貓貓覺得這個答案最貼切。

  「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才好。」

  貓貓看著念真。老人臉上與馬閃的反應不同,露出某種欣然接受的表情。

  「是嗎?是這樣啊。牲禮……原來我成了供品了。」

  念真長吁一口氣,接著瞇起了只剩一隻的眼睛。

  「你們三個,可願意聽一個頑劣之徒聊聊往事?」

  講話語氣輕鬆,但念真那獨眼的深處,彷彿藏有沉重的情感。

  「有勞老先生了。」

  這次羅半他哥與馬閃也都低頭請求,以免再惹惱他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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