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月達平]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7[台/繁]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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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長月達平

插画:大塚真一郎

图源:Andromeda (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录入:月灵幻翼

虚空文学旅团:https://www.voidlord.com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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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当现充去了,让我们几个黑奴干活,反对轻国皇帝暴权!!!

 CONTENTS

第一章 『想要守護的事物』

第二章 『悄悄接近的戾氣』

第三章 『城郭都市瓜拉爾攻防戰』

第四章 『皇帝/商人/菜月•昴』

幕  間 『迪克爾•奧斯曼』

第五章 『樂師夏美•舒瓦茲』

第六章 『桀驁不遜之紅』

後記

    第一章 『想要守護的事物』

  1

  ──搖啊搖,搖啊搖,搖到天荒地老。

  意識被輕輕晃動,彷彿置身在大海上的船隻。

  搖晃的意識感到沉重,都閉著眼睛了,感覺還是天旋地轉。

  不夠。一切都不夠。

  就像全身上下破破爛爛的,到處都有東西脫落,少了太多太多。

  必須撿拾收集起來。重新拼回去,然後再次站好。

  因為有非得去的地方,因為有想要去那兒的想法。

  因為有非得活下去的理由,因為有高喊想活下去的願望。

  所有的一切都不夠,但即便欠缺又不完整,還是得前進。

  為此,菜月•昴──

  「……沒看過的天花板。」

  意識清醒後,昴彷彿約定成俗似地喃喃道出這句話。

  全身盜汗所以黏答答的,像是做了惡夢而醒過來的早晨。事實上,現狀也相去不遠。連躺著的睡床都沒法說舒適。

  粗製濫造的天花板和堅硬的睡床,無視近代建築施工而製的東西,單純是用蠻力堆疊未成熟的技術造出一棟臨時簡陋小屋。

  為什麼自己會睡在這種地方?記憶模糊不清,只好慢慢梳理。

  「記得是,從便利商店回家時被叫到異世界,然後邂逅了愛蜜莉雅醬,之後省略……」

  雖然這番自言自語回溯到太久以前了,但耍嘴皮子的同時,腦袋也開始運轉。

  沒錯,被召喚到異世界的少年菜月•昴,邂逅了銀髮超級美少女,之後進行了各種大冒險,最後在攻克沙之塔後飛到了鄰國。

  自己講出來都覺得意義不明,不過思考過程中突然想到。

  「雷姆……!」

  跟著自己一起飛到了無人可依靠的鄰國,並在這裡醒過來的重要少女。

  昴必須保護她。但兩人卻分開了──

  「笨蛋嗎我。不對,我就是笨蛋……!得馬上去救雷姆……」

  「──吵什麼吵?」

  撐起身子順勢要衝出去的昴,聽到身旁的人聲後看過去,驚訝地瞪大眼睛。

  因為藍眼藍髮少女,就坐在躺了難受的硬床旁邊盯著自己。

  「雷、姆……?」

  「──。沒法確切地跟你說是我沒錯。畢竟,我還不認為自己就是你口中的雷姆。」

  語氣生硬、情感平淡的少女──雷姆在身旁,讓昴屏住呼吸。

  她不但在眼前,還開口說話,手也傳來體溫,證明這不是夢或幻覺。沒錯,她的手伸進蓋著昴身體的破布底下,握著昴的手。

  「這是……莫非在我醒過來之前,妳都握著我的手?」

  「嗄?看就知道了吧?是你握著我的手不放。」

  「啊,喔,這樣啊。這樣啊!是我的手去抓妳啊……」

  昴分不清期待與現實,促使雷姆不開心。

  當然,他想過這個雷姆不可能會主動握自己的手。但即便如此,被握住了,她卻沒有甩開,光這樣昴就覺得稍稍安心了。

  「是怎樣,那眼神?」

  「沒、沒有沒有,沒事。就這樣。」

  「是嗎。那夠了吧,請放開。手汗弄得人溼溼黏黏的。」

  「這話對青春期男生的殺傷力超大……!」

  鬆開握住的手,遭受了人生中難以消失的心靈創傷。

  話雖如此,這終究是心理上的傷。重要的是身體的傷勢,以及雷姆平安無事。乍看之下,雷姆也沒有疼痛難受的樣子就是了。

  「雷姆,有沒有哪裡受傷?哪邊會痛的話要說……咦,幹嘛,那種表情?」

  「……這種話該由你說嗎?你明明差一點就死了。」

  本來是關心,卻熱臉貼冷屁股。雷姆的態度比一開始還要冷淡。

  而且看到昴被念還一頭霧水的樣子,她難掩失望嘆氣。

  「你似乎沒有自覺。──果然信不過你。」

  「──」

  在看著雙眼的情況下被明確拒於千里之外,昴的心受到嚴重傾軋。

  雷姆失去「記憶」,又對昴身上的瘴氣印象很糟,因此對待昴的態度一直都冷冰冰的。

  更何況這一次,昴根本沒機會去填補兩人之間的鴻溝。

  因為昴一心只想著要把雷姆救出帝國軍營──

  「──啊。」

  昴又拼起了記憶中的一個碎片,錯以為大腦在顫抖。

  雷姆被囚禁在帝國營地。為了救她,昴做了豪賭──結果就是在森林裡遇見原住民「貅德拉格之民」,並且和同樣身在牢中的男性俘虜一同接受了她們的部落儀式。

  然後──

  「……我的右手,不黑了。」

  舉起自己的右臂,看到失去袖子遮擋的肌膚後,昴喃喃道。

  右手本來有著醜陋的黑色斑紋。那是在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遇到魔女教大罪司教的後遺症。而那玩意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那個黑色斑紋,治癒了右手殘破不堪的傷勢。

  雖然可怖,但看樣子那不是夢,也不是惡夢。不,毫無疑問是惡夢,但似乎發生在現實中。

  原本不能用的右手被治好,床邊還有雷姆。

  也就是說,自己沒死,還結束了「血命之儀」,成功奪回雷姆。──取而代之的,是有大量的人犧牲。

  「……臉色很糟呢。我想你還是再睡一下比較好。」

  盯著陷入沉默的昴看,雷姆這麼說。

  也許是雷姆與生俱來的溫柔,抑或是昴的臉色就像死人一樣難看。

  不過,不可以陷進去。因為必須確認的事情太多了。

  「謝謝妳擔心我。不過,現在不能待著不動。……這裡,是貅德拉格的誰的家吧?米杰耳怛小姐她們呢?」

  「……在外面。說你醒了的話希望你去見她。」

  猶豫片刻後,雷姆無奈回答。不情願的態度讓昴看得出神,接著決定再問一個非問不可的問題。

  就是跟雷姆被關在同一個地方的人──露伊的下落。

  「我要問一下,那傢伙……露伊呢?」

  「──。你一臉不情願呢。為什麼那麼討厭那孩子?」

  「這很難說明,而且還有著即便說明了也可能沒人能理解的理由。」

  只要討論到露伊,就一定會惹雷姆不高興。

  昴雖然感到苦澀,但認為這也不是把話說開了就講得通。

  「……請轉頭。」

  以為昴的態度是固執己見,雷姆眼帶譴責這麼說。聽了昴皺眉,心想怎麼了而轉頭看床上。結果──

  「呼嚕~呼嚕~……」

  床的另一邊是枕著昴的肚子呼呼大睡還流口水的露伊。原來溼溼黏黏的觸感不單是因為出汗──

  「──!!」

  昴不成聲的慘叫,響徹貅德拉格聚落。

  2

  「不過,昴平安醒過來是再好不過了。」

  說完露出英勇笑容的米杰耳怛,為昴的醒轉表達祝福。

  將黑髮染紅的她,是「貅德拉格之民」的年輕族長。生存方式跟亞馬遜族一樣的她們,當中又以米杰耳怛更是於外表與內在都體現了她們的民族精神。

  面對如此爽朗的態度,昴的胸襟也自然開闊起來。

  「託妳的福,活著回來了。好像也讓米杰耳怛小姐擔心了。」

  「不用客氣。死了,就讓勇敢的同胞靈魂歸天,骨骸回歸大地。沒有演變成那樣,靈魂還留了下來,就該開心。」

  她不假修飾的話衝擊心頭,昴抓抓臉掩飾內心害臊。

  老實說,一開始被「貅德拉格之民」抓到時,已經做好一死的覺悟。誰知道在因緣際會下能構築出這樣的友好關係,確實值得開心。

  「很遺憾你已經有對象了。除了雷姆和露伊,再多一個無所謂吧?」

  「米杰耳怛小姐!」

  這略帶戲弄的申請,讓身邊的雷姆大聲抗議。

  拄著新拐杖的她,讓醒過來的露伊挽著自己手臂。因為突然大聲而嚇到露伊,於是她撫摸女孩的頭,並安靜地瞪向米杰耳怛。

  「您說過頭了。我根本不相信也不了解這個人。」

  「那麼,我可以接收囉?」

  「嗯,當然。請用。」

  「都沒人問我的意見啊!」

  「啊~嗚──!」

  雷姆高傲地答應將昴交出去。

  昴連忙喊停,被氣氛牽動的露伊也跟著大叫。

  不管怎樣,跟米杰耳怛的關係良好。其他的貅德拉格之民,似乎也以米杰耳怛的妹妹塔立塔為首,對昴抱持著好感。

  這是有參加「血命之儀」,還跨越了儀式的結果吧。

  不過──

  「就算如此,對你的印象並沒有變好耶。」

  「──哼。真是無禮至極。你以為光憑你可以取得跟現在一樣的成果嗎?真那麼想的話,未免太驕傲自滿了。」

  「我又沒那樣說,也沒那樣想啦……」

  「怎樣?」對方不高興地回應嘴角往下彎的昴。這種像是在說「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啊」的態度,讓昴聳肩。

  「只是覺得戴著面具的傢伙這樣講,毫無說服力罷了。」

  說完,昴指向傲慢之人的臉。

  是塗抹了紅色與白色的鬼臉──在昴看來是如此的面具。由於這個世界有「鬼族」,因此不能叫鬼面具或鬼臉吧。

  不過那面具無疑是模仿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並且就戴在傲慢男的臉上。

  ──地點是「貅德拉格之民」的聚會所。聚落的建築物全都是簡樸的木頭搭建物,不過在這最大的建築物裡頭,聚集了主要的面孔。

  貅德拉格派了族長米杰耳怛以及其妹塔立塔。昴這邊還有拄著拐杖的雷姆以及抓著她手的露伊。再來就是位在大家正中央的鬼面具男。

  聽了昴的針砭,他回話的口氣像是覺得萬般無趣。

  「哦,是被進貢的物品。我本來就打算以後也要藏住臉,可以說是剛好吧。反正我也厭倦了每次洗好臉還要重新包上布。」

  「畢竟髒了好像會很癢……不對,我不是要說這個。」

  男子摸著面具這麼回答,昴眉頭一皺,視線變得銳利。

  「我想跟你單獨聊聊。──文森•亞伯克斯。」

  「──」

  被喚出名字的男子,由於面具而無法得知其表情變化。

  但是聚會所的氣氛變得微微緊繃,甚至有種肌膚感受到的氣溫下降了的錯覺。這種讓人忍不住要退後的壓迫感,昴硬是用氣魄扛住了。

  見昴如此,鬼面具男緩緩搖頭。

  「因為第一次時你意識不清,所以我大發慈悲原諒你。不過別讓我再說同樣的話。還有,記住不會有第三次了:不得輕率道出我的名字。」

  「……如果我說不要呢?」

  「那就給予相對應的懲罰。讓你大喊示弱的方法,我可知道不少。」

  互瞪期間,昴直覺領悟到男子說的話不是扯謊。這不是威脅。即便手牌有限,男子也一定會讓懲罰成立。

  「你,真的是讓人火大……」

  「那不然,要讓我講第三次看看嗎?」

  「──。不了,先不提了。我不是來吵架的。──亞伯。」

  堅持己見沒有意義,因此昴在這邊打住。

  而鬼面具男──對他的稱呼,就先按照對方的忠告決定是亞伯。這樣的判斷,讓亞伯點頭稱許。

  「明智之舉。要是不退讓,可能就會見血了吧。」

  「不要講出來啦。不過,我跟你互打的話,勝負大概一半一半吧。」

  「這番話,轉過頭後還講得出口嗎?」

  挑釁回嗆的昴聽了這話皺起眉頭,轉頭看過去。結果就看見一臉不悅望著兩個男生在吵架的雷姆。

  「請、請問,雷姆小姐?妳那表情是……」

  「沒有啊?只是想說差點死掉睡了整整三天的人,因為無聊的意氣用事而想要打架的樣子,乾脆讓他就死在路邊算了。」

  「抱歉,對不起,我不會再犯了!」

  輸給雷姆的白眼,昴拼命謝罪。

  結果沒能贏得雷姆對自己所剩不多的信賴,不過昴卻突然注意到。

  現在才發現有點慢了,不過差點死掉的昴之所以可以活下去,如果不是因為服用特殊的靈丹妙藥的話,那很有可能是靠治癒魔法才保住一命。

  既然如此,施法的人就是──

  「包含應對法在內,必須跟你把話講清楚。」

  從昴的側臉讀取到內心的亞伯,刻意不講主詞,但提及雷姆的待遇。接著他轉向米杰耳怛,說:

  「米杰耳怛,讓所有人退下吧。留下我跟這男的就好。」

  「唉呀呀呀,真是任性。要不是美男子的話,我可是會發火的。」

  「姊姊,就算是美男子也請發火呀……」

  米杰耳怛老實按照亞伯的指令去做,妹妹塔立塔百般無奈。不過她沒有違逆既是親姊又是族長的判斷,兩人站起來走出聚會所。

  於是就剩下雷姆,以及搞不清楚狀況一臉呆樣的露伊。

  「雷姆可以也離開一下嗎?我跟這傢伙……有重要的事要談。」

  「……如果我說不要,你想怎樣?」

  「咦!?」

  光應付亞伯就要用盡心力的昴,聽到雷姆這樣說後大吃一驚。

  老實說,要是雷姆緊咬不放的話,昴也沒輒。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夠盡量實現雷姆的希望和想做的事。可是──

  「──。────。這事,我不想讓妳聽到。」

  苦惱之下,昴朝緊盯自己的雷姆這麼說。

  結果是露伊邊嗚嗚叫邊扯雷姆的袖子。瘦小的她用整個身體拉扯雷姆,像是要把人帶到聚會所外。

  對此昴大感驚訝,雷姆則是淺淺一笑。

  「抱歉。我只是想故意惹臭人不爽而已。」

  「臭人……」

  這比任何惹人不爽的話還要傷人,但現在不能抱怨。

  跟露伊這樣說完,雷姆就爽快退出。她牽著露伊的手離開聚會所。目送背影離去,昴長聲嘆氣。

  難以判斷雷姆的態度。信任和敵意,到底哪個占比比較多呢?

  「當然,要是信任的話我會很高興,但我不敢對那抱太高期待。那是我的生活方式……」

  「無聊的忍耐和自滿。──過來,我就聽你要講什麼。」

  剩下兩人後,昴和亞伯隔著火堆面對面。昴盤腿而坐,亞伯繼續戴著面具立膝而坐。

  「首先我想問的是,哪邊是夢境,哪邊是真實。」

  「哈。那是除了你之外無人知曉的問題吧。想要我回答什麼?聽到一切都是如夢泡影,事態在和平進行就心滿意足了?」

  「巫它卡它那孩子在的話,會以為我們在講泡泡吧……」

  「貅德拉格之民」裡有一名年幼女童,應該就是巫它卡它。

  雖然她分不出泡泡只是比喻,但亞伯話中的本質不在那兒。──不,昴明知是什麼卻還逃避。亞伯可沒要放過懦弱的他。

  「我沒打算配合你的膽小,菜月•昴。」

  「……嗯,我知道。──我方攻擊帝國陣營,是現實囉?」

  「當然是。在峇德哈姆外頭佈陣的帝國營地,被貅德拉格整個殲滅。你所見到的可不是幻影。」

  ──重新透過亞伯之口,闡述那是現實。

  惡夢般的光景,多希望只是一場夢。可是現實沒那麼好,更沒打算放過昴。胸口深處被重物戳刺,昴屏息。

  「……事情我知道了。你率領了『貅德拉格之民』,攻擊帝國的野戰營地,並趕盡殺絕。就是這樣吧。」

  「嗯。不過,不光如此。──那是你的功勞。」

  「啊?」

  「不懂嗎?此次戰役之所以能力壓敵軍,在於詳細知悉對手陣容。而這情報,正是從你口中得知。」

  亞伯下巴撐在膝蓋上,說。昴聽了後思考停滯。

  本想冷靜接受戰鬥結果時,卻被扔了一枚炸彈。無法接受之餘,嘴巴一開一合。

  「什麼……你在、講什麼?我、哪有……」

  「敵方陣容和配置,只要能大致知道這些,就能提昇攻陷敵方的準確度。現在我方無損輕取勝利,是出自你的貢獻。收下這讚美吧。」

  「──」

  「之所以能救出你的女人也是因為如此。我要回報你的貢獻,但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回報死者。因此本打算趁你還有呼吸時盡快達成……哼,真是賊運亨通的人。」

  即使被人說賊運亨通,昴依然無動於衷。

  對亞伯來說那可能是讚美,但遺憾的是,昴沒有吸附這種文化。

  這也難怪。為什麼得為自己在戰爭中大放異彩而感到高興?

  「我說了、野戰營地的情報……?到底、為什麼會……」

  「是藥草的副作用。結束『血命之儀』後,你陷入瀕死狀態。因此為了延命,也為了讓你跟女人重逢,所以讓你服藥。其效果是會讓你的意識保持朦朧狀態。」

  「然後,意識朦朧的我被問什麼就一五一十回答……?」

  錯愕的昴用雙手夾住自己的臉,聲音發抖。

  確實,昴大致掌握了整個軍營的配置。畢竟曾經當過雜役,在裡頭生活了好幾天。因此人數和武器所在處等敵方想要的情報,基本上都瞭若指掌。

  雖然清楚,但這跟拿情報來殺人是兩回事。

  「什麼藥嘛,開什麼玩笑!擅自使用那種東西!你……」

  「可是,沒那東西的話,你就會在見不到你女人的情況下死去。這也代表,那女人的治癒魔法根本沒機會碰到你。讓死人活了下來,我沒有被罵的道理。」

  「當、當然要罵你啦……!我、我並不想參加戰爭!害得、那麼多人、死去……可是,你卻──!」

  「──你,誤會了呢。」

  呼吸急促彈劾邪惡作為的昴,聽了亞伯冷冰冰的聲音後面頰一僵。

  「什麼、誤會?你說啊,我誤會了什麼!」

  「就算沒有服藥導致意識朦朧,為了救出女人,你就需要貅德拉格的力量。當然,也必須道出擁有的知識……也就是軍營裡的陣容等情報。」

  「啊、嗚……」

  「懂了吧。結果是一樣的。不管你是否瀕死,最後都會透過你的知識來曝光營區的祕密,將他們趕盡殺絕。」

  昴想要駁斥亞伯的理論,卻做不到。

  說真的,就算以更好的方式活過了「血命之儀」,一旦進展到擬定策略營救雷姆,昴就必須談到帝國軍營的事。

  「可是,那樣的話我就會加入作戰會議,而且一定會反對出現死傷的戰術。所以……」

  「要怎麼說服?說服這群除了殺人以外不知其他方法的民族,找出更好的作法,在不死人的情況下圓滿地救出女人,有可能嗎?」

  「這、這個……」

  「我告訴你吧。──那叫癡人說夢。」

  被亞伯的話刺穿,昴的靈魂淌血慘叫。

  生死觀念天差地遠,橫亙在昴與亞伯、以及「貅德拉格之民」之間。一定沒有法子可以拆掉那道牆、找到更好的方法。

  至少,在失去雷姆的短時間內,是找不到的。

  「……就算如此,我也不想放棄。」

  「你不放棄,那就得有你以外的人代替你死去。可能是毫無瓜葛的人,又或是你的另一半。停下腳步沉溺於愚昧想法,意味著容許那種事發生。」

  昴咬牙切齒詛咒現實,但亞伯繼續刺穿他。

  儘管殘酷,然而亞伯做出了結果。可是相對的,他怎麼能一手掌握挑選誰該喪命的權利?

  「你到底是誰啊?該不會是想要當神吧……」

  「笑話。我既非神,更不是英雄。當然,也不是俯瞰世界的邪惡觀眾。──我是王者。王中之王。」

  「──」

  「百姓稱立於頂點之人為皇帝。──那就是我。」

  亞伯手貼胸膛,堂堂正正地如此宣告。

  看不見被面具遮住的表情,不過曾看過的素顏露出無畏笑容,雙目炯炯有神的模樣,彷彿躍然於眼前。

  他威風八百地以話語證明自身存在。

  朝著面前因這番話而僵直的昴,亞伯──文森•亞伯克斯繼續以威嚴的嗓音說了下去。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代皇帝,就是我。」

  「──」

  「只不過如今被拉下頂點,現為下野之身。」

  3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代皇帝。

  聽到亞伯自稱的頭銜,昴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絕非泛泛之輩,這點從第一次在密林平原上遇見他時就深信不疑。可是身份是「皇帝」,這根本超脫想像。

  「──那也要是真的。」

  「你懷疑我說的話?」

  「當然會懷疑吧。為什麼我會在森林裡遇見這個國家最偉大的人啊。雖說你厚臉皮的程度我相信是皇帝等級啦……」

  說到這兒話語打住,昴瞪向表情藏在鬼面具後頭的亞伯。

  「先前我應該也說過。不露臉的傢伙讓人信不過。」

  在火堆對面、搖曳的火光中,昴對亞伯說。

  那是在意識恍惚間,俯瞰著燒起來的野戰營地的兩人的對話。那時亞伯是用破布遮臉,而不是面具。

  當時聽到後,亞伯就解開布條,露出自己的臉。

  「真是囉哩叭唆的人。」

  他邊說邊把面具拿下,擱在一旁,就跟當時一樣。

  「──」

  「幹嘛,那沒禮貌的眼神。有跟你不一樣的地方嗎?」

  「……該有的都有,只是配置上我感受到神的惡意。」

  昴一緊盯著他的臉看,亞伯便出言挖苦諷刺。

  充滿光澤的黑髮,細長凜然的雙眼。給人的威嚴感很強,但卻有著讓人難以移開目光的獨特魅力──這就是皇帝的尊容。

  不過,亞伯的臉,昴全然沒有印象。身為王選候補者愛蜜莉雅的首席騎士,勉強跟鄰國扯得上一點關係,但卻沒有見過。

  「完全沒印象耶?身為國家元首,你的臉卻……」

  「你不可能會知道。原本我的臉在帝都以外的人根本無緣得見。畢竟這國家想要我的腦袋的人太多了。」

  「是出於防衛?你這麼招人怨恨喔?」

  「非也。剽悍強大是帝國人的信條。懦弱就該死,脆弱就該死,弱小就該死……因此,強者才配拿到一切。皇帝的寶座也不例外。」

  下巴擱在膝蓋上,亞伯講述佛拉基亞的極端思想。

  此言並非虛假,在帝國軍的野營陣地中生活過好幾天的昴也知道。陶德和其他帝國軍也會對亞伯這番話大加贊同吧。

  這就是帝國主義。不管實踐會付出多大的犧牲──

  「──慢著,很奇怪吧?」

  「哪裡奇怪?」

  「假如……假如你真的是皇帝,那為何要攻擊帝國軍的營區?一般來說只要去跟營區裡的首領講清楚……」

  「笑話。我可沒自殺這種願望。別把我跟你混為一談。」

  「我也沒有那種願望啦!不過怎麼會說是自殺……?」

  皇帝跟自家士兵接觸等同自殺行為,實在不懂他這樣講的理由。

  對亞伯來說,所有帝國軍應該都是自己的部下才對。可是他卻說與之接觸等於自殺,這道理怎麼也講不通。──不,是有一個可能性。

  「……假如我沒聽錯,你說你是被人拉下皇帝寶座吧?」

  「你沒聽漏啊。不過,我也說過,同樣的話不會說第二次。」

  「少貧嘴!這很重要吧。被拉下皇帝寶座代表……」

  亞伯面不改色,讓人不禁懷疑他真的是人類嗎。

  畢竟,假如亞伯置身的狀況如昴所料,那應該會覺得絕望無比。正是這想法,讓昴欲言又止。

  「──你的想法是正確的。」

  但是,亞伯卻爽快地踏過昴的猶豫,點頭道。

  在倒吸一口氣的昴面前,亞伯視線微微下移,看著燃燒的火堆。剛好柴薪在火中爆開,聽著木片的哀號,他靜靜地閉上一隻眼。

  「在峇德哈姆外佈陣的帝國軍,是政敵派來收拾我的軍隊。你無疑只是被牽連而已。」

  「可是……可是,營區裡的人不是這樣講的。他們說此行的目的是要和森林裡的『貅德拉格之民』談判。」

  昴並沒有看穿他人是否說謊的能力。

  儘管如此,在擠了幾十人的地方,所有人眾口一致只為了欺騙局外人昴和雷姆,這並不現實。因此,士兵們應該是真的相信一行人的目的是「貅德拉格之民」。

  「然而,你卻說真正的目的是要抓你……」

  「用不著粉飾。軍隊策劃要進攻,這麼說的人可是你。而且你為了保護自己和女人,把貅德拉格和帝國軍放上天平衡量。」

  「才不……!」

  「沒有不對。戰爭發生,犧牲者不會回來。死人不會說話,無法帶給活人任何東西。」

  「──」

  ──死人不會復活。

  被嚴厲的話語責打,昴用力閉上雙眼。

  什麼都不知道的傢伙在暢所欲言。──其實有讓死人復活的方法。

  是昴才有的方法:舉世唯一的權能。

  只要「死亡回歸」,昴就有可能回到軍營全滅之前。

  如此一來就能督促帝國軍提高戒備,挽救他們逃離死亡命運。但是那樣做的話,就換「貅德拉格之民」陷入危險。

  顧此失彼,難以兩全。想要拯救對峙的雙方,更是難上加難。

  ──更重要的是,昴沒有為了他們而去執行「死亡回歸」的氣概。

  就算重新再來,做到更好的可能性有多少?這次雷姆和昴都平安無事,雖然不是最好,但可以說是次好的狀態。

  奢求更好,等於是要進行無止盡的挑戰。

  為此,要削減自己的性命到什麼地步──

  「你,是個懷抱莫名懊惱的愚昧男人。」

  在昴這樣自問自答時,耳膜突然被亞伯的話敲打。

  一瞬間不知道被說了什麼,昴瞠目結舌。在前方搖曳火焰後頭的,是看似在憐憫昴的亞伯。

  「為何老是討好他人?」

  「討好……我嗎?」

  「你總是看著別人。是你造就了這樣的自己。就像戰士鍛鍊自身技能,說是鍛鍊自身心靈,實則欺瞞。」

  「──!我沒理由被你講成這樣!」

  自以為了解的這番話,讓昴難掩憤怒。

  不知道「死亡回歸」,也不了解昴的人,是絕對不可能理解昴的困擾的,哪怕是萬分之一都沒辦法。不管是說教還是憐憫,全都不對盤。

  「回答我的問題!帝國軍說他們的目標是貅德拉格,根本沒提到你……」

  「又不是會傳到一介步卒的事。皇帝下野,這消息洩漏到帝都外可不是好事。把我趕下來的傢伙們,可不期望帝國動搖。」

  「──」

  「補充一下,他們會盯上貅德拉格是必然的。會出手援助被趕下皇帝寶座、逃離帝都的皇帝的,就只有貅德拉格。──因此,殺掉貅德拉格,等同於砍掉拼命掙扎好不溺水的我的手腳,使之沉入水底。」

  淡然的說明沁染大腦,昴的疑問逐漸被解開。

  陶德他們這些帝國軍之所以包圍密林,以及他們的目的是要透過談判好讓「貅德拉格之民」無力反抗或是將其殲滅。

  「……為什麼只有貅德拉格可以依靠?」

  「過去,佛拉基亞的皇帝曾經出手解救貅德拉格。貅德拉格不會忘卻恩義,而且還有『血命之儀』。這就是我的勝算。」

  貅德拉格整個族群欠皇帝一個報恩,再加上又很重視儀式。

  被驅離帝都的亞伯賭上這點,嘗試與「貅德拉格之民」接觸。而亞伯的政敵為了防患於未然,所以才派軍隊到密林,試圖葬送皇帝。

  雖是形勢不利的賭博,但亞伯可說是贏了這次的賭局吧。

  「不過,就算擊退敵人的第一波攻勢,不代表這就是結束了吧?」

  「當然。──死了就到此為止。但是,我還活著。既然如此,為了拿回我的東西,我會竭盡全力去搶回。」

  這是佛拉基亞皇帝亞伯──文森•亞伯克斯的選擇。

  只不過昴會在他口中的「東西」旁邊加註為「國家」。看東西的規模與方法,實在差太遠了。

  「那麼,你接下來……要跟貅德拉格的人民一起發動戰爭嗎!」

  「沒錯。我讓她們承諾幫助我了。有『血命之儀』的成果,以及與過往皇帝的盟約,很容易應付那些重視驕傲的人。跟我一同作戰吧。」

  「做到屠營的程度……還嫌不夠嗎!?」

  為了奪回皇帝的位置,不免得發起許多爭鬥。

  那正是戰爭──人與人之間的爭執,演變成互相了結性命的壯烈戰鬥──的揭幕。

  「──」

  被燒毀的帝國軍營裡頭,就昴所知,有超過百名的士兵。

  這意味著在昴無意識的幾個小時內,有上百人殞命。

  「為什麼、要殺人啊……」

  「沒有其他辦法。就這樣。」

  「……真的是這樣嗎?你有認真找過其他方法嗎?在殺害對方,奪走對方一切可能性之前,直到最後的最後,你真的有去找嗎?」

  昴細若蚊鳴的傾訴,讓亞伯目光犀利。

  與其說是深思昴的意見,更像是在質問這問題最根本的部份:為什麼自己必須做那種事?

  完全沒有交集的價值觀。──至今菜月•昴很幸運,不曾陷入必須與價值觀差異頗大的人構築關係的狀況。

  在這個世界邂逅的人大多都很理性,會因為價值觀不同而無法溝通的,頂多只有「魔女」與大罪司教。但是,昴藉由將他們定義為「非常人」的方式,避免價值觀相衝突的狀況發生。

  可是亞伯不一樣。「貅德拉格之民」和帝國士兵們也不一樣。

  他們沒有惡意,也不會操弄人類的生死,更不會任性妄為使用強大力量。

  撇除思維的根本外,他們跟昴一樣都是人類。

  但是──

  「……我只是想帶雷姆回去而已。」

  接下來,將會展開亞伯奪回皇帝寶座的戰爭。

  如果這只是傳記或史書上的一頁形容倒沒差。可是這是現實,昴無意在無人可依賴的土地上,介入足以改變歷史的戰爭。

  目的僅有帶雷姆回到露格尼卡王國。

  要盡早跟愛蜜莉雅、碧翠絲和羅茲瓦爾宅邸的同伴們會合,為雷姆的醒轉一同開心,一起商量往後的事。──根本沒空去奉陪其他的問題。

  「──告訴我離這最近的村莊或城鎮。我從那邊找回去的方法。」

  雙手拍自己的臉頰後,昴擠出自己的目的,清楚地這麼表明。

  聞之,亞伯輕聲吐氣道。

  「嗯,這是人之常情。不過,也不是容易走的路。」

  「不管簡單還是困難,只要有必要就走。可以的話,希望是整備過的路啦。」

  說完,昴用力咬嘴巴裡的臉頰肉,用痛楚切換意識。然後面對亞伯,面對接下來要繼續作戰的孤獨皇帝。

  「還沒跟你道謝。……手法姑且不論,謝謝你救出雷姆。我要為此表達感激。」

  「不是只有那姑娘,還救出了另外一人。」

  「那是多餘的。……託此之福,我的煩惱會延長一陣子。」

  當然,要是在帝國營區失去露伊,跟雷姆的關係很有可能會惡化。昴也不知道哪一種比較好,所以──

  「我就選擇我能接受的方法。……雖然心情複雜,但你就用你的方式努力吧。不過,別把貅德拉格的人民……」

  「捲進去,是嗎?不管哪條路,若沒有我或你的介入,她們的下場就會是連同森林被燒掉。這也已經是她們的戰鬥了。」

  沒有否認的餘地。

  她們已經處在為了保護自身而不惜一戰的狀況。

  可是──

  「我做不來……我一輩子都不可能變成像你這樣吧。」

  搖搖頭,昴看著亞伯這麼說。

  閉上一隻眼睛的亞伯──閉上的是與方才相反的眼睛。更進一步說,亞伯的眨眼方式很獨特。每次都只閉上一隻眼睛,絕對不會同時閉上雙眼。

  即便是眨眼的瞬間都沒有閉上雙眼,昴知道那是習慣成自然。

  用這種習慣活下來的佛拉基亞皇帝,立於劍狼帝國頂點的存在,令人敬畏。

  「那當然。不管是你還是其他人,都不可能勝任我。」

  亞伯只是語氣平靜,回應昴的呢喃。

  4

  與「貅德拉格之民」道別,前往最靠近峇德哈姆密林的城鎮。

  聽到昴的決定時,很意外地,周遭人的反應很爽快。

  「這樣啊,雖然遺憾,但沒辦法。既然同胞這樣決定的話。」

  聽了昴的話,米杰耳怛的反應是如此。

  老實說,是抱著會被罵不戰鬥就稱不上戰士的心理準備才說的,因此她尊重自己的選擇讓昴開心到過意不去。

  面對這決定,比米杰耳怛還要感到寂寞的巫它卡它拉拉昴後面的頭髮,但這並不構成讓昴留下來的理由。

  「昴昴,你要去哪?巫巫會難過……」

  「嗯,抱歉喔。……那個,巫它卡它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嗎?」

  女童邊說邊捏著他的衣襬。昴摸摸她的腦袋,這樣問她。

  不是懷疑「貅德拉格之民」的價值觀或同伴意識,米杰耳怛的決定肯定是部族的決定,但再怎麼說巫它卡它都太小了。

  什麼都不懂,被身邊的人的狂熱帶著走的話──

  「接下來,要開戰了。巫巫,也要跟米米、塔塔和大家一起戰鬥。」

  「……這樣啊。」

  這麼說的同時,巫它卡它不忘展示背著的弓。昴嘆息。

  多希望年幼孩童什麼都不需要知道。這樣的欺瞞,果然是天真過頭到不適用於這座密林吧。

  本來,巫它卡它曾有過以毒箭射殺昴的戰績。

  就算外表可愛,她畢竟也是「貅德拉格之民」。具備了應戰和殺死對手的覺悟。即便如此──

  「別死喔,巫它卡它。」

  「巫巫,不會死!昴昴也不要死,加油!」

  反被鼓勵的昴語塞,擠出微弱的笑容回應。

  老實說,亞伯和貅德拉格的戰鬥會有多少勝算,根本無從想像。

  被趕下皇帝寶座的亞伯,與能夠自由調動帝國軍的政敵。即便亞伯再怎麼神機妙算,又能顛覆人數上的劣勢到什麼地步呢──

  「──準備好了。」

  「唔喔!」

  「……幹嘛?嚇成這樣。」

  昴思索時突然被叫喚而大吃一驚,出聲的人感到詫異。

  對方是一手拄著木製拐杖,背著少許行李的雷姆。從她身上的裝扮,看得出來已經準備好要跟昴一起離開森林。──老實說,雷姆的反應令人意外。

  在跟亞伯宣告自己的決定後,昴認為接下來最困難的就是說服雷姆。

  最糟的情況下,得強行帶走入睡的雷姆,以半夜跑路的氣勢離開貅德拉格的聚落。本來已經做好這樣的覺悟。

  但內心做好被拒絕準備的昴主動開誠布公後,雷姆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乾脆。

  『──。知道了。我會在明天之前做好準備。』

  因此即使像這樣看到了收拾好行囊的她,昴也沒法立刻接受這是現實。

  「……請問?」

  「啊!沒事,抱歉,不要緊。嗯,旅行服裝也很棒。很可愛很可愛。」

  「嗄?」

  「不是,很可靠!幫了大忙。妳很可靠,我真幸福啊~」

  回話過於生硬,招來了雷姆懷疑的目光。

  並不是想要討她歡心。當然,雷姆沒有反抗確實是幫了大忙,可以的話希望能夠維持現在的關係。

  雖然理想是希望能夠更加融洽無隔閡。

  「那麼,你那邊的準備呢?雖然好像還有話別的時間……」

  「哦,這不用擔心。我行李本來就很少,幾乎都由妳帶著了。」

  「……不過,你要連同我一起背著呢。」

  說完,雷姆看向放在廣場的手工木製品。

  利用粗樹枝和藤蔓製成的玩意,是為了讓昴背著雷姆行走的背架。

  雖然雷姆有拐杖就能蹣跚步行,但到最近的城鎮原先就要花好幾天的時間。這段期間要是配合她的步伐的話,不知要耗時多久才能到。因此,昴就跟貅德拉格一起合作製造出背架。

  「雖然純手工打造,不過堅固程度應該沒問題。因為有用比妳重的塔立塔小姐實驗過了。」

  「我並不在意體重,不過這樣說對塔立塔小姐很失禮。」

  又惹她不開心了。昴苦笑著抓抓臉。

  接著,看向雷姆後方──旅途上的拖油瓶露伊。想當然爾,要帶雷姆走的話,就得帶上露伊。

  「畢竟不管怎樣,把炸彈扔給貅德拉格處理太亂來了……」

  就算沒推給別人照顧,光是目光從大罪司教身上移開就是荒謬絕倫。

  至今有好幾次沒盯梢住她,每次對露伊來說應該都是露出本性的絕佳機會,但今後不想再這樣了。

  就算開始認為露伊的行為不是演技,而是真的,也一樣。

  「啊~嗚~」

  露伊的長髮被收攏在腦後綁起,白色衣服被重新修補,化身成令人耳目一新的裝扮。看樣子她在貅德拉格聚落備受疼愛,衣服就像是村民的贈禮。

  「從頭到尾都受妳們大力關照,真不好意思。」

  「別放在心上,昴。你通過了『血命之儀』,展示自身靈魂的光彩。我們出力幫助你,是對同胞應盡的榮耀。」

  前來送行的米杰耳怛這番話,讓昴低頭喃喃自語。

  沒臉面對用同胞稱呼自己的米杰耳怛。畢竟,昴是因為預感到未來的戰鬥會過於激烈,所以才跟她們分道揚鑣好逃離戰場。

  這是她們口中驕傲與榮耀的同胞,該做的事嗎?

  「別介意,昴。」

  可是米杰耳怛彷彿看出了昴的內心,朝他這麼說。

  「米杰耳怛小姐……」

  「我們靠戰鬥,來證明自身價值。但是,守護重要事物方能開創未來。為了保護一族,這種想法是必要的。」

  「──」

  「好好保護雷姆跟露伊。那是我期待同胞達成的榮耀。」

  米杰耳怛耿直的話,讓昴的眼眶熱了起來。

  甚至沒心思去糾正露伊的事是她們誤會了。心裡想的是至少要達成這個任務,好回應她們的信賴。

  雖然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她們──

  「這邊準備好囉~。差不多是時候出發了──」

  接受米杰耳怛的激勵時,大幅揮手的女性──髮尾染成黃色的禾力帶著滿臉笑容叫喚昴。

  她的身旁是髮尾染綠、身材瘦長的枯納。與性格開朗的禾力成對比,枯納給人的印象是沉默寡言。這兩人是昴一行人的保鏢──負責護送三人到最近的城鎮「瓜拉爾」。

  「雖然覺得護衛有點驚人地多……」

  這裡是異國,而且在短短幾天內昴就死了好幾次。

  儘管不能否認狀況特殊,但謹慎小心是最好不過。昴的戰鬥力低到不會輕信自己,要期待雷姆和露伊又太強人所難。

  不清楚枯納的實力,然而曾親眼看過禾力輕鬆舉起大石頭,因此可以相信她絕對夠資格擔任護衛。

  而且──

  「──雷姆,有沒有哪裡會痛?」

  昴背起背架,朝身後的雷姆問。

  因為是隔著背架呈背對背的狀況,因此昴看不見雷姆的臉。為了固定住雷姆的身體,因此盡可能塞了柔軟的葉子和布,但長時間趕路的話想必還是會不舒服吧。

  「沒事。……你才是,沒問題嗎?」

  「我有稍微鍛鍊過。雖然體力還不能說完全恢復,不過有什麼萬一的時候,我想避開讓禾力小姐她們忙不過來的情況。」

  本來光是有護衛就是天大幫助了,若是連運送雷姆都交給她們的話,那自己根本無用到抬不起頭來。

  把倔強用在這地方的昴,以及被背的雷姆,跟嬌小的露伊並肩站在一塊,同行的禾力與枯納也都身穿輕裝做好旅行的準備。

  接著,貅德拉格的民眾聚集到聚落入口。

  「那麼,願同胞菜月•昴的安寧與目的,如願以償。」

  「──願如願以償!」

  站在前頭的米杰耳怛呼喊,其他貅德拉格人齊聲唱和。

  品味宛如起風的錯覺,昴努力用笑容回應她們的心意。

  「哦!謝謝大家。請各位多保重!」

  說完,自己都覺得是充滿欺騙的客套話。

  想到接下來等待她們的萬丈波瀾,就覺得這番話空虛至極又無意義。

  但卻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希望這些充滿朝氣又善良的女性倖存下來。

  「──」

  內心這麼盼望,同時在送行的行列中尋找戴著兇惡鬼面具的人。

  不過怎麼也找不著那個身影,雖說這很正常。

  於是強忍心中某處的苦澀,環視大家──

  「──我們出發了!」

  「嗚──!」

  昴自暴自棄這麼說,露伊跟著高聲附和。

  接著一行人就離開「貅德拉格之民」的住所,為了逃離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戰火,而朝距離最近的城鎮瓜拉爾踏出第一步。

  5

  ──滋咚!發出一陣強烈聲響,一群動物同時踩踏地面。

  走在平原途中發現到一座小森林,在樹蔭底下吃草的是長得像鹿的動物,從頭上雄壯的角以及黑色體毛來看,是被稱為「黑鹿」的大型草食獸。

  在聲響與衝擊中分散逃竄的鹿群裡,有一頭倒在草地上被同伴棄置的黑鹿。牠的身體立著一根粗箭矢,被這一射給破壞了心臟。

  「射死肉了──!」

  「……什麼肉。至少說是黑鹿吧。」

  「咦?妳剛剛說什麼~?枯納聲音太小聽不清楚啦~」

  大呼快哉的,是使用強弓的禾力。

  笑容開朗的她,沒聽清楚身旁的少女──枯納的低語,一臉不了解的樣子感到困惑。枯納見狀嘟起嘴唇。

  「沒──事!放血!快一點!」

  「啊,等我一下啦~!」

  枯納說完就大步離去,禾力連忙要跟上,但突然「哇」地一聲停下腳步,然後轉向後方。

  視線盡頭是她們的旅伴──

  「機會難得,先休息一下吧~。昴也是,可以嗎~?」

  「……嗯,好喔。其實我沒問題,不過可以。」

  回答禾力休息提議的,是汗如雨下的昴。

  「那就好~」見昴答應,禾力繼續去追枯納。目送這光景,昴慢慢在原地跪下。

  人在疲憊的昴身後、坐在背架上的雷姆輕聲嘆氣。

  「……真愛逞強。」

  那是小聲到昴聽不見的呢喃。

  「不,我真的有點小看了。假如我不是長男就會抱怨。因為是長男所以能忍下來,如果是次男或么子的話就沒辦法。」

  「不懂你的意思。基本上,忍受力跟有沒有兄弟無關吧?」

  收集枯枝準備做篝火的昴的辯詞,惹來雷姆的白眼。面對她厭膩的眼神,昴沉吟道。

  「啊~剛剛的是約定俗成的裝傻,不過我認為忍受力與有無兄弟是有相關連的。想想看,常言道長男會被雙親嚴厲養育,么子會在溺愛中成長,對吧?」

  「問我這個我也不知道。而且要是獨生子的話又要怎麼說?」

  「那種情況下,就會在溺愛中被嚴厲養育……就像我是長男又是么子,完全符合獨生子的特性。」

  想起父母的感情之好,昴沒有兄弟姊妹真的是很不可思議。

  昴知道自己獨占了父母的愛,不是沒想過若有兄弟姊妹的話會變怎樣,但現實不會因此改變。

  「而且現在我不在了,搞不好真的會多出弟弟妹妹……」

  「啊~嗚啊~」

  在想像恐怖事情的昴,身旁是低垂眼簾的雷姆,以及在她腿上嬉戲的露伊。

  移動期間是固定在昴背上的背架,一放到地面就能直接當成椅子用,實屬優良家具。

  多虧如此,就不需要刻意要求雷姆坐上和離開了。

  雖然對雷姆來說,處於一直要昴幫忙的狀況可能很羞恥,但這畢竟是她必須品嚐一段時間的屈辱。

  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此時雷姆邊逗弄腿上的露伊邊問:

  「兄弟姊妹……我有嗎?」

  「哦……」突然被這麼問,昴倒抽一口氣。

  愕然抬起頭,就跟雷姆的藍色雙眸對上。在淡光中搖曳的情感不知是什麼,八成連雷姆自己也不知道吧。

  「不過,這是第一次呢。妳主動問我失憶前的事。」

  「這裡是哪裡,你是誰,我是誰,打算做什麼,怎麼這麼不要臉……之前我說過很多次了。」

  「負面的地方我省略掉了,還有,我認為『怎麼這麼不要臉』還沒被妳嗆過喔。」

  雷姆話中帶刺,昴苦笑,不過卻覺得微微放了心。

  跟方才說的一樣,這是她第一次在心態積極的狀態下問昴問題。昴視為兩人的關係有往前進。

  老實說,在離開貅德拉格的聚落後,整路昴都很不安。

  曾對昴表露赤裸裸敵意與質疑的雷姆,目前都表現得相當配合。就算他認為這不是奇蹟,而懷疑是災難的前兆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可是一路上,雷姆都乖乖地坐在背架上,勸慰到處亂跑妨礙旅途的露伊,甚至試圖減輕昴的負擔。

  「──」

  「幹嘛?是沒心情說話嗎?」

  「不是不是,別急著下結論。只是說,我跟妳的關係不太圓融對吧?」

  「現在也是。還有不是不太圓融,是充滿稜角和刺。」

  「我就是想說那些稜角和刺,稍微變圓融了啦!」

  雷姆那像在看髒東西的眼神,再度傷了昴的心。不過這份傷痛是雷姆給的,因此他還是會珍惜地收藏。昴用手指抓抓臉,說:

  「我也不是完全了解妳的一切,不過至少比現在的妳還了解雷姆。假如有想問的,只要答得出來我都會回答。只是……」

  「相不相信就看我……」

  「嗯,對。」

  簡短回答後點頭,昴窺視雷姆的反應。

  她用手指梳理露伊的頭髮,眉頭深鎖似在思索。過了一會兒,才再度回視昴的雙眼。

  「不知道。」

  「也難怪了。因為想不起來。」

  「不是我,是你的事。……你到底是怎樣的人,我完全不知道。只知道,我感覺到的和看到的,並不一致。」

  嘴唇抿成一條線的雷姆,視線帶著冰冷的熱度。

  那不是心靈距離甚遠,而是變得更加認真了。雷姆試圖看清昴,眼神增加了這份認真感。

  那是認為至少昴的人性值得她花時間思考的證明。

  「……跟不由分說就被當成邪惡化身來比,感覺關係有突飛猛進。」

  「你的可疑性現在還沒消失。……只是覺得有一片可以思考的薄薄空間而已。」

  「那麼,在我們的薄冰關係間插入一張薄紙的現在,有什麼想問的?」

  「……請讓我再思考一下。」

  昴已敞開胸襟做好準備,但雷姆卻搖頭。雷姆的心理準備──正確來說,是還沒做好相信昴的心理準備。

  說實話,如果說猶豫著是否要接觸真實的雷姆不讓人心急,那是騙人的。

  「──知道了。那就等妳調適好心情吧。」

  「……請不要講得像是置身事外。畢竟從你平常的行動來看,也不能說是毫無關聯。」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只要我拼命賺取妳的好感度或信任感,就可以早日開放攻略路線囉。」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我知道是讓人不愉快的事。」

  昴手扶下顎所做的結論,又讓雷姆的聲音聽起來累積了不滿。

  就在這樣對話時,有人前來──

  「久等了~。痛快的黑鹿肢解結束了~」

  禾力滿臉笑容回來了。

  她扛著的樹枝尾端吊著被肢解過的黑鹿。而心情大好的她,後方的枯納卻是一臉疲憊,看起來像是獨立完成剛剛的肢解作業。

  「為什麼,全都變成我來做……」

  「因為,枯納比較會肢解嘛~。要是難得的肉被浪費了,那我不管怎麼吃,都會肚子餓的~」

  「為什麼啊!吃下去的東西就好好留在肚子裡啊,莫名其妙!」

  溫吞的禾力被枯納痛罵,不過禾力只是笑笑聽了就算。

  接著,禾力看向昴收集起來的枯枝堆。

  「哦,撿了不少嘛~。佩服佩服~」

  「妳們負責狩獵,那至少這讓我來。點火的方式,可以讓我學習嗎?」

  「學習?沒聽過的字耶~」

  「就是請人教自己的意思啦…」

  歪頭不解的禾力,聽了枯納的說明後開心地笑說:「是這樣啊~」

  接著她從行李裡拿出黑色石頭,讓昴看著並快速敲打,以火花點燃枯枝。

  「哦哦~厲害!是專業的!」

  「只要掌握訣竅就沒什麼啦~。這樣子,就能快速烤出香噴噴的肉~」

  昴拍手稱讚,禾力則是開心地開始烤黑鹿肉。在肉被篝火均勻燒烤而飄散出香氣時,昴開口。

  「是說,禾力的動作真快呢。一發現鹿群就立刻拉弓射箭。」

  「這都多虧了枯納發現牠們啦~。多虧如此才能有新鮮的肉。」

  「就只是發現黑鹿群而已。……射得多快先不說,有弓箭的話,每個貅德拉格都有辦法射箭的。」

  「是枯納以外的人喔~」

  「嗚咕!」被戳到痛處的枯納痛苦呻吟。

  這樣的反應,令雷姆睜大眼睛問:

  「是這樣嗎?真意外。我聽米杰耳怛小姐說枯納小姐的眼力很好……」

  「……眼力好有什麼用,技術差也沒用啊。」

  「使弓的技術輸給巫它卡它的枯納,很可愛喔~」

  「吵死了──!」

  技術被評價為低於巫它卡它的枯納,用手刀敲禾力的肚子,但是攻擊卻被豐滿有彈性的身體反彈回去。

  雷姆微笑看著應該是日常光景的一幕,不過因為有提到巫它卡它,曾被她殺死過的昴內心是百感交集。

  「而且,說到弓箭……」

  手支嘴角,昴思考了一下強弓這件事。

  還沒被囚禁在帝國軍的營區時,森林裡頭有會攻擊昴和雷姆的「獵人」。是曾經保護兩人免受魔獸攻擊,也曾殺死過昴的使弓高手。

  那個獵人的身份,至今尚未明朗。

  因此當禾力射穿黑鹿時,昴嚇得面如土色。

  不過,剛剛聽到貅德拉格使弓的話題後──

  「──去想是貅德拉格的誰,會不會太浪費精力了?」

  當時,昴一行人根本就是闖進森林的可疑動亂份子。

  大聲呼喊找雷姆的昴,被判斷成有害敵人而將之排除也是情有可原。之後跟魔獸交戰也是一樣。

  說起來,獵人可是從魔獸的毒牙裡保護了昴他們。──要斷言獵人跟魔獸都是敵人,這樣的理由太過薄弱。

  「禾力小姐跟枯納小姐感情很好呢。」

  就在昴想東想西時,雷姆跟禾力她們聊了起來。

  雷姆提到的,是擔任護衛的兩人的關係。「嗚噁。」不過聽到這番話還笑的只有禾力,枯納反而是吐出舌頭一臉嫌惡。

  「怎麼這樣的反應跟表情。兩種都不是美少女該有的喔。」

  「那話只讓我想到孽緣斬不斷而已。我可是專門要負責苦差事……」

  「啊哈哈哈,因為枯納很愛操心~」

  「妳•以•為•是•誰•害•的!」

  怒上心頭的枯納用力搖晃禾力的肩膀,可是因為體格差距大,所以細瘦的枯納根本無法撼動質量是自己一倍的禾力。

  「我跟枯納是同一天出生喔~。又是鄰居,就像姊妹一樣~」

  「我才不想要妳這種姊姊或妹妹咧……」

  「啊,肉烤得恰到好處耶~」

  「聽人說話!!」

  徹頭徹尾都走自己步調的禾力,以及從頭到尾都被耍得團團轉的枯納。看她們這樣,彷彿看到了某個很愛操心的武鬥派內政官。

  「枯納的頭髮染成綠色,代表色剛好一樣……就算沒有登場自我主張也很強烈呢,那傢伙。」

  當事人要是聽到了,肯定會大喊冤枉吧。不過因為他不在現場,所以就當作是自己幻聽。

  不過,看著禾力和枯納針對烤肉色澤在爭論的雷姆,微微一笑,喃喃自語道:

  「真羨慕。有個可以直來直往的對象……」

  「……哦~雷姆,我可以講一件事嗎?」

  呢喃裡頭,有著殷切又明確的渴望。

  對沒有記憶的雷姆來說,包含昴在內的旁人全都像是來自黑暗中的侵略者,因此她根本沒有真正安心過吧。

  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治癒她那緊張的心──

  「什麼事?」

  「本來想保持沉默直到妳想問的時候才說,不過就只透露一點。」

  「咦……」

  「妳有姊姊。妳的雙胞胎姊姊打從心底珍惜妳。……因此不管妳在哪,都不是一個人。」

  聽到這番話,雷姆圓溜溜的眼珠張得更大了。

  說要等到雷姆信任自己,結果言猶在耳就違背自己的話,被臭罵一頓也是活該。不過,不只雷姆,昴也快忍到極限了。

  至少,告訴她拉姆的存在。

  現在即便遠在露格尼卡,拉姆也一定在擔心妹妹。

  「我是不能了解,但是閉上眼睛想一下,說不定會有感應。據說這是雙胞胎的共感覺。」

  「共感覺……」

  儘管猶豫,雷姆還是把手貼在胸前,接著閉上眼睛。

  然後去遙想在同一天跟自己一起脫離母親身體的另一半──雙胞胎姊姊。雷姆的意識開始朝著暗夜之海伸手。

  但是──

  「……什麼都感覺不到。」

  「這樣啊。……果然沒法想像就很難辦到呢。」

  雷姆緩緩搖頭,宣告施行共感覺失敗了。

  儘管有一瞬間擔憂之所以沒聯繫上拉姆,是因為對方出了什麼狀況,但昴判斷主因是距離──橫亙在物理和精神上的距離過大。

  老實說,要是共感覺管用,應該可以藉此解決很多問題。儘管可惜,但最不甘心的人是雷姆。

  「──啊。」

  「嗚~?」

  但是,昴還在想要怎麼安慰時,雷姆的嘴唇先微微吐氣。

  原因是露伊把自己的手,放在雷姆貼著胸膛的手上。她的頭依然枕在雷姆腿上,像是擔心雷姆而從下方把手疊上去。

  露伊這樣的舉動,讓雷姆輕輕翹起唇角。

  「謝謝妳。我沒事的。」

  雷姆堅強微笑,露伊看了也開心地笑。

  眼見兩人氣氛和睦,昴為自己太慢表達導致安撫角色被奪一事咬牙切齒。

  「可惡……妳果然是我的敵人……!」

  「所以就說,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都不覺得沒大人樣嗎?」

  看到昴瞪著露伊,雷姆又開始不高興。

  不知道自己牽動兩人心情的露伊,在昴的視線下開心地舞動手腳。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時──

  「烤好囉~!」

  「才半熟啦!!」

  關係好到會拌嘴的兩人,出聲打岔。

  6

  ──一行人了花了四天,平安無事抵達「瓜拉爾」。

  「那就是瓜拉爾……被很高的城牆保護著呢。」

  遠遠望去,可以看到被高聳牆壁圍繞的城郭都市。

  跟聽到這是最近的城鎮時所想像出的畫面天差地遠,帶給昴的除了出乎意料的吃驚外,還有福從天降的感覺。

  「很肅殺的氣氛……是有巨人會來嗎?」

  「巨人族?那個的話,聽說蠻久以前就滅亡囉。」

  「是嗎?那我所認識的老爺爺,是最後的巨人族囉……」

  枯納認真回答,昴則是流露沒用的感想。

  沒想到唯一認識的巨人族羅姆爺,是人數如此稀少的種族。記得雷姆也有說過鬼族在滅亡前人數就不多,看來異世界的生存競爭也相當嚴苛。

  「冷靜下來想想,我也不曾遇到愛蜜莉雅醬以外跟妖精族有關的人,說不定妖精族也是相當稀少。」

  在奇幻作品的慣例裡,長命種族雖然壽命長,但相對地繁殖力弱,因此人數一直多不起來。

  再加上這個世界的眾人都對「嫉妒魔女」有著根植於內心的深層恐懼,因此可以想像處處都留有讓妖精與半妖精難以生存的陋習。

  「在愛蜜莉雅醬不在的地方想著她。可惡,跟碧翠子也有陣子沒見面了,我覺得自己在愛蜜莉雅鈣和碧翠子維他命上嚴重攝取不足。」

  這種營養不良的解決處方,就是與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接觸。

  認真說來,不安與緊張狀態一直持續造成心理上的嚴重疲勞,因此只要能聽見她們的聲音就能讓自己安心,內心也會輕鬆許多。

  「拉姆、佩特拉、法蘭黛莉卡,好想念大家的聲音……這時候,就算是羅茲瓦爾的聲音也好。」

  「請問,是有什麼糾葛嗎?」

  昴的自言自語惹來背上雷姆的質問。

  旅途期間,昴都不曾把背運雷姆的工作交給他人過。第一天和第二天因為沒有掌握背運的訣竅,所以明顯浪費了體力,不過第三天開始掌握到步伐分配和抓到平衡感之後,前進速度就有了顯著提昇。

  「說到背雷姆,已經沒人能超越我了。」

  「請不要比那麼丟人現眼的事。還有,看禾力小姐她們。」

  因為背對背,所以昴看不到雷姆視野中的人,只能轉身才能面對禾力與枯納。

  枯納一臉倦懶地抓頭,身旁的禾力則是笑咪咪地說:

  「既然平安抵達,那就在這邊分開囉~」

  「啊……兩位不進去逛逛?」

  「沒有進去的理由。我們的任務,就是把你們平安送達。」

  「這樣啊。……兩位真的幫了我們很多。」

  突然就要道別,但昴警惕自己這是理所當然。

  兩人終究只是代表「貅德拉格之民」,好意送三人一程。

  用高明的狩獵技巧和開朗性格緩和旅途氣氛的禾力。

  個性認真、有問必答且知識意外淵博,因此很可靠的枯納。

  與她們話別,昴這次真的要跟雷姆──不,是跟雷姆和露伊踏上三人旅程。

  不管是在帝國營區還是貅德拉格聚落,都有仰賴其他人,但之後不同。

  「……真是的,別一臉依依不捨。」

  「抱歉。依依不捨的……嗚喔!?」

  看到昴的黑瞳有著因對未來的不安而動搖,枯納遞出了一樣東西。

  忍不住就伸手接過,沒想到很重,身體因此往前傾。收下的是白色細長包裹,是旅途期間禾力一直背著的東西。

  「我以為鐵定是武器,但從來沒看妳們打開過……這是?」

  「昴的東西喔~。族長吩咐我到了城鎮就要交給你~」

  「我的東西?到了城鎮再給……?」

  不明白禾力話中的真意,昴疑惑皺眉。不過枯納粗魯地催促他:「別想了,趕快打開啦。」

  接過後,昴先把背架放在地上,才打開白色包裹。

  裡頭的是──

  「這是……角嗎?」

  是個需要用雙手環抱的白色塊狀物。雷姆看到後說的話,讓昴也得知這是角──正確來說,是魔獸的角。

  曾看過這玩意。見過三次,看得最清楚是在「血命之儀」時。

  「該不會,是艾而及那的角?」

  「沒錯~。打斷角的是昴,所以這是昴的東西~」

  「這很貴重。看這大小,可以賣個高價。」

  「──呃!」

  聽到可以高價出售,昴不禁為她們的計畫屏息。

  禾力她們的意思就是,用這根魔獸的角來換取三人回露格尼卡王國的盤纏。

  她們什麼都沒說,默默地將這個行李給運過來。

  「這東西蠻重的,妳卻一直帶著……」

  「你才是,一直背著雷姆吧。」

  「而且我很有力氣~。所以沒什麼啦~」

  昴感動到聲音發抖,枯納和禾力則是一臉滿不在乎。

  兩人的體貼,昴沒法用文字表達。

  一路幫忙張羅吃食,甚至還給了盤纏。

  不僅如此,昴接著要跟她們道別,回自己國家。──禾力她們是回去跟貅德拉格的同伴們會合,和亞伯一同加入奪回帝都的戰鬥。

  那條路,勢必會出現大量死傷──

  「我……」

  「──別想些蠢事喔。」

  「──」

  「為了守護想保護的事物而戰。我們跟你,都一樣。」

  差點說出衝動言論的昴,被枯納敏銳制止。

  她依然散發平常的倦懶氣息,煩躁地瞪著昴。

  枯納的抱怨很多,總是對禾力嘮叨個沒完。但是她從來沒有表現出要脫離貅德拉格或是厭惡禾力的舉動。

  身為貅德拉格的一份子,她認為跟亞伯共同戰鬥是天經地義。

  ──那就是她已經知道自己「想要守護的事物」的證據吧。

  「可別遊手好閒喔。我的眼力很好。要是做蠢事,我馬上就看見了。」

  「所以枯納一講,我就馬上拉弓射箭啦~!」

  「……原來如此,還真恐怖。」

  被溫柔地推開後,昴從她們的話中了解到。

  在這邊衝動行事的話,就等於糟蹋兩人──不,是糟蹋了「貅德拉格之民」的溫柔。為了那些稱自己為同胞的女人們,昴可不能犯下這種過錯。

  「感激不盡,還帶上這玩意給我們當旅費。真的受兩位大力照顧了!」

  領悟到兩人沒道出口的意思,昴嚥下湧上心頭的想法。

  禾力和枯納聽了,展露各自的態度,不過都點頭接受。

  「禾力小姐、枯納小姐,這一路上真的很感謝。我不會忘記兩位,以及『貅德拉格之民』的每一位。我由衷地感激妳們。」

  「就那樣吧。因為妳似乎很健忘。」

  「我認為那樣講太超過了~」

  想說至少打個招呼的雷姆,下了背架朝兩人道別。

  很意外地,露伊也表現出跟兩人依依不捨的行為。特別是跟為人不拘小節的禾力感情變得很好,好半晌露伊都抱著她的肚子,沒打算離開的樣子。

  「那走囉,昴。別忘囉,我可是一直看著你。」

  「走囉~!」

  「嗯!真的很感謝!謝謝妳們!」

  朝兩人的背影用力揮手,一行人的成員降至三人。

  把魔獸的角收回包裹,交給露伊背著。雖是昴不得已的苦澀決定,但禾力她們的話奏效了吧,露伊一副不會弄掉包裹的模樣,老老實實地跟著兩人。

  「這孩子,也把很多事情看在眼裡呢。」

  「……我是知道那傢伙是個好奇心集合體啦。」

  背後的雷姆這麼說,昴彆扭地這麼回答。

  「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貪求所有人生,想要找出最適合自己的人生,講好聽點叫探究者,講難聽點叫雜食。

  因此,只是稍微表現出一點乖巧的姿態,昴對她的印象是不會改變的。

  本來應該不會變的。

  「走吧。」

  聽到身後的雷姆在嘆氣,昴邁開步伐。

  也能聽見露伊跟著昴走的腳步聲。

  跟一開始進入佛拉基亞帝國一樣,只有三人。

  終於可以說是所有人都朝著相同方向邁進。

  然後一同進入城郭都市瓜拉爾的大門。

    第二章 『悄悄接近的戾氣』

  1

  ──城郭都市「瓜拉爾」。

  三人抵達的,是在帝國第一個接觸到的文明城市。

  之前的帝國軍野營陣地以及「貅德拉格之民」的聚落,環境幾乎跟露營沒什麼兩樣,因此親眼目睹文明,內心更加感動。

  不過沒辦法盡情為文明開化喜悅──原因出在盤查。

  四個方位都用防禦牆包圍起來的瓜拉爾,限制進出都市的人只能走東西向的大正門。遠看也能知道身強體壯的衛兵們正在進行嚴格盤查。

  「現在的我們,是毫無後盾的露格尼卡人……在帝國不受歡迎這點,即便是被評為不懂看氣氛的我也知道。」

  要是老實地報出身份,肯定會招惹看門守衛的注意。

  如果只是被轟離大正門倒還好,一個弄不好被綁起來也是在所難免。也就是說,門口盤查可說是測驗一行人能否在帝國活下去的試金石。

  「怎麼做?去排隊也沒用吧。」

  背架上的雷姆望著排隊進盤查站的隊伍,問道。昴聽了,點頭回答:

  「我知道。我不是毫無策略站著呆看隊伍而已。我有在思考。」

  「一臉稀鬆平常地撒謊,身為人都不覺得可恥嗎?」

  「稍微相信我吧!?只是中場休息就當撒謊,未免太草率了!?」

  雷姆對自己的評價驚人地低,昴驚愕的同時,不屈不撓地訴說自己有對策。

  現狀是,光靠昴三人沒辦法通過盤查這點。

  「也就是說,菜月•昴的拿手特技。──發揮『討救兵』的本領!」

  豎起拇指,讓牙齒反射光芒的昴這麼回答。

  明明應該看不見自己的臉,自己也看不見雷姆的表情,但隔著背就是能知道她在皺眉。

  不管怎樣──

  「──過關──!!」

  「啊~嗚──!」

  站在洋溢異國情趣的街道前,昴舉起雙手表達成就感。

  身旁的露伊也學他一起高舉雙手然後笑開懷。把自己當同伴的態度令人在意,不過成功進入都市的喜悅讓昴暫且先不管這點。

  雖然火大,但露伊的存在幫忙突破盤查是事實。

  「話雖如此,真的跟露格尼卡很不一樣呢。」

  望著街道的光景,昴拿腦中露格尼卡王國的模樣來相比。

  對昴來說,印象最深的都市就是王都露格尼卡、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和宅邸附近的工業都市克斯澤爾等,不過瓜拉爾跟王國的任何一個城鎮都不像。

  跟具有異世界奇幻風格的王國相比,帝國的城市街景更加鄙俗黯淡。給人的印象是比起裝飾,更重視實用。

  「露格尼卡的地面是石板地,這邊直接露出泥土才是基本款嗎?」

  「──那個,差不多可以放我下來了吧?」

  在昴抒發感想時,背架上的雷姆這麼說。「抱歉、抱歉。」昴邊道歉邊慢慢放下背架。

  「這裡是……」

  下了背架的雷姆,用自己的腳站在街道上,瞪大雙眼看著映入眼簾的景色。

  淺藍瞳孔透露出驚訝和些微感動,那樣子令昴忍不住泛笑。

  「怎麼樣?第一次見到城鎮的感想是?」

  「……大吃一驚。排隊時就很多人,但沒想到裡頭人有這麼多。」

  如先前所述,至今雷姆體驗到的都是一般人不會去到的地方和待遇。

  沒了「記憶」,因此不記得有跟誰一起生活過。與昴、露伊、「貅德拉格之民」的生活,就是雷姆所有的經驗。

  ──說是都市,瓜拉爾很難說是洋溢著活力。

  要排隊接受盤查,城鎮景色又樸素黯淡。綜合來說,是離華麗天差地遠的土地。城鎮的規模頂多才數千人左右吧。

  儘管如此,掠過雷姆眼中的感動價值也絲毫未減吧。

  「既然這樣,稍微逛一下吧?」

  「──。不了,已經看夠了。我不想浪費多餘的時間。」

  「若是為了妳,我不覺得是多餘浪費啦……」

  雷姆搖頭,昴邊抓臉邊這麼回答。

  「沒有妳的話,就沒法跟浮洛普先生他們順利接洽。所以妳可以耍一些任性沒關係的。」

  「……我就是在說讓浮洛普先生他們等不好。本來就已經蒙受他們過多好意,還想再欠更多人情?」

  「嗚……被這麼一講,那個,沒錯,對不起……」

  雷姆原本投向街景的眼神轉眼就化為犀利目光,昴不禁按住胸膛。

  他們身後傳來沉重緩慢的車輪轉動聲,一台牛車──靠勇牛「法羅」來拉動的法羅車緩緩駛來。

  所謂的「法羅」,就是像地龍或大犬「萊卡」這類提供勞動力的動物。

  用途大多跟地龍和萊卡一樣,主要用來拉貨車。由於速度慢又不像地龍有「除風加持」,因此據說基本上都用在都市裡。

  然後──

  「喲~喲~喲~,久等了。守衛要確認行李所以花了點時間!真是的,官僚做事就是讓人傷腦筋!」

  坐在法羅車的駕駛台,邊說邊聳肩的是瀏海很長的青年。

  有著耀眼金髮和白皙肌膚,線條纖細的身體被袖子寬大的衣服包裹,柔和到讓見到他的人都能放心的美青年。

  青年的出現,讓昴低頭致意。

  「辛苦了。不好意思,浮洛普先生。這麼忙還讓我們先通關。」

  「不會,用不著在意!檢查行李是很無聊的例行事項。不值得你們刻意陪著看啦!」

  昴道歉,駕駛台上的青年──浮洛普輕輕搖頭。

  在流暢華美的動作下,長瀏海像尾巴搖晃,柔美的笑容好像有亮晶晶的光芒在閃動。與外表成對比,浮洛普說話起來氣勢如雄。

  給人的印象有落差的他,再度撫摸自己的瀏海,道:

  「沒錯,無趣至極。那種事交給我……不對,交給我的妹妹就行了!」

  「我說老哥!我聽到囉!」

  「哈哈哈,我沒說妳聽不到啊,老妹!可別小看哥哥我的音量。」

  浮洛普模糊焦點的回答,是講給跟緩慢行進的牛車走在一塊的女性聽的。

  髮色與浮洛普相同,長相相似、個頭很高──至少比昴在異世界遇到的所有女性都還要高。她身穿大膽裸露肩膀和雙足的服裝,奇特的髮型是將豐盈的頭髮分成好幾縷綁起來而成。

  外表已經很吸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腰部後方的兩把蠻刀。從那已被使用很久的風格就能明白,那絕非虛有其表或是用來恫嚇的工具。

  她叫做米蒂安,跟哥哥浮洛普和樂融融地旅行。──這對奧康奈爾兄妹,正是竭力幫助昴三人通過盤查的大恩人。

  為了執行「討救兵」作戰,所以要慎重挑選搭話對象,結果昴盯上了奧康奈爾兄妹。

  理由是──

  「厲害,老哥!那,人家的想法全都被你看穿囉!」

  「這是當然。不先看出下一步可沒法從商呢。我們奧康奈爾商會,可是靠我的頭腦和妳的力氣來成立的!」

  「不愧是哥~!雖然根本不懂你在說什麼!」

  「哈!哈!哈!哈!我的妹妹啊,能夠樂享人生是再好不過了!」

  看著彼此然後放聲大笑的兄妹,其赤裸裸的態度和職業,正是昴看上他們的原因。嚴格來說浮洛普是旅行商人,米蒂安則是在路上負責保護哥哥和商品的護衛。

  「跟奧托和安娜塔西亞小姐談天說地的經驗派上用場了……」

  熟人奧托,以及曾長時間一同旅行的安娜塔西亞。──雖然後者不是本人,而是艾姬多娜扮演的,但在知識上應該跟當事人一樣出色。

  受到這兩人的薰陶,昴對於商人抱有一定程度的信賴。

  這點使得他即便到了別國,只要是商人就有談判的餘地。就這樣接連跟商人搭話的期間,遇到了奧康奈爾兄妹。

  然後成功說服有點奇怪的他們,讓他們大力幫助三人通過盤查。

  而用來當談判籌碼的,就是強烈吸引他們興趣的──

  「話說回來,真的用背架當謝禮就行嗎?確實是花了一些功夫才製成,但完成度不會有點低嗎?」

  「質樸這點我不否認!但是,組裝方式以及為了背運而下功夫的構造都挑起人的興趣。在搬運重物上也能派上用場吧?」

  「……好吧,既然浮洛普先生認為這個就好的話,那就這樣吧。」

  奧康奈爾兄妹幫助一行人的條件,是昴要交出手工製造的背架。

  交出摺疊起來的背架,看著米蒂安將之放進牛車車斗內後,昴吐氣。

  「是有想說等到了城鎮再重作一個啦。雖然有可能到時雷姆已經不肯用了。」

  「可以的話,我確實比較想靠自己的雙腳走路。因為每次坐在背架上,你的惡臭都會隨著風吹過來。」

  「Sorry……」

  拄著拐杖的雷姆,靜靜地提起瘴氣的事。

  話雖如此,一路前來她都忍了下來,直到抵達目的地才說出口,該說是頗寬容了吧。

  「不行啊~」看著昴和雷姆的互動,浮洛普聳肩道。這舉動簡直像在說可悲,不過他會有這種態度是有原因的。

  「要更融洽一點,你們!──所謂的夫妻是互相扶持的關係。剛剛那樣互相扶持的模樣,不是非常美好嗎?」

  「可是,拿走背架的可是老哥喔!」

  「正是如此!我有什麼資格說這話啊!」

  按住額頭的浮洛普,以及捧腹的米蒂安大笑。

  被兩人的笑聲牽動嘴角的昴,偷瞄雷姆一眼。她完全沒笑。於是昴客氣叫喚。

  「那個~請問,雷姆小姐?妳生氣了?」

  「嗄?為什麼我會生氣?完全不覺得啊?」

  「不是啦,雖說是設定,但跟我演夫妻這件事不是妳心甘情願的吧……」

  指頭對戳的昴,畏畏縮縮地觀察雷姆的心情。

  在浮洛普兩兄妹的認知裡,昴跟雷姆應該是夫妻。

  在商量如何通過盤查時,兄妹曾問過三人的關係為何,結果一時窮於答覆。──不過不是回答不出來。

  早就準備好答案,但卻被懷疑所以不知如何是好。

  「真沒想到,一同旅行的兄妹設定不被採信……」

  「畢竟浮洛普先生和米蒂安小姐就是兄妹,而且長得也很像。我跟你,再加上這孩子,怎麼看都是騙人的吧。」

  商人生活在虛假真實情報交錯的商場,因此要騙過商人,不得不說昴的熟練度還不夠。只不過,看穿兄妹設定是假的,並大聲嚷嚷說「他們一點都不像耶,老哥!」的人是米蒂安。

  不管怎樣,敗在她眼光下後,原先準備好的兄妹設定,所衍生出的「要從故鄉前往遙遠高山丟棄被詛咒的戒指」這種史詩大長篇劇情只好告終。結果,拯救了語無倫次的昴的,是雷姆自稱是妻子的一句話。

  「我跟雷姆是夫妻,這傢伙則是雷姆姊姊寄養的小孩……」

  「說我有姊姊的是你吧。因為說是雙胞胎,所以不太可能有這麼大的孩子……不過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嗚~?」

  被雷姆摸頭的露伊覺得癢而輕聲呻吟。

  露伊這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行為,也構成了兩兄妹相信昴他們的原因之一。至少,看起來不像是會在城鎮裡為非作歹的人吧。

  「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不知如何回答?一般來說,不都會講些更有說服力的說詞嗎。」

  「看似誇人,其實比較像在抱怨……」

  話雖如此,昴的不中用陷雷姆於不利是事實。

  耍嘴皮子打哈哈也是有極限的。不想再減少雷姆對自己的信賴,昴在她看著自己的視線中小聲地說:

  「啊~我自己也嚇到了,不過謊言一被戳破,當下就腦袋一片空白。要是一個不小心說錯話導致肩膀被捅,搞不好會留下心理陰影。」

  「啊……」

  「想說要是回覆的答案很糟糕,浮洛普先生他們可能會變了個人。說來丟臉,不過一想到會那樣,大腦就沒在運作了。抱歉。」

  分析完丟人現眼的自己後,昴乖乖地朝雷姆鞠躬。

  在野戰營地裡,看到剛「死亡回歸」的昴,陶德就性情大變。與他的互動,在昴的身心刻劃下恐怖,進而帶給昴謊言版易普症。

  自己的一舉一動關係到雷姆的性命。──明明不容許失敗的。

  「──。事情我明白了。我認為是無可奈何。」

  「……真的嗎?明明我做了那麼蠢的事?」

  「不管是誰,一想到可怕的事,身體都會僵硬。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以為鐵定被冷冰冰痛罵一頓的昴,被雷姆的反應給嚇到。

  當然,因為雷姆本性善良,所以很體貼別人。但意外的是,這份體貼竟然對昴也適用。

  「……沒生氣?」

  「我沒生氣。只是,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想到好理由,所以有事記得商量討論。」

  「哦,好,知道了。……妳真的沒生氣?」

  「我沒生氣。」

  「真的真的沒有?」

  「不都說我沒生氣了嗎……!」

  擔心過度,反而惹雷姆發火。

  在她銳利視線下抱頭的昴,縮著身子求饒。

  在這樣的風風雨雨下,一行人終於進入了瓜拉爾。

  2

  「──終於!活過來了──!」

  昴整個人朝旅館床舖倒下,伸長手腳享受自由。

  品質良好的床墊與床單,充滿清潔衛生感的房間,要打分數的話評等為中上──價格也很符合房等。

  以立場來說,不應該這麼奢侈,但就當作是購買安全的必要經費。

  只不過──

  「在房間分配上吵了一架……」

  昴邊說邊側身面向旁邊,瞪著牆壁。

  牆壁的對面,也就是隔壁房,是雷姆與露伊住的房間。──要在瓜拉爾投宿時,房間配置就直接分為男女各一間,但這非昴的本意。

  不用說,就是昴對露伊的疑惑和警戒仍未解除。因此他抗拒讓雷姆與露伊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獨處。

  「唉呀呀呀,頭家。整個軟爛在床上啦。很舒服吧!」

  這樣說的人,是比較慢進房間的浮洛普。

  正大光明走進來的他,可不是擅自闖進來。

  這個房間是設想由他跟昴一起使用而訂的。因此想當然耳,雷姆那邊就是跟妹妹米蒂安同房。

  「真的很不好意思。從頭到尾都蒙你照顧……」

  「沒有關係啦!你是靠智慧保護了你們自己。『帝國人民要剽悍強大』,這教誨可不單單指靠武力喔!」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在床上盤腿坐起來的昴,聽了浮洛普的話後苦笑。

  突破盤查之後,三人依然得到浮洛普和米蒂安兄妹的莫大幫助。除了介紹安全旅店之外,幫助最大的是變賣魔獸之角這件事。

  原本讓露伊背著的魔獸之角,已經出售了。

  按照枯納她們的建議,本來就是要在瓜拉爾的商店換成現金。而在商議價格時,不知為何跟來的浮洛普從旁協助。

  他與店主之間展開了激烈的討價還價,感覺就像是毫無法律知識的人聽著法庭上檢辯雙方激烈交火卻有聽沒有懂一樣。

  「只有我們的話,無法想像會被海削多少呢。」

  不管怎樣,多虧了浮洛普,魔獸之角順利地換成了帝國金幣。

  金幣錢袋拿起來相當重,裡頭是三人在帝國活動的經費。往後的旅費都靠這個了,因此必須十分小心。

  「可不能像剛剛那樣,被對方獅子大開口吃掉了。」

  「哈!哈!哈!不管什麼事,就先堂堂正正應對吧。抬頭挺胸地面對,對方也就不會隨便揩油。過程中,毫無根據的自信也會變成真本事。這樣一來不就是賺到了嗎。」

  「嗯~親身實踐的人說起來特別有說服力呢……」

  不論是好是壞,浮洛普都洋溢著自信。

  事實上,正是被他這樣的生存方式幫助,因此昴感到佩服。

  「不過,你一直背著太太在進行長途旅行吧?今天就好好休息,剛剛的事等明天再說囉?」

  「這也是很令人動心的提議,不過我不能浪費時間。」

  儘管被柔軟的床舖誘惑,昴仍硬是抽離。

  面對這樣說完後下了床的昴,浮洛普挺著胸膛說:

  「太棒了!就是這股氣魄。為了重要的人,有時就是必須移動沉重的雙腿。對我來說是妹妹,對頭家來說就是太太!」

  「被說到這麼白實在很難為情!……那可以麻煩你帶路嗎?」

  「當然可以。畢竟還是由我起頭建議的呢!」

  浮洛普拍自己胸膛,爽快擔起這任務。

  聽了他的回覆,昴再度鼓起幹勁脫離床舖,然後帶著浮洛普到隔壁房間。

  先敲門,然後呼喚裡頭的雷姆。

  「雷姆,妳們那邊有沒有怎樣?」

  「沒,好得很。現在正在討論露伊醬要睡哪張床。」

  「……這樣啊。」

  「你現在,一定是在想讓她睡地板就好了吧。」

  「我知道妳會生氣才沒講出口的……」

  有鑑於露伊的危險性,因此不推薦讓她跟米蒂安同床。話雖如此,現狀是無計可施,只能相信趕路的這十天來她什麼也沒做這一點。

  ──即便內心認為,相信大罪司教是蠢到沒藥救的行徑。

  「剛剛有說過,我跟浮洛普先生要出門一趟。晚餐就在外面一起吃吧。」

  「知道了。……仔細想想,這裡有很多人,也沒必要只靠你。」

  「為什麼突然說出讓我不敢離開的話,我不懂啊!」

  雷姆這樣一講害得昴心裡忐忑不安,但他還是決定優先貫徹決定的事項。

  於是朝著房內被露伊扯頭髮打鬧在一起的米蒂安揮手。

  「米蒂安小姐,她們就拜託妳了。要是惹麻煩,不要客氣揍下去就是了。」

  「真的嗎~?人家的拳頭,打起人來可是很痛的喲?」

  「很好,不痛就不會記取教訓嘛。」

  就這樣託付露伊後,昴跟浮洛普離開旅館。

  祈禱一切平安無事。好不容易來到城鎮,希望事態能稍微穩定。

  「你們的旅程好像很辛苦啊,頭家。」

  昴剛祈禱完肩膀就被拍,浮洛普邊走邊笑。

  「是啊。」被人這樣講,忍不住就這麼回答,好想當場放鬆蹲下鬆口氣,可是那樣只會造成浮洛普的困擾。

  「就算『討救兵』是我的一千零一招,也不想再給人添更多麻煩了。」

  「既然不是完全靠別人,那我認為拜託人是好的。要不是互補不足之處,我跟妹妹老早死在路邊了。這也是帝國風吧?」

  「帝國風……」

  浮洛普口中的「帝國風」,再度沉重地壓上昴心頭。

  那八成就是昴所害怕的無形恐懼根源──價值觀相左。

  在這層意義上,浮洛普的想法昴比較好理解,心靈距離比較親近。不過卻跟以往對佛拉基亞帝國的印象差距甚大。

  「並不是每個人都適應動武逞威風的生存方式。重要的,是在被給予的框架中,找到自己的折衷點。」

  「折衷點,是嗎。」

  「剛剛也說過,我跟妹妹若單獨分開來看,是弱點很多的人。但是兩人齊心合力,就能隱藏弱點稍微幹點事。事實上,我跟她之所以可以活到今天,可以說勝因在此吧。」

  「──」

  「你要記住囉,頭家。我跟妹妹,你跟夫人可以活到今天,是因為戰勝了所有挑戰。──怎樣,我也是帝國男子漢吧?」

  浮洛普笑了,彷彿在要求稱讚似的。

  盯著他的側面瞧,昴感覺就像天啓突然降臨。不足之處即互相彌補。這跟昴的價值觀如出一轍。

  或許在帝國,昴的想法不會完全不管用。

  「原來不都是絕望的事情嗎。」

  「講是這麼講,大部分的人絕大多數還是用訴諸武力來詮釋帝國風!我這樣的想法,也被笑是膽小鬼的嗡嗡叫。反正不算常理啦。」

  在昴吸收理解時,浮洛普叮嚀不可過度依賴此信條。

  不過卻又在後面繼續補充。

  「正因如此,武力是可以定價的。就像我接下來要介紹給頭家你的。」

  「嗯,謝謝。」

  點頭後,昴再次感謝他的提議。

  在幫忙通過盤查和介紹旅店後,現在兩人外出的目的──是要確保昴一行人往後的旅程順遂,需要用到的交通工具和護衛。

  就像這次來瓜拉爾的路上有枯納和禾力擔任護衛一樣,若路上遭遇危險,沒有身手了得的護衛,難免有性命危險。

  用背架背著雷姆步行移動也是有極限的。理想的交通工具是地龍,若有難度就選勇牛或大犬,總而言之需要代步工具。

  這兩種,都得用有限的資金來設法籌措。

  「怎麼說呢,浮洛普先生教我的知識,真的助益頗大……」

  「說什麼知識,我頂多知道吃這行飯的人常去的酒館而已。坐騎方面也可以商量。──對啊,像是法羅車!」

  「你非常推薦法羅呢……」

  「說我是法羅的奶養大的也不為過,所以我當然偏袒法羅囉!」

  浮洛普大笑,同時大力推薦法羅。

  是不知道法羅可以運送多重的行李,但是行進速度不適合想要進行長程旅行的昴他們。因此法羅是最後才會動用到的手段。

  「不管怎樣,採行越安全的方法越好。……只在這邊跟你說,帝都那邊似乎出了什麼亂子。搞不好會影響到這邊。」

  「──帝都出亂子?」

  昴挑眉睜眼,但浮洛普沒察覺到他的反應,雙手抱胸繼續回答。

  「對啊。雖然帝國全年都是某處有火種在燒,但延燒到外頭的可能性讓人擔心。因為不想讓尊夫人擔心,所以只跟你說喔。」

  「謝謝體貼。……順便問一下,那個火種跟皇帝有什麼關係嗎?」

  「文森•佛拉基亞陛下?」

  像是聽到了出乎意料的字眼,浮洛普張大雙眼。

  「不不不,皇帝陛下怎樣了我可沒聽說喔。陛下不會有事的,一直以來陛下都將國內治理得服服貼貼的。」

  「可是,你剛剛不是說有火種在燒嗎?」

  「只是火種而沒變大火,可是多虧了皇帝陛下的手腕。現任陛下登基為皇帝是在七、八年前,在那之前的帝國更加混亂。」

  「──」

  「這次的騷動,也是由陛下親自下令指揮。我們應該很快又能回到被火種燻燒的故鄉了吧。」

  「咦?」

  被火種燻燒的故鄉,浮洛普這麼說。

  但昴在意的卻是另一段話。──皇帝親自下令指揮,這一句。

  「帝都的紛爭,皇帝會去處理囉?」

  「雖是例外,但自己的腳下……是真的燒到自己腳下的話,陛下也會有所行動吧。絕不原諒趁機為非作歹之輩,都還發出這樣的聲明呢!」

  「皇帝的聲明……」

  從浮洛普熱情的演說中,感覺不出有虛假。

  他本來就沒有騙昴的理由。至少,他說的應該是他自己以為的事實。可是這樣反而讓昴混亂。

  「如果亞伯真的是皇帝,那發出聲明的也是……?可是,時間點很奇怪啊。」

  當然,皇帝的聲明不用是皇帝本人,也可以用「秘書擬稿」等另類形式由其他人發布。首先,若相信亞伯的話,留在帝都的就是背叛皇帝的反賊。應該是他們假借皇帝的名義為所欲為吧。

  「不過,亞伯只是個神經病,這個可能性也姑且先記著吧。」

  要是什麼話都全盤相信,可沒法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倖存。帝國就是個要人至少抱著這點心理準備的地方。不過,身為親自跟亞伯本人說過話的人,有想過那或許不是自稱皇帝就能散發出來的魄力──

  「──頭家,不可以皺著眉頭啦。」

  擔憂昴眉頭深鎖的樣子,繞到他前面的浮洛普這麼說。

  昴忍不住停下腳步,面前的浮洛普則指著自己的眉心。

  「沒笑容又沒從容的人,是等不到幸運的。接下來,頭家要找你們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覓得佳緣。」

  「這是……」

  「所以說,眉頭的皺紋要消失,嘴角翹起來,然後表現得從容不迫。這樣,才是有修養的能幹男子漢。」

  浮洛普用手指擠弄昴的眉心,接著以雙手鬆弛臉頰。

  看著他的舉動,昴屏息。接著按照他說的用手指慢慢鬆開眉心與臉頰。

  「……唉呀,都忘了。我本來就眼神凶狠,所以至少要讓氣質柔和一點呢。」

  「對不起!憑我的能力,拿你的眼神無可奈何!」

  「用不著這麼認真接話沒關係的!畢竟是雙親給的,其實我沒嘴巴上講的那麼在意啦!」

  對方誇張嘆氣,昴也跟著誇張回應,不過這樣的互動也是浮洛普為了緩和昴的緊張僵硬而做的貼心行為吧。

  兩人就這樣邊拌嘴,邊走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

  浮洛普用手比的,是位在巷弄盡頭、像祕密小屋的酒館。

  「本來人數多的話,就必須僱用很多護衛。不過頭家只有自己、夫人和外甥女三個人,就不會帶很多人吧。再怎麼樣,我跟妹妹也不能跟到瓜拉爾外頭啊!」

  「不過,要是相處得來,米蒂安小姐好像會跟著我們走……」

  「妹妹離隊,沒法彌補弱點的我就只能等死了!」

  把信任與安全放上天平衡量,認真來說,浮洛普和米蒂安這個選項也不差,但是不能再欠他們更多人情和添麻煩了。

  「不對,最糟的情況,是帶著他們跑到露格尼卡。而且還有允諾兩人實現奧托沒能圓的商人發跡夢這個手段……」

  「喂──頭家?沒事吧?」

  昴沉思時,浮洛普在他面前揮手詢問狀況。

  「抱歉。」昴抓抓頭回應。雖是靈機一動,但這提議應該不壞。

  儘管都讓他特地帶路到這邊了──

  「那個,浮洛普先生。我想拜託你和米蒂安小姐──」

  一件事。話都還沒說完的那瞬間。

  ──某處傳來了微弱的硬脆聲。

  3

  「──頭家,不可以皺著眉頭啦。」

  「……啥?」

  視野突然就在眨眼間切換,昴的意識出現空白。

  面前的浮洛普正指著自己的眉心,為了向停下腳步的昴解釋,所以用手指揉著眉心,說:

  「沒笑容又沒從容的人,是等不到幸運的。接下來,頭家要找你們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覓得佳緣。」

  「──」

  「所以說,眉頭的皺紋要消失,嘴角翹起來,然後表現得從容不迫。這樣,才是有修養的能幹男子漢。」

  說著說著,浮洛普就用雙手搓揉臉頰。

  對他這動作有印象。怎麼可能沒印象。畢竟幾分鐘前才看過。

  幾分鐘前的動作與對話,現在又重複了一遍。

  「喂、喂喂,等一下……」

  汗水因突如其來的發展變得冰冷,昴伸掌遮住自己的臉。

  見狀,浮洛普高聲說:「不是要你遮住,是要你放鬆!」但昴已經沒心思去回應。

  仔細看,周圍的一切都有印象。

  雖是第一次踏上的街道,對瓜拉爾也不熟。可是自己的記憶力還沒差到忘記剛剛才看過的景色。

  也就是說──

  「──我『死亡回歸』了?」

  在毫無異常的狀況下,甚至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低語的昴,臉頰因為跟方才迥異的原因而僵硬。

  咀嚼難以置信的事實,昴感到全身被冷汗溼透。

  這在昴的所知範圍內,是最恐怖的事態之一。

  見過的光景,聽過的對話,這並不是似曾相識而已。

  這不是發生了類似的事,而是重複真實發生過的事。而這意味著一件事──「死亡回歸」發動了。

  「可是,為什麼……?」

  毫無前兆。

  對昴而言,就像是眨眼後世界便突然切換的感覺。

  由於太沒有真實感,昴甚至懷疑是身上的權能出現失誤。因為某種原因,導致「死亡回歸」的「死亡」部份沒有啟動,只發動了「回歸」這部份。

  「笨蛋嗎我。不對,我就是笨蛋。」

  到了這田地,還想樂觀看待眼前狀況嗎。昴自我警惕。

  說來很蠢,但沒有比「死亡回歸」更可靠的了。這個讓昴可以回溯時光的能力,從來不曾用「死亡」以外的方式觸發過。

  只要時光倒流,就代表前一次昴死掉了。這點毋庸置疑。

  「──OK,這個我接受。接受後,接下來要怎麼辦?」

  拳頭抵著額頭,昴要求劇烈動搖的自己冷靜。

  既然接受了「死亡回歸」發動的現實,那下一個著眼點就是死因。回顧方才十幾秒前,想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都沒發生啊。」

  可是,即便回推到應該是死亡的那瞬間,卻沒有任何線索。

  前往目的地酒館,跟自己聊天的浮洛普,大馬路的喧囂有點遠,巷子裡淡淡地飄散著背陽處獨特的氣味,隱約聽見的硬脆聲──頂多就只有這些。

  不管哪一個,都沒法直接聯繫到危害昴性命的理由。

  「可惡,為什麼我老是這樣……!」

  要是平常就敏銳地去感應周圍的變化,應該就不會有這種醜態。昴詛咒、痛罵自己的不謹慎,不過並沒有放棄思考。

  「──狀況跟第一次被夏烏拉殺害時很像。」

  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挑戰橫越奧吉拉沙丘的昴一行人,被夏烏拉從監視塔朝沙海施放的攻擊給殲滅。那場沙海的洗禮,是從被根本無從反應的白光給消滅的地獄開始的慘劇。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知道死因是什麼,只能確認自己死掉的狀況,簡直就跟在沙海第一次的死亡循環一樣。

  只不過跟當時最大的不同,在於人現在在街上。

  在沙海時已經做好與危機相比鄰的覺悟,但現在的環境卻截然不同。

  「在這種情況下,是什麼要了我的小命……?」

  一去想毫無前兆的「死亡」,夏烏拉的狙擊留下的印象非常強烈。

  也因此,忍不住去想這次也是被遠距離狙擊,可是死亡的地點在巷弄裡──雖然不高,但左右兩邊都有建築物,並不是視野很良好的地方。

  在這種環境裡,要如何準確命中昴呢?

  「──頭家?你眉心的皺紋,皺得比剛剛還深喔?」

  「啊……」

  「聽不懂我的建議嗎?皺眉頭會讓幸運逃跑!要追上逃掉的東西是極度困難的!畢竟,我基本上搭的是牛車啊!」

  手貼胸膛的浮洛普,在昴面前做出誇張舉動。

  儘管覺得過度的演技是為了鼓勵愁眉苦臉的自己,但面對這肢體語言,昴卻不由得渾身僵硬。

  既然要找死因,那同時也要尋找下手的人。

  以現狀來看,假如昴不是死於被狙殺,那嫌疑最大的就是浮洛普──跟昴一塊行動,又離昴最近的人。

  可是,在死去那瞬間,根本看不出他有要攻擊自己的舉動。當然,昴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的身手好到可以不讓人有所察覺,就能把人一招斃命。但是,昴不認為浮洛普是這種人。

  「首先,浮洛普先生有什麼理由殺我?」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假裝好人,其實是要打劫昴。但是刻意選在街上的原因,就很難擠出來了。

  一開始遇見奧康奈爾兄妹是在正門外的隊伍裡。

  假如想要不被人發覺就了事,只要在進入有衛兵的城市之前,在門外找些藉口把人引誘到偏僻處就行了吧。因此推測浮洛普在這裡殺害自己,不管在行為還是動機上都不合理。

  殺死昴的人很多,但每個都有著合理的理由。除非是語言不通的魔獸,不然的話都是有合理動機的。

  因此──

  「浮洛普先生,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呢?」

  「嗯?怎麼又問這麼突然的問題?」

  「啊,抱歉這麼突然。只是有點不安。」

  昴突然發問,浮洛普抬起俊眉訝異反問。

  對這反應佯裝苦笑,但昴可是屏氣凝神等待回答。──這不是合理的懷疑。因此再來就是相信與否了。

  對陌生人如此親切熱情的奧康奈爾兄妹,昴希望能夠全盤信任他們。

  承受昴的注視,浮洛普理智點頭。

  「呼嗯。這不是多難的問題。答案很簡單。我跟妹妹,之所以對你和尊夫人及外甥女很好是因為……」

  「是因為?」

  「──為了復仇!」

  浮洛普展開雙臂,大聲向昴這麼說。

  「咦?」充滿氣勢又爽朗的發言,內容卻又驚悚無比,讓昴困惑不已,整個人目瞪口呆。

  而就在傻住的時候,面前的浮洛普摸摸瀏海,道:

  「聽好囉?我跟妹妹,以前可是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被雙親拋棄,在收留孤兒的機構裡長大……但是那裡的環境糟糕透頂!」

  昴的腦海裡浮現對兒童養護設施的印象。

  不過這世界的孤兒院機構,設備與環境跟昴所想的現代社會版本相比,不難想像有多惡劣糟糕。

  「每個晚上,都會跟相同境遇的孩子們靠在一起,下定決心脫離這種狀況。然後我跟妹妹得到機會,成功逃離那裡。在度過第一個不用被揍的晚上後,我就發誓。──我要復仇。」

  「復仇……向孤兒院的人嗎?」

  「不,非也。──是向這個世界。」

  表情跟方才高喊復仇時一樣,浮洛普握緊拳頭。

  帶著熱情光彩,身體朝著怯懦的昴前傾。

  「我跟妹妹,是在機構大人的拳打腳踢下長大的。不過,毆打我們的大人,雖然可以動粗,但真的幸福嗎?不。他們也很不幸。所以是不幸的大人,毆打不幸的小孩。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無可救藥的事呢?」

  「──」

  「就連施暴的大人們,都不幸福。我決定成為商人,好讓自己跟妹妹脫離不幸。而且還想要盡可能地幫許多人也脫離不幸。就像那一天晚上,帶我們離開的人做的事一樣。」

  「你這是,對世界的復仇?」

  「正是如此。我跟妹妹都在掙扎,好向這個把不幸強加在我們身上的世界復仇。會幫助你跟夫人她們,也是在這復仇的一環中。」

  說完,浮洛普略顯害臊地搓搓自己的鼻子。

  看到他這舉動,接受到他的熱量,昴愕然失聲。等那熱度慢慢滲透進腦袋後,昴當下就做出決定。

  「──謝謝你,浮洛普先生。我打從心底慶幸,幸好在隊伍中遇到的是你和令妹。」

  為了尋求能否相信的指標,所以要求答案。

  而對方給的答案超出昴的要求。既然如此,無須多言。

  昴不再懷疑浮洛普•奧康奈爾的好意。

  他決定去相信,對方下定決心對抗不講理世界的那份崇高復仇之心。

  所以接下來就是──

  「浮洛普先生,這條路在風水上呈現不好的卦。所以說,可以走別條路嗎?」

  「掛?掛是什麼東東?該不會,頭家你眉心的皺紋和眼神就是因為這個?」

  「那是占卜吉凶的東西,不過跟眼神沒關係!總之,這條路不好。繞遠路也沒關係,拜託。」

  最後利用浮洛普的好意,強行推動事情進行。

  既然相信兇手不是浮洛普,那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迴避「死亡」。不管是狙殺還是什麼,兇手都一定會進行攻擊。

  迴避這攻擊的發生條件,避開不期望發生的「死亡」。

  「說起來,哪有期望的『死亡』啊……只有一、兩次而已。」

  而且還是因為狀況逼人才會有那般無可奈何的選項。

  只要不是被逼到只能靠一死才能解救的狀況,昴是不會去選擇「死亡」的。總覺得,昴也開始想要向世界復仇了。

  「我是不清楚那個掛啦,不過我欣賞你的認真表情。雖然會繞點路,不過就走別條路過去吧。」

  「謝謝你願意這樣做!請盡可能走人多的大馬路吧。」

  「了解!」

  所幸,浮洛普沒有追究昴不自然的言行。

  在他的帶領下,變更通往酒館的路。退出原本要走的路,改從大馬路前往,巷弄能不走就不走。

  即使在這條路線中,昴還是有可能被殺害。不過只要知道是在進酒館之前會被攻擊,那就可以試著應付。

  「那麼頭家,從這條路──」

  穿過昴身旁,浮洛普打算走不同路來帶路。

  就在這瞬間。──浮洛普像是察覺到什麼而睜大眼睛。

  「──哦。」

  想要確認他的反應,卻不能如願。

  為什麼呢?因為昴的嘴巴吐出的不是疑問,而是滿嘴湧上來的鮮血。

  「啊、嘎!?」

  真的是一瞬間。

  感覺有東西抓住後腦杓強迫自己往上看,然後火熱的觸感通過露出的喉嚨,接著鮮血噴湧。

  浸泡在淌血和痛楚中,昴理解到自己的喉嚨被割開了。

  「咳噗……!」

  雙手按住脖子上的傷,在劇痛與失血中尋求對策。

  傷口又深又大,重要的血管被切開導致血液泉湧。拿脫掉的外套繞住脖子止血──不對,現在最要先做的,是逃離背後的敵人。

  而且,浮洛普也在場。抱歉懷疑了他。或許重新相信他也無法得到諒解,但浮洛普也在場。

  「雷、姆……」

  雷姆在旅館。即便脖子流血,也得想辦法回到她身邊。

  回去,帶她離開。因為事態危險,要牽著她走。就算她討厭,也要硬拉。只要能讓她活下去。一定要讓她活下去。為此,要止住、脖子流血。

  止血、止血、血血血血血血、止住、流血、止住、停止停止停止止止──

  「──嗚。」

  血。

  4

  「──頭家,不可以皺著眉頭啦。」

  「──」

  「沒笑容又沒從容的人,是等不到幸運的。接下來,頭家要找你們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覓得佳緣。」

  在面前用手指擠弄自己眉心的浮洛普,這樣極力主張。

  看著他的動作,昴同時雙手摀住自己脖子。沒有滾燙觸感,也沒有流洩而出的生命熱度。更沒有每次心跳就會噴發的鮮血。

  沒有性命流出,接近「死亡」的絕望脈搏。

  「所以說,眉頭的皺紋要消失……怎麼了,頭家,臉色發白耶。」

  見昴一聲不吭,浮洛普詫異地關心起來。

  他真摯的眼神,令昴想起方才喉嚨被割開的瞬間。

  沒錯。喉嚨被切開來了。

  喉嚨被切開,鮮血噴發,本能警鈴大作要求立刻逃跑。可是接著就聽不見了,然後便回到這一刻。

  也就是說,自己死掉了。再次「死亡回歸」。

  而且這次跟第一次的當場死亡不同。敵意變得更加明確具體。

  「……噗哈!」

  摸著喉嚨,昴連忙想起被自己遺忘的呼吸。

  「沒事吧?」浮洛普觸碰大力喘氣的他,問道。但昴沒有辦法回應。不過,也不能繼續留在原地。

  「浮、浮洛普先生,今天,那個,在風水上不宜外出。先回去吧……!」

  「風水?可是你的臉色很差,還是先休息一下……」

  「不,休息了也沒用!不握住雷姆的手,我這毛病就不會停下!」

  「這、這樣啊……這可麻煩了!」

  在焦躁與急迫攻心下脫口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但老好人浮洛普重視的不是話中的內容,而是現場的氣氛。

  決定要帶浮洛普離開的昴,迷惘該走哪個方向。

  前進的話就是既定路線,可是往後的話又會像剛剛一樣被割開脖子。

  感覺不管走哪裡,都會走進要人性命的死巷子,於是昴不是選擇前或後,而是走其他巷弄前往大馬路──到人多的地方。

  「頭家!你的手好冰!快點回去給夫人溫暖比較好!」

  「嗯,我想盡早見到雷姆。」

  即便沒有達成目的就回去,會挨一頓罵也無所謂。

  總而言之,現在先回去雷姆那兒──

  「──不對。」

  回去好嗎?昴的腦內掀起這個疑問。

  在還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下,悠哉地回去旅館真的好嗎?這樣不就等於告訴敵人自己的據點以及雷姆的所在位置?

  詛咒自己思慮不足,昴用力咬唇同時敞開視野。

  兩人穿過巷弄,跑到都市大馬路上。來往交錯的人數量跟大都市沒得比,但總比隱蔽的酒館巷弄好。

  話雖如此,要跳進人群需要勇氣。避開這點的同時,還得決定下一個行動的方針。

  「馬路這邊走的話,那旅館應該在對面。那麼,請往這邊……」

  「不行,浮洛普先生!不能回去旅館。跟雷姆見面根本是荒謬絕倫!」

  「你剛剛不是這樣說的耶!?」

  這種言行明顯是情緒不穩定的人才會有的,不過方才產生的擔憂讓昴決定不回去找雷姆。話雖如此,不跟浮洛普講清楚的話就等於是把他耍得團團轉,又太不講道義。

  不過,要說什麼才能讓他接受呢?

  「可惡……!」

  現在的昴,嚴重缺乏能夠破除現狀的手牌。

  與重要的雷姆分隔兩地,被攻擊的地方又是陌生街道。幸好跟自己在一起的浮洛普是善心人士,卻毫無戰鬥力。昴本身也沒有可以發揮的強項。

  必須知道是被誰攻擊,否則連該警戒的對象都不知道。

  「頭家?沒事吧?到底是在苦惱什麼?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就甭客氣,直說無妨。你樣子怪怪的喔。」

  「浮洛普先生……」

  見昴不住窺探馬路左右兩旁、神經耗弱的模樣,浮洛普擔心地問。

  他抓住昴的雙肩,眼神真摯又提出讓人想要依靠的提議。昴認真考慮是不是該賭他的善良一把。

  假如是他,或許會相信昴並伸出援手。

  「浮洛普先生,一直仰賴你真的很難為情,但是可以請你聽我說嗎?」

  「哦,當然可以!沒什麼,就算我幫不上忙,我妹或許也幫得上忙。畢竟我跟妹妹就是互相彌補彼此弱點的嘛。」

  「事實上,要說哪一邊的話,或許算是米蒂安小姐那一邊……」

  假如對方毫不留情地使用暴力,那恐怕就得以更強大的力量去應對。屆時就會動用到明顯比昴和浮洛普還要強的米蒂安。

  包含這點在內,昴打算跟浮洛普全盤托出。首先,在不提及「死亡回歸」的情況下,告知有人執著地追殺自己。

  「其實是有人在追著我們……」

  「──搞什麼?」

  「咦?」

  下定決心後,昴留意「死亡回歸」的罰則,同時跟浮洛普說明狀況。可是才剛起頭,浮洛普就看向他處。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昴一看到便瞪大眼睛。

  街上響起哀號和怒吼,以及以迅猛氣勢衝過來的巨大影子──是很大的車輪,朝著昴和浮洛普逼近。

  「什──!?」

  「頭家,危──」

  在浮洛普喊完之前,衝擊已經劇烈吞沒昴的全身。身體整個飛起來,在硬梆梆的泥土上彈跳幾次後滾動。

  滾動沒有停止,昴直接用力撞上牆壁。但還沒結束。──緊接著,有衝擊重疊在身體上,再度把身體擊飛。

  「──啊、咕。」

  像翻跟斗一樣轉動,躺倒地面的同時,昴的視野一片黑。

  不是因為天空突然烏雲密佈。是其他更不一樣的原因毀掉了視野。不明白原因,只知道就算追究真相也不會變得比較好過。

  不過,如果有什麼可以說的話──

  「會、會……」

  會死。全身的細胞都朝昴的本能如此傾訴。

  至今已經體驗超過四十次「死亡」的菜月•昴,大致知道自己的身體受到多大的傷害就會殞命。

  這一次,很明顯超過可以咬牙忍受的極限。

  陣陣疼痛。

  不是哪裡在痛。菜月•昴本身就是「疼痛」。因為是「疼痛」,所以痛是正常的。全身上下無一處不在痛。痛楚不會消失。

  在腦內遙遠地響盪的耳鳴,以及類似火車汽笛般的聲音。

  混雜在其中的,還有來往人們的悲喜交加──不對,不是喜悅。要說阿鼻叫喚比較恰當。阿鼻叫喚,笑死。有這個成語嗎。

  與聲音成反比,發生的事情沉重又過硬。

  「啊噫、哦嗚、啊……」

  無法順利發音。

  想要說話的嘴巴碎爛碎爛的。沒了牙齒,口腔變得通風。某處裂開所以空氣流出去。有血、有聲音、有「疼痛」。

  是什麼、是什麼、是什麼──

  「啊噫、啊。」

  是什麼,再次殺死了菜月•昴?

  5

  「──頭家,不可以皺著眉頭啦。」

  「──」

  「沒笑容又沒從容的人,是等不到幸運的。接下來,頭家要找你們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覓得佳緣。」

  浮洛普手指貼著自己眉心,鬆開皮肉之間的緊繃。

  看著他的演出,昴抱住自己雙肩。接著去注意不會漏氣的嘴巴,以及消失無蹤的「疼痛」。

  ──我又死了。

  「而且……而且這次是、那個是、龍車、嗎……?」

  整個人被撞到飛出去,支離破碎的身體動彈不得,生命宛如風中殘燭,最後消失。

  全身都被「痛楚」支配,昴就這樣被殺害殞命。

  「──」

  抱住的肩膀劇烈發抖,膝蓋開始發軟。

  即便身體不記得曾經降臨在身上的災難,但靈魂記得。身體彷彿被整個扯斷撕裂的衝擊與痛楚,即便現在不存在,但仍在侵蝕靈魂。

  終於,昴無法隱藏這股針對自己的戾氣的恐懼。

  一開始是當場死亡,第二次是被割喉,然後第三次是被龍車輾死──每一起都不可能是偶發事故。裡頭都有著要殺死菜月•昴的意志。

  是那股意志,毫不留情地殺害昴。而最讓人害怕的,是儘管已經「死亡回歸」三次了,卻沒得到除了「有敵人」以外的更多情報。

  因為對方絲毫不留任何情報給死去的昴。

  「所以說,眉頭的皺紋要消失……怎麼了,頭家?臉色很差耶。」

  「浮洛普、先生……」

  浮洛普又察覺到昴的臉色變化而關心起來。

  方才大馬路上的慘叫,就是他對失控龍車的反應吧。而且在撞擊的那瞬間,他還伸出手想要救昴。

  但是沒趕上。於是昴受到了致死衝撞,身旁的他不可能毫髮無傷。──他應該也被牽連進了這場災難。

  「這麼說來,之前……」

  敵人未必會在殺死昴後就滿意抽身。

  浮洛普大概已經被捲入昴所置身的狀況裡頭了。

  這點不可原諒!昴憤恨咬牙。

  「──唔!浮洛普先生!」

  「什、什麼事!?」

  咬緊牙根殺死膽怯,昴用力抬頭。

  就著氣勢抓住浮洛普的手,嚇到了對方。但昴不管這些,因為死亡的倒數計時已經開始了。

  前進是地獄,回去也是地獄,想躲避也會進地獄的三重苦難。

  既然如此,就必須找出生存之路。──不單是昴跟雷姆,還要讓出手相助的善良哥哥回到妹妹身邊。

  「──所以浮洛普先生,跑吧!」

  「這麼突然!?怎麼了呀!?」

  「說來話長,總之人生有限!所以連一秒鐘都不能浪費吧!」

  停下腳步誠懇說服,在這邊是壞棋。

  做出這個判斷的昴,跟之前一樣用歪理瓦解浮洛普的抵抗。結果被氣勢帶著走的浮洛普點頭贊同。

  「說得有理!人生苦短。為了達成我跟妹妹的目標,就該珍惜時間……」

  「跑吧!立刻衝向酒館!小事之後再說!」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別拉著我!瀏海會亂掉!」

  被拉著手強迫奔跑導致絆到腳的浮洛普哀號。

  聽著他那像慘叫的聲音,昴踏進曾經走過一次的路──按照當初要僱用護衛的目的,奔向酒館。

  只不過,目的不是為了請護衛。

  而是為了把人救出這束手無策的「死亡」連鎖中,為了得到現在就需要的助手而奔跑。

  6

  「──想僱用這裡身手最好的人?」

  終於抵達酒館後,氣喘吁吁的昴向老闆提出要求。對方則是揚起眉毛。

  頭上白髮開始增加的壯年老闆仔細打量上氣不接下氣的昴,露出看到可疑人物的目光。

  ──現在,昴跟浮洛普已經身在原本的目的地酒館內了。

  由於一開始快到酒館時卻被殺,所以只好賭一把看能不能衝進這裡。不過趕路奏效,一路跑來沒有遇到妨礙。

  然而,以為這樣就算逃離了窘境,還言之過早吧。

  「我說,我想要僱用有本事的人。」

  「……這裡最有本事的,就是醉倒在角落的勞安了吧。」

  老闆邊擦拭玻璃杯邊用下巴示意方位。看過去,昏暗的酒館內有好幾個喝醉後絮絮叨叨的男人,當中有一個人直接趴倒在角落邊的桌子上。

  一頭散髮隨便綁在腦後,腰際佩著武器──一把刀。看起來年約五十上下的男子。

  他趴伏的桌面上擺著好幾個空酒杯,一看即知大白天的他就喝到掛了。

  「哦哦,他就是有本事的人嗎。人不可貌相呢!」

  「雖然酒品很差,但功夫了得。只是酒品很差。」

  「被講了兩遍,只會讓人心裡不安耶。」

  酒館老闆強調了兩次對方的酒品。

  儘管是個喝到爛醉的客人,但眼下已經顧不得那麼多。現在需要的,不是人性還是酒量多強,而是腕力。要個實力大到能夠幫助自己逃離困境的人。

  「那個,勞安先生,可以跟你說幾句話嗎?」

  「嗯啊?」

  帶著浮洛普,昴下定決心走向勞安趴著的桌子,搖晃醉倒男子的肩膀並出聲叫喚,勞安昏頭昏腦地回應並抬起頭。

  紅通通的臉以及惺忪睡眼,本來應該還不賴的外表,被酒糟紅鼻給破壞殆盡。

  「啥事,小兄弟。找在下有什麼囌嚕嚕……?」

  「根本醉得一塌糊塗……總而言之聽我說。我有工作要委託……好臭!!」

  「喂喂,有夠失禮的耶……」

  勞安搖搖晃晃起身,長聲吐出一口氣,導致昴受不了背過身去。

  驚人的酒臭味瀰漫在空氣中,甚至讓人以為視野扭曲。這已經不是大白天就喝酒的問題,豪飲也該有個限度吧。

  仔細想想,由於愛蜜莉雅陣營裡沒有酒鬼,所以這是昴第一次應付這種人。

  「早知如此,就不該把喝醉的奧托扔進庭院,而是好好對待他了……!」

  「嗚嘻、嗝呼……」

  就在昴如此感嘆時,勞安懶散地坐在椅子上,把空酒瓶舉到臉上翻過來,想用舌頭品嚐剩下的酒滴。

  「呿!酒沒了。喂,小兄弟,請我一杯吧。」

  「呣,你想喝酒嗎。知道了。老闆,給他來一杯酒……」

  「慢著、慢著,浮洛普先生!雖然被你的溫柔拯救的我沒資格說,但現在好心可會變散財童子啊!」

  讓想要請他喝酒的浮洛普安靜後,昴繞到嘟起嘴巴的勞安前面,接著雙手用力撐在桌上。

  「勞安先生,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們不會請你喝酒。但是,會支付你買酒的酬勞。希望你能接受委託。」

  「啊~?你說委託……?」

  「沒錯。我想拜託你擔任護衛。而且是從現在即刻生效。」

  近距離沐浴在酒臭中,昴堂堂正正地提出條件。

  聽了之後,勞安睡眼依舊,直盯著昴瞧。

  「……口氣很急呢。小兄弟你們,現在很危險嗎?」

  「是的,這可不好笑。怎麼樣?不過我能付的,最多就這些。」

  「頭家,這太……」

  浮洛普睜大眼睛,想要阻止昴。

  可是昴反過來制止他,將袋子放在桌上──裡頭裝了賣掉「魔獸之角」後的所有的錢。

  真的是昴一行人所擁有的全部財產。

  「這個,就是我支付的酬勞。怎麼樣,接嗎?」

  「──」

  打開袋口,瞥一眼確認裡頭的勞安陷入沉默。他的臉還是一樣紅,不過剛剛充滿酒意的眼神已然消失,出現認真的氣息。

  不清楚帝國貨幣的價值,不過袋子裡頭的金額應該可以讓人遊手好閒玩上幾個月。

  「在下本事高強……本來想這樣講,但沒想到你一開口就這麼大手筆。」

  「先講清楚,不接受討價還價。」

  「這點不用懷疑。看來說的不好笑,似乎也是真的。」

  手指搓搓泛紅的鼻子,勞安慢慢站起來。他拿起昴遞出的金幣袋,收進自己懷裡。

  「就算跟我討,在下也不會還你喔?」

  「很可惜,我不會跟你討的。只要你好好工作辦事。」

  「呼哈!」連笑聲都帶有酒臭的勞安,接下昴的委託。

  聽了回答後,昴這才放鬆緊繃的肩膀。緊張感沒有解除,不安仍在支配胸口,不過──

  「頭家,這樣好嗎?那筆錢……」

  「沒關係。現在這一刻的安全,是無可取代的。抱歉嚇到你了,還有謝謝你介紹這裡。」

  「──。既然你說好那我就不插嘴了。幸好旅館錢你有先付!」

  關於住宿費,一起住的浮洛普和米蒂安的份都由昴負擔,所以已經先付清了。

  儘管沒多加考慮就僱用了勞安,不過至少有負擔起住宿費,沒有做出對不起他們的事。

  「所以,雇主先生。在下都還沒問你的名字呢?」

  「啊,對喔。抱歉。一時疏忽,因為太趕了。我叫──」

  「──等等。」

  被問到名字的昴馬上覺得有愧勞安,於是慌了起來。正要報上姓名時,卻被勞安叫停。

  他把手伸到昴面前,犀利視線則是投向窗外。

  「勞安、先生?」

  「……有奇怪的氣息。是說小兄弟,你被跟蹤了?」

  勞安壓低聲音問,昴屏住呼吸。

  「怎麼一回事?」身旁的浮洛普困惑道,只有昴對勞安察覺到的氣息瞭然於心。

  不是怎麼會有,而是果不其然。勞安捕捉到的奇怪氣息,就是尾隨昴的人,也是在巷子裡殺害昴的敵人。

  殺死昴三次的敵人,這次也沒打算放過昴。

  「到底是被誰追逼?」

  「……不說笑,我真的不知道。不過,只要待在外頭他就會殺過來。因此我才會狗急跳牆僱用你。」

  「原來如此啊~。搞不好再稍微挑釁一下更好。」

  雖然事實上是就算反過來我方也無力招架,但勞安卻一派輕鬆地這麼說。

  不過他的口氣雖然有些微緊張和認真,卻絲毫沒有不安。這是自信和自身的本事相符的表現吧。

  事實上,眼神失去酒意的勞安,散發出強者特有的氣質。

  「──」

  勞安的武器,是插在左腰際的一把武士刀。

  現在補充略顯多餘,不過在異世界要看到武士刀的機會非常稀少,基本上都是西洋劍,因此勞安的武器顯得很異常。

  仔細觀察,跟滿頭亂髮的氣質相吻合,勞安的外貌總讓人聯想到武士。只不過因為欠缺精明幹練,所以更像是流浪武士。

  「勞安先生,對方……」

  「用不著心驚肉跳。不管對方是什麼來頭,只要敢站在在下面前,就等著被劈成兩半。而且有喝酒,在下的劍現在狀況絕佳。」

  「不是醉拳是醉劍嗎?沒聽過耶。」

  不過即使完全沒聽過,昴也相信勞安的自信。

  他繞到勞安瞪著的窗戶的另一邊,拉拉還不明白狀況的浮洛普的袖子。

  「浮洛普先生,就交給勞安先生吧。」

  「交給他什麼,我根本不清楚狀況啊!頭家和護衛到底是在跟什麼戰鬥?」

  「這個我也──」

  不知道。正要這樣回答浮洛普時,狀況卻先有所變化。

  只不過不是敵人正面來襲,而是肉眼可見的變動。

  「噗呸……!」

  一個大塊頭男子,邊痛苦呻吟邊從外頭倒進店內。

  事出突然,昴嚇到整個人跳起來。可是店裡的其他人看到了卻反應冷淡,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

  跑向倒地男子的,就只有浮洛普和老闆而已。

  不如說,擔心男子的只有浮洛普,老闆臉上的表情比較像是厭惡地板被弄髒。

  「喂,你!沒事吧?振作點!」

  「呼、呼嘎、呼嘎……」

  「呼嘎呼嘎!?你的名字嗎?振作點,呼嘎呼嘎先生!」

  「不、不是吧,浮洛普先生,這個人……」

  浮洛普蹲下來想攙扶倒地男子起身,但男子回以他的呻吟,絕對不是向第一次見面的人禮貌地報上名字。

  不僅如此,在這狀況下還闖進酒館的男子──

  「呼嘎……」

  「──!浮洛普先生!離開他!」

  趴倒在地的男子,抓住浮洛普的手後試圖撐起身子。

  一瞬間產生厭惡預感的昴,立刻將浮洛普往後拉倒遠離男子。

  ──下一秒。

  「──嗄嗄!」

  一直呼嘎呼嘎叫的男子,身體膨脹起來,還發出紅色光芒。

  接著身體破裂,驚人的爆炸力道肆虐整間店。

  「咕啊──!?」

  哀號在店內響盪,純紅光芒朝每一處閃跳,接著立刻延燒。至此,可以知道跌進來的男子其實就是人肉炸彈。

  「浮洛普先生!」

  「我、我沒事,頭家!可是,這是……」

  因為爆炸氣浪而撞在一起的昴跟浮洛普,環視化為阿鼻地獄的店內慘狀。

  從男子身體被炸開來看,應該是攜帶了火魔石。──看他痛苦的樣子,火魔石恐怕是在他的體內。

  然後火魔石爆炸,火苗延燒各處。而且還不單如此──

  「咳咳!這、這是怎樣!?眼、眼睛好痛──!」

  在熊熊火光中,被捲入騷動的一名醉醺醺客人摀著臉大喊。仔細一看,大呼小叫的不是只有他,旁邊的人也都這樣。

  以人被炸飛的地方為中心瀰漫著煙霧,碰到煙的人個個都按住眼睛或鼻子,痛到淒厲慘叫。

  「不、不能繼續待在店裡!大家,快點出去!」

  「等──」

  一個滂沱淚流的男子大喊,所有掩面的人聽了全都擠到入口處。看到他們互相推擠,昴大叫想要制止。

  可是,來不及了。

  「──唔!?」

  門口發生第二次爆炸,湧向入口的人甚至沒法互相保護對方,就直接被爆炸烈焰正面灼燒成焦炭。

  在高溫氣浪的拍拂下,昴愣在悽慘的案發現場。

  接二連三發生宛如惡夢的光景,讓人覺得不現實。

  「怎麼、會……」

  「振作點,雇主!在這邊倒下的話,在下會很頭大的!」

  呆愣傻在原地時,衣領被抓住,還被硬拉起來。對昴這麼做的,是用衣服袖子掩住面部的勞安。

  「老闆!從後門出去!正門有人盯著!」

  「知、知道了!走這邊……!」

  聽到勞安的話,額頭淌血的老闆老實點頭。

  接著以手示意幾乎是趴地移動的老闆的後方,勞安拍打昴的背。

  「快走!雇主和那邊的小兄弟!不想死的話,現在立刻走!」

  「才、才不能死咧!我跟妹妹還在復仇路上……!」

  「可惡……!」

  在勞安的喝斥下,昴跟浮洛普跟在走在前頭的老闆後面。跟著的同時,昴的腦子滿是混亂以及對自己和敵人的怒意。

  重複這麼殘酷之舉的敵人當然讓人怒不可遏,可是明知有敵人卻誤判其危險性的自己也讓昴氣憤。

  說到底,敵人曾經讓龍車在大馬路上失控暴衝。

  那一次應該也牽連到相當多的人。既然如此,就應該要認真考量到對方是個不顧旁人的傢伙。

  就是想得不夠多,才會連累到酒館裡的人──

  「──!後門打不開!」

  在昴譴責自己時,走在前面先抵達後門的老闆慘叫。

  他拼命地想打開門,但門卻紋風不動,完全不理會他的努力。是因為爆炸導致門框歪斜了嗎,抑或是──

  「不好了!前門入口已經塌了!這樣下去……」

  「好了,都閃開!這種程度的門──」

  店內的火勢變得更猛烈,為了蓋過浮洛普的叫喊,勞安衝了過去,手碰腰際的刀,朝打不開的門一劃,將之劈開。

  「好!打開了!大家壓低身體出去!」

  敞開禁閉的後門後,勞安朝後方的昴他們這樣叫。

  傳播擴散的混亂出乎意料,不過姑且似乎能逃過失火的酒館這千鈞一髮的一關。也得知了勞安判斷戰況的本事以及身手確實了得。

  再來就是立刻離開這裡,找到殺氣騰騰的敵人──

  「──」

  這時,昴突然屏住呼吸。

  這樣就中計了。──昴預測到這個行事周密且毫不留情的敵人的思維。

  先把人肉炸彈丟進店裡,再用有刺激物質的煙霧逼出店裡的人,用安裝在入口的魔石一口氣炸光。接著入口就會堵住,後門也用某種方法堵起來。而破壞門板後,剩下的人就會從後門逃出去──

  「勞安先──」

  有問題。就在昴要道出意識到的些微不對勁時。

  假如對方心思縝密,不就不可能會放緩攻勢嗎?為了傳達這想法,昴呼喚勞安,卻沒得到回應。

  「──」

  原本從後門探出身子的勞安,身體往後傾,最後倒下。

  昴跟浮洛普以及老闆傻住了,呆呆地看著倒地的勞安。他的頭頂,正確來說是從額頭以上的部位整個碎爛,眼球被擠壓到下垂,掛在臉上。

  任誰見了,都知道勞安被打爛頭,死掉了。

  「噫。」

  看到慘不忍睹的死狀,老闆瞪大眼睛,想要尖叫。

  但是卻沒能拉高嗓子。因為從火焰後方揮出的一擊貫穿他的胸膛,讓內臟整個飛散出來,當場死亡。然後人就這樣倒在火中,散發出焦臭味。

  「──」

  黑煙瀰漫,火光的後方慢慢走出一道人影。

  對方是個臉上裹著濕布,一手握著斧頭的男子。可以理解到是這個人打碎了勞安的頭顱,還殺害老闆。但是,理解也只到這邊而已。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昴傻住動彈不得的期間,同樣見證勞安與老闆死亡的浮洛普聲音發抖著問。即便被恐懼吞噬,他仍眼神耿直地瞪著火焰中的人影。

  「這種事是不可原──諒。」

  堅毅地指責惡形惡狀的浮洛普,腦袋被斧頭直擊。

  不是用鈍的那一頭敲打,而是用斧刃敲進掛著長瀏海的額頭,然後再把內容物灑到外面。

  腦漿四溢,紅豔豔的血液混在火焰的燦紅裡,浮洛普死了。

  發出刺耳的水流聲後,浮洛普的身體癱倒。流洩不停的鮮血逐漸髒汙癱坐在地的昴的胯下。──不對,昴的褲子早已被其他東西給污染。他嚇到失禁。

  在火焰中拎著染血斧頭的可怕身影,讓昴畏懼。

  對方的執著和偏執,都可怕到令靈魂打顫。

  「為什、麼……」

  真是愚蠢至極的問題。

  問相同問題的浮洛普都被無情殺掉了,想當然耳,男子沒理由只對昴大發慈悲。昴也會死。會被殺死。

  後退的力氣和爬走的勇氣都沒了。現在,目光離不開男子。

  就算看著對方很可怕,但移開視線更可怕,所以只能盯著他。

  「為什麼……為什麼!」

  彷彿忘記其他言詞,昴只能拼命這樣叫喊。

  即便聽到叫喊,男子還是不答腔。他依然遮著臉,緩緩舉起斧頭,直指昴的腦門。

  然後──

  「為什麼──!」

  「──我什麼都不會透露的喔?要是又被你逃走可就麻煩囉?」

  昴聲嘶力竭的吶喊,換來男子最後這段話。

  聽到嗓音譜出這番天經地義的話後,昴倒抽一口氣。

  想把這聲音,拿來跟在某處聽過的人聲對照。

  「噗。」

  在那之前,往下揮的斧頭直接剖開昴的頭蓋骨。

  發出一小聲脆響。

  硬脆聲響。

    第三章 『城郭都市瓜拉爾攻防戰』

  1

  ──只要閉上眼睛,昴的腦內就會重演那副光景。

  在樹木茂密的森林裡,潮濕的土壤以及一群戒備森嚴的男人醞釀出的空氣。

  宛如要割斷這畫面般響徹四周的魔獸咆哮,以及開戰後高昂的戰意。然後是針對誘使一幫人前來的菜月•昴的激烈殺氣──

  那是昴有自覺,在自我意志下,決定這麼做並付諸執行的行為。

  把重要的東西和沒那麼重要的東西放在心中的天平衡量後,才去做的。

  是下定決心要危害他人才採行的行動。

  不習慣與魔獸戰鬥的人們,與魔獸作戰會變怎樣?昴不知道。

  有可能轉眼間就壓制住魔獸,也有可能受到沉重打擊。

  即便不願去想,但有可能不僅止於此,說不定有人因此送了性命。

  ──不對,應該假設會有人死。

  因為把自己的作為正當化,決定要做才去做的。應該要承認這點。

  菜月•昴傾斜天平,執行了可能會有人死的戰術。

  會死的不是魔女教徒或大罪司教,也不是基於惡意而要傷害別人的邪惡之輩。

  而是遵照上頭的命令,選擇拿起武器討生活的人。甚至是曾經對話過,還因為立場的緣故而建立起友好關係的人。

  攻擊這些人,那當然、必然、自然會發生這種事吧。

  菜月•昴的行為的代價,肯定得由菜月•昴來支付。

  「──頭家,不可以皺著眉頭啦。」

  「──」

  「沒笑容又沒從容的人,是等不到幸運──頭、頭家!?」

  斧頭刀面嵌進頭蓋骨之後,伴著硬脆聲,視野變得清晰。

  闖進鮮明視野裡的,是以指按壓眉心的浮洛普。

  瀏海很長的鵝蛋臉美青年,十幾秒前頭部被剖開。一回想起來,昴立刻摀住自己的嘴,當場跪下。

  湧上來的嘔吐感,以及降臨在身上的兇殘連鎖事件──心臟跳到像要爆炸,縮緊的內臟以及吵人的耳鳴都在折磨昴。

  連浮洛普擔心昴的聲音都遠去,所有聲響都進不了腦子。

  「──陶德。」

  聽著劇烈耳鳴和五臟六腑的哀號,昴的嘴唇紡出幾個音。

  那是在佛拉基亞帝國認識的人的名字,菜月•昴第一次投以純粹敵意的人,而且──

  還是將方才的可怖慘劇付諸執行的殘暴襲擊者。

  「──」

  燒起來的酒館,以及瀰漫的黑煙。

  眾多醉客之所以被炸死,在於煙裡頭含有刺激性物質。恐怕是混了刺激性強的辛香料製成的簡易催淚彈,不過效果十分顯著。

  使用魔石引發火災,封住出口,誘導倖存者前往後門。堵住門後,趁著成功破壞門的放心感,出其不意地收拾掉本事最好的人。

  然後自己用溼布來抵禦煙,接著實實在在地殺死昴。

  最後的話語和聲音,尤其隔著布看到的眼睛,都說明了男子的身份。

  他是陶德。──本該死在峇德哈姆密林的人。

  「不對……」

  那終究是沒有去確認過的情報。

  在亞伯率領的「貅德拉格之民」的攻擊下,帝國的野戰營地整個被毀。聽到有很多人死掉,唯恐心靈受傷過重的昴,刻意不去吸收更多情報。背過眼不去正視,這份軟弱的代價就是這次的輪迴。

  「既然這裡是最靠近密林的城鎮,那倖存者會逃到這裡也是正常的。」

  然而昴卻沒想這麼多,溫吞吞地主動踏進有敵人在等著自己的都市。而且還帶上雷姆。

  更糟糕的是,這個「敵人」還是菜月•昴因為自身的行為而製造出的「敵人」。

  「──吭。」

  發出堅硬聲響後,昴用力咬牙。

  臉頰肉被咬破,銳利痛楚和血腥味抓起意識的衣領,強行拖回現實中。這樣還不夠的話,那就算咬爛整個口腔裡的肉也無所謂。

  因為現在,可不能被戾氣與恐懼給打垮。

  「振作點,頭家!要喝水嗎?」

  「──呃,我沒事。抱歉,浮洛普先生,讓你擔心了……!」

  自己的臉色和聲音一定不是沒事的等級,但昴還是這樣說給自己聽,慢慢地站起來。

  雙腿的顫慄,以及內臟瑟縮起來的不適都還留著。可是,不能一直蹲著。在自己沉浸在脆弱的期間,時間也在前進。

  而此時陶德應該也在虎視眈眈,進行著襲擊計畫。

  「那個,我想拜託你,浮洛普先生。可以請你回旅館,跟雷姆拿我的老毛病的藥來嗎?」

  「藥?頭家,你有什麼嚴重的病嗎?」

  「哦,我的腳踝光滑老毛病變得嚴重了。」

  「什麼啊!沒聽過的病名!」

  隨便編出的病名,讓浮洛普震驚到目瞪口呆。

  利用他的善良實在很過意不去,但現在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目前要優先讓他盡快遠離自己。

  既然陶德的目標是復仇,那麼分頭行動應該就能保障浮洛普的安全。假如被盯上的只有自己,那昴也就能集中心神保護自己。

  雖然還不知道怎樣做才是正確解答──

  「在酒館跟勞安會合後,為了躲過奇襲,所以要離開酒館。然後……」

  不得不採取幾乎是聽天由命的行動。

  畢竟沒時間停下腳步慢慢思考,而且執行想到的最妥善方案後,接下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雷姆的話……」

  浮洛普回去找她拿病名莫名其妙的藥的話,她應該就能察覺到昴出了什麼事。應該。希望可以。

  想要相信這麼一來,她會制止浮洛普回到現場。

  雖是充滿希望的猜測,卻是昴如今想得到的極限。

  「浮洛普先生,拜託!」

  「知、知道了!在這邊等我!努力保持清醒喔,頭家!」

  被昴非演技的拼命模樣給打動,浮洛普走上回旅館的路。目送他離去,昴準備衝向酒館。

  但是──

  「嗚、啊啊啊啊──!!」

  才正要起步,剛分開的浮洛普的慘叫聲就撕碎昴的心。

  昴立刻回過頭,看到浮洛普倒在路口。整個人仰躺在地的他,舉起的右腳大腿處插著一把小型匕首。

  刀刃整個埋進腿肉裡,奪去了浮洛普行走的能力。

  「浮洛普先生!」

  從奔跑的姿勢硬是轉身導致滑跤的昴用力咬唇,接著腳踏地面衝向受傷的浮洛普。

  又出現出乎意料的狀況。

  本來以為兵分二路的話,陶德一定以追擊昴為優先,然而浮洛普卻被攻擊,這根本在預料外。連奇襲都比預測來得還快。

  「浮洛普先生!我立刻帶你去可以治療的地方!」

  懷著諸多後悔與反省,昴趕到浮洛普身邊。雖然他痛到受不了,但現在沒有時間立刻幫他包紮。

  扶著他,到有人的地方──不對,去大馬路的話可能又會陷入被輾死的情況。就算勉強,拖他到酒館可能才是最好的。

  「──」

  想到這邊,昴突然冒出疑問。

  浮洛普的傷不會危急性命是好事。但是為什麼會如此?從酒館的虐殺手法來看,敵人精通殺人術。

  不僅如此,對浮洛普的攻擊僅只於腳,又是為何?

  「糟糕──!」

  不好的預感掠過腦海的瞬間,浮洛普旁邊的巷弄閃過一道暗沉光芒。

  接著銳利攻擊,就擊飛立刻舉起手護住頭部的昴。

  「嘎啊!?」

  紮實地吃了一擊,倒地時後腦杓撞到地面。視野泛白,耳鳴再度吵鬧的期間,昴順著滾動力道朝後翻滾了一圈。

  邊跟攻擊者拉開距離,手伸向沒能被完全阻絕的攻擊傷害到的額頭。額頭熱熱的,剛剛那堅硬的一招想必割開了皮膚──

  「──啊?」

  本來要摸額頭的右手,前臂的部份不見了。

  「嘰、啊啊啊啊──!」

  裸露髒汙斷面的右手,不但可以看到白色骨頭和粉紅色肌肉,還有配合脈搏用力噴發的鮮血。連忙想要按住傷口止血,卻發現左手手掌也被縱向割開,潰爛的手指各自朝不同方向伸展。

  難看地接住對手的一擊,卻失敗了。追根究底,毫無防備跑近浮洛普也是失敗行為。做錯了、犯錯了、做錯了犯錯了做錯了犯錯了做錯犯錯做錯犯錯──

  「──呼嗯。」

  按著泉湧的血手,昴在痛覺和喪失下陷入恐慌狀態。

  而在昴面前喉嚨輕聲作響的,是單手拿著斧頭的男人──從巷子裡現身,橙色頭髮用頭巾固定住的青年陶德。

  這次他沒有遮住臉。

  曾在酒館看到的充滿殺氣的雙眼,自己沒有看錯或搞錯人。

  果然是陶德,為了殺昴而發動攻擊。

  「嗚嘰、嘰噫噫噫……!」

  牙根咬到鬆動,昴用充血雙眼瞪他。

  自己在目光中灌注的情感是憤怒,還是憎恨?抑或是丟人現眼的求饒?連昴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不過陶德的反應卻很冷淡。

  他的表情讓人感受不到感情,手指摸過破壞昴雙手的斧刃。

  「應該要磨得更利才對,失敗呀失敗。」

  他淡然地道出反省,提醒自己下次要注意。

  「好啦。」

  昴睜大眼睛,試圖用發抖的舌頭發聲。但是陶德根本不在意他要說什麼,泰然自若地舉起斧頭。

  簡直像是對昴的話和來歷毫無興趣──

  「嗚、啊啊啊──!!」

  「唔喔!」

  可是在斧頭落下前,有人撲向陶德。

  不是雙手不能用、痛到一直呻吟的昴。為了保護因為剛剛一斧就無法戰鬥的昴而阻止陶德的,是浮洛普。

  右腳中了匕首,理應在跟劇痛作戰的善良商人,緊緊抱著陶德的背不放,隔著肩頭看向昴。

  「頭家!快逃!快趁現在──」

  鵝蛋臉帶著迫切用力訴說時,下顎被往上彈。

  是被他抱住的陶德,用手肘打的。與暴力無緣的青年就這樣放開了他。這時,陶德轉身面向浮洛普,掄起斧頭。

  「住……」

  「嘿──咻!」

  無暇制止,輕聲吆喝後接著是刺耳的水聲。

  被肘擊而面朝上的浮洛普,臉部慘遭斧刃侵入。連臉帶頭被劈開的青年輕易地變成屍體。血流成河,腦漿四溢,手腳痙攣。

  看著巷子逐漸被血浸泡,昴愣愣地張著嘴。

  痛苦、混亂以及甦醒的恐怖,奪去了昴正常思考的能力。

  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什麼?

  「我……」

  「嗯?」

  「我知道、你、你恨我……」

  昴朝著避開浮洛普的血,轉過身來的陶德這麼說。

  眼淚和鼻水滂沱流出。臼齒鬆脫的嘴巴也在淌血,再加上右手噴在身上的血,昴全身是慘不忍睹。

  但是比這些更令他難受的,是又讓浮洛普死去。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牽連、其他的人啊……!」

  自己有理由招人怨恨。

  因此被盯上,是必然的。可是,就因為這樣而株連旁人,根本是違反規則,卑鄙小人。不配是堂堂正正的人。做出這種事的人,根本是壞人。壞到骨子底。

  聽了昴的訴說,陶德低聲沉吟。

  「嗯──你說恨你,是在講什麼?」

  在染血的巷弄內,擦拭濺到臉上的血的陶德狐疑地問,貌似莫名其妙。

  這裝糊塗的態度與回答,讓昴屏息了一下,但立刻激動到難以壓抑,破口大罵道:

  「少裝傻!埋伏起來,還設陷阱……偏執地、追殺我……!」

  執拗、固執地糾纏到底。

  不管昴採取怎樣的行動,在可以確實殺死昴之前,陶德都會搶先一步,做足萬全準備後等昴自投羅網。

  盯到這種地步,卻在這邊打迷糊仗,根本是沒意義的輸不起。

  這是對死去的浮洛普的褻瀆。是想污辱昴好來洗刷怨恨嗎?

  「你……!」

  「我是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不過我會殺你,不是因為恨你還是怎樣喔。就只是在街上發現了危險人物,所以當然要二話不說殺掉啊。」

  「──」

  「殺死毒蛇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因為害怕。為此,就要使出能用的一切來殺掉。就這樣,沒別的了。」

  陶德細心地剝去黏在斧頭上的頭髮和皮膚。那是浮洛普頭部的碎片吧,不過昴只是愕然失聲。

  陶德面帶笑容坦然回答的態度,不是裝出來的。

  至今陶德對昴發動的攻擊,跟現在這番話,都證明他是認真的。

  他認為昴很危險,因此只好殺了昴。

  所以才會什麼都不聽,也不讓昴有機會做什麼,更沒打算讓昴述說什麼。

  而且,他甚至不恨昴在密林的作為。那件事只是讓陶德認定昴是危險人物,僅此而已。

  因此,陶德不帶情感,只想平淡地殺死昴。

  「你跟我是同類。──所以我不會給你時間。」

  陶德邊說邊用腳踩上昴的胸膛,把他踹倒。昴無力抵抗,只能仰躺倒下,接著陶德便跨上來,掄起斧頭。

  昴睜大眼睛,尋找正確的話語。

  「死亡回歸」後,從各種場面找出通往未來的可能性,是昴的勝利法則。可是本來對大罪司教管用的方法,也有不管用的時候。

  那就是──

  「──等……」

  「我不等。」

  ──當對象是個冷酷殺人魔的時候。

  2

  「──頭家,不可以皺著眉頭啦。」

  「──!」

  「沒笑容又沒從容的人,是等不到……怎、怎麼了?怎麼突然臉色發白?」

  看著斧頭朝著自己的臉直直落下,大部分的人都會臉色發白吧。

  忍不住伸手摸自己的臉,確認到慘白臉孔的冰冷,以及感受冰冷的雙手仍健在,安心與恐懼就開始攪拌感情。

  以時間來看,發生在昴身上的事加起來大約有二十分鐘左右。

  這二十分鐘內,昴已經失去性命五次。

  在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最終局面,為了找到勝算而「死亡」超過十五次,但至少都還確信每一次都前進了一步。

  可是,這次沒有。

  堆疊的菜月•昴屍體,並未讓人切身感受到對勝利有貢獻。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概括的話──

  「──現在也被盯著。」

  陶德已經在監視跟浮洛普在一塊兒的昴了。

  因此一跟浮洛普分頭行動,陶德就毫不留情地利用浮洛普引誘昴接近。

  假如昴殘酷到可以反過來利用浮洛普當誘餌的話便另當別論,但就是沒辦法,因此不可能執行分頭行動的戰術。

  於此同時,回旅館的選項也被剝奪。

  陶德是在哪個時間點發現昴的,目前仍不清楚。不過假如是前往酒館的路上被發現,那至少旅館──雷姆的所在位置沒有曝光。

  沒錯,雷姆身處的地點沒曝光。這點是蠻有根據的。

  假如知道了雷姆在哪兒,陶德就會利用雷姆,好更有計畫地殺死昴。信任陶德的狡詐,反而成了雷姆尚未落入他手的證明,實在諷刺。

  「總而言之……」

  緊咬嘴唇,伸掌摀臉,昴拼命地運轉腦袋。

  時間,不管怎樣,時間不夠用。

  要是跟浮洛普分開,陶德會立刻發動攻擊。

  等他攻過來發動反擊──不,他不是只要閃過第一擊就能戰勝的對手。再加上自己沒有武器,還得一招就奪去他的戰鬥力。根本沒辦法。

  逃到大馬路的話,他會讓龍車失控輾死自己。

  就算避開了失控龍車,人來人往的大馬路也會陷入混亂。他很有可能趁機使出下一步。再者龍車失控會波及毫無關係的旁人。所以不行。

  要是選擇其他路,那各處的巷子全都會是他的獵場。

  要時時注意四面八方的所有方位是不可能的,就算處理掉第一擊,結果還是會跟反擊方案一樣,因為戰鬥力不足而躺平。所以沒用。

  果然最佳方案,是跟浮洛普一起快速趕往酒館,在陶德做好準備攻擊酒館之前,提昇我方的戰鬥力後迎擊。

  能讓酩酊大醉的勞安提起多少勁是個難題,但現在想得到的方案裡只有這個勝算最高,應該吧。想不到其他點子了。

  「可惡、可惡……」

  怎麼讓這麼麻煩的人變成敵人了啦。

  假如對方是大罪司教,由於他們過度仰賴權能,因此強大反而變成弱點,相較之下有可愛之處。因為只要解開權能的機關,他們的弱點昭然若揭。

  可是,陶德不一樣。有什麼可以用他就拿來用。就如他自己所說。

  不仰賴什麼,也不管會造成周遭的傷亡。

  殺了昴之後,他要跟旁人怎麼解釋?連這都是未知數。他根本沒去考慮之後的事。

  那是一種只是殺死該殺的人,不去多做思考的可怕。

  「頭家?沒事吧?哪裡不舒服的話,先回旅館比較……」

  「不、不行!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昴激動回答,結果嚇到浮洛普目瞪口呆。

  搞到這樣子,讓昴認真詛咒自己的脆弱精神。表現出奇怪的態度,只會讓陶德起疑。

  那樣的話,「死亡回歸」好不容易造就的優勢就沒了。

  既然已經被發現,那昴能做的就只有讓陶德以為昴尚未發現自己而已。

  明明早就知道,但不能被陶德知道──

  「──慢著。」

  拼命思考怎樣對付陶德的腦袋,突然掠過一個想法。

  陶德在殺人手法上完全沒有設限,更不顧他人傷亡。──但他不顧的是「他人」,並不包含「自己」。

  不如說他的奇襲,是想將對「自己」的傷害降到最低。

  他不是有親口說嗎。

  『殺死毒蛇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因為害怕。』

  既然如此──

  「──陶德!我知道你在這裡!」

  「哇哇哇!?」

  順從五雷轟頂的想法,昴放聲大喊。

  頓時,浮洛普被這突然的發展給嚇到。但是嚇到的不是只有他吧。──跟蹤兩人的陶德,應該也很驚訝。

  相信對方應該吃了一驚後,昴目光犀利、歪曲臉頰、竭盡所能地做出一副壞人嘴臉,同時睥睨周圍。

  「真是頑強的傢伙!還以為遇到那種事應該早就死了,沒想到你還活了下來,真是走狗屎運啊!但是,這次不會讓你逃了!我要宰了你!」

  口氣盡可能充滿恐嚇、惡意與敵意,口沫橫飛地痛罵。

  不管陶德躲在巷弄的哪裡,都要讓他聽到,要他知道菜月•昴早已察覺到他的存在。

  「你以為贏得過我嗎?真是天大的笑話!笑死人了,哈哈哈哈!真想再看看你悽慘逃竄的樣子!」

  刻意挑釁和嘲諷,接著在巷子中央哄堂大笑。

  幸好自己沒有怯場,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真心感謝自己的厚臉皮。不然的話早就聲音發抖、表情害怕、眼露恐懼了。

  之所以沒有表現出來,多虧了菜月•昴的劣根性。

  「頭、頭家……?」

  「噓,浮洛普先生,麻煩安靜。」

  昴的驟變讓浮洛普困惑。昴要他閉嘴,接著拉著他的手邁開步伐。

  不走回頭路。陶德肯定躲在那邊。姑且先認定是那樣。

  所以走到一半停下腳步,只轉動脖子看向後方。

  「對了,要進攻的話隨時歡迎喔。我會如你所願,把你大卸八塊。」

  不清楚管不管用,但故意比個中指作為最後挑釁。

  就這樣,隱藏如爆炸般的心跳聲,昴露出無畏笑容走向巷弄盡頭。

  老實說,這根本是賭博。

  已經想過陶德有可能受到挑釁而火大,於是衝出巷子朝自己揮下斧頭。──但是,昴相信不會發生這種事。

  陶德不會火大。那個男人,是會淡然摸索出最佳手段的人。

  正因如此,剛剛的故弄玄虛對他一定有用。

  在街上發現昴進而排除之,假如這是陶德的目的,那在奇襲這個前提瓦解的時候他應該會改變作法,開始摸索下一個方法。

  陶德是個不擇手段的人。

  跟大罪司教不同。於是可以利用他這個彈性。

  「再來……」

  執行完餓虎撲羊戰術後,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做。

  既然陶德會加強警戒,那距離下次攻擊應該有段空檔。昴必須趁隙選擇戰鬥或逃跑。

  如果要戰鬥,就必須收買酒館的勞安。想不到其他方法的情況下,借助他的力量是最妥善的選項。

  如果要逃跑,就必須回旅館抓住雷姆的手衝出都市。雖然過意不去,但也要拜託浮洛普兄妹一塊兒走,不然他們也會有危險。

  而若要逃離都市,昴能逃進的地方是──

  「──是這麼、回事啊。」

  「頭家?」

  警戒身後的巷弄,昴突然靈光一閃,雙目滿佈血絲。

  此時,對陶德的畏懼,對浮洛普的歉意,對雷姆的擔憂,對愛蜜莉雅的愛意,對碧翠絲的疼惜,全都給忘了。

  忘記後,緊握浮現的感覺,昴用力閉緊眼睛。

  接著──

  「──馬上離開瓜拉爾。在我的虛張聲勢被看穿前。」

  3

  決定出接下來的方針後,昴的行動很快速。

  即使走出巷子開始行動,陶德也沒有攻過來。一定是昴的挑釁起到了強化他的警戒的作用吧。

  但是,裝腔作勢只能撐過一時。

  「一定馬上就會被看破手腳。所以,得快點逃出去……!」

  下定決心後,昴隨便解釋,接著帶著浮洛普返回──在迎來第五次死亡之前先回到旅館,衝上樓梯。

  接著敲打女性陣營的房間,忙不迭地衝進去。

  「雷姆!妳沒事……嗚喔!?」

  「哦哇啊!什麼啦,是你們喔!很危險,差點就被我殺了耶!歹勢、歹勢。」

  打開門的昴,脖子被蠻刀冰冷的刀刃給抵住。握著蠻刀的米蒂安邊道歉邊收起武器。

  米蒂安後方的雷姆,看到這一幕睜大眼珠問。

  「怎、怎麼突然跑回來?才想說終於出去了,怎麼這麼快就……」

  「雷姆!」

  「──呃!」

  雷姆雖然吃驚,但還是朝著臉色大變跑回來的昴講難聽的話。不過昴充耳不聞,快步走過去抱住她。

  纖細身子被正面一把抱住,雷姆縮起肩膀輕呼一聲。

  「……請放開我。」

  「……嗚,抱歉。不小心、感動起來……」

  「這我知道。看剛剛的樣子,就知道事態不一般。」

  確認她平安而忍不住感動的昴,被雷姆冷靜推開。

  本來以為這放任心情之舉鐵定會被她罵到臭頭,不過雷姆卻只是長嘆一口氣,沒有追究剛剛的無禮。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

  「……遇到了危險的傢伙。現在勉強爭取到時間,不過不能久待。」

  「所以說,要離開囉?知道了。露伊醬,請幫我拿行李。」

  察覺昴心急到連說明的時間都省下來,雷姆很自然地接受了狀況。更別說連接收到雷姆指令的露伊也「嗚──!」地邊叫邊背起行李。──不對,太奇怪了。

  「為什麼行李沒打開?都住進旅館了……」

  「──」

  「該不會,雷姆妳……」

  雷姆沒有說話,以沉默應對昴疑惑的眼神。

  不過這無言的態度,等同肯定昴的懷疑。

  「是這樣啊……。怪不得會乖乖跟過來……」

  「──頭家,你似乎想到什麼,但現在不是在意那個的時候吧?」

  「浮洛普先生。」

  對雷姆的態度沒法完全釋懷而按著額頭時,被浮洛普拍肩膀。對方以認真的表情催促昴行動。

  難得演出空前絕後的好戲,不能把時間給浪費了。

  「妹妹啊,我們也跟他們一起離開吧。好像有危險姦夫盯上頭家了!所以必須讓太太和外甥女逃走!」

  「唔耶耶,是這樣嗎,老哥!可是人家我,已經脫掉鞋子了耶!?」

  「重新穿上啊,妹妹。鞋子只要穿上就能無限次使用!這是鞋子的強項!」

  「哦哦哦!厲害耶,老哥!你是鞋子天才嗎!」

  接受哥哥的果敢說服並大加佩服後,米蒂安連忙穿上鞋子。

  兄妹的互動不是局外人可以插嘴的,但昴一面覺得這樣也能對話實在很奇怪,總之先抱起雷姆。

  「等一下!至少用背的……」

  「現在是緊急避難!浮洛普先生!牛車在哪!?」

  「旅館的獸廄!先聲明,說法羅──波鐵克利夫是我們的家人也不為過!牠是我們不能置之不理的可愛弟弟!」

  「老哥!波鐵醬是母的啦!」

  「是可愛的妹妹!」

  「嗚──!嗚──!」

  儘管事態已經緊急到火燒屁股,大伙仍吵吵鬧鬧的。昴帶領他們,急匆匆地抱著雷姆衝下一樓。

  「抱歉吵到大家!住宿費就不用還了!」

  穿過旅館櫃台前,取消住宿但沒有要求還錢的昴一行人衝出旅館。就這樣前往獸廄,從一票被繫著的牛車中找到浮洛普的車。

  「法羅全速奔馳的話,可以多快!?」

  「哈哈哈,從來沒讓牠全速奔馳過。妹妹啊,妳認為有多快?」

  「不清楚,不過八成比哥哥快!」

  邊聽取不可靠的答案,昴邊把雷姆推上牛車車斗。接著把衝過來的露伊放到雷姆旁邊,然後打開獸廄入口。

  再來是──

  「請問,姦夫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怎麼跟浮洛普先生說的?」

  「現在沒空講解!浮洛普先生,請叫波鐵克利夫全速奔馳!」

  「好喔!交給我!跑起來,波鐵克利夫!!」

  雷姆斜眼催促坐進車斗的昴解釋,不過昴沒回答,而是朝浮洛普的背影吆喝。

  聞言,浮洛普揮鞭,用力敲打勇牛──波鐵克利夫的背。

  然後,牛車開始奔馳。緩慢地奔馳。

  「太慢了!根本是在走路!」

  「波鐵克利夫!用跑的!聽哥哥的話,波鐵克利夫!」

  「我想牠不認為你是牠哥哥……」

  雷姆一句話道破真相,而波鐵克利夫跑步的速度──不,是走路的速度不改。這樣下去,昴背雷姆跟大家用跑的還比較快。

  就在昴覺得火燒得離眉毛越來越近的時候──

  「波鐵醬!跑啊──!不然的話,就把妳當晚餐囉──!」

  「──哞哞!!」

  拔出兩把蠻刀高舉過頭,還用力摩擦的米蒂安大叫。

  下一秒,波鐵克利夫發出粗吼,猛然開始奔跑。

  「唔哦哦哦啊啊啊!!」

  驚人的加速和搖晃,在車斗上被搖擺的昴慘叫。

  衝出獸廄,跑進大馬路的波鐵克利夫用幾近漂移的方式變換方向,昴即將要被甩出車斗時,雷姆立刻抓住他的手。

  「千、千鈞一髮!得救了,雷姆!妳的手好光滑──」

  「嗄?」

  「請不要突然放手!」

  順勢透露多餘感想,結果手被放掉,緊接著頭就撞到車斗。不過很幸運沒有被甩下車,目前所有人都在奔馳的法羅車上。

  就這樣,法羅車迅猛跑在馬路上,在眾人目光下忽左忽右閃過其他龍車、牛車、犬車,同時衝向大正門。

  「只要跑完這條大馬路,就能到有衛兵盤查的正門……」

  「不,看來沒法輕易通過。」

  「什麼?那是?喂喂喂喂!」

  看到大馬路的盡頭、雷姆指著的東西後,昴驚愕不已。

  行進路線上,一字排開堵住大馬路的,是身穿刻有劍狼國徽鎧甲的人們──帝國士兵散開來,準備攔阻一行人。

  「陶德嗎……!改變方針,呼朋引伴來攪局啊!」

  在嚴陣以待的帝國兵當中不見陶德身影,不過他們之所以會阻擋一行人的去路,肯定跟陶德有關。

  在巷弄被挑釁,覺得一個人力有未逮的他,於是找來同伴。是合情合理必然會有的舉措。踏實到可恨無比──

  「──你們!可別以為逃得掉!!」

  代替不在場的陶德,站在前頭的士兵是看過的臉孔。

  典型的粗暴野蠻人,右眼戴著眼罩的男子──賈馬爾。跟陶德一塊,在密林裡中了昴的陷阱的人。

  既然陶德還活著,那他活著也沒啥不可思議的──

  「你竟敢唆使魔獸攻擊我們!看我宰了你!」

  「……這傢伙就是單純恨我囉。這還比較讓我放心。」

  雙眼發紅、吼出憤怒的賈馬爾充滿了人性,讓人安心。

  話雖如此,這並不代表賈馬爾不構成威脅。包含他在內,帝國兵光擺出陣形就是威脅。該如何突破他們呢?

  「老哥,握牢韁繩。拜託囉。」

  「哦,上吧,妹妹!」

  不過於有限的時間內,在昴做出選擇前,駕駛台上的浮洛普和米蒂安兄妹先行給出答案。

  而且來不及阻止,腳踩在駕駛台前緣的米蒂安就往前傾倒──

  「──嘿~呀!」

  鞋底一踢,她的身體就如箭矢般射出。

  就這樣,蠻刀出鞘的米蒂安筆直衝向敵方隊伍。

  「喝啊──!!」

  腳後跟挖穿地面,米蒂安揮舞雙手強行制止敵方佈陣。

  蠻刀邊破風邊瘋狂肆虐,產生驚人的衝擊波,身穿甲冑的帝國兵紛紛噴血飛騰。

  「好、好強啊──!!」

  「那是對女性應有的稱讚嗎?」

  「不然還能說什麼!這就是稱讚了吧!米蒂安小姐,妳好強──!」

  老實的感想被雷姆冰冷指責,不過昴依然忍不住為意想不到的戰力高呼。

  聽了他的叫喊,駕駛台上的浮洛普自豪地以指搓鼻。

  「那就是我妹妹的實力!我對戰鬥一竅不通!所以就跟妹妹互相……」

  「彌補弱點對吧!我明白那意思了!」

  「你能明白嗎!」

  昴的回答讓他很開心吧,浮洛普閃耀雙眼露齒一笑。

  雖是老王賣瓜,不過事實勝於雄辯。

  到處施暴的米蒂安接連打敗擋路的帝國兵,打開一條讓法羅車通過的路。

  「這樣一來……」

  「──少得意忘形了,臭娘們。」

  「嗚呀嗯!?」

  就在昴握緊拳頭,覺得看見光明時。

  剎那間,閃動的白刃襲向米蒂安,以蠻刀接招的她整個人被打飛出去,讓她震驚不已。彈飛她的人是跟她一樣雙手握劍的男子──賈馬爾。

  「少給老子添亂!你們!乖乖趴在!老子腳下!!」

  「嗚呀!哇哇!老哥,這傢伙好強!」

  「真的假的!」

  放任怒意破口大罵的賈馬爾,舞動雙劍攻擊米蒂安。儘管能接招,但旁人看了也知道她居於劣勢。

  看起來就只是過場角色或是給經驗值的賈馬爾,戰鬥力出乎意料地高。

  「不好!沒法躲了!」

  多虧了米蒂安奮戰,擋路的帝國兵數量減少。

  以法羅車的勢頭很有可能靠衝刺就能突破,但那是沒有賈馬爾擋在馬路中央的情況下。這樣下去,會被他一個人阻擋。

  「──妹妹啊!」

  此時,浮洛普大叫。

  被逼到無招可出的米蒂安聽到哥哥的吶喊,於是瞥了過去。昴期待他可能會喊出能夠起死回生的建議──

  「──加油!!」

  跑出嘴巴的,無疑是咬牙堅持論。

  聞言,昴的思緒出現空白,賈馬爾也傻住。

  不過有血緣羈絆的米蒂安•奧康奈爾就不一樣了。

  「我會加油──!!」

  在哥哥的聲援下,米蒂安大吼,蠻刀震震作響。

  原本專心防禦的姿態搖身一變轉為猛攻。舞動的蠻刀暴風襲向賈馬爾全身。

  「自暴自棄一味往前衝,對帝國軍人管用啊……!」

  不過,賈馬爾以雙劍卸除猛烈攻勢,刺向米蒂安進行反擊。

  米蒂安的手腳已經有割傷,邊流血邊痛到皺眉,即便如此還是把防禦的次數轉為攻擊,果敢地阻撓賈馬爾。昴心想她不會是要殿後好阻止賈馬爾吧,正準備大喊「不行」時──

  「──戴眼罩的!」

  先行一步站起來的雷姆,扛起堆在車斗裡的木箱,豪邁地朝賈馬爾扔了過去。「啊~?」轉頭過來的賈馬爾厭煩地揮動手臂,輕易地將逼近的木箱切成兩半。

  然後,塞在木箱裡的辛香料全灑在他身上。

  「咕哦啊!?什、這是……」

  被飛散的粉末給遮蔽視野,賈馬爾痛苦地揮手。而米蒂安就趁著這剎那間的空隙,用蠻刀瞄準他的背──

  「米蒂安小姐!」

  搶在攻擊之前,昴拔出鞭子朝她施放。見狀,米蒂安捨棄攻擊,優先抓住鞭子。

  「抓到了!」

  「知道了!」

  米蒂安一喊,昴就用全身承受鞭子增加的重量。雙腳踩緊車斗,撐住米蒂安的體重,幫助她回到車上。

  只要載到靠鞭子跳起來的米蒂安,再來就是突破正門──

  「就說,別以為逃得掉……噗!?」

  「這是在河邊的回禮!」

  瞄準飛躍的米蒂安的背部加速攻擊的賈馬爾,面部被雷姆痛擊。

  打斷他鼻樑的,是放在車斗上的背架。本來出讓給浮洛普的背架如今支離破碎,這次真的完全盡到了它應有的責任。

  賈馬爾栽了跟斗,米蒂安回到法羅車上。她將蠻刀扔進車斗後,當場整個人呈大字形躺了下來。

  「危險危險危險,好危險!真的好危險!老哥,很危險耶──!」

  「哦哦,啊,妹妹!頭家和他太太也很拼!得救了!」

  「真的真的很感謝!得救了──!」

  「沒、沒什麼大不了的。得救的根本是我們。」

  回到車斗的米蒂安,以及為之喝采的浮洛普。但是,兩兄妹謝錯人了。一行人在這個城鎮裡,從一開始到最後都被奧康奈爾兄妹解救。

  最後還把他們捲入自己的問題內,都不知道該怎麼道歉才好。

  「停止──!停下來!停……嗚喔喔!?」

  守門士兵本來擋在門口想要阻止奔過來的法羅車,但最後往旁邊跳開。

  載著昴他們的牛車順勢穿過他身旁,前往瓜拉爾正門。雖然搞亂了盤查的隊伍,但還是要一口氣衝出都市外。

  滯留在瓜拉爾的時間,根本不到三個鐘頭。事態就是有這麼嚴重。

  不管怎樣,要想辦法突破盤查區,離開正門才行。現在得請波鐵克利夫努力,跑個一陣子好甩開追兵才行。

  然後,再跟浮洛普他們談往後的事──

  「──」

  在劇烈晃動中,波鐵克利夫的頭穿過正門,通往都市外。

  視野變得開闊,可以看見廣闊平原和地平線,就在心想終於逃出來的瞬間。

  ──大門的正上方,有個高舉斧頭的人影朝昴降落。

  「哦哦哦哦啊!」

  往下劈斬的攻擊,勢如破竹地要將昴的腦袋剖開。

  這是雷姆、米蒂安,當然更包括浮洛普以及露伊都沒料到的攻擊。沒有預測到也就無從防範,是宛如惡夢的一擊。

  但是──

  「──我就知道你會來。」

  昴用掉在車斗上的蠻刀,承接住揮下來的斧頭。

  在一行人成功脫逃的瞬間,瞄準眾人心情最放鬆的時間點,一招要掉目標昴的腦袋。他鐵定是這麼想。

  ──假如是陶德就會這麼做。五次的恐懼讓昴如此深信。

  「你!果然該殺──!」

  「咕咕……!」

  眼神帶著戾氣的陶德,用力推著斧頭想要割斷昴。

  昴也用蠻刀承受,但剛剛的衝擊使得雙手麻痺,武器離手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雷姆和米蒂安都趕不上這命懸一線的短兵相接。

  好不容易躲過致命一擊,可這樣下去還是會被陶德殺掉──

  「啊──嗚──!!」

  「嗚喔!」

  斧頭壓過來的力道突然減弱。

  皺起整張臉的昴看過去,剛好看到露伊巴著陶德的身體。一頭金髮凌亂,露伊拼命掙扎,以阻止陶德的暴行。

  「少礙事,小鬼頭!」

  「啊嗚!」

  甩脫露伊的妨礙,陶德毫不留情地以手肘毆打女童臉部。吃了肘擊的露伊慘叫滾倒。

  「──!你這王八蛋!」

  見狀,昴咬緊牙根,用力把陶德推回去。

  由於事出突然,陶德往後退了幾步,拉開了距離。但是這樣反而剛好方便陶德攻擊。他揮動長柄斧頭,進行第二波攻擊。

  在那之前──

  「──有在看吧!幹掉他,枯納!禾力!!」

  在攻擊過來之前,昴聲嘶力竭吶喊。

  不知道聲音有沒有響徹平原。

  雖然不知道──

  『那走囉,昴。別忘囉,我可是一直看著你。」

  『走囉──!』

  她們的聲音像回覆般在昴腦袋響起,頓時,破風聲刺破空氣。

  而且這破風聲,直接被吸進陶德的側腹──

  「嗄……!」

  留下微弱哀號,陶德的身體因猛烈力道而倒向旁邊,飛了出去。

  身體甚至無法留在車斗上,以劇烈側滾翻的方式摔出法羅車,連要護住身體都沒辦法,就這樣摔在堅硬地面上滾動。

  滾了兩圈、三圈,變得越來越遠。

  「剛、剛剛的是……?」

  陶德飛出去後,昴當場放開蠻刀,並跪在車斗上。雷姆也連忙抱起被打的露伊,同時大感震驚。

  雖然她一臉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樣子,但昴卻有十足把握,只要跑到大正門外,就會有人幫忙。

  而這份把握的根據是──

  「那個性格惡劣的可惡皇帝……回去後,一定要揍他……」

  無力倒臥的昴,想著那個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性格惡劣之人的臉,憤恨地這麼說。

  4

  ──在觸感堅硬的泥土上,呈大字形躺著的男子一動也不動。

  「──」

  並不是死了,也不是睡著。

  只是閉上眼睛,仔細地調整紊亂的呼吸,同時靜靜整理思緒。

  組合,組裝,結合──

  「喂,還活著嗎?」

  「──嗯,還活著。」

  聲音來自上方,睜開眼皮,看到的是熟悉的臉孔。

  即便上下顛倒,給人的粗野印象也不會減少分毫,可謂稀有才能吧。儘管有大量淌鼻血的痕跡,卻因為豐富色彩反而更添男人味。

  「鼻血,怎麼啦?該不會是吃了一頓粗飽吧?」

  「少囉唆。只是鼻子卡到血而已。少講些有的沒的。」

  對方被說中而不開心,從鼻子噴出血塊。自己不禁輕輕苦笑。

  「你很不爽呢。……那些傢伙咧?」

  「闖過我們,甩掉你之後就一溜煙逃掉了。你……肚子上那個快點處理一下吧。看了就痛。」

  「那個?……哦,這個啊。」

  邊抓頭邊坐起,順著對方指的方向看向自己的側腹。那裡有一根粗箭矢,深深地刺進身體。

  陷進左側腹的箭矢,稍微再往上的話就會貫穿心臟吧。

  明明是差點會要掉性命的傷,卻沒啥感慨。不只是在視覺上,連對身體被貫穿都毫無感慨。

  「其實沒看起來那麼痛喔?雖然會有一陣子很難活動……」

  「白痴。誰說擔心你了。我說的是看到的我會覺得痛。快點拔掉。」

  「怎麼對受傷的人講這種話,你也真是。──嘿。」

  被對方皺著眉頭這樣講,無奈之餘只好抓住露在體外的箭矢。必須在肌肉繃緊前先拔除,是箭傷的麻煩之處。

  所幸被刺中的時間尚短,只要用力就能拔出。

  流血的傷口,就把衣服破掉的布端塞進去來強行止血。

  「就這樣囉,箭的方面照你說的處理了。接下來呢?」

  「傷得重的話就退下休息吧。我帶一些人去把那些逃跑的傢伙擊潰。這次要讓他們知道自己才是獵物……」

  「──那是壞招喔,賈馬爾。」

  「什麼?」

  他用手制止講述今後方針的男子──賈馬爾。

  為了回敬被瞧不起一事,所以想追擊逃走的對手。雖然可以理解,但貿然採行攻擊手段,到時倒楣的會是我方。

  「仔細想想吧。那些傢伙,為什麼會正大光明地進入瓜拉爾?如果有想到自己做了什麼,就會知道這個都市裡有我們在才對。」

  「……搞不好他們是不會多想的蠢蛋啊。」

  「──他們是刻意進來的。甚至還在外頭預藏伏兵。」

  賈馬爾瞥了一眼拔出來的箭頭後,喉嚨咕嘟一聲。

  外表如此卻也是一介武人的他,能夠判斷出射中我方的箭矢威力與精準度有多高。

  因此也就自然地做出跟自己一樣的結論。

  「既然如此,他們的目標是……!」

  「進入瓜拉爾,誘出我們帝國士兵,然後狩獵。假如我方戰力全出追趕的話就算了,但如果是小批人追擊的話就正中對方下懷。──哪邊才是獵物?」

  「──」

  氣惱咬牙後,賈馬爾瞪向對手逃走的方向。

  雖然他看起來氣到像是七竅生煙,但自己也能痛切了解他的感受。──雖然沒說,但佔據胸中的感嘆大過憤怒。

  正大光明地用自身當誘餌,趁對方大意時釣出愚昧敵人。

  無疑是難纏的敵人,戰爭之子。

  「……沒能殺死他,真是失策啊。」

  跟賈馬爾眺望同個方向,他忍不住感慨萬千地說。

  接著像是重振精神,深吸一口氣後。

  「算了,還有機會報仇的。──反正他們還會再來。」

  「到時候,絕對饒不了他們。」

  賈馬爾壓抑怒氣附和,陶德默默點頭表達贊同。

  然後暫且認定此戰敗北。

  以及──

  「賈馬爾。」

  「哦。……你的手,幹嘛?」

  雙腿貼在地面,雙手朝他伸過去,賈馬爾卻是皺眉不解。

  有夠不懂察言觀色。他只好歪頭,接著說:

  「看就知道了吧。背我。」

  「自己去死啦!」

  多麼不夠朋友的回應。也只能聳肩了。

    第四章 『皇帝/商人/菜月•昴』

  1

  用力踩踏堅硬地面,用肩膀抗風大步前進。

  隨著目的地接近,越來越難壓抑想要從牛車探出身子的急躁心情,終於在看到的瞬間,整個人就飛也似地跳了出去。

  雖然有聽到周圍傳來各種挽留聲,但都充耳不聞。

  揮別這些,一直線地走向目標建築物。踏進位在聚落中央、特別大的木製建築物內,裡頭的人們的視線立刻集中到自己身上。

  然後──

  「──回來啦。真快呢。」

  若無其事這麼說的,是戴著鬼面具、態度傲慢的男子。

  狗眼看人低的他講得一副早知會如此的樣子。沒有理睬他,直接走到他面前,接著順著氣勢伸出手,一把摘掉鬼面具。

  面具毫無抵抗就被摘除,露出男子秀麗的臉龐。

  揪起這個人的衣領,強迫他站起來。然後準備朝那令人作嘔的容貌揮拳──

  「慢著,昴。」

  在揍下去之前,後面有人硬是制止了昴的右手。

  是頭髮染紅的高個子,這個聚落的族長米杰耳怛。走到這一步,自己並不打算退讓,昴張開嘴巴準備抗議。

  但在那之前,米杰耳怛先出了聲。

  「聽好了,不能打臉。其他地方可以。」

  「喝啊──!!」

  聽到這沒有阻止自己目的的回答,隔了一拍,拳頭便搥進被拉起來的身體。

  「呃!」原本做好會被揍臉的覺悟卻沒想到落空的男子哀號一聲後往後退。只有一拳,根本不足以宣洩累積的所有憤恨──

  「別以為這樣就一筆勾銷了,你這王八蛋……!」

  「──哼,真是貪得無饜。」

  撿起掉在一旁的面具戴上,嘴巴依然不饒人的男子──亞伯。

  揍了積怨已久的人之後,昴用力吐氣。

  畢竟為了使出這一拳,可是走了花上三天之久的來時路才回來的。

  2

  「看啊,妹妹!這好像就是那個有名的『貅德拉格之民』的村莊!就跟傳聞一樣位在祕境深處!這是大發現!」

  「哦哦!好厲害,老哥!快看快看!每個人都跟人家一樣有好多塊腹肌耶,超結實的!老哥,結實腹肌!」

  「結實腹肌!」

  就這樣,悠哉兄妹不看地點喊出的感想,在聚落空中響盪。

  無所顧忌發表感言的,是不知不覺間隨波逐流被邀請至「貅德拉格之民」聚落的浮洛普與米蒂安•奧康奈爾兄妹。

  他們跟牛車停在廣場正中央,被一群感到稀奇的貅德拉格給包圍起來,不過從他們仍繼續進行毫無危機感的對話來看,突顯出了兩人的大器。

  「帶回來的伴講話可真大聲呢。那是你們的旅程中所需的人員嗎?是的話,我跟你的價值觀相去甚遠。」

  「價值觀相去甚遠我不否認。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用你那態度對待他們。」

  「哦?」

  坐在聚會所地板上,跟幾天前一樣正面對峙的昴跟亞伯。

  方才肚子吃了一記昴的制裁,但亞伯的言行絲毫不見反省之意。別說道歉了,他根本不覺得自己做錯事。

  但是,提到浮洛普他們的話可不能聽過就算。

  畢竟再怎麼說──

  「亞伯先生,那兩位是被我們牽連的普通人。當我們在都市外頭無所適從時,他們很親切地照顧我們。……就只是因為這樣。」

  昴憤怒的原因,由雷姆代為說明。

  跟上次不同,聚會所沒有禁止閒雜人等,因此昴和亞伯以外的人也可以與會。坐在昴旁邊的有雷姆以及一塊旅行的枯納和禾力,亞伯身邊的則是米杰耳怛和塔立塔姊妹。

  順便提一下,露伊由年齡相近的巫它卡它照顧。現在應該在廣場的牛車那兒,跟浮洛普他們一同被貅德拉格包圍吧。

  不管怎樣──

  「在他們的幫助下,我們才能夠平安回來。但相對地,卻害他們被都市的士兵們盯上……」

  「非也,容我訂正。盯上我們跟外面的人的,不是都市的士兵。是帝國兵。服侍這個國家的人,成為你們的敵人。」

  隔著面具道出的冰冷話語,刺向昴和雷姆。

  被迫聽到這番言論,雷姆只能無力地垂下眼簾。確實,那是難以否定的事實。這昴也能理解。

  但是能夠理解,跟情感上接不接納是兩回事。

  「被營區的帝國兵盯上是我的疏失。之所以會形成敵對關係,也是我選擇的行動導致的結果。」

  「是呢。在跟『貅德拉格之民』接觸前,你就跟他們結下了樑子。」

  「這方面我不會辯解。因為製造出敵人的無疑是我。──可是,要為這段孽緣擦屁股的人,應該只有我就夠了吧。」

  過錯大半都要歸因於昴雖是不爭的事實,但現在問題在於亞伯的態度。

  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昴一行人進入瓜拉爾有多危險。應該早就察覺到三人會遇到倖存的帝國兵,並遭受攻擊。

  「所以你才會事先下指令給枯納和禾力,要她們在都市外頭等我們。好在我們逃出都市時,可以掩護我們。」

  「真的是~千鈞一髮呢~。要是沒有我跟枯納,昴的腦袋早就被斧頭砍成兩半了~」

  盤腿坐著、大口吃丸子的禾力溫吞吞地說。跟旁邊表情尷尬的枯納不同,她完全不了解現場的氣氛。

  當然,昴也很感謝禾力她們的幫助。要是沒有她們的話,腦袋被劈成兩半的可能性會變得很高。

  「枯納的雙眼監視狀況,禾力的功夫救了我們……從遠距離發動的弓箭狙擊,要她們通力合作才能辦得到。」

  「……先前是沒聽說狀況會糟到那種地步啦。」

  枯納的補充有氣無力,是自覺對昴三人有愧的證據。

  話雖如此,枯納的罪惡感可說是搞錯對象了。在進入瓜拉爾之前,離別之際她所說的話就已經是提示了。

  要是沒有那個忠告,就沒法得到禾力說的幫助了吧。

  只不過──

  「這想法終究只適用在枯納和禾力兩人。──完美預測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的你,別想得到我的好臉色。」

  正因如此,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先給亞伯一記制裁。

  要是被打了之後有表露反省的話還另當別論,但是就如昴預料,別說反省了,亞伯甚至不以為意。

  不僅如此,他還鼻子噴氣,道:

  「那又怎樣?想說衝著回來給我一拳,結果只是要抱怨無聊的怨恨嗎?一開始我就給過你忠告了。──那不是條容易走的路。」

  「唔……!」

  「知道撲向眼前的安寧,不動腦袋的下場了吧。離被燒毀的營區最近的城鎮,最有可能是殘兵敗將的目的地。這點不言自明。」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不會一開始就說嗎!」

  豎著單膝而坐的亞伯所說的話,直刺不成熟的昴。

  可是明知危險卻還坐視不管,亞伯的行徑根本是利敵行為──撇去敵我雙方的觀點的話,根本就是暗算人。

  「你打從一開始就全都知道了。我們在瓜拉爾可能遇見倖存帝國兵的可能性,倉皇逃離都市的可能性,還有雷姆趁亂逃跑……」

  「──」

  「總而言之!你全都知道!可是卻不講!」

  要是放任怒意開口的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昴立刻自制,刻意不去看身旁雷姆的臉,集中對亞伯發怒。

  一邊是怒火熊熊的昴,另一邊是一派輕鬆的亞伯──不,是冷眼旁觀。

  這個男的用那透徹的雙眼,看穿這個世界到什麼地步?

  而且明明看穿了,卻不知為何要玩弄昴等人。

  「回答我,混帳東西。你為什麼要讓我們……」

  「省去額外的麻煩。」

  「額外的麻煩……?」

  面對昴劍拔弩張幾近要咬人的態勢,亞伯卻用跟嘆息沒兩樣的聲音這麼說。

  這回答讓昴眨眼傻住,對方則是慢慢地以手摩擦地面,把泥土握在掌中。

  「像你這種人,比起賢者的忠告,更重視愚昧自身的親眼所見。與其我說破了嘴,親身體會淋到雨滴有多痛比較有效。」

  「──」

  「多虧如此,有感受到了吧。──你們無處可逃。」

  亞伯邊說邊讓掌中的泥土落下。

  只用這動作,就不容分辨地讓昴自覺到一行人四面楚歌的處境。

  既然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巧言令色操縱他人對他也是易如反掌。在老奸巨猾的皇帝面前,昴的控訴就等同於籠中猴子的叫喊。

  「……結果,你到底打算怎樣?」

  「我的目的已經告訴你了。拿回我被搶走的東西。因此,現在的帝國就是我的敵人。也是你的敵人。」

  「──。你的意思是,要我幫助你?」

  「好歹說明過我沒理由危害你了。」

  昴抱頭苦思,而亞伯的話就像毒一樣入侵。

  不給明確答覆的話術,具備了矇騙昴的狡獪,而且還有測試昴的成份在。

  他多次不跟昴明說,可是又滔滔不絕。

  要昴用自己的腦袋思考,並做取捨。

  「……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中?真讓人不爽。」

  「──。很遺憾,會在我掌中起舞的只有一部分人。正因為沒法完全控制另一部份,我現在才會坐在泥土上。」

  對昴的回答,聽起來也像亞伯的自嘲。

  看不見他的表情,語氣也沒有變化。但是似乎是自嘲。很難得──不對,昴是第一次聽到亞伯自嘲。

  「──」

  正面凝視他,昴靜靜思索。

  即便今後自己和其他人的方針已定,卻不知亞伯的真心。不想再被他牽著鼻子走,遭逢類似的不幸了。

  事實上,他現在到底在想什麼?

  昴也沒想到亞伯竟然會費盡心思策劃,想要把自己拉進陣營。他應該沒在昴身上看到足以讓他做到這地步的價值吧。

  儘管如此,亞伯想把昴留在手邊的原因,與其說是為了昴,更像是他對其餘附屬品的關懷──

  「──頭家!這裡的人都很快樂又心胸寬大!好感動喔!」

  「嗚哦哇啊!?」

  剛好是昴屏氣凝神、認真思索的時候。

  浮洛普走到聚會所入口,發出宏亮之聲。接著他望著聚會所內的人的臉。

  「唉呀呀呀,抱歉這麼慢打招呼!這邊的各位,一看就知道是這個村子的代表。喲喲!還有長得跟枯納小姐和禾力小姐一模一樣的人!」

  「是本人。」「對喔~」

  「這樣啊!真是失敬!」

  撫摸長瀏海的浮洛普俐落地來到聚會場正中央,露出老好人笑容後恭敬一鞠躬。

  「容我自我介紹,我是浮洛普•奧康奈爾!與妹妹米蒂安和波鐵克利夫一起行商。因為諸多原因而和頭家、頭家娘和外甥女一同踏上奇妙旅程。以後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好像很有禮貌又好像不是……姊姊,妳怎麼看?」

  聽了浮洛普充滿幹勁的招呼後,塔立塔一臉頭痛的樣子。她瞥了姊姊米杰耳怛,尋求族長的判斷。

  「這個嘛……不錯,是美男子。先放在房間裡吧。」

  「姊姊……」

  雙手抱胸的米杰耳怛是看臉來決定浮洛普的待遇。

  判斷的依據非常簡單易懂,但從中可以窺見支撐既是親姊又是族長的塔立塔有多勞心勞力。當然,這只是米杰耳怛的判斷標準,由於昴不能留在聚落,但他想應該是有其他原因。

  「對了,米杰耳怛小姐。我想確認一件事。浮洛普先生與其說是我的客人,其實是我擅自決定把他帶來的。可是,關於『血命之儀』……」

  「『血命之儀』?莫非是這個村子代代相傳的傳統迎客儀式!?我也很想體驗,還請務必安排!」

  「雖然是傳統儀式,但作為迎客方式來說相當粗暴喔。」

  雖然浮洛普積極想要參加儀式,不過跟他說要跟魔獸戰鬥的話,恐怕會把他嚇到腿軟吧。不過也怕他就算聽到了也態度不改,不管怎樣,不想讓他去參加。

  「──雖然隔著牆壁就知道了,還真是吵吵鬧鬧的人。」

  而不歡迎浮洛普的,是戴著鬼面具的冷酷皇帝。

  宛如溫暖日照的浮洛普,以及流著冰冷血液的亞伯,完全是對比。至少,亞伯沒有理由喜歡浮洛普,所以昴感到緊張。

  「喲喲!好稀有的面具……該不會,是村裡的長老吧。既然打扮特殊,可以猜想到是地位特別之人!」

  而兩人的初次邂逅,由浮洛普提及亞伯的奇特裝扮開始。

  畢竟鬼面具很醒目,因此浮洛普會如此判斷並不奇怪,但要將亞伯視為貅德拉格就不容易了。畢竟,除了鬼面具以外的部份,在文化上全都跟其他貅德拉格相去甚遠。重新審視,就會發現打扮極為不對稱。

  「思考方式不壞,但注意力和思慮不足。雖然剛剛你說是以行商為業……」

  「啊,是的!把商品堆放在牛車上,讓妹妹波鐵克利夫拉車,走遍帝國各地行商……我們就是跟風一塊流浪漂泊的兄妹!」

  手貼胸膛,浮洛普回答得宛如歌唱。

  「不愧是老哥──!」接著從建築物外頭、廣場那邊傳來人聲。就算有牆壁阻隔,兄妹的羈絆依然深厚。只不過讓人微笑看待的關係證明,對亞伯來說也無法構成溫暖冷冽心房的材料。

  聽了他的回答,亞伯鼻子輕聲噴氣。

  「哼。──菜月•昴,你說在城鎮撿到這些東西。」

  「麻煩不要把人當物品看待。而且若要正確表達狀況的話,應該是我們被浮洛普先生撿到才對。」

  「重要的是本質。無暇去理睬瑣碎小事。不過,既然你能回來,姑且就稱讚一下吧。有勞了。」

  「根本不覺得有被稱讚到……你在策劃什麼?」

  依昴的判斷,浮洛普和亞伯在性格上完全合不來。

  因此才會請浮洛普在廣場等待,再找機會把他介紹給大家,然而亞伯的反應出乎昴的意料。

  不過,亞伯在意的並非浮洛普的人性。當然,也不會是只有嗓門大的米蒂安。這樣看來,答案就很明顯了。

  「商人,你對瓜拉爾有多熟?」

  「好問題,村長!我在瓜拉爾人面很廣,這點我很有自信喔。畢竟,出遠門太久會沒命,這個不用想也知道!就算行商,也必須往來既定的土地上,並習慣旅行呢!」

  「感覺慎重與膽小只有一線之隔……」

  浮洛普洋溢著正面自信的回答,讓枯納傻眼吐氣。

  但是,聽了這回答,鬼面具後的亞伯沉默了。──不,昴的耳朵聽到除了沉默以外的細微之聲。

  那是亞伯喉嚨在輕輕作響。

  「真僥倖。意外的收穫呢,菜月•昴。──既然有熟悉都市的旅行商人,想必知道一、兩條不為人知的旁門左道吧。」

  「喂,慢著,亞伯。旁門左道?在講什麼?」

  「又要向他人尋求解答嗎?看起來是不懂我屢次發問的意義。對於這種愚昧之輩,我無話可說。」

  雖然每句話都惹人光火,卻無從反駁。

  因為在這邊破局轉身離去的話,菜月•昴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因此即便氣憤,還是要思考。

  ──不,不用去想,也大致抓到了亞伯的想法。

  聽過方才問浮洛普的話後,就很清楚了。

  「亞伯,你,該不會……」

  「雖是遲鈍的腦袋,用起來還是能找到答案呢。沒錯,如你所想。」

  回視嘴唇發抖、面頰僵硬的昴,亞伯鬼面具底下透徹的視線道出冷酷方針。

  然後,為了讓昴以外的人也知道,亞伯說。

  「──攻陷城郭都市瓜拉爾。我們需要那個都市,好作為下一個據點。」

  3

  ──攻陷城郭都市瓜拉爾,是亞伯策劃的下一步。

  將他堂堂正正宣告的內容用大腦咀嚼,昴立刻得出結論。

  這計畫太亂來了。

  「……意思是走小路捷徑,來攻陷都市嗎?」

  在昴為這有勇無謀的計畫咬牙切齒時,身旁的雷姆平靜地問。

  禮貌側坐的她,用淺藍雙眸凝視亞伯。這眼神與其說瞪,更像是在觀察。

  亞伯則是聳肩道:

  「用不著我說,你們也看到了吧,都市四周都被防禦牆環繞,唯一的出入口大正門又有設盤查站。要通過盤查進入市內,需要策略。」

  「就算進去了,都市內看起來也有很多帝國士兵。即便可以忽視盤查的部分,我認為敵人也過多。」

  亞伯整理攻陷瓜拉爾的障礙,雷姆條理分明地反駁。這態度惹得亞伯鼻子噴氣,不過同時加深了昴的困惑。

  原因當然出在與亞伯正面爭辯的雷姆身上。

  從爭辯的內容來看,雷姆的立場可說是站在反對攻擊瓜拉爾的昴這一邊。

  可是其觀點角度太過恰當。──簡直就像是靠著留在瓜拉爾的短短時間內,就洞穿了攻陷之路不可行。

  「──菜月•昴,戰鬥方面,攻守的兵力差距你怎麼看?」

  「啊?攻守的兵力差距……像是攻三守一法則?」

  「攻三守一法則……原來如此,說得妙極。」

  一被問到就反射性回答的昴,令亞伯佩服點頭。

  所謂的「攻三守一法則」,意思是戰鬥時的兵力分配,攻擊方的兵力最好要是防守方的三倍。

  而且一語道破攻守雙方的目的不同。攻擊方必須打倒對手,防禦方卻不需如此,只須擊退敵兵、挺住對手攻勢即可。

  舉這次的例子來比喻,亞伯率領的「貅德拉格之民」為了得到瓜拉爾,就必須佔領都市;但駐紮在都市的帝國兵捍衛兵只須抵禦攻擊,甚至只要窩在都市裡就可以達成目的。

  為了填補目標達成率的差距,至少需要那麼多的兵力──

  「高於都市三倍的兵力,應該是不可能湊成的。米杰耳怛小姐,這個聚落的人數有多少?」

  「總共八十二人。算上亞伯和那男的……加上浮洛普的話,可以說一百人吧。」

  「不清楚妳是怎麼計算美男子的戰鬥力,姑且就算一百人吧。可是那個城市裡就算大致估算,戰力也有我們三倍以上。」

  且先不提米杰耳怛的計算公式,昴估算出瓜拉爾的戰力。

  都市規模大約不到一萬人,但為了維護治安,所以配有人數相當的衛兵。再來還有營地被燒而去到那裡的帝國兵。

  ──包含那個陶德在內的帝國軍。

  「腦子裡似乎有最低程度的基礎知識呢。但是你閉口不提的原因與其說是擔憂戰力差距,更像是有其他恐懼。」

  「……我被嚇到害怕是事實,但戰力差距懸殊也是事實吧。」

  被說中心事,昴尷尬地咂嘴說。

  其實一聽到要攻陷瓜拉爾,昴第一個想到的障礙就是陶德。要再次與他對峙,光想內臟就在哀號。

  說起來,假如拿「攻三守一法則」來看,根本就用不著開戰。

  「要顛覆戰力差距,除了加入能夠以一擋千的同伴,不然就是敵方指揮官無能到死了還比較有用,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了。」

  「很遺憾,兩邊都不能抱有期待。論貅德拉格的實力,雜兵根本不是對手,但若被人海包圍的話就沒戲唱了。再來,敵方指揮官聽說是迪克爾•奧斯曼,作風穩健無趣,卻無隙可趁。」

  「迪克爾……這名字我聽過。」

  記得聽到的時候,是在關係還沒變差的那個輪迴裡,陶德親口說的。

  儘管野營陣地已被燒毀,但負責作戰指揮的人叫作迪克爾。本來以為營區被焚,該人物應該也死於非命。

  「待在營區的是雜兵。本來為了隱瞞那場軍事行動的真正目的,只會給最低程度的情報……以森林的少數民族為對手,二將根本不可能親上前線。」

  「所以說,打從一開始指揮官就留在都市囉。」

  「事實上,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那樣就算是取得充分成果了。計畫會產生偏離,在於我的指揮……哦,還有你的存在,菜月•昴。」

  壞心眼的亞伯,想要強迫昴去正視他不想面對的責任。

  「咕……」對此昴切齒痛恨不已,同時手掩嘴巴。

  總而言之,那個迪克爾二將和手下很有可能就駐紮在瓜拉爾。

  帝國的階級由上而下是一將、二將,再來是三將,而迪克爾位階從上數來是第二個階級,可以想見是個實力頗強的人。

  「所以?我方戰力輸人,對方的指揮官又是靠實力爬到高位階的人。而且還因為我們去捅了馬蜂窩而被整個都市提防。」

  「正是如此。知道自己責任重大了嗎?」

  「我是在說根本沒勝算啦!」

  亞伯一有機會就譴責昴的輕率,不過問題出在其他部份。

  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亞伯依然仍沒打算停戰。如此頑強的堅持,昴只能說挑戰沒有意義。

  話又說回來──

  「我本身,是強烈反對戰鬥的。當初離開這裡的時候應該也有跟你說清楚了。我……我只想跟雷姆回去而已。」

  「但是,已經證明那是難如登天了。你以為敵人只有進入瓜拉爾的帝國兵?其他村莊或城鎮,你敢說絕對安全嗎?」

  「──」

  「不管去哪,你都沒有安寧之所了。我應該給過你去感受、牢記在血液中的時間。還是說,毒藥不夠猛?」

  亞伯的視線似在玩弄,啄食昴的墮落精神。

  而在品嚐彷若身體被削片的痛楚的同時,昴長吐一口氣,儘管厭惡卻又不得不承認亞伯說的是事實。

  在城郭都市嚐到的苦難,在昴的心中製造出精神障壁。

  往後,即便想要帶雷姆離開這個國度,去到瓜拉爾以外的地方都不會放下警戒和提防。

  因為昴的驕傲自滿,在死了五次後喪失了。

  「──這樣一來,不如把你賣給敵人如何?」

  逃跑的路被堵塞,被痛罵草率後,昴做出壞人臉這麼問。

  這話頓時讓聚會所的氣氛為之緊繃。身旁的雷姆瞪大眼珠的模樣清晰映入眼角。

  可是提議被賣掉的當事人亞伯卻輕笑。

  「呵。看起來,終於有正經用腦袋了。但是……」

  「這個沒得商量,昴。」

  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拔出短刀的米杰耳怛,把刀刃抵在昴脖子上。

  動作之快讓昴驚訝,仰望一眨眼就已行動的修長族長。在米杰耳怛充滿壓迫感的美貌中,眼神有著狩獵者的冷酷。

  「我們已經決定,要跟亞伯一同作戰。這是『血命之儀』的結果,被認定為同胞者的希望,因此不容動搖。」

  「……借助米杰耳怛小姐妳們的力量搶回雷姆的我說這種話,我知道很不要臉。但是妳們這樣,真的好嗎?」

  米杰耳怛的言行讓人感受到她堅定的決心,但昴的問題卻拋向其他人。

  身為族長,必須體現「貅德拉格之民」存在方式的米杰耳怛沒法被說服,但其他貅德拉格應該可以有不同意見吧。

  在場的塔立塔、枯納和禾力,搞不好想法不同。

  「方才這傢伙也說了吧。敵我戰力懸殊,對手又是經驗老到的猛將。怎麼看,開戰都毫無勝算……」

  「昴,你八成是誤會了~」

  「誤會……?」

  昴尋求其他意見,而第一個回答他的人竟然是禾力。

  待在聚會所角落,邊啃肉乾邊聽對話的她,用圓溜溜的眼珠盯著不敢動彈的昴看。

  「假如是在講輸贏的話,現在退縮了也是我們輸呀~。為了同胞而不能戰鬥,靈魂會髒掉喔~」

  「靈魂會髒掉……是指失去驕傲,沒臉見祖靈嗎?」

  「沒錯沒錯,昴你也懂的嘛~」

  露出笑容,禾力肯定昴說的話。

  但這並非互相理解的證明,反而證明了無法互相理解。

  昴是知道有這種想法。

  驕傲或家族名譽這類,並非直接附著在身體上,肉眼不可見的心證──確實有人認為這很重要,因此表現出珍惜愛護之的態度。可是那樣的想法,無法與昴認為沒有任何東西比性命重要的想法共存。

  「枯納!塔立塔小姐!妳們兩位也持相同看法嗎!?」

  「……我是沒到禾力或族長那樣極端啦。」

  「──。我會遵從姊姊的決定。這就是我的意志。」

  「這樣、啊……」

  被問到的兩人給的回覆,都沒法回應昴的期望。

  或者,覺得枯納有點偏離貅德拉格,也只是昴的錯誤估算。更別提絕對服從米杰耳怛的塔立塔了。

  就這樣,原以為膠著狀態會持續──

  「……米杰耳怛小姐,請收起武器。這個人,並不是真的要把亞伯先生交給敵人。」

  是誰要求米杰耳怛收起短劍的?是雷姆。

  在她的注視下,米杰耳怛眼神嚴厲。

  「妳在指使我嗎,雷姆?妳沒有接受『血命之儀』。是因為昴要求我才允許妳待在村裡,不過我沒道理被妳頂撞。」

  「那麼,就更該收起武器了。這個人通過儀式……接受『血命之儀』後,被妳們迎為同胞。傷害他,不是好事。」

  「呣……」

  加強瞪視力道,試圖威逼雷姆的米杰耳怛,卻被毅然頂撞到無話可說。最後,她快速將短劍收回腰際的刀鞘。

  就這樣放開昴,瞪著雷姆。

  「妳剛剛說的是對的。但是,若亞伯和昴的意見又產生分歧,我會站在亞伯這邊。別忘了這點。」

  「是因為這個人的眼神,是符合體臭的極惡之人嗎?」

  「目光銳利也有可愛之處。但是,我喜歡美男。」

  一觸即發的場面沉靜下來,不過最後的對話卻讓昴虛脫。

  不管怎樣,至少脫離了差點身首異處的狀況,忍不住摸摸剛剛被刀子抵住的脖子。然後,昴看向雷姆。

  「──。什麼事?」

  「……沒有,妳袒護我又把我的臉貶得一文不值,我不知道該回應哪一邊,所以大傷腦筋。」

  「我沒說臉,是眼神。還有體臭。臭死人了。請坐遠一點。」

  「事到如今才……!?」

  雷姆的態度進入冰河期,被拉開距離的昴感到受傷。

  不過,更加複雜的混亂在折磨昴內心。事實上,她為什麼要出言袒護昴,其真正用意不明朗。

  畢竟,她在瓜拉爾的旅館,根本沒有解開行囊。

  「講到一半被打斷了。總之,就算你躲過貅德拉格的耳目,把我賣給敵人這想法本身就是沒用的。」

  「……重新接上話題真是辛苦啦。我就順道問問。為什麼?」

  「雖然時間短,但你也在都市待過了。既然如此,現在的帝都治理得如何,難道沒有耳聞?」

  「帝都怎麼樣了……啊啊!對喔,都忘了!你……」

  說到這兒,昴拍了一下膝蓋,忍不住站起來。然後在集眾人視線於一身的情況下呼喊:「浮洛普先生!」

  跟不上狀況變化,眼睛打轉的浮洛普轉過頭。

  「嗯?什麼事,頭家。老實說,我現在既困惑又混亂至極!跟不上每一個話題,只覺得每個話題都漸入佳境!」

  「抱歉放著你不管,不過讓我確認一下。在瓜拉爾你曾說過,帝都的告示……就是有關皇帝的公告。」

  「皇帝的公告……是指帝都的糾紛嗎?」

  浮洛普彈響手指,昴點頭。

  儘管跟陶德交手六次的激烈攻防深刻烙印在腦裡,但昴還記得跟浮洛普談到這件事的時候人也在瓜拉爾。

  「帝都的糾紛波及外頭,皇帝親自出馬解決對吧?所以才會破例對外發表……」

  「是的。事實上,這還是現在的皇帝陛下登上王位以來首次這麼做。話雖如此,陛下過去就有處理過帝國問題的實際功績。沒有什麼好不安的!佛拉基亞帝國萬歲!」

  浮洛普高舉雙手,無意識地揭開昴的舊傷。

  不管怎樣,問題不在讚美,而是前面提到的皇帝的動作。

  「要是皇帝直接出現在眾人面前,那你是哪裡的誰?你有辦法證明自己不是腦袋有問題的神經病嗎?」

  「證明?有必要嗎。」

  「什麼?」

  始終立著單腳而坐的亞伯,嗤笑昴的疑心。接著他手貼胸膛,彷彿在誇耀自身存在。

  「若是不經大腦叛變為敵的傢伙就算了,事已至此還把我當成瘋言瘋語的無禮之輩,那你要如何解釋現在置身的狀況?」

  「這個……」

  「別僅是為了得到安寧,就撲向連自己都騙不過的方便想法。只要排除不符合時宜的可能性,剩下的就是事實。」

  亞伯的話嚴厲無比,昴也覺得剛剛自己說的有問題。

  眼前的鬼面具男子若是自稱皇帝的假貨,那昴和「貅德拉格之民」全都被謊言給騙了。這種無可救藥的發展,難以讓人信服。

  事實上,亞伯利用貅德拉格的力量,搭配昴透露的情報戰勝了帝國兵。這是無法用騙子來解釋的事實。

  「那不然,帝都的事怎麼說?既然都說是皇帝親自指揮了,沒有出現在人前就說不過去吧。」

  「那就推出一個吧。長得跟我很像的冒牌貨……為了不讓人察覺皇帝不在,用上最能幹的替身。──奇夏•哥爾特。」

  「奇夏……?」

  沒聽過的名字,是亞伯──不對,是皇帝的替身吧。

  既然帝國主義的核心是弱肉強食,那為了防止被暗殺,皇帝準備替身也能想像。

  但是,替身卻反過來被敵人利用,導致帝位被奪,這樣根本本末倒置。

  「閉嘴,我有自覺。」

  「是嗎,我們可是因為這樣而惹上麻煩。要是至少帝國穩定的話……」

  那麼昴必須面對的問題,就只有失憶的雷姆的冷淡應對而已。

  為了與愛蜜莉雅他們會合,即便辛苦,只要能夠展開離開佛拉基亞帝國的旅程就好。結果現在卻因為帝國內鬥而導致這種狀況。

  「那個,聽我說喔,頭家。」

  就在昴苦著臉的時候,浮洛普叫他。

  那張端正容貌的眉心皺起,更以誇張角度歪脖子。

  「從剛剛聽到我就在想,跟村長談的話未免太不可思議了吧。老實說,攻陷瓜拉爾這種玩笑也讓我驚訝……」

  「玩笑……不,也沒說錯。那個,浮洛普先生。我是想要說明啦。」

  「哦,還請務必說明!不然的話,我隨便消化一下自己聽到的內容以後,也不得不做出這種結論!」

  說完,浮洛普手指向亞伯。

  然後──

  「會想說,那邊戴面具的村長,會不會是皇帝陛下!」

  「──」

  「唉呀呀呀?在這邊安靜下來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頭家。幸好,我被公認老是匆促做出結論。所以說,我還具備了能夠立刻撤回想法的柔軟性……」

  「──你,還真是典型的虛情假意的舉動呢。」

  若有意隱瞞,那方才的對話有欠考量。

  因此在旁邊聽著的浮洛普,自然也做出正確結論。然而他憑己力摸索到真相,卻讓當事人亞伯表露不快。

  隔著鬼面具用視線責備他「虛情假意」,不過昴也生氣了。

  「說我虛情假意?你有什麼資格講這種話!首先,我好歹知道你滔滔不絕的宣傳才沒那麼好!」

  「既然如此,就在帶人回來前先看透啊。你,似乎還沒充分掌握狀況。在瓜拉爾被敵人追擊,應該有足夠的思考時間。」

  「──」

  「把比自己重要的東西放在身邊,為什麼就在思考上妥協了?既然沒打算放在旁邊,那打一開始帶回來就是個錯誤。」

  比自己重要的東西,昴會想到是身旁的雷姆。

  接在後面說的話,是昴的切身之痛。──亞伯說得簡單明瞭,就是既然必須保護雷姆,為什麼在作為上卻偷工減料。

  當然,昴可完全不記得自己有偷工減料或是妥協。

  可是在思維跑得又深又遠的亞伯來看,昴的思慮完全不夠、不到標準、不像話。

  不要帶沒法打開天窗說亮話的人回來。他在罵這個。

  不願連累到浮洛普和米蒂安。他揭發昴這樣的天真,將之冷酷地歸類為愚蠢的想法。

  「我……」

  「──稍微讓我插個話好嗎,村長!」

  昴支支吾吾時,由用力舉手的浮洛普代為發言。

  他大步走向前,然後一屁股盤腿坐下,跟亞伯面對面而坐。

  「還是說,你不是村長。那怎麼稱呼你?」

  「現在的我沒有頭銜。我名叫亞伯,不過隨你高興怎麼稱呼。」

  「這樣啊!那因為你有那個氣質,還請讓我繼續叫你村長。」

  大笑後,浮洛普用力拍打自己雙膝。

  「一直沒有否定實在很可怕,不過我想談談前面再前面的話題。村長你問我關於進都市的旁門左道……」

  「嗯,沒錯。有想到什麼方法嗎,商人。」

  「有!我差點要這麼回答,但抱歉。假如是要用來攻擊瓜拉爾,我就不能回答!」

  掌心朝前推後,表情愉快的浮洛普這麼說。

  這麼乾脆的說法,讓旁邊的昴聽得是目瞪口呆。鬼面具的後方,亞伯的眼睛想必也微微瞇起。

  浮洛普的話中,有著沒表現在口氣上的認真。

  「──」

  如此古怪的言行引人注目,不過浮洛普並不是腦袋不好。

  他也推測出面前的亞伯是個身份特殊的人物。既然沒人肯定也沒人否定,就代表推測相去不遠吧。

  也就是說,他推測對方是皇帝,卻又拒絕皇帝的要求。

  「……那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那當然,什麼人也不是的村長。只要是會聯繫到戰爭,我就會拒絕。因為我不希望自己的知識害到別人。」

  「癡人說夢。現實中,惡意這玩意襲來時根本不會顧慮到你的情況。你能翻掌推開一切,要求退出嗎?」

  「有必要的話!」

  「執行了,也不會有成果。──這裡可是狼之國。」

  如此斷言的亞伯,全身散發出冰冷刺人的陰森之氣。

  與力量多寡無關,是存在的大小帶給人的可怕壓迫感。論戰鬥的話也能打贏亞伯的雷姆,以及貅德拉格她們全都倒抽一口氣,渾身僵硬。

  當然,昴也被壓迫到呼吸困難。浮洛普也不例外。

  但是,置身在皇帝氣魄之中的他──

  「在狼之國裡,也有羊生存。假如狼要咬我屁股,我會搭上牛車跟妹妹逃跑。我就是重複這行為活到今天的,村長。」

  臉頰抽搐卻不失笑意的浮洛普抗辯。

  聞言,亞伯突然解除氣息。頓時,席捲聚會所的壓迫感消失,昴也終於能自由呼吸。

  但即便可以恢復呼吸,昴的心卻未脫離緊張。

  「浮、浮洛普先生……」

  昴呼喚的聲音沙啞,視線瞥過來的浮洛普笑容卻很耀眼。

  雖是接近苦笑,但浮洛普的面容沒有後悔。可即便他不後悔,帶他來的昴心中卻後悔暴增。

  畢竟,浮洛普是當面反駁佛拉基亞皇帝。

  要是因此不高興,掌管貅德拉格的亞伯隨時都可以處置浮洛普。

  不過,事情發展卻與昴的不安相反──

  「──。跟懶散的言行相反,看來是貫徹意志之人。你是麻煩的那類人呢,商人。」

  「是這樣嗎。但我還是自認為有一張老好人臉蛋喔!」

  「我懂。」

  收起威壓的亞伯,沒有把憤怒矛頭指向浮洛普。

  對此浮洛普也回以讓人不知他有否自覺剛剛命懸一線的回答。至於米杰耳怛的話則不予置評。

  不管怎樣,是段驚險萬分的互動。浮洛普的心臟很強,而亞伯認定那是好事。本來還以為──

  「──本來還以為,亞伯先生是個更堅持己見的人。」

  「慢著!雷姆!?」

  雷姆道出了昴心頭所想,昴不禁瞪大雙眼。

  感到意外是事實,但覺得不能說出口,所以也就沒講出來。被雷姆這樣說的亞伯,鬼面具朝向她。

  「被小看了呢。首先,妳以為我會怎麼做?」

  「……不就是折磨人好問出想要的情報嗎。」

  亞伯問道,而雷姆的回答非常符合亞伯給人的印象。

  話雖如此,昴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假如亞伯想讓浮洛普聽話,就算命令貅德拉格拷問他也不奇怪。

  不過亞伯聽了只是聳肩,回答道。

  「那是徒勞。有時候,痛楚確實是最好的談判方法,但逼出的情報精準度卻差到無以復加。人類為了逃離眼前的痛楚,可以面不改色撒謊。」

  「──」

  「而且那眼神好像在說,屆時自己會豁出性命保護他。」

  亞伯如此評價雷姆緊盯自己的視線。

  看過去,雷姆繃緊臉頰的臉蛋上,有著快要蓋過可愛的悲壯。那張臉龐,如實道出亞伯的短評正確無誤。

  「為了得到精準度低的情報而折損手邊的兵力,我不會犯下這種愚行。──因此,談判吧。」

  「談判?」

  「商人,我買下你擁有的知識。所以來談判吧。」

  放下立起的腿,改為盤坐的亞伯開口這麼說。聞言,感到訝異的浮洛普繼續泛起笑容面對亞伯。

  然後──

  「一聽到談判,商人之血就沸騰了!但是,先說清楚!我可是非常頑固的。即便腦袋被剖成兩半,沒法同意的事就是不會同意!」

  他發下如此豪語。

  4

  「什麼腦袋被剖成兩半,一點都不好笑啦。……笑不出來耶,浮洛普先生。」

  想起方才談判開始前浮洛普氣勢十足的話,昴不禁苦瓜臉。

  浮洛普本身並沒有那個意思,但是對事實上曾經看過他腦袋被剖開兩次的昴而言,是出其不意的心靈痛擊。

  「──」

  瞇起眼睛,從山丘上眺望不遠處的聚會所。

  聚會所裡頭,現在仍在進行亞伯與浮洛普名為「商談」的談判。

  為了攻陷瓜拉爾,亞伯需要線索。而浮洛普沒打算貢獻這方面的知識。昴之所以離開聚會場,原因在於被亞伯宣告無法構成戰力。

  很氣惱。但是,昴又無法舉出能留在現場的理由。

  「──談判,似乎會拉長。」

  「──」

  感到羞愧的昴,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少女聲音。即便已經聽習慣了,卻還是會讓人想一聽再聽的聲音。

  可是那是昴的心境平穩時的事。

  「雷姆……」

  轉身一看,雷姆拄著拐杖站在山丘斜坡上。她看過來的視線,讓昴顫慄地縮起肩膀。

  明明跟雷姆面對面,但別說雀躍了,心情反而逐漸冷冽。

  原因很清楚,在回到「貅德拉格之民」聚落前的那幾天,藉由氣亞伯來轉移自己不想面對的事實──雷姆在瓜拉爾耐人尋味的舉動。

  刻意不去看,持續憋在心裡也是有極限的。最後,不管哪件事都追上自己,昴只能束手無策地被迫面對。

  就像現在不得不和雷姆殷切的雙眸四目相交一樣。

  「不管亞伯先生說什麼都不讓步。浮洛普先生意外地很頑固呢。」

  「……嗯,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不希望自己的知識被拿去傷害人,被貅德拉格的人包圍還能這樣堅持,膽量也很大呢。」

  有好一段時間都看顧著談判進程,不過浮洛普的頑固導致對話成了平行線。亞伯都讓步願意盡可能減少他人傷亡了,卻無法成為決定性發言。

  但是,浮洛普這樣的態度也讓昴放心。

  厭惡戰鬥,正面反駁亞伯的人,原來除了自己還另有他人。

  可是──

  「我認為現在的狀況,不能單純講說他是了不起的人。」

  「……什麼?」

  沒錯,與昴肯定浮洛普的態度成對比,雷姆靜靜地說出想法。站在不禁訝異的昴面前,雷姆表情不變,繼續以靜謐眼神說下去。

  「不希望自己的知識被用來傷人,這個心情我了解。可是,浮洛普先生不說出知識而產生的死傷呢?那不也能說是知識傷人嗎?」

  「這……是歪理吧。只是把浮洛普先生不透露而造成的損害,全都加諸在他身上的藉口而已。」

  「是呢。可是,可以逃到他處的說法,並不現實。」

  亞伯說這裡是狼之國,而浮洛普宣告羊可以逃。

  那是白日夢,雷姆悲觀地──不,是說出了真相。她也是去過瓜拉爾的人,因此記下了帝國兵有多執著。

  如此殘酷的追擊,往後擺脫得掉嗎?雷姆在問這個。

  「可是慢著。等一下,雷姆。妳的話前後對不上。妳不也說過討厭戰爭嗎?可是現在卻講得像是……」

  「──」

  「像是接受了戰爭。」

  喉嚨打顫,無法順利發言。

  不過就像俗語說的眼神可以傳達訊息,此時昴和雷姆的危險對話,不單是用言語,還用眼神敘述心情。

  裡頭的悲壯神色,在昴看來就跟為了保護浮洛普而反駁亞伯時一樣。

  「……妳不懂,我很難受。」

  看到雷姆這樣的態度,昴如實吐出心中浮現的情感。

  她醒過來,自己打從心底開心。

  記憶沒有恢復令人傷心,但相信可以找到解決方法。

  可是,在這個沒有可以發自內心依靠的帝國裡,明明必須帶她回去,但雷姆卻始終不配合,這樣的態度就像刀刃一樣戳穿昴的腳。

  每一次,都痛到快要蹲下。

  「……妳,在瓜拉爾的旅館沒有解開行囊。雖然多虧如此縮短了逃出去的時間,但我一直耿耿於懷。」

  「那是……」

  「進了旅館房間,大部分的人都會放鬆身體。想說整理一下行李。當然,這種說法可能不適用在妳身上。可是……」

  後面的話,實在不想說出口。

  要是可以避而不見的話該有多好,但如今不得不提到她那令人費解的態度,已經無法繼續裝作沒看見了。

  因此──

  「可是,妳又想逃離我了吧。」

  「──」

  雷姆的沉默戳進心頭,昴感覺自己的心在淌血。

  但是,曾被掀起的瘡痂已經無法發揮功效。不嫌流血和裸露傷口,只求瘡疤剝得徹底而己。就這樣忍住痛。

  「妳……沒法相信我,沒關係。雖然難受,但我懂。在失去記憶什麼都想不起來的狀態下,對妳而言我就是個臭不可聞的傢伙,沒憑沒據地就要妳相信我。妳信不過我,所以想逃跑的理由,我懂。」

  「──」

  「可是,等著妳回去……有重視珍惜妳的人,這點是真的。討厭我的話,不用說出口也沒關係。就算手被甩開我也會忍耐。但是,別再試圖離開了。」

  「──」

  「拜託。不要……不要把我趕出妳的人生。」

  懇求的聲音顫抖,眼眶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丟人現眼,無可救藥的模樣,全都裸陳在雷姆面前。

  是自己絕對不會讓愛蜜莉雅、碧翠絲跟其他同伴看到的模樣。

  至少,昴有意識地去努力不要讓同伴看到。是否有真的做到姑且不論,但一路走來都是如此。

  可以看到自己軟弱一面的只有雷姆。因為已經這樣下定決心。

  但是,那絕對不是想讓沒有記憶、無依無靠、在異鄉而膽怯的雷姆,去背負菜月•昴這個重擔。

  「──」

  聽了昴難堪的懇求後,雷姆什麼也沒說。

  不過即便視野因為淚水而朦朧,昴的目光也沒離開她,她也沒打算移開視線。

  就這樣,片刻沉默包圍兩人──

  「──我。」

  「──」

  「我,並沒有,要拋棄你。」

  沒錯,雷姆結結巴巴,謹慎地說。

  這是至今她從來不曾對昴展現過的態度。

  顧慮應該要提防的昴,小心不要傷到他的發言。

  而且口氣讓人相信,這也不是萬般無奈而信口胡謅的話。然而也有可能是,就連這一點也不過是昴的希望罷了。

  「妳……」

  仰賴微小的希望、不該去依靠的線頭,昴思考該怎麼說。

  雷姆在想什麼,希望什麼,相信什麼,才說出這話的?

  應該要知道答案嗎?昴連這點也不曉得,只是不希望跟她的對話結束,因此一心一意想要接下去。

  但是──

  「啊──嗚──!!」

  「咕哦!?」

  在那之前,腰桿被撞,昴的身體滾下山丘。

  方才的氣氛被破壞殆盡,雙眼轉圈圈的昴搖頭想知道發生什麼事。

  「露露~!坐在昴昴身上不好啦!巫巫有阻止。是露露自己衝過去的。」

  「巫、巫它卡它……?這麼說來,這是……」

  表情沒有惡意、拼命解釋的貅德拉格女童巫它卡它,直看著跨坐在昴胸膛上的金髮女孩──

  「我們在說重要的事。趕快下去。」

  「啊~?」

  坐在昴身上的露伊伸手輕拍他的臉。昴厭煩地打掉她的手,近距離瞪著她。

  「啊屁啊。巫它卡它,麻煩妳了。」

  「因為是昴昴的拜託。巫巫真是賢妻良母。」

  她真的懂那四個字的意思嗎?總之巫它卡它拉起露伊的手強迫她站起。但是露伊相當不滿,撐起上半身的昴深深嘆氣。

  「結果,妳到底是什麼東西,這個答案還是沒出現……」

  大罪司教,邪惡的存在,「暴食」,露伊•亞爾聶博。

  若要用惡言惡語來為眼前的女孩貼標籤,真是多少都不夠用。但是符合所有標籤的她,卻無法跟面前的女孩重疊起來。

  如果是那個邪惡女孩,是不會幫助昴、擔心昴,還對昴天真笑開懷的。

  但是──

  「露伊醬。」

  「嗚──!」

  一被叫到,露伊立刻笑著跑到雷姆身邊。

  可能學會了如何撲向拄拐杖的雷姆吧,衝過去的力道沒有很大。接住她後,雷姆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心情好複雜。明明造成雷姆現在這狀況的,就是「暴食」大罪司教。

  「你的眼神……」

  「啊?」

  「你看這孩子的眼神,也讓我迷惘。明明她這麼黏你,你卻排斥她。」

  把露伊抱在腰際,雷姆低聲說。昴沉默。

  這是接續剛剛沒說完的話嗎?被迫坦白的真心話。

  但是左等右等,雷姆都沒有接著開口,昴閉上眼睛──

  「……妳,希望我怎麼做?」

  終於吐出口的話,可以說是醜態的極致。

  是把答案交給雷姆決定的卑劣作法。但是,如果自己說的話、做的事全都被雷姆排斥的話,那也只能這樣了。

  雷姆期望什麼,希望昴怎麼做,只能直接問清楚。

  假如她丟出的回答是昴無法實現的,屆時可能會阻絕兩人的關係。儘管害怕會變成那樣,但還是問了出口。

  而昴的這句話,令她屏息須臾。

  「……我討厭戰爭。」

  然後這麼說。

  這個主張昴也能接受。事實上,她本來以為帝國野營陣地被燒毀是昴主導的,因此怒氣沖天,還痛罵昴。

  雷姆不希望開戰。她不喜歡,這點毋庸置疑。

  因此,可以理解她的主張沒有改變。

  但是這麼想的昴,卻聽到她接著說:

  「可是,我同樣認為無法一直逃下去。也覺得浮洛普先生的話不夠現實。而且……」

  「妳也不贊成亞伯的意見?」

  「……是的。」

  微收下顎後,雷姆點頭。

  如此畏畏縮縮的肯定,是因為知道自己說了很離譜的話──這也難怪。

  一方面肯定浮洛普不希望戰爭的意見,卻也贊同亞伯不得不開戰的意見。根本就是投機主義的化身。

  老實說,連昴都覺得要是這種牆頭草意見管用的話,不知該有多好。

  不想開戰,可是卻又不得不戰。

  不想奪人性命,可是眼前的戰爭卻逼人不得不這麼做。

  假如必須跟圍繞著性命的矛盾理論互相碰撞的話。

  「如果是你……」

  「啊?」

  表情苦澀的昴,贊同雷姆那兩種互相牴觸的想法。但是,抱著露伊的雷姆,用淺藍雙眼望向一直抱著這種懊惱的昴。

  然後像是再次下定決心,朝著輕聲驚呼的昴說──

  「──如果是你,能不能做點什麼?」

  這話聽起來,簡直像在尋找依靠。

  聽到這問題,昴頓時一僵,彷彿被閃電劈到。

  這個問題,未免太過不講理了。

  跟把自己定義為卑鄙膽小鬼的昴比起來,還要過份。

  不是不想戰鬥的心情,也並非就是非得一戰的心情,而是第三種答案。──雷姆向昴索求現有選項以外的答案。

  為什麼?忘記一切,對菜月•昴失去信賴與慈悲,還因為惡臭而提防警戒昴的她,為什麼要向昴尋求答案?

  為什麼,雷姆要朝昴拋出求救的眼神?

  「──」

  這個可以說是極為單方面又自私的問題,火熱了菜月•昴。

  感到憤怒,破口大罵,糾正她的天真,一定都會被原諒。

  雷姆做出的選擇,就是這麼本位主義。

  但是,這一瞬間在昴心中萌生的,是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使命感。

  「我……」

  必須戰鬥。必須抵抗。

  必須粉碎現在這個現實局面。

  規避戰爭,抗拒分享知識的浮洛普•奧康奈爾。

  為不可避免的戰爭做準備,好贏取生存的文森•亞伯克斯。

  在置身的狀況裡,握有可說是必然之選項的兩人。

  菜月•昴必須找出異於兩人的答案和道路。

  為什麼呢?因為──

  「──因為,我是雷姆信任的英雄。」

  因為是憑靠著不死心為武器,在這個異世界持續戰鬥的男人。

  並非僅是跨過國境就不通用的哲學,讓菜月•昴一路走到今天。昴這麼相信。

  邂逅了愛蜜莉雅,為她所救。為了救她,努力活過的每一天。

  握著碧翠絲的手,帶她離開禁書庫,立下要在一起的誓言。

  拯救雷姆,被她所救,為她所愛,將自己定義為回應她的信任與愛意的英雄。

  ──就改變這個選項有限的狀況吧。菜月•昴熱血沸騰。

  什麼,是什麼,不就是因為有什麼嗎。

  在露格尼卡王國度過的日子,飛到佛拉基亞帝國的日子,遭遇的人,對峙的敵人,站在身旁的人,在遠方等待的人,都會成為素材。

  想想,思考,想像,抓取所有可能性。

  在這個所有人都贏過自己的世界裡,運用菜月•昴唯一殘留的戰鬥手段──也只有一心求活和小聰明而已。

  假若這樣,既然如此,若是這樣,不然的話──

  「──啊。」

  被無能為力打垮,被敗北感支配,束手無策離開聚會所的昴。

  現在腦子裡靈光一閃,浮現出一個想法。

  把那個像是惡劣玩笑的可能性拉過來,看看能否昇華為確切的計畫。昴認真地玩味。

  「──」

  陷入沉默的昴,映照在雷姆的眼中。

  她把手貼在想要吵鬧的露伊的嘴巴上,要在旁邊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巫它卡它不要多嘴,同時凝視著昴。

  應該失憶的她,眼神卻跟還有記憶時一樣。

  相信菜月•昴會想出別人想不到的答案。

  然後──

  「──雷姆。」

  手掩嘴巴這樣說的昴,令雷姆端正姿勢。

  雖然沒有答腔,但她也知道昴並不求這個。

  不過昴沒察覺到她的反應,靜靜地輕吸一口氣後,接著說:

  「是我的話會怎麼做,我找到答案了。」

  5

  踏著堅硬泥土前進,推開聚會所的門。

  然後鬼面具男瞪著昴,不爽地嗤之以鼻。這態度就像在說「又沒叫你來」。

  「怎麼了,菜月•昴。沒法給出建設性意見的你,沒有出場機會。」

  而事實上也確實沒被呼叫,但昴的雙腳沒停下。

  儘管原諒浮洛普的不敬,但亞伯可沒打算原諒沒有信念的昴的不敬之舉。昴走到他面前,從上往下看著那恐怖的鬼面具。

  「談話有進展嗎,傲慢傢伙?」

  昴伸手硬是從亞伯臉上剝掉鬼面具。

  毫無躊躇的舉動,令米杰耳怛及其他貅德拉格看傻了眼。頭一次看到亞伯真面目的浮洛普自然不在話下。

  但是亞伯不睬他人反應,更在意昴的提問。令人不寒而慄的面容殘酷扭曲,他微微搖頭後道:

  「沒有。談判陷入膠著。這個商人,操守意外地堅決。」

  「對吧。既然如此,就由我來代替不擅溝通的你,來說服他吧。」

  「什麼?」

  昴痛快地俯瞰皺起俊眉喃喃道的亞伯。

  接著,轉身面向浮洛普。

  「頭家?」雖說沒有一口咬定,但能跟可能是皇帝的人正面交鋒的浮洛普,對於昴表情和態度上的變化感到倉皇失措。

  而面對冒出不同疑惑的兩人,昴作出宣告。

  內容是──

  「──我有個能讓瓜拉爾無血開城的計畫。假如是不流血的戰爭,便算是雙方都達成目的了吧?」

    幕間 『迪克爾•奧斯曼』

  1

  ──佛拉基亞帝國二將迪克爾•奧斯曼,綽號「漁色」廣為人知。

  色魔、好色、色慾之徒等形形色色的暱稱,對於必須贏取軍官和士兵的帝國軍人而言,可說是極為不名譽的蔑稱。

  可是迪克爾•奧斯曼本人,卻相當喜歡「漁色」這個綽號。

  ──不,說他引以為傲也不為過。

  原因在於他打從心底厭惡「漁色」的前一個綽號。

  身為軍人,被人以那個綽號稱呼,是難以容忍的屈辱。因此為了讓底下的人忘了那個綽號,所以他自豪地給自己頒了「漁色」這個稱號。

  不過即便叫「漁色」,但迪克爾和那些勾引玩弄女人,或是瞧不起女性的男人大異其趣。

  奧斯曼家族是軍人世家,不過到了迪克爾這一代性別開始偏頗,不知為何家族呈現只有女性的狀態。在有四個姊姊、六個妹妹的環境下生長的他,度過了沒有同性別手足的幼年期。

  在這環境下,他奇蹟似地擁有將所有女性視為神聖的價值觀。

  身為可愛弟弟與溫柔哥哥的迪克爾,和必須放開他而感到難過的姊妹們分離。年輕的他開始走在帝國軍人之路上。至此,他第一次跟外面的女性接觸,感到小鹿亂撞。

  在那之後,對迪克爾•奧斯曼來說,女性就像是介於理想與現實夾縫中的夢幻泡沫,成了混雜愛恨糾葛的禁忌果實。

  與眾多支配欲強大的帝國男性不同,迪克爾追求的除了是被女性服侍,還有要為女性鞠躬盡瘁。這樣的態度,再加上被人嫉妒他調兵遣將準確,且能無災無難打勝仗的能力,於是就出現了帶有污衊意思的「漁色」綽號。──不過,迪克爾卻將這個綽號視為本願。

  「漁色」很棒不是嗎。而且比起厭惡,喜歡女性的男人比較多,所以也比較有機會跟眾多下屬聊天。

  看得很開的迪克爾態度沒有一絲迷惘,而了解上司嗜好的部下們,自然也開始帶著尊敬的態度稱呼他為「漁色」。

  ──即便被叫作「漁色」,迪克爾•奧斯曼仍舊取得帝國二將的地位。

  為了了結被趕下王座的皇帝,政敵在權限內挑選出的最佳人選就是他。

  而他正是被稱為「漁色」、頗具威脅的平庸之將迪克爾•奧斯曼。

  2

  打從一開始,迪克爾就覺得這場遠征充滿可疑的氣息。

  位在帝國東部的峇德哈姆密林,每年帝國軍都會在周遭舉行演習,但是今年的舉辦時間卻提早,而且只告知包含迪克爾在內的一部分將領遠征的目的──與「貅德拉格之民」談判。這正印證了自己的預感。

  「潛藏在峇德哈姆的『貅德拉格之民』……」

  那是定居在峇德哈姆密林的原住民,在古老歷史中就有記載的民族。

  由於該民族幾乎不離開密林,因此迪克爾也不曾見過。不過有聽說是母系社會,因此可以的話很想親眼看看。

  所以──

  「使其發誓歸順,不然就殲滅……帝都在想什麼啊。」

  這是出發前,由帝都祕密下達給迪克爾的命令。

  帝都祿普加納明言此次遠征的真正目的為拉攏「貅德拉格之民」,或是將之殲滅。派人去確認是不是搞錯了,但帝都的答覆不變,因此迪克爾也只能服從。

  不過,聽說帝都那邊發生了問題,因此可以想像跟這次的遠征目的有關。

  這點從被命令要隱瞞遠征的目的,按兵伺機而動來看就很明顯。──皇帝陛下在想什麼,迪克爾搞不懂。

  「不過,沒有人可以猜到陛下真正在想的事吧。」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

  是統領這個帝國的首腦,從帝都祿普加納的水晶宮看透遼闊國土上的一切,被譽為現代頂尖賢人之人。

  強者吞食弱者,貪婪必定使人往上爬,這就是帝國主義。

  各地都有許多部族暴動,內亂的火種越燒越烈。此為帝國的日常生活,文森卻在所有問題化為大火之前先撲滅了。

  自他開始治理帝國的八年來,整個國家處在驚人的安寧中。

  有流血,有火苗,有人失去性命。

  儘管如此,當今治世堪稱佛拉基亞帝國有史以來最平穩的時代。

  正因如此,對「貅德拉格之民」的堅決態度,在迪克爾的眉心留下皺紋。

  雖是戰爭之子,皇帝陛下的管理卻忌諱戰爭。陛下並不是厭惡戰爭,而是視戰爭為無趣之事吧。迪克爾擅自抱著這種想法。

  但這想法卻被背叛,所以自己才會這麼悶悶不樂。

  「──不,沒那回事,迪克爾二將。我很清楚陛下的想法。雖然我只是一介兵卒,但也想了很多。」

  掛著討喜笑容聽自己說話的,是一名一般兵。

  作為此次遠征據點,大軍駐紮的城郭都市瓜拉爾的酒館裡。

  迪克爾未跟女性共度的晚上,喜歡像這樣跟部下喝酒。而且比起隨侍的上級兵或三將,更喜歡跟下級的一般兵共飲。

  當然,大部分的士兵不會刻意想要跟長官喝酒對話。

  就算這樣,還是想要掌握同行部下的想法與嗜好,這是迪克爾每次遠征都喜歡的儀式。──只是這天晚上自己的話或許有點多了。

  今天一塊兒喝酒的一般兵口齒特別伶俐,聊得很起勁。

  對方邊喝酒邊好奇地環視周遭,問他在想什麼,他竟然說在假設酒館變成戰場這種玩笑話。

  時時做好身在戰場的心理準備,又有不畏懼長官的態度。這種帝國主義與個人風格並存,加深了自己對他的好意,結果連不該說的話都講出口了。

  針對「貅德拉格之民」的祕密命令,雖然沒有明說,但感覺被對方探問出來了。

  假如他是別國的間諜,自己可就犯下了被處以極刑的失誤。

  「用不著擔心,明天我也會聽從陛下的命令前往最前線……是說,上頭的人也有很多想法吧,不過都跟我沒關係。」

  為了讓醉意淡去、回過神來的迪克爾安心,一般兵這麼說。

  而且他後來確實前往了遠征的最前線營區,也就是與峇德哈姆密林相比鄰的野戰營區。

  確認這點後,留在都市的迪克爾再次面對內心的疙瘩。

  對「貅德拉格之民」的堅決態度:只有服從或死亡。雖然是來自帝都的命令,但可以的話,迪克爾想走說服這條路。

  因為他相信,這比較接近皇帝陛下的信念。

  然而──

  「──遭受貅德拉格的襲擊,營區被燒毀了?」

  聽到意想不到的報告後,在接收下來的都市政廳裡,迪克爾愣住了。

  直到昨晚都想盡可能給「貅德拉格之民」方便,以非戰爭的形式籠絡這個女性民族。

  在峇德哈姆密林西邊佈陣的多個營區,遭受「貅德拉格之民」的攻擊,士兵甚至沒有反擊就潰逃,最後出現多數傷亡。

  「竟然……」

  這是對自己的判斷或「貅德拉格之民」的行動,還是對現實發出的低語,迪克爾本人也不知道。

  不過,腦子組建的穩健計畫崩潰,「貅德拉格之民」變成了帝國軍──不,是變成了皇帝陛下的敵人。只有這點非常肯定。

  「雖然丟臉,不過就等待帝都加派增援,再討伐峇德哈姆密林的反賊。」

  把辛苦逃離「貅德拉格之民」進攻的殘兵們接進都市,重整遠征軍的態勢時,迪克爾這麼決定。

  也是有以現有的戰力進攻森林,和「貅德拉格之民」開戰的選項。但密林是她們的地盤,半吊子的人數優勢容易被消除。

  假如要確實獲勝,那需要的不是半吊子的優勢,而是壓倒性的優勢。

  「愚蠢,主動拍開和平之手。既然如此,我們將服膺對陛下的忠誠,逆賊除了誅殺別無他法。」

  如此告誡自己,「漁色」迪克爾•奧斯曼也去除了溫情。

  即便對手是母系民族「貅德拉格之民」,都要徹底血洗,以斷後顧之憂。

  為此──

  「別懈怠關閉正門的準備。聽聞『貅德拉格之民』善弓,但箭矢無法穿越這個都市的城牆。要避免留下她們可以突破的任何縫隙。」

  詢問逃離前線營區的士兵,得知火燒陣營是由敵方少數精銳下手,於是迪克爾念頭一轉,走完全防禦策略。

  根據已知情報,「貅德拉格之民」的人數並不多,因此她們若要與帝國兵交鋒,勢必得透過趁著夜色奇襲等方法。

  可是那種先發制人的手法,僅對沒預想到會有攻擊的對手有用。

  「把所有的洞都堵起來!城郭都市的牆壁不是牢不可破。存在歷史悠久,敵人有可能已經想到如何不透過門就連通內外的方法。肉眼可見的洞全都不能放過!」

  「關於這點,向閣下稟報。一部分來自被燒毀營區的士兵,已經開始籌備抵禦外來侵襲,先行一步將洞給堵住。」

  「竟有此事?除了『將』以外的士兵先看穿了未來動向,真是讓人欣慰。等這件事解決,定要重重提拔。不過現在……」

  「──是。在增援到來之前,全城徹底防禦。」

  聽了迪克爾的指示後,部下三將彎腰鞠躬。

  這若是一般的「將」的吩咐,會被人嘲笑態度消極。事實上,過去迪克爾也曾因為類似的情況而被恥笑。

  但是,以「貅德拉格之民」為對手還遭遇一番痛擊,等回到帝都之後,迪克爾免不了會被處分。

  部下也知道這點,因此才不嘲笑迪克爾的態度。

  3

  「……你說什麼?」

  城郭都市瓜拉爾的軍力持續閉門不出時,部下的報告勾起迪克爾的興趣。

  等待帝都增援到來,同時維持高昂緊張的日子裡,該報告帶給他不合時宜的感慨。

  要說為什麼的話──

  「就是,這幾天來,都市裡某團旅行藝人蔚為話題。」

  來自部下的報告,是毫無緊張感的田園話題。

  緊張萬分的備戰時刻聽到這種報告,卻又沒理由責備部下。

  畢竟,最討厭強迫人民去意識到現在是戰爭時分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迪克爾本身。

  在這種思維下,迪克爾故意不強行約束居民的生活。

  對都市外頭的警戒沒有少,士兵們也徹底搜查避免「貅德拉格之民」入侵,同時注意不讓居民生活有所變化。

  儘管矛盾,但這是迪克爾的良知與軍人本分的妥協點。

  不管怎樣,為了力行這種作法,白天進出都市──正門的盤查以及行商的應對都沒有改變。

  也因如此,都市才有閒餘接納一個旅行藝人團吧──

  「……報告這個是幹嘛?若要取締,我不是很贊成。現在這狀況,我了解市民也想要有娛樂放鬆。」

  不少的軍人,會跟衛兵一起巡視都市。

  逃過突襲進入都市的士兵,對「貅德拉格之民」大多都同仇敵愾,並有著高度戒備。即便下令要避免與市民起衝突,但紛爭依然不絕於耳。

  而這個時候,一個旅行藝人團出現在都市裡,不難想像能讓市民得到心靈上的片刻安寧。更何況,要是取締的話──

  「民眾的反感將會爆發。你不會不懂吧。」

  「當然,如閣下所說。因此就沒下令取締。不過……」

  「不過什麼?少賣關子了。」

  部下欲言又止的態度,讓迪克爾挑起單邊眉毛催促。

  「事實上,該團的……樂師和舞孃都很出色,因此想建議閣下前去觀賞,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舞孃啊,沒什麼興趣呢……」

  聽了部下出人意料的提議後,迪克爾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是認識很久,一同踏入戰場的部下。很難想像他沒有多想就提議這件事。

  可是,卻難以揣測他想讓迪克爾去看舞孃的真正用意。

  「閣下,雖然沒法大聲說,但軍中的不滿十分高漲。」

  「呣……」

  冒出疑問時,端正坐姿的部下坦白道。

  如此不安穩的說法,自然使得迪克爾的目光變得銳利。默默催促話題進行,部下才壓低音量開口。

  「包含帝都捨不得派出增援的態度,士兵們對於閣下決定窩在都市內只打防守戰的決定有所意見。再來,還有野營陣地被燒一事的怨恨。」

  「──。這樣啊。不對,會這樣很正常吧。」

  接受部下毫無忌憚的針砭,迪克爾感到胸口壓著重石。

  士兵們的不滿,對迪克爾的不信任堆疊累積,是無可奈何的狀況。讓「貅德拉格之民」有先發攻擊的機會害死許多士兵,是自己的過失。

  之後又不給回流的士兵挽回顏面的機會,也難怪他們不滿的矛頭會指向自己。

  「那些愛道人長短的人當中,把閣下說得──」

  「──別說了。」

  「──是。失禮了。」

  打斷部下原本要說的話,迪克爾手扶額頭。

  在應戰態度消極的狀況下,累積不滿的部下會對上司講出怎樣的惡言惡語,完全可以想像。即便如此,最難以忍受的還是那些不動大腦就脫口而出的侮辱言詞。

  即便得到二將的地位,唯有那種咒罵始終無法忍受。

  想到這邊時,迪克爾也察覺到部下的意圖。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擺一個消除士兵不滿的場合嗎。」

  「是的。為此才會想說能否利用那些舞孃。若能欣賞動人歌曲與美妙舞蹈,多數將兵應當也就……」

  「哦哦~是這樣啊?講得好像已經看過了?」

  迪克爾瞇起眼追問,部下輕咳沒有回答。但是這樣的態度反而更證明了迪克爾的疑惑是對的。

  不管怎樣,夾在「將」與「兵」之間的他,立場十分為難。

  他提出了治癒士兵心靈的方法,這時譴責反而顯得自己肚量狹小。

  再加上,部下是親自去看過藝人團後才這麼建議。

  「那個舞孃看來是個大美女囉。」

  「正是!啊,不對,我認為一定也很合閣下的審美觀念。而且不只舞蹈,樂師的歌喉和演奏也十分上乘……」

  「嗯~嗯~聽了越來越讓人期待了。」

  儘管如此回應,迪克爾卻覺得反應有些誇張。

  話雖如此,部下體貼自己的立場和未來才有此提議,這件事本身讓人高興,所以沒有理由堅拒。迪克爾本人這陣子也很忙,也沒讓女性陪寢過夜。

  可不能也讓士兵們感受到拘束不如意。

  「好,明白了。這邊就當上了你的賊船吧。就設宴邀請那團旅行藝人來慰勞將領士兵們。」

  不過──

  「──別忘了調查那些藝人,是否有攜帶武器。」

  4

  迪克爾一首肯,部下們的動作可謂飛快。

  到底是有多飢渴痛苦,總之他們立刻將都市政廳的大廳設置為宴席場地,準備好食物和酒,並召集仕女負責運送飲食。

  然後邀請那團旅行藝人到都市政廳。

  「──接下來請見,來自大瀑布的美麗舞姬。吸收了日光的豔麗黑髮,受精靈祝福的白皙肌膚,可謂天人的無上美貌,今晚,就請她盛大起舞。」

  在樂師的誇張開場白下,煞有其事又慢慢地除去面紗。

  只有女性的旅行藝人團裡,原本由樂師們攤開面紗遮住臉的,是在街頭巷尾大受好評的舞孃──容貌裸露後,迪克爾驚為天人。

  「──」

  露出粉白肌膚,黑色長髮流洩身後,樣貌完全背叛樂師的開場白──沒錯,那種說法根本不足以表現其美貌。

  不管是烏溜溜的美髮,還是被輕薄服裝包裹的雪肌,都具備了魅惑大多數觀眾的魔力。然而,這些要素還不過是其美貌的一部分。

  不只舞孃和樂師,假如讓眾人著迷的魅力叫才能的話,這個舞孃擁有的氣質與身段,當中蘊含的才能令人為之畏懼。

  不過最讓迪克爾有強烈感受的,是舞孃的雙眸。

  鑲有長睫毛的鳳眼,不單是端正容貌的重點,就算說是所有黃金比例五官中最為優異的人兒也不為過。

  尚未起舞已帶來澎湃感動的舞孃,開始在歌唱和音樂當中起舞的話,無法想像會伴隨多大的衝擊。

  想被那無法想像的衝擊給打垮。迪克爾這樣渴望。

  「──感謝給予我們展露舞姬之舞的機會。」

  沉默的舞孃──不,是同為黑色長髮的樂師,代替舞姬低頭致謝。

  兩位樂師一人黑髮、一人金髮,也都是風華絕代,但對於已經迷上舞姬的迪克爾來說只是附加物。若是平常的他,是不會有這麼沒禮貌的想法的。

  畢竟,迪克爾可是「漁色」啊。──面對如此美貌,終究無法維持平常心。

  就在被熱情鼓譟的心情下,宴席開始。

  當然,指揮官迪克爾的座位在最裡頭,集合的「將」──除去一般兵以外有階級的軍人,全都開始享受美酒佳餚。

  不過最有看頭的,果然還是旅行藝人團的表演。

  原本此次宴會的目的應該是慰勞將兵,讓他們宣洩不滿,但迪克爾已然忘記初衷,為出場的舞姬屏息。

  為了平息口渴而把酒液送進嘴裡,溼潤舌頭、嘴唇和喉嚨,重新呼吸。

  迪克爾的整顆心,已經被奪走了。

  「──今晚,請見識我們舞姬的故鄉,大瀑布盡頭之舞。來自盡頭邊際之舞,請盡情品嚐到心滿意足。」

  樂師開始歌唱,撥弦聲連結成緩慢曲調。

  沒聽過的曲子開始流洩,本來還在聊天說笑的「將」們,在看到接下來的舞蹈後全都紅著臉目不轉睛看到屏息。

  而翩然現身的舞姬,跳起了美麗「舞蹈」。

  「──」

  驅使纖長手足,搖曳黑髮的舞姿,令所有人都忘了言語。

  看到入迷,甚至忘記呼吸。──不,這就是所謂的著迷。目睹這般舞姿,心靈能夠保持正常的人才叫異常。

  不懂這支舞的價值的,代表感受力跟野獸沒兩樣。

  帝國兵雖是狼群,卻不是沒有知性、不懂說話的野獸。

  因此,「將」們個個屏住呼吸,被美麗舞姬的舞蹈魅惑。

  無人出聲,看到出神。

  墨黑如炭的秀髮,皎潔無暇的光滑美肌,會讓藝術家們想要廢掉慣用手的標緻臉蛋,在在惹人心醉。

  可是吸引迪克爾的視線、意識、心靈的,都不是這些要素。

  ──眼睛。

  目光果然離不開舞孃的眼睛。

  丹鳳眼傲視舞台,直盯大廳最裡頭的迪克爾。

  未曾偏離他片刻的雙眼,直接抓住迪克爾的腦髓不放。

  不久,舞姬慢慢切過大廳,來到他面前。

  然後當場跪下,伸出雙手,要求他賜劍。

  迪克爾很自然地知道這是在求劍的舉動。

  舞姬之舞變得熱情濃厚,邊掌控世界邊走到下一階段。為了跳出劍舞,舞姬需要一把劍。

  迪克爾沒有不交出劍的選項。

  也無人制止。不管是部下還是「將」,沒人妨礙求劍行為。

  因為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就像上天註定。

  因此──

  「──是你輸了,迪克爾•奧斯曼。」

  當拔出的劍抵住喉嚨,被這麼冷酷宣告時,迪克爾•奧斯曼仍無法理解自己敗在「漁色」上。

  「──」

  都到了這田地,目光依然離不開舞姬的眼睛。

  吸引眾人的冰冷魅力──好像在哪看過的既視感,繼續燒灼敗將迪克爾的腦。

    第五章 『樂師夏美•舒瓦茲』

  1

  ──時間回溯到舞姬在瓜拉爾都市政廳起舞之前。

  「──你說無血開城?」

  闖進聚會所的菜月•昴,在大家面前強力主張。

  被強行剝下鬼面具,仰視昴的亞伯用冰冷無比的聲音重複剛剛說的「白日夢」。可以想見,他心中是很想嘲笑的。

  「雖然你有想減少犧牲,但不認為可以把犧牲化為零吧。」

  「當然。不管你認不認同,我們現在在策劃的是戰爭。不管怎樣都無法避免死人。就算極力避免人類資源浪費也是。」

  「那個,把人類當成資源的想法,我一開始就不喜歡。」

  俯視面前盤腿坐的亞伯,昴咂嘴。

  「人類資源」。「人類」跟「資源」本來不應該會組合在一起,這種單字著實叫人厭惡。是把人替換成數字的討厭詞彙。

  或許對亞伯這種為政者來說,有這麼做的必要──

  「就是這樣,我不能接受。浮洛普先生也是吧?」

  「──。所以,就跑進來說要用無血開城取代?還真是敢誇下海口呢。明明方才還憔悴無比。」

  「心靈殘破不堪而顯現丟人現眼的醜態,這我不會否定。基本上從被吹到這個國家的時候開始,災難就不間斷地瘋狂降落在我身上。」

  在亞伯的指責中自嘲,昴看向自己手掌。

  特別細皮嫩肉的右手,是直接替換成新的,而這也算是「不間斷的災難」之一。勉強來說,換來的右手是少數的幸運吧。

  新的右手,以及雷姆醒轉,還有邂逅浮洛普與米蒂安兄妹,都可以歸類在無價幸運中。

  除此之外的幸運,跟災難都是一體兩面。

  眼前的亞伯也好,「貅德拉格之民」也罷,包含陶德在內的帝國兵也是──

  「不斷勞心勞力,連靈魂都耗損了。可是──摩擦劇烈,所以著火了。」

  握緊凝視的手掌,昴清晰以告。

  剛好,移動速度比昴慢的雷姆抵達聚會場入口。拄著拐杖的她,帶著巫它卡它和露伊出現。

  她來見證:在自己的自私懇求下燃燒起來的菜月•昴所作的選擇。

  「利用浮洛普先生透露的偏門小道,來入侵都市的奇襲戰術……那是不會順利的。因為那個都市裡頭,有個可以看透這件事的傢伙。」

  在聚會場不斷討論修改的戰術,被昴直接粉碎。

  這麼說的根據,來自於在城郭都市內嚴陣以待的可怕敵人陶德。他的話,一定會塞住正門以外的邪魔歪道這種顯而易見的「漏洞」。如果有留下,反而可能是「陷阱」。

  「就不小心抄小路看看吧。看會不會被人埋伏,用斧頭把腦袋劈成兩半。」

  「為為、為什麼要看著我的臉說這種話,頭家!還做出那麼可怕的想像!」

  本來想讓所有人知道危險,但說話時忍不住直盯著浮洛普的臉看。

  回想起的,是曾在昴面前兩度遭兇刃──不對,遭兇斧砍倒的他的模樣。再次目睹後死去的發展就免了,可不能讓這種事再重來。

  「──假如只是單純的奇襲,對手會戒備這點我也同意。」

  「……真意外。你是那種會老實承認自身錯誤的人嗎?」

  聽了昴的話,第一個同意的人竟然是亞伯。相較於吃驚的昴,亞伯冷言冷語道。

  「蠢貨。誰承認錯誤了?我只是說利用旁門左道發動奇襲的策略很愚蠢。」

  「──?那不然,你打算怎麼利用呢?」

  「進出都市的不一定非得是人類。如果只是要讓窩在都市裡的士兵們動彈不得,那只要讓人把物品帶進去即可。──用毒藥。」

  「那樣更讓人看不下去了!」

  亞伯口氣平淡,反而讓人感受到其堅定的執行力,昴忍不住高聲責備。

  使毒這種方法實在是太可惡了。──親身體驗過「貅德拉格之民」使用的毒物威力的昴,絕對反對這招。

  那種地獄般的痛苦,讓人比戰死還要悲慘。

  「說起來,你不是為了說服浮洛普先生,所以說要減少死傷嗎?」

  「沒錯。因此,我準備了我方戰力不會有死傷的計畫。奇襲戰術就算成功,底下的人馬還是有可能犧牲。但是用毒藥的話就沒這問題。──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不顧城鎮的傷亡,算什麼減少犧牲……!」

  「──好了好了好了,先等一下,兩位!現在不是互瞪的時候啦!」

  認知的齟齬超乎想像,昴跟亞伯的對談即將決裂。浮洛普趕緊介入兩人之間,硬是拉開他們的距離。

  他輪流看兩人的臉,雙手在胸前拍響。

  「冷靜下來好好說話!我跟村長的討論完全是平行線!因此,還請務必讓我聽聽頭家的『無血開城』!假如能實現的話,那就不是白日夢了!」

  「浮洛普先生……」

  笑容可掬的浮洛普透露的期待,讓昴壓抑剛剛的怒火。看樣子,亞伯也被浮洛普的周旋本事給嚇到了。

  「哼。好吧,聽聽無妨。顯然你的策略是打算巧妙瞞過這個商人,問出通往都市的其他路線在哪。」

  「咦咦!?頭家!?原來你……」

  「不對不對不對!才沒有串通好咧!你這混帳,少講些讓人誤會的話!」

  亞伯的說法讓浮洛普產生不必要的推測,不過他卻不以為意。於是昴朝著平常就是撲克臉的他罵:「你根本就不需要鬼面具嘛……」

  「所以……」

  就在現場氣氛緩和下來時,一道微弱聲音發問。

  是站在聚會場入口,盯著昴背影的雷姆的聲音。

  她沒有被氣氛給帶著走,而是一個勁地注視昴。

  「所以,是你的話會怎麼做?不是癡人說夢,也不是沾滿鮮血的現實的話,那你找到其他路囉?」

  「……怎麼每次講話都在刺激我的心熱血沸騰啊。」

  在雷姆抿緊嘴唇的視線下苦笑,昴重新繃緊自己的覺悟。

  接著再次環視聚會所的面孔。亞伯、浮洛普,以及以米杰耳怛為首的貅德拉格人,集眾人視線於一身。

  「我的計畫是不走旁門左道,也沒必要流血。不過,需要浮洛普先生的力量。」

  「可是頭家,我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稍微能言善道的旅行商人。這你也知道吧?」

  「嗯,那當然。不過,浮洛普先生不單是商人,還有與生俱來的優異才能。──有著標緻臉蛋。」

  「──咦?臉蛋?」

  被這樣說的浮洛普瞪大眼珠,手摸自己臉頰。

  「臉蛋?」在場聽到的人也都表示不解。

  「這樣啊,確實如此。」

  「──!姊姊,你聽出什麼了嗎?」

  「沒有,只是贊同昴說的標緻臉蛋而已。」

  「姊姊……」

  米杰耳怛雙手抱胸後點頭,塔立塔則是沮喪地垂頭喪氣。

  不過,每個人都抓不太到昴要表達的意思,一時之間疑問散播開來。不只浮洛普,連亞伯也一樣。

  然而,米杰耳怛強烈關注他人美醜的態度並沒有偏離主題。正是她那讓人虛脫的審美觀,給予受困現狀的昴極大的提點。

  因為就是米杰耳怛的「識人先看臉」原則,使昴想到了「無血開城戰術」。

  「事實勝於雄辯。──浮洛普先生,就麻煩你配合我試他一試了。」

  「配合?這沒問題,但到底要做什麼……」

  「聽好了。」昴態度強硬,先給滿頭問號的浮洛普一個開場白。

  接著視線朝向米杰耳怛。

  「染頭髮又在身上畫圖的妳們,有在梳妝打扮吧?可以借我一些相關道具嗎?」

  2

  「──」

  過了一會兒後回到聚會所,每個看到「成果」的人都說不出話來。

  不過昴知道這不是因為困惑或驚訝這類負面情感,而是更純粹的驚訝與感嘆,類似感動造成的。

  給予大家這等衝擊,當然可以抬頭挺胸說自己做得漂亮。

  「──這就是『無血開城』的關鍵。是我採用的策略。」

  昴搓搓人中這麼說,但大家還是毫無反應。在眾人都看到失神不說話的情況下,有人不安地說:「頭、頭家。」

  那是除了昴以外,和這股衝擊無緣的當事人──

  「我本人沒辦法看到成果,感覺變得怎樣啊?」

  「喂喂,用不著擔心,浮洛普先……不,不需要擔心喔,浮蘿拉。」

  「浮蘿拉!?」

  大吃一驚的浮洛普──不對,是浮蘿拉,驚訝的表情看起來依然楚楚動人。昴自信十足地點頭摸他的臉。

  把金色長髮梳軟,加上眼影讓雙目比平常更鮮明。睫毛也整理到讓人能一望即見瞳仁,為了襯托肌膚的白皙,所以在臉上塗上淡淡紅色,嘴唇也塗紅,並換穿女裝。──將素材的優點彰顯到最大程度。

  也就是──

  「美,是能做出來的。」

  「開什麼玩笑?」

  「咦!?」

  展現前所未有傑作的昴,被目光冰凍的雷姆冷言冷語。

  方才寄予期待的眼神,轉化成醒過來後輕蔑程度最高的視線。

  「慢著!我沒開玩笑!真的不是開玩笑,所以別用那眼神看我!」

  「想說稍微信任你的我簡直是笨蛋。」

  「太早下結論了!現在講很那個,但這種果斷放棄的態度跟拉姆一個樣!」

  「啥?」

  雖然現在的雷姆不記得,但拉姆放棄人的速度也是這麼快。

  果然是姊妹。雖然內心浮現這溫暖的想法,不過目前重要的是挽回雷姆的信賴。事實上,昴沒有惡作劇或開玩笑。男扮女裝是為了──

  「──目標是迪克爾•奧斯曼啊。」

  第一個想到答案的,是手扶下顎的亞伯。

  跟被浮洛普的女性打扮給嚇到的旁人不同,亞伯運轉腦袋推量昴的用意,然後完美看穿目的。

  ──目標是迪克爾•奧斯曼。

  位居帝國二將,駐紮在城郭都市瓜拉爾的帝國軍指揮官,調兵遣將走紮實平穩路線,是個有實力的人,而且──

  「聽說他喜歡美色的事,在士兵之間頗為知名。」

  回想起被帝國軍捕捉而在營區生活的那幾天。當時,賈馬爾有威脅過昴,說要把抓到的女人上貢給「將」。

  假如迪克爾好女色的等級,高到連一般兵都知道的話──

  「看起來無害的美女就能接近他。──也就是說,浮蘿拉可以達成目的。」

  「頭、頭家?雖然你從剛剛就滿懷熱切期待叫我浮蘿拉,但是到底是要我做什麼啊?我搞不清楚狀況很害怕耶!」

  「放心吧,浮蘿拉。當然不會讓妳一個人去。我也會陪妳。」

  「再怎麼樣都太亂來了,昴!」

  昴安慰浮蘿拉的話,惹得米杰耳怛站起。原本眼力強大的表情染上陰影,她抓住昴的肩膀搖頭。

  「你的眼神也有可愛之處。但是,與生俱來的東西……」

  「米杰耳怛小姐,我明白妳擔心的心情。但我說過了吧。──美,是可以做出來的。」

  手搭在抓著肩膀的手上,昴強力斷言。

  聽了這話,米杰耳怛睜大眼睛倒吸一口氣。接著看向浮蘿拉,彷彿對被施以裝扮的容貌感到耀眼無比般瞇起眼睛。

  「輸給你了。……就讓我看看,你的可能性吧。」

  「嗯,會讓妳看的。」

  「是說,我已經不知道你們在講什麼了。」

  託付心願的米杰耳怛,以及準備大展身手的昴,兩人的互動讓枯納看到傻眼,不過這方面沒什麼好提的。

  不管怎樣,現在的問題是──

  「利用迪克爾•奧斯曼的癖好,然後呢?那傢伙也是匹狼。可不是單單垂掛美麗的餌,就會跑過來咬的狗喔。」

  「毫無目的掛餌的話就不用談了吧。所以說,必須費點功夫讓他上鉤。例如,邀請他參加派對之類的。」

  「宴席啊。不過,他不會輕易上當。在帝都的增援到來之前,他沒有理由離開都市。當然也就不可能會接受可疑的邀請。」

  「是啊。這方面,我還在想可能的方案……」

  「請、請等一下!」

  昴跟亞伯對話到一半,雷姆大聲說。

  她換上驚訝表情,交替看著兩人。

  「你們是認真的嗎?對浮洛普先生惡作劇,以此來推展進程?」

  「咦,對我惡作劇?我到底會變怎樣?在頭家娘看來我是被惡作劇……那外甥女,妳的看法呢?」

  「啊嗚~?嗚!嗚──!」

  在緊迫盯人的雷姆身旁,還不曾用鏡子看過自己現在的樣子的浮洛普朝露伊求救。但面對初相見的浮蘿拉,露伊卻是連忙躲到雷姆身後。

  也就是說,在露伊的眼中,浮蘿拉和浮洛普是不同人。

  「那女孩的反應能否作為確切標準姑且不論,我可不認為這是惡作劇。不如說,終於有人提出值得討論的方案了。」

  「那,你也認同囉。認同浮蘿拉的美貌。」

  「──。我認同的,是我不會想到的、你的發想。不要離題。」

  亞伯的頑固回覆,惹得昴嘴角往下垂,表明不滿。

  不過亞伯不睬他,兀自手貼嘴角思索,接著銳利視線投向昴。

  「菜月•昴,我問一件事……你的化妝技術,只對商人管用?」

  他這麼問。

  「──」

  一時之間,昴被這問題給嚇到了。

  但是在腦子裡咀嚼這問題的意圖後,昴搖頭。

  「我應該說過。假如要執行戰術,我也會站在同一個立場!」

  「蠢材。誰期待你了。先用鏡子照自己的臉再來胡說八道吧。」

  「很難聽耶!」

  亞伯眉間皺起,發自心底帶著輕蔑如此吐露。不甩被這話傷到的昴,他手貼自己胸膛,說:

  「只有商人是不夠的。──那麼,接下來就換我。」

  「亞、亞伯也要!?」

  聽到這麼正大光明的自我推薦後,聚會場的氣氛以米杰耳怛為中心鼓譟起來。

  當然,昴也被他的話給嚇到了。作夢也沒想到他竟然會主動說出這話。

  「……老實說,怎樣才能矇騙到你可是最重要的焦點呢。」

  「平時的話,根本是不值去想的蠢方案。但是現狀我方手牌過少,可以打出的方案有限。若追求效果,親自出馬也是必然的狀況。」

  「呿!真不討喜的說法。有魅力的傢伙就是這樣……」

  即便被趕下王座,貴為皇帝的身份也沒動搖。

  這是亞伯的信條,也是不曾扭曲過的主義吧。清楚展現其中的一部分,使得昴只能老實佩服。

  亞伯自從在密林跟昴初相識之後,包含「血命之儀」在內,持續以己身當籌碼贏得了豪賭。──這次似乎也沒打算退讓。

  「所謂的奇計,要在對手的預料之外發動成功才能得到效果。利用『將』的癖好攻其不備,確實有討論的價值。」

  「哦,《古事記》這本書也有寫到,想獵取敵方首領的首級,穿女裝最適合了。」

  「竟然直接引用那種古怪書籍的內容……」

  雖然擷取自來歷正經的古書,不過現在就算想說服雷姆《古事記》的可靠性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吧。以現狀來說,想不出有什麼方法可以快速恢復她對自己的信賴。

  不過本來因為擔心會被不由分說地駁斥,所以亞伯的反應除了叫人意外,同時也很感激。不管怎樣──

  「你肯協助真是幫了大忙。你的名字……亞伯•佛拉基亞……叫畢安卡如何?」

  「假名我沒意見。隨你高興叫什麼。比起名字,只有我跟你和商人,人手遠遠不夠。……可以用的,大概枯納和塔立塔吧。」

  「喂?」

  「這是應該要有的準備。就算順利引出迪克爾•奧斯曼,還需要能夠壓制現場的人手。話雖如此,又得避免一眼就能讓人認出是『貅德拉格之民』的人。」

  說完,亞伯以下巴示意。他的想法,昴也明白。

  突然被點名而一頭霧水的塔立塔與枯納,在「貅德拉格之民」當中是氣質比較穩當的人。

  外表就透露出是幹練武鬥派的米杰耳怛,以及乍看之下給人特別印象的禾力,都不適合這次力求隱瞞「貅德拉格之民」身份的任務。

  至少,得找不會讓敵人心生提防的女性──

  「這方面,透過化妝和打扮,我也在可以瞞過敵人的範圍內。」

  「──我也是。」

  「雷姆?」

  這時雷姆突然舉手。

  原本因為打造出浮蘿拉而不信任昴的雷姆,在見到昴他們認真討論的樣子後,表情也跟著認真起來。

  然後,淺藍色瞳孔點燃覺悟與決心。

  「請讓我也一起去。我一定會幫上忙的。」

  「雷姆……抱歉,這沒辦法。」

  「──哼!又打算讓我遠離危險……」

  決心幾乎受挫,雷姆惡狠狠地瞪昴。

  確實,昴過度保護雷姆到了讓她不耐煩的地步。想要盡可能讓她遠離危險,在搖籃裡安穩度過的心情不是騙人的。

  可是在這邊阻止她參戰,不光是這個理由。

  「我擔心妳是事實。但是會排除妳的參與,純粹是因為這會降低此戰術的成功率。……因為妳的臉已經被都市的帝國士兵們看過了。」

  「──啊。」

  「在營區被捕關牢,還有逃離都市的時候也是。基於相同理由,也不能借助米蒂安小姐的力量。畢竟逃脫時她轟轟烈烈地幹了一架。」

  都那麼醒目了,盤查所的衛兵門也不可能忘記雷姆、米蒂安以及露伊的臉。因此,不能帶可能危及到此次作戰成功率的雷姆。

  「可是……可是,如果條件是臉被看到過,那你不也一樣!」

  「是啊,可是我的狀況不同。畢竟下次要過瓜拉爾正門的不是我,而是夏美•舒瓦茲。」

  「啥?」

  以為又被打哈哈的雷姆不肯罷休,氣到眼帶怒火。昴知道只用講的沒辦法讓她明白。

  其實就像浮洛普化身為浮蘿拉一樣,菜月•昴也要化身為夏美•舒瓦茲。──這個就只能讓她眼見為憑了。

  「總而言之,不能帶雷姆的理由就跟我說明的一樣。不過畢竟這個戰術很危險,塔立塔小姐和枯納如果……」

  「不,有意思。我允許。帶上她們兩個。」

  昴正要確認塔立塔她們的想法,卻被米杰耳怛直接打斷。昴驚訝轉頭,卻見塔立塔笑呵呵的,似乎很期待這個直搗黃龍的戰術。

  「昴,你跟亞伯已經證明了自身的英勇。貅德拉格以英勇榮譽為傲,但並不代表不重視智謀。懂武又有智慧,兩者都優秀的人才是頂尖戰士……證明給我看吧。」

  因為先入為主的觀念,本來以為米杰耳怛等「貅德拉格之民」會厭惡這種戰術,所以才會詢問塔立塔她們參加的意願。

  不過既然米杰耳怛這樣回答,塔立塔與枯納也理所當然地點頭了。

  「既然族長都說了,那人家沒什麼要說的了。」

  「我會遵從姊姊的想法。……同時也對化妝感興趣。」

  雙手在後腦杓交握、一臉漠不關心的枯納允諾。塔立塔也持相同意見,不過視線卻瞥向浮蘿拉。看樣子似乎是對昴的化妝技術興趣盎然。儘管缺乏緊張感,不過沒有過度勇猛是好的傾向。

  「既然沒有異議,就快點做準備。必須在城郭都市的膽小鬼被帝都催促前分出勝負。」

  「……哦,知道了。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話。雷姆,妳也能接受嗎?」

  「──。反正又沒有要聽我的。」

  抱著羞愧想法的雷姆瞪著昴。儘管對不起她的決心,但把安全與計畫成功與否放在天平上後,根本就沒有讓她同行的選項。

  因此,昴做好正面承受雷姆憤怒的覺悟──

  「不過,希望你能做點什麼並拜託你的人,是我。」

  「雷姆?」

  「這樣的我,沒什麼插嘴的餘地吧。……請一定要成功。」

  雖然不甘心,但雷姆尊重昴的判斷,這點有傳達出去。

  儘管嘴巴不老實,不過光是這樣就能吹去昴心中的烏雲。

  「就算只有雷姆可以,但我也太好打發了……不對,沒那樣吧?」

  只要雷姆稍微透露一絲好意,現在的昴就會開心到可以飛上雲端。

  不過,要是愛蜜莉雅對自己微笑的話,心情就會像上了天堂;要是碧翠絲一臉得意洋洋地說明解釋,胸口就會溫暖起來。

  總覺得,自己比想像中還要來得好收買。事到如今昴才察覺到這點。

  「──喂──老哥──!再不讓波鐵醬休息的話很可憐耶,先找個地方安置牠吧。」

  就在聚會所鬥志高昂時,米蒂安突然朝裡頭探臉。

  跟人民大多體格健碩的貅德拉格相比,體長高出一個頭的米蒂安仍舊很醒目。顯眼的她,睜著圓溜溜的雙眼環視裡頭。

  「奇怪,老哥呢?」

  「哦哦,妹妹啊!怎麼薄情到認不出哥哥了呢。我在這裡呀!」

  「──?」

  眼見米蒂安疑惑不解,浮蘿拉站起來主張自己的存在。他說的話讓米蒂安皺眉沉思。

  就這樣沉默半晌,才終於像是發現什麼而大叫。

  「老哥,其實是老姐啊!」

  「頭家!?我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啊!?好可怕!」

  如果連血脈相連的妹妹都認不出來的話,那這個戰術可謂成功了一半。

  3

  看見映照在粗製濫造鏡子裡的東西後,菜月•昴──不,是過去曾這樣自稱的人瞇起眼睛,反覆仔細確認。

  濃厚的眼影,細心弄捲的睫毛,用白粉細緻化男女差異最大的肌膚質感,嘴唇則是塗上看起來水嫩飽滿的朱紅色。

  服裝是個大難題,不過多纏一點輕飄飄的布就能掩蓋體格:另一方面,為了配合南方的氣候,所以在服裝的風格上煞費苦心。

  ──心目中的形象,是最美麗的自己。

  用上所有的技術,在腦中描繪出至今的邂逅。

  以愛蜜莉雅開始,菲魯特和可恨的艾爾莎,遇見拉姆和雷姆後,再來是碧翠絲跟佩特拉,梅莉先放在旁邊。之後是普莉希拉、庫珥修和安娜塔西亞,以及在這個場合更應景仰為心靈導師的菲莉絲。從自己在異世界遇到的美少女、美女、走美少女風格的人身上收集「美」的想像力──做出成品。

  「──這個,就是人家。」

  離開鏡子,緩慢重複深呼吸,然後轉身。

  結束一個人挑戰孤獨戰鬥的時間,推開房門。後面有屏息以待,等著看成果能否帶來成功的同伴。

  她們在看到推開門走出來的自己後,倒抽一口氣。

  然後──

  「──完美。」

  第一個走出震撼並點頭的,是米杰耳怛。

  拍手的她,眼神和聲音裡帶著佩服與尊敬。接受她的祝福,吞了一口口水後,微笑道。

  「承蒙誇讚,光榮之至,米杰耳怛小姐。」

  「──!竟然連聲音都?到底、到底做到什麼地步……!」

  「既然決定要做,就該全力以赴。人家不放水才能保護生命。所以說,人家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哦哦……!」

  抹除微笑,豎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太陽被茂密樹木阻擋而沒有露臉,但不是要給天上的東西看,而是聚集在這裡的眾多同伴。

  ──心目中的形象,是最美麗的自己。

  順從該形象,體現出理想。自己已經無所畏懼。

  這樣一來,在此顯現──

  「──夏美•舒瓦茲,再次蒞臨。」

  「開玩笑的吧?」

  「咦!?」

  自認完美、挺起假胸部的昴,被雷姆的話拉回現實。

  一看過去,在表達感動的米杰耳怛和其他貅德拉格之中,唯有雷姆朝昴投以絕對零度的眼神。

  不過她馬上摀住自己嘴巴,搖頭說:「沒事。」

  「不、不好看嗎?人家是還蠻有自信的……」

  「對不起。明明是我拜託你,實在不該說什麼。」

  「沒關係啦,雷姆。不要那麼沮喪。人家意外地是出於喜歡才做的。」

  「啥?」

  「不對不對不對,這話有語病呢!來,塔立塔小姐和枯納小姐上前來!」

  本來自責而過意不去的雷姆,聽到昴的回答後眼神溫度下降。昴連忙搖手搖頭,把站在身旁的兩名女性推向前。

  是已經化妝完畢,改變髮型和服裝的塔立塔與枯納。

  運用化妝活用塔立塔出人意料的幼稚五官,剝除她平常的凜然氣息,強化少女的印象。枯納則是長髮被綁成雙馬尾,在冷漠印象中追加天真。

  「哼哼~兩位都十分可愛。人家也覺得大展身手有了價值。」

  「謝、謝謝……總覺得,好像不是自己。」

  接受昴的稱讚,塔立塔紅著臉摸自己頭髮。旁邊被附加甜美蘿莉屬性的枯納,一臉不情願地被禾力抱起。

  「枯納也比平常可愛耶!昴,你的手藝好厲害,嚇到我了~」

  「我也嚇到了。簡直比女人還了解女人。」

  大家對兩人的丕變給予高評價,使得昴越發得意。結果雷姆不快地盯著他看。

  「為什麼會這麼擅長化妝?而且不只幫別人,連替自己化妝都得心應手。」

  「這個嘛,關於這點,理由比山高、比海深……啊,那邊還沒好嗎。討厭,畢安卡比較像是等人的女主角,怎麼反而讓人等啦……」

  被問到難以說明的事,昴視線游移,如此打哈哈。結果這麼做,反倒讓雷姆更加追究昴──在那之前。

  「──似乎都聚在一塊了呢。」

  完全沒有要遮掩傲慢的嗓音震撼聚會所,新的人影出現。

  大家的視線不經意地都投向聲源──頓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

  ──不,正確來說,是除了出現的人影,以及負責化妝的昴以外的人。

  「是讓妳自己做微調整啦……不過技術高超到惹人生厭呢。」

  「搽粉的技能被稱讚該高興嗎。話說回來,你的技術令人驚豔。成品跟原本的人截然不同。比想像的還要能看嘛。」

  「唔!妳這勝利者的從容……!」

  昴邊說邊不甘心地輕咬自己的小指頭。

  當然,「美是可以做出來的」這個信念不容質疑。這點用上量少的手牌後,還以昴自己的身體來證明這點。因此他有其自負。

  但是素材之間,還是存在著差距。

  那就是──

  「是、是亞伯先生?」

  「不然是誰。少問蠢問題。不對,既然樣子變到讓人認不出來,那妳的驚訝應該適合拿來作為參考。」

  如此回應雷姆發抖的聲音,握緊纖白五指的亞伯──不,是化妝過、戴假髮,還換了女裝後誕生的畢安卡。

  黑髮又長又如烏鴉羽毛般溼亮,與擁戴鳳眼的美麗容顏催生出上乘和諧。儘管絕對沒有過頭的地方,但為了引人注目而適當裸露的肌膚十分白皙,舞孃服裝完全露出腹部及腳踝。

  站在那邊的,是重現極限美貌的舞姬──這個計畫中最不可或缺、最重要的鬼牌。

  「不會抗拒化妝這點,也讓人家蠻意外就是了……」

  「怎麼著,打扮成女人家覺得很丟臉?先聲明,我不是第一次這樣。在幼年期就體驗過多次了。」

  「小時候就?」

  「嗯。想想我的立場,防身方法學得越多越好。」

  雙手抱胸卻沒有甜美感的美女不是畢安卡,而是亞伯才會有的態度。

  跟露格尼卡相比,佛拉基亞爭奪王位的過程極為激烈。有權有勢者在求生存的暗鬥中,有時也會偽裝成其他性別吧。

  亞伯之所以不厭惡包含自己在內的犧牲,是在奪下皇帝寶座之前,自懂事以來不斷積累培養而成的觀念吧。

  「不過話說回來,知道自己是個美人胚子,實在叫人火大……!」

  「那才是愚蠢的說法。待在必須看得又高又遠的位置,連自身都無法客觀審視的話,哪能站在頂端。你雖然試圖用技術來顛覆客觀評價,但那種小手腳於我根本沒必要。」

  「唔……!」

  「知道老虎為什麼強大嗎?是因為老虎本身就很強大。」

  從嘉飛爾那邊聽過的理論,讓昴服輸。

  老虎之所以強大,是因為生來就是老虎。反過來說,亞伯之所以美麗,是因為他是亞伯,用這個說明解決了一切。根本就是理論暴力。

  「反正、反正……浮蘿拉想的也一樣啦!」

  「怎麼燒到我這邊來了,頭家!?」

  跟在亞伯背後一起來到現場的浮蘿拉=浮洛普大吃一驚。

  打扮成女人的他,也是只要充分活用本身特質完成度就很高的美人。而且跟昴和亞伯不同,由於只有稍微改變他的髮型,因此可以說他是最有釀出素材真正滋味的人。

  事實上,就算排在一列也有自信不會相形見絀。不過──

  「下的工夫,耗的心力勞力有差……神明偏心……!」

  「在長吁短嘆時打斷很過意不去,不過頭家好厲害!我錯看你了!你已經不是頭家,是頭家先生!」

  「……討厭,這點程度的稱讚已經滿足不了人家了啦。」

  「剛剛的是稱讚?我不是很懂。」

  即便成了浮蘿拉,浮洛普的耿直依然沒變。不管怎麼說,他這樣比較好。只不過為了按照計畫走,他有必要接受一些演技指導。

  而在場的人當中,最需要演技的人將會是亞伯。

  「人家跟浮蘿拉會樂器。所以,你的任務是……」

  「舞蹈吧。用不著你說,我腦子也有計畫。包含我的角色的重要性。而且……」

  「而且?」

  「雖然不及死去的妹妹,但我也擅長跳舞。」

  就連歪曲臉頰露出的得意自傲笑容也很美。

  洋溢自信的態度無疑是一記強心針,同時也用期待燒灼昴的胸膛。事實上,亞伯毫無瑕疵地發揮魔性魅力,成就了畢安卡。

  假如他的自我認知無誤,那也可以期待他的舞蹈。

  「──。好喔。既然都說到這種地步了,就請你展現實力看看。可別吞到自己吐的口水喔。」

  「吐口水……哼,是指被雲朵扔口水嗎。繞個彎的措辭,不過行啊。就給你看吧。──當作獎勵,賜給獻策的你。」

  不曾懷疑過自己的亞伯,即便身穿女裝,傲慢仍未衰減。

  對此感到安心和威脅的同時,昴偷偷看向雷姆。很遺憾,不能讓她參與這次的計畫。

  但就算如此──

  「請為人家祈禱平安無事。為了妳,人家會十二萬分地努力。」

  「──。────。──────。────────。好。」

  「祈禱要花那麼多時間嗎!?」

  表情妙不可言的雷姆很慢才回應,讓昴忍不住這樣問。

  聽著他們對話的露伊縮起了頭。看樣子,她似乎也認不出夏美就是昴。

  姑且把這反應當作是為戰術掛保證的吉兆。

  4

  ──「熊曾建作戰」。

  以帝國二將「漁色」迪克爾•奧斯曼為目標的戰術。

  仿效《古事記》取的戰術名稱沒人反對,喬裝成旅行藝人團的昴一行人正大光明地再度挑戰城郭都市,同時讓別動隊米杰耳怛她們等在都市外頭。

  沒有理由走其他路。說起來,要是無法通過守在正門嚴格盤查的衛兵,那要接近目標迪克爾根本就是夢中之夢。

  因此,都市盤查站成了測試站,是第一道關卡。

  然後──

  「來喲~靠過來看個仔細!接下來要表演的,是來自極東大瀑布的激流彼方,超越時間、橫跨世界才傳承下來的歌曲和舞蹈!為您演出的,是本日來到都市的旅行藝人團!」

  聽到黑髮少女的高聲朗誦,排在隊伍裡的人個個都露出好奇目光。

  除了柔軟黑髮的少女,還有一頭金色長髮的樂師,以及兩名褐色肌膚、五官分明的美女,看到一群美人,有人直接吹起了口哨。

  流麗麗譜出旋律,明亮歌聲響徹藍天之下。

  「哦,什麼東西?」

  「說是旅行藝人!有音樂、音樂!」

  「嘿~全都是美人胚子耶……」

  高漲的期待與眾人的目光,使得負責盤查的健壯衛兵傷腦筋。

  正門出現了旅行藝人團,問她們要表演什麼根本沒意義,因為發現時,她們已經以正門為舞台開始了娛樂節目。

  「算了,歌聲和演奏還不差啦。」

  事到如今也沒心情去制止,最近工作氣氛很差,所以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這陣子,駐紮在都市裡的帝國軍蠻橫無比,讓人鬱悶。

  軍人跟衛兵的立場不同。他們隸屬於帝國,衛兵則是隸屬於都市。儘管沒有明定哪一邊的職業地位比較高,但對方不明白要互相尊重。

  佔領都市政廳,以巡邏為名搗亂市民住家,又以夜巡為由泡在酒館,搞得城裡的氣氛惡化。衛兵又因為上次的騷動被賊人突破正門而被軍方抗議,因此也是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

  因為如此這般,如果旅行藝人團可以改變氣氛的話,那也不壞。

  所以就放任她們在這邊表演──

  「──啊。」

  當曲子來到最高潮的時候,慢慢走出的人影奪去衛兵目光。

  ──不,不單只有衛兵。同僚和排隊的人們,個個都目不轉睛。

  「──」

  脫去裹身的薄衣,掀起遮臉的面紗的,是黑髮舞孃。裸露的容貌,擄獲所有聽音樂聽到如癡如醉的人。

  「來,輪到妳出場囉,畢安卡!」

  在黑髮少女的叫喚下,舞孃緩緩舉起手。連舉手的動作都充滿氣質,融進空氣的舉止在一瞬間俘虜觀眾。

  然後流利之舞、美麗莊嚴的舞蹈於焉開始。

  「──」

  被美麗的舞姿吸引,觀眾們忘了呼吸。

  捨不得眨眼,連一秒都捨不得這訴諸本能的美之慟哭。說得誇張點,靈魂正吶喊著眼球就是為了這一刻存在的。

  ──看吧。在這般視覺性的傾訴下,毆打本能的衝擊襲擊全身。

  假如這裡有扒手,就算毫不掩飾逕自探入他人的口袋拿走錢包,一定也不會被發現。──不,這個前提不成立。因為就連扒手都沒法移開目光。

  「──」

  舞蹈隨曲結束,以時間來看不到五分鐘。

  音樂遠去,舞孃的腳踝和腳趾著地。──直到這一刻,包含衛兵在內的觀眾才終於知道曲終舞結,舞孃現在只是站著不動。

  接著,掌聲和歡呼聲震響正門。

  「──如何?若能稍微排解諸位的無聊,是我們的榮幸。」

  「啊、啊啊……」

  在不間斷的掌聲中被黑髮樂師問到,衛兵才回過神來。

  藝人團的唱歌與演奏實力不用說,舞蹈的精彩更是得到了證明。看看觀眾的狂熱程度,衛兵也沒法以本事不足來驅趕她們。

  再來就是──

  「幾位小姐,在鎮上打算做什麼?」

  「聽聞帝國軍殺氣騰騰,我們想要讓氣氛煥然一新。」

  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樂師以手比向夥伴們。衛兵顯得有些畏縮,接著手摸腰部劍柄,問道:

  「我跟一家店很熟。晚上,妳們能在那跳舞嗎?」

  「哎呀。」聽了衛兵的話,黑髮樂師手掩嘴巴。就這樣,展現完美演奏和舞蹈的藝人團,順利進入城郭都市。

  目送她們的背影離去,衛兵心中發誓今天要早早結束工作。

  5

  來到城郭都市瓜拉爾的藝人團,因為一開始的舞蹈而得到莫大好評。

  以正門為舞台的表演實證遠遠超過眾人期待,多虧了許多回頭客,所以團隊的活動變得輕鬆。

  不過──

  「再怎麼樣,可別忘記是因為新奇我們才大紅大紫。我們的技藝終究是臨陣磨槍……目前只不過是使出的小手段受歡迎罷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要求我們踏實地鑽研技術囉,頭家。」

  「對。所以說,每天都必須努力不懈以及自我要求!」

  用力握拳的昴說,端坐的浮洛普笑著點頭。

  聲音大又爽快回應的浮洛普,真的很擅長傾聽。正因如此,昴的話越說越大聲,不過這點先擱置一旁。

  不管怎樣,昴真正要講的不是浮洛普。

  「聽到了沒,那邊兩個!不可以偷懶啦。」

  「嗚喔,燒到這邊了。」

  「我、我們嗎……!?」

  被昴指到而大感意外的,是塔立塔和枯納。

  旅館裡,兩人脫去外出服,恢復成幾乎只剩下內衣內褲的貅德拉格式裝扮。表演時不會這樣,但一到沒有其他人的旅館就會立刻故態復萌。

  「聽好囉?魔鬼都藏在細節裡,唯有每天去注意細節方是真正的竅門,才是維持美麗的祕訣!」

  「美、美麗這種形容……比較適合姊姊……」

  「說什麼呢,塔立塔小姐!妳的魅力與令姊是不同的。首先,稱讚妳的形容詞,不會適用在令姊身上。兩者是不同的,各有各的風采!」

  「──!」

  牽起坐在床上的塔立塔的手,浮洛普笑容燦爛、熱情述說。

  被氣勢帶著走的塔立塔睜大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卻說不出話。轉眼間臉頰變得更加紅潤,於是昴手掩嘴唇,笑說:「唉呀呀。」

  「饒了她吧。塔立塔總是粘著族長,沒有到外頭過,所以不習慣被稱讚。」

  「唉呀,真可愛。不過妳倒是顯得很一派輕鬆。」

  「我經常刻意溜出森林,而且沒有完美無缺又可怕的姊姊。……倒是有個像是欠人照料的妹妹。」

  閉上嘴巴的枯納,腦子浮現的想必是禾力吧。

  她們既像姊妹又像摯友,有時關係又像是親子。

  禾力也是別動隊的成員,所以正在城外待機。──雷姆應該也一樣在等待好消息,所以可不能空手而歸。

  ──目前,昴一行人以旅行藝人團的身份,在瓜拉爾的旅館投宿。

  潛入瓜拉爾已經三天,這段期間舉辦過共十次的演出,並帶來超乎尋常的反應。

  滯留期間本來打算使用艾而及那的角換來的錢,但每次演出的打賞都很多,所以不至於為錢所困。

  「不過,差不多想進行到下一階段了。」

  手指撫摸下顎,昴期望現狀產生變化。

  事實上,現況是計畫順利得不得了。表演不但盛況空前,市民對藝人團的好感度也很高。都多虧了畢安卡舞蹈的完成度,以及拜夏美和浮蘿拉的話術所賜。

  以神祕感為賣點的畢安卡,除了跳舞之外幾乎不會出現在人前,因此收集情報的工作自然落在夏美等人的身上。

  本來沒法發出女人嗓音的畢安卡=亞伯就不能說話,所以預定是由夏美=昴和浮蘿拉=浮洛普來負責。

  「神奇的是,浮蘿拉完全沒被懷疑耶。明明嗓音都沒變。」

  「因為我沒有夏美小姐那種技能呀!不過,因為一直跟妹妹一起旅行,所以被她的習慣傳染,可能是出於這個理由才會有女人味吧。」

  浮洛普愉悅地提倡新理論,不過昴腦中浮現的米蒂安只有外表是美女,快速變化的表情也有可愛的魅力,可若要說是她促成了浮蘿拉的完成度就蠻可疑的。

  「──有空說閒話,代表很從容嘛。」

  就在幾人聊天時,冷到結凍的聲音突然打岔。

  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始終沒有加入對話的舞姬,是沒有戴假髮的亞伯。

  連續三天擔任主角跳舞的他,儘管絕對不會承認,但剛毅的面容有了些微疲倦。

  一行人等於生活在敵陣中,當然會因為緊張而累積疲勞。昴會一直提醒自己是夏美,就是怕會鬆懈大意。

  這個戰術最一開始,曾被雷姆和米杰耳怛誤以為是惡作劇。

  但是昴認真提出這個策略,反覆商議好提高成功率。他可沒有蠢到會搞砸這齣戲,遺憾地在此放棄。

  正因如此──

  「畢安卡,妳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現在才說很奇怪,不過人家還不曾看過妳睡覺呢。」

  「哎喲,說那什麼話呢,夏美小姐。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啊咧?奇怪?聽妳這麼一說,我也不記得看過畢安卡小姐睡覺耶?」

  本來想笑昴說的話,但發現是事實而笑不出來的浮洛普驚愕不已。亞伯看都不看他,鼻子噴氣後還是沒打算睬人。

  他的警戒心仍在持續,而且也沒對昴他們敞開心房。

  還是一樣,他不會雙目同時眨眼。這裡的人應該都沒看過他一次閉上兩隻眼睛吧。

  「不累嗎,那種生存方式?」

  「──。你說你嗎?」

  昴老實表達心中所想,亞伯皺眉反問。

  聽到後,昴不知道他在指什麼。亞伯的生存方式讓人窒息這點無庸置疑,但昴應該不到那種地步吧。

  「沒有自覺就更可憐了。不過,姑且原諒你。繼續歹活吧。」

  「用不著你說,也會活下去的。你喔……」

  「閉上雙眼,意味著把生殺大權交給別人。我不會看輕自己到允許給人剎那間的機會。」

  「──」

  「別降低緊張感,你應該也這麼說過。」

  他這樣強詞奪理,搞得想回嘴都沒辦法了。

  不痛快地瞪他,但亞伯已經不把昴當談話對象。

  卸下假髮和珠寶首飾的亞伯,為了在有什麼意外時能夠立刻恢復成畢安卡,在旅館也統一使用女性穿著。本來拿掉假髮應該會很不協調,但還算是個樣子。

  這正是昴說給浮洛普等其他人聽的「身處戰場」的心理建設完成品,也因為這樣才成就了緊繃之美吧。

  就在對亞伯的冷漠側臉懷有這種想法的時候──

  「──有動作了。」

  「嘿?」

  喃喃自語的亞伯站起,快速戴上自己放在床上的假髮。昴愣了一下,不過馬上知道這行動的意義。

  走廊傳來很大的腳步聲,接著是不客氣的敲門聲震響一行人所在的房間。

  「旅行藝人團住這兒嗎?開門。我是都市政廳派來的使者。」

  「啊,請、請等一下!」

  「哈!笑死人了,誰會等啊。我們可是軍人喔。」

  粗魯聲嘲笑慌張的昴後,門就被粗暴打開。大步走進房間的,是身穿以紅色和黑色為主視覺特徵的軍服、戴著眼罩的男子。

  背上背著兩把劍,毫不掩飾暴力衝動的嘴臉在喜悅下扭曲。是昴也見過的臉──賈馬爾。

  「──呃。」

  「用不著那麼害怕,又不會把妳抓來吃掉。」

  忍不住輕聲驚呼、渾身僵硬的昴令賈馬爾露齒愉悅。「嘿~嘿~」他斜瞄室內,看到等於只穿著內衣褲的塔立塔她們後就沒品地吹起口哨。

  「原來如此,都是漂亮貨色。聽參謀官講的時候還想說未免講得太誇張了……」

  「啊……!」

  「妳,有反抗的態度和眼神。眼神兇惡也不錯。我喜歡。」

  賈馬爾邊說邊一手抓住昴的下顎,強迫他抬起臉。

  這若無其事的舉動執行得飛快,昴倒抽一口氣。果然,跟外表和惡劣態度相反,賈馬爾身手十分了得。──不過強大與可怕是分開來看的。

  「妳們好像很了不起會唱歌跳舞啊,妳呢?擅長什麼?今晚到我床上露一手吧?」

  「蒙、蒙您邀請光榮備至。人家也喜歡強大的男性。」

  昴朝著臉湊過來、眼神像是舔人一樣下流的賈馬爾微笑。

  都這麼近了,他都沒發現昴的真實身份。主動邀請本身是件值得歡迎的事,但反過來說好像不小心刺激到了他的情緒。

  當然,每次表演完都會有這類邀請,不過至今都用笑臉和話術巧妙帶過。然而如果對象是帝國軍的話,就很難拒絕──

  ──強風剛好在這時吹起。

  「──哦。」

  昴的黑髮被風吹起,搔得賈馬爾皺起臉。一瞬間感到煩躁的賈馬爾望向窗戶,便看到了站在那邊的人影。

  重新戴好假髮,悠哉地抱著手肘站在窗前的,是讓瓜拉爾為之瘋狂的黑髮舞姬。直接看到主要要找的對象,本該驚訝的賈馬爾反而是嘿嘿笑。

  大部分的人都會看呆而一動也不動,所以他膽量真的很大。

  「哈哈!妳就是傳聞中的舞姬嗎。怪不得,說一定要把妳帶走。」

  「別啊!」

  吐氣表達驚訝和佩服後,賈馬爾放掉昴,雙腳走近亞伯。真是亂來,他伸掌抓住亞伯的臉,強迫他面向自己。

  雖然他不知道,不過他現在是抓著皇帝的尊容,還笑得下流。

  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吧。昴不禁無言。

  「──」

  「妳這個女人不會講話嗎。算了,這樣也是別有滋味。」

  被抓住下巴的亞伯,靜靜地凝視對方。渾然不覺昴捏了一把冷汗,做出帝國史上最頂級不敬行為的賈馬爾邊審視對方邊從鼻子噴氣。

  然後繼續抓著亞伯的下巴,轉頭說:

  「盡情高興吧,旅行藝人!妳們全都被叫到都市政廳酒席上表演。是掌管這個都市的迪克爾•奧斯曼二將邀請的。」

  「迪克爾二將……!」

  「沒錯,很光榮吧?區區旅行藝人竟能被帝國二將招待。」

  他那擺架子的話,帶來的衝擊讓人忘記他的不禮貌行徑。

  迪克爾•奧斯曼二將上鉤了。釣上目標使人狂喜。

  「妳們,應該不會拒絕吧。」

  「那當然!我們也很想把歌舞獻給帝國軍的各位!可以說這正是我們的本願!」

  「回答得好!我喜歡!」

  浮洛普代替驚喜的昴,帶著滿臉笑容這麼回答。

  而這清晰明瞭的答覆,讓賈馬爾心情大好點頭。接著他粗魯地放掉亞伯,大步走到房間入口站著。

  然後──

  「快點準備。我帶妳們到都市政廳。」

  「咦!?蒙、蒙您通知不勝感激,接下來我們會自己……」

  「哈、哈、哈!甭在意。我被吩咐一定要帶妳們回去。這也是我們的工作。好啦,趕快換衣服。行李我的部下會幫妳們送過去。」

  「──」

  「今晚的酒席只有『將』參加。像我們這種下階士兵,就只能期待明天以後的殘羹剩飯。所以……」

  沒打算放過妳們。賈馬爾用猥瑣的眼神舔視房內的每個人。

  所幸,昴、亞伯和浮洛普三人都穿著女裝。最危險的塔立塔和枯納是貨真價實的女性,因此即便準備不足也不用擔心戰術崩潰。話雖如此──

  「妳們慢慢來啊~」

  更衣和打包行李的樣子被人正大光明地欣賞,還被迫在短時間內搬離房間,這種屈辱實在是難以忍受。不過──

  「了解!好啦,大家開始準備囉!可不能讓士兵先生們久等!快點動手吧!」

  「浮蘿拉……」

  「這樣很不像妳喔,夏美小姐!血跟淚,都不適合妳。」

  激動沸騰的怒意,被浮洛普微笑說的話給打消。

  最後面刻意補充的那句話,聽在昴耳中,就像是用來讓他回想起「無血開城」的初衷。

  「──。嗯,好的。來,畢安卡和其他兩位都快準備吧!特別是畢安卡,就是個除了跳舞以外什麼都不會的廢物!」

  「──」

  看準亞伯不能出聲,昴說出很過份的評語。儘管聽到後亞伯以視線刺人,但昴輕鬆承受。

  然後俐落收拾完行李,換上到都市政廳表演的服裝,一切都刻意按照賈馬爾的希望進行。

  就先讓他吹著口哨,盡情享受更衣場景。

  等到戰術成功之際,等著他的將會是人生最高等級的衝擊與後悔。

  所以說──

  「討厭!用不著刻意扭屁股啦,夏美小姐!」

  6

  以外行人眼光來看,都市政廳裡沒看到類似軍備的東西。

  畢竟平時是維持都市營運的建築物,因此沒有防衛設備也是正常的吧。然而考量到目前都市內有超過三百名的士兵,加上衛兵的話就將近有五百人的戰力,作為防衛戰力來說很足夠。

  「不過,我們可是進到對手的懷裡了。」

  走在都市政廳裡頭,在腦內畫地圖的同時,昴如此竊笑。

  「熊曾建戰術」進行得出奇順利。只要漂亮的旅行藝人在都市內成為火紅話題,以「漁色」聞名的「將」也會產生興趣──最後被邀請至酒席,並當場抓住指揮官。

  眼看就要付諸執行,但眼前卻發生了重大問題。

  「明明今晚就要執行計畫……」

  卻沒有時機可以把這件事,傳遞給別動隊米杰耳怛她們。

  來旅館接昴他們的賈馬爾毫無警戒心,但因為好色,所以也沒給他們對外聯絡的機會。

  即便到了都市政廳內也被限制了自由,途中也沒法偷偷離開,因此沒法告知別動隊今晚就是行動之夜。

  「不管怎樣,要設法從都市政廳內告訴外頭今晚的事……」

  別動隊的存在,是昴的計畫失敗時的保險措施。但就算計畫成功了,為了解除都市內的帝國軍武裝,還是需要她們的協助。

  「熊曾建戰術」不論成敗,只要無法跟外部的人攜手合作就沒有意義。

  「可是,搞不懂畢安卡在想什麼……」

  嘴上說為了籌備酒席上的表演,所以五人要在一塊,但從進了都市政廳後被關在名為休息室、實為監禁室的房間以來,亞伯就一直沉默。

  他應該也知道別動隊的存在對計畫至關重要,卻始終不開金口。

  浮洛普很幫忙,但找他商量攻陷都市政廳實在不恰當。而塔立塔和枯納當初會被選為成員,被看上的是力氣而非智慧。

  「──也就是說,我得自己想辦法。」

  昴握緊拳頭,在被帶人往的廁所裡頭鼓起幹勁。

  雖然被命令不能離開休息室,但還沒不通人情到不能上廁所的地步。話雖如此,廁所的窗戶有鐵欄杆阻擋,所以難以從這兒脫逃。

  要是因為焦急而做出可疑舉動會沒命。儘管不會做出那種蠢事,然而也不能一直悠哉以對。──最糟的情況下,是有可能要放掉今晚的大好機會。

  「今天是只有『將』的聚會,明天是一般兵……」

  在旅館裡賈馬爾有說溜嘴。今天跟明天的酒席與會者,似乎不相同。

  明天是一般兵──當然包含昴最不想見到的人在內。

  「──」

  老實說,賈馬爾闖進旅館房間時,昴還以為心臟都要停了。

  因為賈馬爾在,另一個人很有可能也會在。當然先前逃離都市時最後中箭的他,也不是沒有可能就這樣死去。

  「不是很想說那是奢望呢。」

  心情相當複雜。

  不想再見到他,但又不希望他死。實在是心亂如麻。

  昴也知道,這個世上有不該活下去的邪惡。像是大罪司教。他們全都信奉令人難以忍受的惡德。

  因此若是大罪司教,昴可以毫不猶豫地希望他們死。

  可是那個人不一樣。因為昴只是畏懼他,但他本身並不邪惡。

  首先,如果要講原則的話,那自己一直對大罪司教露伊視而不見,要怎麼說?

  「──。不行。現在要先專注在眼前的計畫。」

  安撫混亂的腦袋,昴為害怕的心臟灌注活力。

  徹底調查過廁所,卻沒找到可以幫忙聯絡到外頭的方法。要是待太久,等在廁所外、負責監視的士兵會起疑心。

  說不定被逼急了,亞伯也會有所行動。就先見招拆招吧。

  「抱歉,久等了。因為人家有點緊張。」

  「嗯,哦,沒關係。剛好有人陪我聊天。」

  「聊天?」

  靜靜地走出廁所道歉,負責看守的士兵則這麼回應。看樣子是跟某個經過的人聊了起來。順著他微抬下巴的動作看過去──

  「──嘿~小姐妳就是被叫來助興的舞孃啊。」

  ──看到絕對不想見到的臉孔,昴的心臟整個凍縮。

  「──噫嗚。」

  「嗯?怎麼了?嚇成這樣。喂喂,我又不會把妳抓來吃掉。」

  看到昴倒抽一口氣的樣子,對方邊笑邊開玩笑。

  而他所說的玩笑話,跟方才賈馬爾在旅館說的一樣。不過,賈馬爾說的可以當作是下流笑話,但這個人說的可沒法這樣聽過就算。

  因為會想反問他:你真的不會把我抓來吃嗎?

  「幹嘛?你做了什麼嗎,陶德?」

  「我?亂講話,我哪有可能做什麼啊。我可是重傷一直躺在床上耶。現在好不容易可以到處走走了。」

  撫摸自己側腹、和看守的士兵和睦對話的男子──陶德。

  是讓菜月•昴最為提防、除了大罪司教以外最期望已經死了的恐懼對象,現在就在眼前談笑風生。

  「──啊。」

  必須說些什麼。昴的腦子高速運轉。

  沉默是不好的。不可以製造出一絲絲會被人懷疑的要素。陶德會敏銳地看出來,並以此為由發動攻擊。

  不需要證據或理由,只要懷疑,他就打算鬥垮對方。

  所以──

  「小姐,真的沒事嗎?是不是跟我在哪……」

  「對、對不起……只是,那個……」

  「只是?」

  光是自己的話被他重複念一遍,心臟就快跳出來了。

  只是身體不舒服而已。本來想這樣講來結束對話。可是在說出口之前,心裡產生了「這樣講真的好嗎?」的疑問。

  用身體不適當藉口,是很多人會用的招數,但畢竟是謊言。而昴覺得,撒謊會被看穿。

  「死亡回歸」後的昴,只是想使用前一輪迴的情報而已,就被陶德察覺到內心動向,然後身上就長了一把刀。說謊會漏餡,會曝光。

  必須避免撒謊。

  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昴現在,呼吸困難是因為──

  「那個,人家有點、害怕……」

  「害怕?怕我?」

  「嗯,也會怕。因為……人家,是被以有點強硬的方式帶到這裡的。」

  看向他處,不讓陶德看到自己的眼睛。

  每進行一個動作,心中就會產生是否成功的疑問。感覺要是眼睛被看到了,謊言就會被看穿。覺得只要說謊就會被識破。但現在說的,不是謊言。

  聽到昴拼命擠出的答案後,陶德閉上一隻眼睛。

  「妳是被強行帶來這裡的啊。是誰帶這些女生來的?」

  「嗯~我記得是歐瑞黎上等兵。」

  「哦,是賈馬爾啊。那難怪了。原來如此,抱歉讓妳感到害怕,小姐。」

  「咦……」

  跟看守對話後接受這答案的陶德,跟昴道歉。

  出人意料的態度讓昴目瞪口呆。陶德則是手指搔著臉頰,說:

  「他不是壞蛋──我是不至於會這麼說啦。賈馬爾嘴巴和性格都很差,腦袋也不太好。不過他沒有惡意。那只是他的本性。」

  「是、是嗎……」

  「可以的話,能否心胸寬大原諒他呢?雖然是那副德性,但那傢伙未來會是我的大舅子。因為跟他一點都不像的妹妹是我的未婚妻,他妹妹可是跟天使一樣。」

  陶德苦笑說出的話,讓昴越加困惑。

  乍看之下,他對昴的言行沒有不信任的反應。不如說他同情被賈馬爾纏上的昴,甚至還有關心之舉。

  萬萬沒想到,昴的男扮女裝技術和賈馬爾的性騷擾,此時這麼管用。

  「──啊,欠扁耶!喂,陶德,你為什麼跑出來!」

  就在昴產生這樣的感慨時,怒罵聲響徹走廊。

  大罵又大步走來的人是賈馬爾。察覺到他接近,陶德手扶額頭。

  「哎喲~被找到啦……」

  「什麼被找到啦!肚子上有洞的人就乖乖躺著!王八蛋,還是認為不親眼看到就信不過嗎!」

  「沒有沒有,我相信你。你意外地勤勞,有好好完成工作。不過就算認真做事,蠢人就是會犯錯吧?」

  「你這樣就叫信不過啦……!」

  陶德舉起雙手,聳肩回覆。賈馬爾不悅咂嘴。

  不過氣沖沖走過來的他,發現陶德身旁的昴後,表情便轉怒為笑。

  「哦。這不是等等要表演的女人嗎。在她們之中,妳最符合我的喜好。喂,要是今晚沒人叫妳的話……」

  「啊~好好好,停停停。」

  露出好色目光的賈馬爾伸出手,想要抓昴的肩膀。不過制止他的手的不是別人,正是陶德。

  他一把抓住賈馬爾的手腕,朝著生氣的他說:

  「停。你啊,這種態度都嚇到她了。對女孩子要溫柔啦。」

  「啊啊?為什麼你要介入……難道說,你!跟這個女的……!」

  「玩笑話就免了,賈馬爾。我對你妹很專情,你是知道的吧?」

  「你這麼講,我做哥哥的心情很複雜……」

  人變得老實的賈馬爾喃喃道,甩開陶德的手。

  接著他又瞥了昴一眼,看到對方臉頰抽搐的樣子,就放棄了進一步調戲。很意外地,賈馬爾似乎也懂得分寸。還是該說他也有一顆會因為有好感的對象害怕自己而受傷的心?

  不管是哪一種──

  「不管怎樣,今天的酒席我們不能參加吧?那就走吧。」

  「就說了,時間一直浪費在破壞小路捷徑上,我早就膩啦。」

  「怎麼這樣說咧。這是保險,保險起見。──那些傢伙,絕對會從那兒過來。」

  陶德嘿嘿傻笑,但話中的敏銳卻直搗昴的心。

  果然使用邪門歪道的方案,早已被嚴密防範。忍不住打從心底稱讚沒有採用該方案的自己。就在內心極盡讚美之能事的時候。

  「──對了,妳,叫什麼名字?」

  放下心來的反應,被看穿了嗎?

  帶著聲東擊西味道的發問,讓昴以為自己真的會暈過去。

  他問我、名字。為什麼?為何?問號瘋狂飛舞。

  他只是、問名字而已吧。──不,陶德沒問過。他應該沒興趣。雷姆之前就是以此為理由提防陶德。這一輪因為跟他的關係很差,所以昴也沒跟他說過自己的名字。該說出口嗎?還是不要?該怎麼做?

  「拜託了,說一下吧。」

  被重複問名字,昴倒吸一口氣。

  覺悟到不能再拖拖拉拉,於是盡可能佯裝平靜,露出笑容。

  「──我叫夏美•舒瓦茲。」

  報上姓名。

  這邊沒有出現其他的選項。再來就是祈禱這是正確答案,總之只能看對方反應。

  聽到後,陶德邊摸自己下巴邊點頭。

  「哦~嗯。聽到沒,賈馬爾。幸好有問到名字呢。」

  「吵死了!快點走啦!」

  聽著漲紅臉的賈馬爾破口大罵,陶德聳肩跟在後頭。

  就這樣,兩人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昴面前。彎過走廊轉角後就不見了。看不見。走掉了。

  「……真、的嗎?」

  「沒、沒事吧妳?臉色很糟呢。」

  目送他們,確定對方不會回來後,昴吐氣。真的很努力,拼命到剩下的看守士兵都忍不住關心他的臉色。

  但現在的昴不剩一絲回應的從容。

  只能努力粉飾,撐過現場後回到休息室。

  「妳去了好久喔,夏美小姐!……沒事吧?臉色很差耶。」

  「關於這點,已經過了……暫且脫離風暴了。」

  見到迎接自己的浮洛普的臉,心跳和呼吸終於沉穩下來。

  沒錯,應該是逃離了突然遭遇的風暴。

  不過一開始的問題所形成的巨大障壁,還是沒能跨越。

  「找不到跟外頭聯絡的方法。沒法聯絡的話,就算計畫成功……」

  「哦~那個的話請放心,夏美。我跟枯納兩人,已經放出姊姊她們會懂的信號了。」

  「唔耶?」

  被告知原本的問題已然解決,昴瞠目結舌。

  這樣的反應讓塔立塔似乎過意不去,枯納則是一副事不關己。昴用視線詢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呢……夏美帶看守離開之後,畢安卡就說會去吸引剩下的看守的注意力,要我們快點完成工作。」

  「什、什、什……」

  昴瞪大眼睛,瞪向房間角落的亞伯。

  而察覺到視線的亞伯瞇起眼睛,緩緩搖頭。

  「跟你說了,你的行為就不自然,與其這樣不如讓你當個天然誘餌。所幸看來你有適當完成工作。就誇獎你吧。」

  「吵死了!人家、人家這邊可是遇到很可怕的事……!」

  「冷、冷靜點,夏美小姐!來,可愛的臉蛋都糟蹋囉!」

  「吵死了!」

  亞伯態度欠扁,所以昴想抓住他,結果被浮洛普從後方架住。儘管很想痛揍這張傲慢的臉孔,但沒有了這張臉,戰術就無法成立,因此昴也只能冷靜。

  拿自己的臉當人質,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兇惡。

  既然已經跟外界聯絡上,再來就只剩執行計畫,令其成功──

  「──計畫最好要成功,不然就慘了。」

  昴嘴硬低語。不過這幾天的時間,讓他確信自己的氣憤真的會以嘴硬告終。

  儘管不甘心,但只要不是大罪司教,無人見過舞姿後還能不迷上這個傲慢舞姬的。

    第六章 『桀驁不遜之紅』

  1

  「酒席已經準備妥當。輪到妳們出場了。」

  聽到看守的通知,休息室裡的人們站起身。

  重頭戲到來的氣息以及高漲的緊張,使得窒息感到達頂峰。

  都順利走到這兒了,接下來不會有問題的──人類沒法那麼簡單地這樣想。即便有男扮女裝的結果出色無比的自信,還是一樣。

  手持各自的樂器,在通往酒席大廳前接受簡單的安全檢查。不過本來就只穿著輕薄衣物,所以在忍受好奇與好色的目光後,就被帶到了目的地。

  「──唔。」

  「塔立塔小姐?」

  前往大廳的途中,腳步沉重的塔立塔狀況讓昴皺眉。

  鐵青著臉和大量盜汗,一看就知道處在極度緊張狀態。離開熟悉的聚落,又沒有族長姊姊可以依靠,幾乎是徒手置身在敵陣正中央,營造出這種狀況的戰術可能給了她過大的壓力。

  從她的臉色和呼吸看來就像是要暈倒了,昴連忙思考要怎麼說才能讓她好過──

  「──塔立塔。沒什麼好擔心的。就看著我吧。」

  那是極為傲慢、妄自尊大,卻又充滿絕對自信的嗓音。

  跟昴剛剛想到的安慰話語沒什麼兩樣,都毫無根據。但是這麼馬虎的安慰卻將塔立塔失去平靜的心靈拉回現實。

  僅僅一句話,就能在他人心中產生強大影響力。

  擁有這種能力的人,一瞬間就超越了無能者拼了命的努力。

  簡直就是再度被迫見識一次已然幾度切身感受過的能力。

  「反正也不氣了。」

  為了讓自己接受,昴這樣低語好安慰自己。不過他馬上就發現不單是塔立塔,連自己的緊張都隨之鬆弛,因此忍不住嘴角下垂。

  說出口的話對方會得意洋洋吧,所以自己絕對不會說。

  然後──

  「──來得好。聽說,妳們能表演出精湛舞蹈和歌曲。」

  在備好宴席的大廳內,有將近三十名健壯的帝國軍。

  聽說今天的宴席沒有找一般兵,那麼在場的人地位全都是將校階級囉。──出聲者,是坐在最裡頭座位上的男子。

  「……那就是迪克爾•奧斯曼二將?」

  昴只在口中呢喃,站在旁邊用面紗遮住臉的亞伯微微點頭。知道目標無誤,昴再次盯著對方。

  駐紮在城郭都市瓜拉爾的帝國軍指揮官,迪克爾•奧斯曼。

  還想說是多偉大的人被給予了帝國二將的地位,沒想到外貌背叛了昴的想像,是個個頭小、頭髮蓬的人。

  身高比昴矮半個頭,以及用來彌補身高的髮型──爆炸頭。

  有聽說對方是善用兵者,不過外表看來還真的不是靠劍來建立功勳的人。

  「目前,我等有個麻煩問題。被迫窩在都市裡頭,意志日復一日消沉。因此,才有了此次的宴席。妳們知道自己的職責嗎?」

  「──是。蒙受邀請,我們感到無上光榮。」

  昴朝著倚著扶手、拄著臉頰一副大人物模樣的迪克爾下跪。

  然後浮洛普、塔立塔和枯納也跟著跪下,但站在最後面的亞伯不從。頓時,迪克爾瞇起眼睛,「將」們也開始散發不平穩的氣息。

  最後,是一名把酒杯放在腳下的士兵站起來,瞪向亞伯。

  「為什麼不下跪?明知在二將面前……」

  「慢著。不要那麼激動。這個場合是為了酒席才開設的。所以對以技藝討生活的人,要求的不是禮儀,而是慰藉無聊吧。」

  「呣……既然『將』都這麼說了……」

  不過安撫朝亞伯發火的士兵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迪克爾。

  他展現出寬宏大量的態度,士兵不平,但也乖乖坐下。這段期間,亞伯依然以面紗遮臉,一動也不動。

  「不把武人氣魄放在眼裡,是嗎。想必對自己的舞蹈頗有自信。不過給人的第一印象很差喔。就期待妳能翻轉印象吧。」

  「……感謝您的寬容。不過,還請放心。」

  「哦~?」亞伯始終傲慢的態度,博得迪克爾的好感。跪著的昴聽了則是這麼回答,使得迪克爾興致盎然。

  想到之後的事忍不住心痛,不過現在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要活用到最大極限,讓他品嚐到徹底敗北的滋味。

  為此──

  「──接下來請見,來自大瀑布的美麗舞姬。吸收了日光的豔麗黑髮,受精靈祝福的白皙肌膚,可謂天人的無上美貌,今晚,就請她盛大起舞。」

  以誇張開場白為信號,走到前頭的舞姬舉起了遮臉面紗。

  昴知道目睹舞姬面容後,原本不爽她高傲態度的人們都同時屏息。

  「──」

  當中,又以被亞伯直視的迪克爾受到的衝擊最大。

  要說衝擊有多大的話──

  「──是你輸了,迪克爾•奧斯曼。」

  被要求賜劍而遞出的劍,反過來抵住自己喉嚨,封住了行動。

  即便從舞姬口中聽到百分之百的男性嗓音,「漁色」迪克爾•奧斯曼的雙眼仍未從頂級陶醉中脫離。

  2

  ──太好了!昴在內心高呼勝利。

  亞伯手中的劍,就抵在能夠輕易貫穿迪克爾咽喉的位置。

  仰身露出脖子的迪克爾,被完美壓制。戰術成功。而且成功的時間點比本來的計畫還要早。

  原本,昴的計畫是要讓藝人團在都市內變得知名,然後再鑽進迪克爾•奧斯曼的懷中。最理想的狀態是被叫到迪克爾的寢室,在那邊趁隙俘虜他,要他呼籲駐紮在瓜拉爾的帝國軍投降。

  那樣的前提,因為這次舉辦的酒席而改變了。

  『──在宴會場地,讓待在都市內的將兵們全都繳械。』

  被找去參加酒席時,亞伯就宣告作戰內容變更。

  成功的話會回報很大,但危險性也更高的高風險作戰──昴同意變更計畫,條件是要視狀況而定切換回原本的戰術。

  不過,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重複一遍,迪克爾•奧斯曼。是你輸了。現在立刻投降,命令部下解除武裝。要不然,你的酒杯裡裝的不會是酒,而是鮮血。」

  迪克爾一動也不動,持劍抵住他的亞伯再度要他投降。

  但是對方眼中沒有性命受到威脅時該有的恐懼,也不是軍人做好覺悟的眼神。不如說,眼眸中有迷惘和疑惑在打轉。

  「舞孃,妳……不,你是……」

  彷彿看到驚人的東西,困惑在他眼中具現化。

  不是男人對著舞孃會有的反應。才在這麼想的時候。

  「──哼!妳這個逆賊!竟敢隨便……!」

  傻住的「將」當中,有人回過神來立刻撲向亞伯。

  但在他們的手碰著亞伯之前,小刀先貫穿了他們的手腳。──擲出小刀的,是轉動身子的枯納。

  「抱歉,不過族長吩咐我要保護亞伯的臉。」

  貫穿他們手的,是枯納在亞伯跳舞期間收起來的用餐刀具。

  被先發制人的「將」們腳步遲疑。不過──

  「笑話!以為這點程度,就能阻止帝國軍的腳步嗎!」

  這樣大吼的,是用手承受飛刀的巨漢。他拔出自己的大劍,不顧傷勢衝向亞伯背後。

  「亞伯──!」

  制伏迪克爾的亞伯,整個背門大開。

  昴慘叫呼喊,但舞姬紋風不動。

  就這樣,大劍揮向亞伯的背──

  「──咕!」

  瞬間,瞄準咬牙男子的,是從士兵手中搶走弓箭的塔立塔。

  她架好箭拉滿弓,鎖定逼近亞伯的軍人。綠色瞳孔裡閃動帶著殺意的光芒。為了阻止對方,必須要了男子的命──

  「不可以殺人!!」

  然而在箭矢射出去之前,浮洛普這樣喊道。

  聞言,塔立塔眼中浮現迷茫,準頭因此偏差,最後命中男子的右肩。對方痛到慘叫,整個人因此摔倒。

  但大劍因此脫離他手,朝著亞伯的背旋轉飛去。

  眼看大劍就要劈開亞伯的腦袋,但劍尖最後只是擦過後腦杓,接著伴隨劇烈聲響插在地面。

  隨後──

  「──啊。」

  原本綁成辮子的黑髮整個鬆開。

  因為大劍切斷髮圈,所以沒法繼續維持髮型。──不,不單單如此。鬆開的假髮失去職責,整個掉在地上。

  原本長髮的舞姬,瞬間變成頂著自己黑髮的亞伯。

  ──飾演舞姬的柔和印象,跟著髮圈一併被切掉。眼前的,是冷酷的皇帝。

  「二將!我們立刻將這幫匪徒……」

  「──住手!不准反抗!」

  在負傷士兵的呻吟中,迪克爾要仍不放棄抵抗的「將」安靜。

  昴他們最擔心的情況•敵人不怕犧牲發動猛攻的情況消失,性命被人掌控的迪克爾決定了大局,高潔地承認自己敗北。

  「照著你的話去做,就能保住我部下的命嗎?」

  「這也端看你的態度,『膽小鬼』。」

  「呃……!」

  老實接受勸降的迪克爾,遭到亞伯毫不留情地痛斥,不禁紅了臉咬牙切齒。

  那是中了奸計導致性命安危受制於人,還遭受更上乘屈辱的嘴臉。

  「迪克爾•奧斯曼。聽聞你在被稱為『漁色』之前,是被人稱為『膽小鬼』。」

  「……是帝國軍人不應有的蔑稱。所以,才出此下策?想說我不但性好『漁色』還被誹謗為『膽小鬼』,所以被女人拿劍指著就會怕死投降……」

  假使如此,那沒有比這更屈辱的了。

  與其遭逢這種奇恥大辱,迪克爾寧可羞憤而死。

  但在擬定這次的計畫時,亞伯判斷可以執行的理由,以及昴他們聽來的根據並非如此。

  「因為用兵巧妙又踏實,所以少有令人驚豔的戰果,不過我方的損傷也少。擔任指揮官可說是十分優秀,卻缺乏積極性。因此被稱為『膽小鬼』。」

  「沒錯,確實如此。但是,我……」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亞伯瞇起眼睛這樣問,迪克爾聽了睜大眼睛。

  手中的劍不動,亞伯朝著臉上浮現困惑的他繼續說了下去。

  「他人誹謗你為膽小,是只看結果的馬後炮,不然就是看不到結果的蠢蛋隨口亂說。我,贏在掌握你的個性。」

  「──」

  「你厭惡無意義的損害。因此,假如是曾被稱為『膽小鬼』的用兵家,在這狀況下會判斷不要抵抗。──還是說你要讓我失望?」

  目光變犀利,繼續讓刀刃貼著頸項,亞伯質問迪克爾。

  對於不知亞伯身份的人而言,這話聽來只會莫名其妙。相信對方膽小,以此為勝算而笨到籌劃這個策略。

  可是面對這樣的亞伯,迪克爾•奧斯曼屏息。

  眼中浮現又消退的,是難以形容的感情。若要刻意化為語言,應該是接近感動的驚訝吧。簡直就像少女從意中人那兒得到東西後會有的清新生澀的反應──

  「──我會解除武裝,也會嚴令部下遵從。」

  「明智的判斷。」

  迪克爾垂下頭,老實回答。亞伯靜靜點頭。

  姑且不論他穿著舞孃的裝扮,洋溢威嚴的頷首無人敢違逆。指揮官迪克爾投降,底下的帝國軍們也紛紛扔下手中的武器。

  然後──

  「發什麼呆。快點燒掉屋頂的旗子。」

  「唔耶?人、人家嗎?」

  「就是你。只有你,狀況開始變化後,一件事都沒做。」

  昴指著自己眨眨眼,結果被亞伯冷目以對。

  被他這樣一講,昴環視大廳。

  枯納扔刀牽制敵人,塔立塔拉弓搭箭射中巨漢,浮洛普沒讓巨漢被殺、誓死捍衛「無血開城」原則,以及解除敵方武裝的亞伯。

  確實,巨漢跳起來的時候只有昴一屁股癱坐在地,什麼也沒做。

  「快點去。少了米杰耳怛她們,要解除敵人武裝會很費事。」

  「知、知道了啦!嘿咿、嘿咿,還請原諒!」

  昴邊說邊走向陽台,從那輕盈爬上屋頂。屋頂上可以俯瞰整個瓜拉爾,多麼壯觀。

  而在冷風吹拂下,昴拿起牆壁上的火把,舉向高掛在都市政廳屋頂上的帝國旗幟──將劍狼之旗點燃。

  ──為了顯示城郭都市瓜拉爾被攻陷。

  3

  帶著不住瞥向都市政廳的賈馬爾,陶德在都市內巡邏。

  由於是個頗富歷史的城市,因此有的是法子可以穿過高聳城牆。像是在民宅底下挖地道,利用小孩穿牆走私。明確揭發這些手法的同時,陶德越發警戒即將到來的攻擊。

  「他們不可能收手。只要有機會,一定會攻陷都市。使用偏門小道一口氣佔領都市政廳,或是在城鎮中放火……嗯~還有其他方式嗎?」

  如果只是單純要攻陷都市,還有不分士兵市民全城屠殺的方法。

  那樣的話就會採火攻、水攻,就算是土攻活埋也可以死人。只要不擇手段,殺人其實很容易。──那個黑髮少年,會採用何種手段進攻呢?

  一想到就不安得沒辦法,即便肚子開了個洞還是沒法在宿舍安穩入睡。

  「畢竟不管是誰,全都是粗心大意又隨便的傢伙。」

  沒說所有人都是賈馬爾等級,不過太多人都不會去注意細節。

  陶德也不認為自己很優秀或有多機伶,但假如有自覺到自己是個蠢到缺少一堆東西的人的話,就會有很多人會想把破洞補起來吧。

  為什麼大家都不會懷疑自己是笨蛋,還能大剌剌地活著呢?搞不懂。

  正因為每個人都是笨蛋,所以才應該要以笨蛋的方式做到最好才對。

  「……喂喂,那是怎樣,開什麼玩笑。」

  正準備進入下一間民宅的陶德,聽到這話停下腳步。

  一看,賈馬爾正眺望著遠方的都市政廳,面露蠢樣。

  「怎麼啦,賈馬爾?都市政廳那邊有什麼……」

  話還沒說完,陶德也看向同個方向。

  都市政廳裡頭應該正在舉辦酒席慰勞「將」的辛勞,還請來舞孃她們助興。因此就算稍微嗨過頭做了蠢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雖然不奇怪,但要是豎立在都市中樞的帝國旗幟被燒,就讓人笑不出來了。

  「──騙人的吧。」

  超出失禮領域的行徑,就連陶德都驚愕不已。被火焰燃燒的帝國旗幟在熱風下拍動,飛散的火花在夜空中拉出紅線。

  而站在燃燒的旗子旁邊的,是在都市政廳裡看過的女人。

  有著豐盈黑髮和銳利眼神的樂師。名字是──

  「──夏美•舒瓦茲。」

  想起了對方被問名字時所回覆的答案。

  被賈馬爾威逼而嚇到縮起身子的柔弱女人,但她卻拿火把堂而皇之地燒毀國旗。

  不可能說出因為喝醉而犯錯這麼可愛的話吧。

  這行為有著明確針對帝國攻擊的意思。而且據點旗幟被燒,意味著該處落入敵手。

  一想到這兒,陶德腦子像被電擊般想到一個可能性。

  「……莫非是你?」

  睜大眼睛,仔細觀察手持火把的黑髮女人夏美•舒瓦茲,並為心中萌生的極小可能性錯愕。

  思考誰會做出這種事。

  沒想到會用那種方法,正面突破敵人的警戒網,試圖攻陷本陣。

  「我一直以為不可能。畢竟有誰會從正面攻過來。」

  那種不要命的手法,有誰會去採用。

  當然,怕敵人藏在行李和龍車中,所以有充分檢查,盤查也強化確認那邊。但是不但徒步還刻意引人注意,這種侵入方式完全在預料之外。

  本來我方就因為敵人第一次潛入而加強警戒了,因此判斷對方會轉成掩人耳目的方法才是正常思維──

  「該不會,那也是計畫的一環?刻意讓我們發現,在我們心中植入他們不可能正面突破的想法嗎?」

  接著堂而皇之進入都市,以舞孃為賣點被動受邀進據點,攻陷都市政廳後燃燒帝國國旗。──一切均按照夏美•舒瓦茲的想法去走。

  「……不妙。」

  多麼周全的計畫,讓人心底為之膽寒。

  還以為自己毫不保留,為了最佳方案而全力以赴。但對方卻輕易超越、嘲笑自己。戰爭之子,其存在令人顫慄。

  「王八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總而言之,先回都市政廳……」

  「笨蛋,別去。連你都想死啊。」

  跟陶德不同,賈馬爾沒有發現燒毀帝國旗幟的人的真實身份。

  以距離來說,他的視力沒有好到可以看清屋頂上的狀況。陶德因為視力特殊才看得見。而且正因為看見,才制止賈馬爾。

  既然據點的帝國國旗被燒,那很明顯都市已然淪陷。

  恐怕現在,包含迪克爾在內,參加酒宴的「將」全都被殺了吧。就算不在乎地衝進去,八成復仇不成反被殺。

  「你這傢伙,怕了嗎?這樣還算帝國軍人嗎,啊~!?」

  「靠榮譽打不贏也撿不回小命。你應該也知道吧。都市政廳沒救了。二將他們也死了。過沒多久,貅德拉格就會進來。」

  「──」

  「不在那之前逃走,那就只剩下英勇戰死的選項。」

  賈馬爾的性格讓他無法接受老實卸除武裝這種屈辱。

  取而代之的選項就是繼續拿著武器,衝進敵陣裡施展蠻勇,帶十個人左右上路,然後戰死吧。

  很想說死得就像劍狼一樣,但在陶德看來就是死得毫無價值。

  生命,也是有限的手牌。

  假如是為了求勝而用還沒話說,但用在不服輸上就太可惜了。

  而且認識來往的時間也很久,自認為關係足以如此忠告他。大概。

  「剛好,城牆上有個剛被塞起來的洞穴吧。我從那邊逃,你呢?」

  「咕、咕……又、又要活著丟人現眼嗎?」

  「活著才有雪恥的機會啊,可是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說,我要走。沒勝算的仗我不奉陪。」

  有無勝算姑且不論,不打勝算低的仗才是真心話,不過現在根本沒空去跟賈馬爾爭論細節。

  陶德立刻轉身開跑。「王八羔子!」賈馬爾猶豫片刻後破口大罵,萬般無奈地跟在陶德後頭。

  要是每個人都這麼單純的話就好辦了,但這世間才沒那麼好的事。

  不管怎樣──

  「我先記住夏美這個名字了。──戰爭之子。」

  4

  帝國旗幟被焚,知道都市政廳淪陷後,帝國軍出乎意料地老實接受招降。

  連守護都市的衛兵也一樣,雖然這對目的是無血開城的昴來說是一大助力,不過也是驚人的展開。

  「但還真是了不起呢,昴……不,夏美。」

  「米杰耳怛小姐……」

  確認戰果和戰術成功後,昴輕撫假胸部鬆口氣。出聲叫他的,是直接嘴對酒瓶豪邁飲酒的米杰耳怛。

  身為別動隊潛伏在都市外的她們,以帝國軍旗被燃燒為信號,領悟到都市政廳淪陷而進入都市。衛兵們也知道帝國軍敗北,所以似乎完全沒有制止正大光明入城的她們。

  多虧如此,在貅德拉格的幫助下,成功俘虜了大半帝國軍。

  原本召開酒席的大廳,酒和食物都已被收拾乾淨,取而代之的是排成整齊隊伍且被綁的帝國士兵。

  「不過,這麼多人……要是正面對決的話會是硬仗呢。」

  「就算敵人再多,貅德拉格的驕傲也不會挫敗。……話雖如此,數量是無法單純顛覆的。不過,你跟亞伯顛覆了人數的劣勢。」

  「──」

  「自豪吧,夏美。你以智慧彰顯了勇氣。那是我們辦不到的。」

  用力拍打昴肩膀,留下充滿男子氣概的笑容後離去。

  她接著走向攻陷都市政廳最大的兩大功臣塔立塔和枯納,前去慰勞。

  遠眺都能看出被姊姊誇獎的塔立塔雙眼發亮,令人忍不住微笑。另外確認枯納沒事的禾力用力把她抱在懷裡,像是想把她攔腰折斷。

  「要是功勞者枯納沒有就這樣嚥氣就好了……哦。」

  在放鬆感的推波助瀾下,昴忍不住輕笑。接著轉身時,差點跟站在身後的人撞個正著。

  那個人是──

  「雷、雷姆……」

  「──」

  她近距離仰視,昴不禁後退。

  拄著木製拐杖的她,用淺藍色雙眸由上往下打量昴。被這視線看到不舒服的昴,輕咳一聲。

  「怎、怎麼了嗎?人家沒怎樣喲?」

  「是呢,我聽說了。不過你就算哪裡受傷了,感覺也會隱瞞然後說同樣的話。」

  「這麼不信任……不過,人家並非耐痛力強的人,受點小傷就會馬上說出來的。真的啦。奇怪?」

  用女生講話的語氣試圖帶過尷尬,卻又馬上好奇。

  「剛、剛剛莫非,妳是在擔心人家?」

  「啥?」

  「啊!對不起!人家得意忘形了!說的也是!雷姆哪可能會擔心人家……」

  「有喔。」

  「咦?」

  昴慌亂地揮動雙手,忙不迭地想要修正自己的誤會,卻沒想到雷姆打斷了他。

  仔細看,雷姆表情不變,只有眼神微微動搖。

  「我說我擔心你。這很正常吧。不管再怎麼亂來的戰術,都是我讓你去做的。可是我卻不擔心?你到底把我想成多薄情的人啊?」

  「不、不是不是不是,沒那回事。我從來不覺得妳很薄情!妳是個情深意厚的人,思想有點偏激,在熟稔之前態度很冷淡疏離,不過那樣的落差別具魅力……」

  「──」

  「雷姆,莫非妳聽了很感動……?」

  「不,單純覺得噁心。」

  「嗚咕!」雷姆只用一句話就貫穿了昴的假胸部。

  見昴痛到按著假胸部後退,雷姆厭倦嘆氣,接著朝他走近一步。

  「不過,不管言行舉止怎樣,你都做出了成績。你真的攻陷了這個都市,而且還沒有死人。」

  「……假如要謹守無血開城字面上的意思,我是希望連受傷的人都不要有。不過那樣實在太奢望了。」

  「是這樣嗎。出乎意料地,若是你跟亞伯先生,搞不好是可以辦到的。……為什麼那種表情?」

  「……沒有,沒事,沒怎樣囉?」

  昴苦著臉,惹得雷姆皺眉懷疑。

  其實,她說得很對。這次要是沒有亞伯的協助,整個計畫就不會成立吧。他確實是個運用智慧到令人恐懼的男人。

  不過聽到雷姆親口稱讚其他男人,心裡就不是滋味。

  「就連這個假胸部,都可以感受到……」

  「總覺得你在講很無聊的事……」

  「沒有沒有沒有。」被雷姆斜眼瞪,昴連忙揮手帶過。

  剛剛的嫉妒心就算告訴雷姆,也只會讓她覺得噁心吧。實在很無可奈何,但就是會受傷。單方面的愛就是這麼苦。

  「不,這邊是因為反射了吧……?對愛蜜莉雅醬的話就會直接通過,但還是會有她接受的實質感……」

  「哦~!夏美醬,妳在這啊!聽說妳大出風頭呢,恭喜啦!」

  「哇,米蒂安小姐。」

  米蒂安大聲嚷嚷、啪達啪達跑過來。

  她滿臉笑容,肩膀上坐著兩個小女孩──巫它卡它和露伊,開心地眺望大廳內的士兵。

  「這些人,全都是夏美醬抓的吧?嚇死我了~!欸、欸、欸,老姐呢?老姐有很拼嗎?」

  「老姐嗎,米蒂安小姐,浮蘿拉的話……」

  「──我在這裡,妹妹啊!」

  用力踩響腳步聲,好彰顯自己存在的美男子出現在大廳裡。「哦哦!」看到浮洛普,米蒂安睜大圓溜溜的雙眼。

  因為她看到了長久以來相伴的熟悉身影。

  「老哥!這不是老哥嗎!果然老哥不是老姐,還以為是老姐的人其實是老哥!?」

  「哈!哈!哈!我根本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妹妹!不過,不管怎樣我人在這裡。所以說,就別去在意我是哥哥還是姐姐這種小事了!」

  「說的也是!那麼,我搞不好既不是妹妹也不是弟弟囉!好誇張!」

  「不管是妹妹還是弟弟、哥哥還是姐姐,都不會改變我們是家人的事實啊!」

  奧康奈爾兄妹的對話很獨特,不過那獨特的節奏感也來到了結局。

  笑咪咪的浮洛普一抱住米蒂安的腰,接著雙肩坐著兩個女孩的米蒂安就這樣開始轉圈圈。結果浮洛普的雙腳離地並大幅旋轉,大廳裡滿是兄妹和小孩們歡樂的聲音。

  「好奇特的畫面……」

  「因為米蒂安小姐一直很擔心浮洛普先生。……是說,你打算維持這個打扮到多久?一輩子?」

  「說一輩子太誇張了吧!?就算人家再怎麼可愛,這都是暫時的裝扮……它的命運就是哪天必須恢復原狀。」

  「既然說哪天,就代表還要繼續穿這樣囉?」

  「現在只是剛好沒空換衣服啦!」

  雷姆懷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害蟲,昴也不是堅強到可以一直承受這種精神傷害的人。

  事實上,現在之所以還穿著女裝,是因為被焚燒帝國旗幟,以及之後迎接進入都市的「貅德拉格之民」等各種繁瑣作業給逼到忙碌不已。

  終究只是狀況不允許昴換裝。絕對不是刻意要維持夏美•舒瓦茲的個人形象。

  「絕對沒有喔?」

  「這樣啊。亞伯先生的話,跟指揮官在裡頭的房間。」

  「根本不相信他人的態度嘛!」

  大翻白眼的雷姆伸手一指,昴便大步走了過去。

  雖然雷姆和其他人恭賀無血開城戰術成功,但昴沒法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舉起雙手大肆慶祝。

  攻陷瓜拉爾不過是階段目標。往後動搖帝國的內亂,以及昴要保持怎樣的位置,都必須審慎考慮。

  為此──

  「打擾了。」

  說完,昴推開位在大廳深處的房門。

  這裡本來是都市的首腦•都市長的個人辦公室,但現在主人被趕下台,換取代他的支配者坐在椅子上。

  原本是迪克爾二將,不過現在成了傲慢男子的座位。

  「──是你啊。還是這身打扮啊。」

  說完,拄著臉頰、從鼻子噴氣的,是已經褪去舞孃服裝,穿上男人服裝的亞伯。

  跪在他面前的蓬蓬頭是迪克爾,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

  「請不要提起人家的裝扮。比起這個,怎麼不帶護衛就跟二將獨處呢?不要命也該有個程度吧?」

  「當然,這傢伙若有抵抗念頭的話,就會持劍刺過來吧。但是他沒有這念頭。對吧,迪克爾•奧斯曼。」

  「──是的。正如您所言,陛下。」

  亞伯微揚下顎,催促迪克爾回答,而對方如此稱呼亞伯。

  陛下,明顯是對上位者充滿敬意的稱呼,代表他判斷亞伯不是單純有女裝癖的逆賊。

  「都說清楚了?」

  「用不著說。看樣子,這傢伙在舞蹈途中就察覺到了。不,正確來說是舞蹈結束後,腦袋才理解到。」

  「──?」

  不明白他換句話說的意思,昴歪頭表示不解。

  亞伯的評鑑,讓迪克爾把頭沉得更深,表達敬佩。

  在那之前還沒對亞伯是皇帝的事實這麼切身有感。如今有人正確認知並表明敬意,的確是寶貴的人才。

  「但是,這樣剛好。迪克爾•奧斯曼,服從我吧。不要做錯了。」

  「遵命!為了陛下,我迪克爾•奧斯曼願意賭上性命!」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認真的!?都還沒聽說前因後果吧!?」

  坐在椅子上的亞伯要求服從,迪克爾立刻做出抉擇。

  雖然很剛好,但未免順利過頭了。不過迪克爾卻大力搖頭以回答昴的質問。

  「陛下就在眼前,要求我效忠。那麼,回應就是帝國『將』的任務。最重要的,我想向陛下獻上更甚以往的忠誠。」

  「哦~為什麼?被我的舞姿給魅惑到這種地步?」

  「陛下舞技完美至極。不過,不單如此。」

  冷冰冰說笑的亞伯,甚至連微笑都沒有。但迪克爾的熱情強烈。他雙拳抵住地板,表情帶著強大歡喜。

  「陛下說出我的綽號……而且還記得只意味著不名譽的臭名,最後卻還願意相信……」

  「那當然,既然身為帝國支配者,就該全盤了解國土。服侍的臣子的事也一樣。底下的『將』,不知哪天會代替我的手腳做事。你認為不了解自己的手腳,皇帝的步伐不會亂掉嗎?」

  「絕無可能!因此,臣是發自內心感到光榮!」

  全身因難以拂去的喜悅而顫慄,迪克爾朝亞伯宣示熱切忠誠。

  老實說,光看眼前的事會覺得矯枉過正,不過迪克爾的側臉認真得令人畏懼,因此昴也找不出可以懷疑他的地方。

  於此同時,昴也被亞伯名為「向心力」的魅力,以及身為皇帝的強烈自負與信念給蓋過。

  皇帝這樣的人上人知道自己,不但掌握自己的優點和弱點,還擬定戰術,完美地讓自己受制於心態,進而敗北。

  這種心情,可能類似高中棒球隊的投手,投出去的球被憧憬的職業棒球選手打出全壘打吧。

  只不過實際進行的不是比賽,而是戰爭這麼殘酷的事。

  不管怎麼說──

  「既然迪克爾•奧斯曼服從,那他底下的『將』也會跟隨吧。再加上城郭都市,終於可以說聚集到像樣的戰力了。」

  「話雖如此,因為被當成僻地,遲早還是會戰力不足。首先,帝都應該會發派增援,那麼是否要迎接入都市內招降呢?」

  加入了通曉帝國狀況、戰略意識十足的人才後,連會議也快速蛻變為貨真價實的軍事會議。

  跟直接接納這點的亞伯不同,昴對於要開始準備正式作戰這點還有很大的抗拒。因此,想在對話進行前先跟亞伯談談。

  關於攻陷城郭都市後,自己跟雷姆的處境。

  可是昴準備好的話題,非常遺憾地未被理會。

  原因在於──

  「──帝都的增援。」

  對迪克爾的話有所反應,亞伯的低語令房內氣氛為之顫抖。

  在目瞪口呆的昴等人面前,亞伯氣勢十足地站起身,大步走回大廳。

  然後──

  「──立刻關閉都市正門!不准理會使者!」

  突然發出怒吼活像在罵人的亞伯,嚇到了大廳內的所有人。

  這也難怪,畢竟連方才正在對話的昴他們也不知道,米杰耳怛他們更不可能會懂亞伯真正的心思。

  不過從亞伯急迫的樣子,足以察覺事情非同小可。

  「塔立塔,快去,去跟大門的人說關上正門。」

  「姊、姊姊,到底發生……」

  「──快去!不要玷污貅德拉格之名!!」

  猶豫的塔立塔,被米杰耳怛氣急敗壞的聲音給痛打。

  甚至令人感受到殺意。塔立塔睜大眼睛,飛也似地衝出大廳。她應該會如實命令衛兵們把正門關上吧。

  亞伯的指示應該可以達成,但──

  「村長,發生什麼事了?很難得見到你臉色大變呢。」

  「商人,我沒空配合你的戲言。現在必須立刻重整態勢。迪克爾•奧斯曼,說服眾『將』。米杰耳怛,妳們……」

  「嗚嗚嗚──!!」

  斥退擔心自己的浮洛普,亞伯俐落地朝周圍下達指令。

  要求迪克爾和米杰耳怛這兩位集團首領聚集部下,但發號施令卻被小孩高亢的發脾氣聲蓋過。

  「哇、哇、哇!怎麼了、怎麼了!?露伊醬,發生什麼事!?」

  「嗚──!嗚──!啊──嗚──!」

  「露露!冷靜!巫巫在這!」

  插了很多髮飾的頭髮被拉扯,米蒂安嚇到雙眼打轉。肩膀上扛著的露伊拼命大叫,巫它卡它則是在旁安慰。

  可是失控的露伊卻不像往常,不僅如此還落下大滴淚珠,像在畏懼什麼似地表情僵硬。

  「露伊醬,請冷靜!怎麼了?有什麼事儘管跟我說,我會聽的,不要哭……」

  「嗚~!」

  「咦?那邊,有什麼嗎?」

  看不下去露伊嚎啕大哭的樣子,雷姆走向她。而發現雷姆接近後,露伊邊哭邊指向大廳角落。

  雷姆跟著看了過去。昴跟亞伯的視線也是。可是那裡什麼都沒有。──本來應該什麼都沒有。

  「──米杰耳怛!」

  瞪著空無一物之處的亞伯,迅速呼喊米杰耳怛的名字。

  對這聲音即刻做出回應,米杰耳怛迅速架好背上的弓,右手抓起四支箭,一口氣安上弓並拉緊。

  由米杰耳怛強韌的肉體、貅德拉格族長所射出的迅猛一擊。

  四支箭矢亂舞,飛向露伊所指的一無所有的空間。這攻擊,令人想起在森林殺死昴的「獵人」的攻擊。

  要是碰到的是昴的身體,威力足以將身體扯斷。

  硬度應該比箭矢大的地板和牆壁碎裂,朝大廳噴灑碎片煙塵。

  士兵們怕被牽連而退後。在一片屏氣凝神中,昴等人也緊盯煙霧,試圖找出露伊大吵大鬧的原因──

  「──這玩意,殺不了我的。」

  聽來悠哉的嗓音,柔和降落在煙霧瀰漫的大廳內。

  是女性的聲音。溫吞又缺乏情感起伏,音量也偏低的聲音。昴的耳膜如此判斷。

  在精神繃緊的狀況下,聲音令人覺得對方跑錯地方了。

  但是,聲音帶來的結果卻很強烈。

  ──轉眼間,米杰耳怛全身被驚人火焰吞噬、燃燒。

  5

  「──!!」

  一瞬間全身就被火焰包圍,米杰耳怛叫不出聲。

  化為人形火焰的模樣,讓所有人當場動彈不得。

  「──!禾力!!」

  「知、知道了!!」

  在枯納的呼喊下,禾力立刻撲向一個大水瓶,環抱住後用自豪的怪力舉起,朝米杰耳怛的腳邊用力扔過去。

  瓶子破裂,溢出來的水吞噬米杰耳怛,火被淋熄後她也隨之倒地。

  「──啊。」

  儘管是一下子的事,但全身被燒的痛苦難以想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昴完全跟不上快速變化的狀況,直到沒見過的人影出現在混亂的大廳中心。

  不只昴,其他人也慢慢注意到那個人影。

  ──站在那兒的,是裸露身上大量褐色肌膚的美少女。

  只有一縷紅的銀色短髮,遮住左眼的眼罩,臀部長出毛色光亮豐盈的尾巴,手上握著像是隨處撿來的樹枝。看起來沒啥感情的臉龐稚嫩,與頗具女性起伏的肢體相比,給人一種不平衡的感覺。

  但正是這名看似柔弱的少女,觸發了方才的火燒事件。

  她做了什麼,基於什麼目的,是什麼人,這些全都不清楚──

  「──是妳啊,亞拉基亞。」

  不過在眾人一片愕然中,有一人知道,還叫出少女的名字。

  被趕下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王位的皇帝,凝視著叫作亞拉基亞的少女。

  直接沐浴在讓迪克爾立刻宣示服從的威嚴感下,但亞拉基亞卻毫不緊張,左右揮舞手上的樹枝。

  「陛下,好久不見。」

  「妳似乎也平安無事。──奇夏也做了無情之舉。」

  「無情?沒有哇?是因為危險。」

  對話絲毫沒有緊張感,但終究是以亞拉基亞的角度來看。

  即便可以對話,但對方並不是能令狀況有所改善的人,這從亞伯緊繃的表情就能窺見。

  說起來,知道亞伯是皇帝還這麼不客氣應對的她,到底是誰?

  「亞拉基亞、一將……」

  「……你剛剛說什麼?」

  並肩站在一起的迪克爾擠出的話,讓昴臉頰抽搐。

  真希望聽錯了,但臉上冒汗的迪克爾眼神正經無比,昴感覺自己聽錯的可能性因此消失。

  而就像是要證明這不是錯覺,迪克爾重複說。

  「亞拉基亞一將……帝國最強的『九神將』之一!」

   「而且還是九神將的『貳』。──也就是武力方面,是從帝國由上往下數的第二強。」

  「帝國、第二強……!?」

  迪克爾喊出聲,亞伯補充,昴也忍不住大叫。

  集大廳驚愕於一身,受到眾人注目的亞拉基亞舉起樹枝,自豪挺胸道:「很偉大喔。」

  而大廳內的貅德拉格開始以她為中心,做出包圍網。

  一出手就撂倒米杰耳怛,剩下十七名貅德拉格。當中還包含年幼的巫它卡它,不清楚戰力算充足嗎,但──

  「好不容易到手的勝利,要是被人礙事還得了──!」

  像詛咒一樣吐出這句話的昴,也撿起一柄被沒收的劍。

  擊退,趕走,打垮後俘虜。不管做到哪一個,都能確保攻陷瓜拉爾的勝利──

  「就算努力,也是徒勞。」

  下一秒,刮起足以扭轉整間大廳的強風。昴、貅德拉格和被綁的帝國軍,全都被攪拌在一塊。

  「──」

  天旋地轉,分不清上下左右正面背後,昴全身不是撞到地板、牆壁就是天花板,痛到幾乎要失去意識。

  「嗄……!」

  發生什麼事了?身體被扔到地面,望著壞掉的天花板,大腦慢慢分析,進而理解。──八成是龍捲風。

  一眨眼,室內就產生規模驚人的龍捲風,而且還把昴──不,是把所有人吞進去再粗魯吐出。

  不分人或物品,不分敵我,亞拉基亞的龍捲風蹂躪室內。

  即便如此,昴勉強能保住意識是因為──

  「不能、讓……女性、受到、更重的傷……」

  邊呻吟邊鬆開手的,是剛剛緊緊抱住昴的迪克爾。

  龍捲風一出現,迪克爾立刻把昴抱向自己,試圖保護他免受破壞衝擊蹂躪。雖然收效甚微,但因為他的身體當了墊背,昴才沒有暈過去。

  可是──

  「騙人、的吧……」

  環顧破敗的大廳,昴絕望地說。

  不管是人還是物品全都被搞得亂七八糟的大廳內,連方才戰意高昂的貅德拉格也全都倒地,無法戰鬥。

  「──雷、姆呢?」

  忍住全身的痛楚,在大廳內尋找雷姆身影。

  她可能也跟貅德拉格一樣遭受攻擊而昏倒。要是撞到的地方不妙,有可能會造成最糟的狀況。

  就這樣,視線繞了室內一遍,結果看到那個。

  不是雷姆。雖然不是雷姆,卻吸引了昴的目光。

  因為在被龍捲風蹂躪後,他用自己的腳站起來,逃到半毀的陽台,背靠著扶手瞪著亞拉基亞。

  「亞、伯……」

  不知道在龍捲風裡他到底是怎樣保護住自己,總之他受的傷壓抑到最小程度──即便如此額頭還是流血,一隻手無力下垂,看起來就痛。

  不過亞伯眼神霸氣不衰,緊盯著亞拉基亞。

  「唯命是從的人偶,做出誇張之舉。妳,是為了什麼而成為我的部下,難道忘了嗎?」

  「……陛下,說謊。我,被騙了。所以,不原諒。」

  「──這也是奇夏的教唆嗎。」

  微微垂下眼簾,亞伯吐出帶血色的凝重氣息。

  亞拉基亞的表情缺乏感情,但眼中卻讓人看得出有憤怒。她慢慢踩過亂糟糟的地板,走向陽台上的亞伯。

  一步,兩步,亞拉基亞繼續接近亞伯,然後──

  「唔、啊啊啊啊──!!」

  有人高聲大叫,接著柱子倒向亞拉基亞準備通過的位置。

  石材碎裂、折斷的聲響轟鳴,不下數百公斤的原始質量兵器襲向亞拉基亞。

  執行這攻擊的,是躲在柱子陰影處,算準時機的雷姆。

  被龍捲風吞噬還保持清醒並藏身在柱後的她,恐怕要從亞伯的位置才能看到吧。她隱藏氣息,配合亞拉基亞前進,以亞伯的視線算準時機才推倒柱子。

  雷姆活用力氣,在這狀況下施以最後的攻擊。

  柱子準確地朝亞拉基亞細瘦的身軀壓下去──

  「嗯?」

  「──騙人。」

  看都不看一眼的亞拉基亞,腳下的地板宛如拉糖一樣變形伸長,支撐住倒下的柱子,然後再變硬。奇襲失敗。

  雷姆使出渾身解數,但別說碰不到亞拉基亞,甚至無法讓她轉移注意力。

  而就在雷姆跪在斷柱底部時,亞拉基亞轉過頭,看到她後睜大圓圓的眼睛。

  「啊,是鬼族。真稀奇。」

  「妳……!」

  「……別來礙事。我不想傷害同伴。」

  「同伴……?」

  在講什麼!?雷姆氣到臉紅脖子粗。

  不過悲哀的是,自己與對方的力量天差地遠,因此憤怒只是情緒,連抵抗的意志都只是空泛。

  雷姆把手伸向瓦礫,表示出自己這次打算做出投擲攻擊。

  但亞拉基亞揮動手中的樹枝,掀起風把雷姆周圍的瓦礫全都吹走。而且被吹跑的不是只有地板上的瓦礫,雷姆身後的牆壁與天花板、構成建築物上一層樓的部份全都被接連吹走。

  「我不擅長控制力量。小心,否則妳也會飛走。」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動手就是了!都做了這麼多,現在還猶豫什麼?根本沒必要……」

  「……遺憾。」

  雷姆咬牙切齒的回答,讓亞拉基亞失望垂肩。

  不過跟可愛的動作相反,她採取的行動極為殘酷簡單。樹枝被慢慢舉起,異次元現象準備粉碎雷姆。

  ──那種事,菜月•昴不可能容許。

  「啊、啊啊啊啊──!!」

  用吶喊驅散全身痛楚,身體開始活躍。

  唯有這瞬間,畏懼的恐怖或是看不見未來的不安,全都是妨礙。

  放棄思考,訴諸本能前進,介入雷姆與亞拉基亞之間。

  死了,也沒關係。只要能保護住雷姆,死了也沒差。

  不想死是真心話,畢竟死了就糟蹋了一切。即便這是菜月•昴受詛咒的命運,但他不在意死在這兒。

  打扮成女性,甚至做了假胸部,在臉上化妝,頭戴假髮,為了讓肌膚看起來白裡透紅而下足功夫,為了追求這種美而有了這般滑稽樣貌,但為了菜月•昴必須保護的少女,他還是拼了命地挺身而立。

  「──!」

  背對雷姆,張開雙手。

  昴知道,雷姆察覺到他跑到自己面前而倒抽一口氣。

  可是她對昴這行動有什麼想法,有什麼感覺,昴無從知曉。知曉的機會不會到來。

  在名為亞拉基亞的破壞化身之前,一切都在頃刻間被剝奪──

  「──多滑稽的挺身而出。不過,倒是不壞。」

  她的話,傳進已經做好覺悟會被奪去一切、什麼都不剩的昴的耳內。

  緊閉雙眼準備迎接降臨的結局,昴卻沒趕受到熱度、失去等任何一種導致「死亡」的原因,不禁驚訝。

  然後他慢慢睜開眼睛,看到了。

  昴張開雙臂,把雷姆庇護在身後。──而昴的面前,是其他人的背影。

  不是亞拉基亞。亞拉基亞跟面前的人正面相對,而且臉上浮現驚愕,整個人呆若木雞。

  而讓她如此驚訝的人傲然而立,右手拿著發出耀眼鮮紅光輝的劍,斬殺所有蜂擁而至的破壞力。

  自大又傲慢,確信這世間的一切都跪在自己腳下的紅色雙眸。

  抱住豐滿到呼之欲出的胸部,體現殘酷之美的容顏露出嘲笑的,是理應不在這裡的人。

  本來不在場的人卻突然出現,令昴只能驚呼。

  而背對昴、體現「紅」這字眼的美貌主人從鼻子噴氣。

  然後──

  「沒有必要自報姓名,蠢貨。呼喚妾身之名即可。」

  這麼說的她──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露出血色笑容。

   《完》 

    後記

  大家好,我是長月達平,也是鼠色貓。

  前一集開始進入的第七章節,是與以往不同調調的劇情章節,是否有讓您看得開心呢?

  從砂之塔飛到南方帝國,置身在沒有任何熟悉角色的新天地,只能跟冷漠無比的雷姆手忙腳亂地一下往右一下又往左。有把本集看到最後的讀者,在最後看到熟悉的臉蛋登場,心裡一定雀躍地想:接下來會怎樣!作者也一樣是「接下來會怎樣!」喔。

  上次也有說,原本在網路發跡的小說《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網路版和實體書籍版內容現在零時差!也就是說,知道未來發展的只有作者和神明,根據狀況也是有只有神才知道的時候。

  不過終於寫了想寫的劇情,度過充實的執筆生活也是事實。這次我也很感激能有信筆而書的感覺!

  話雖如此,接連而來的窘境讓人無法嘲笑昴,今後也請多多關照本作品、作者以及即將慘兮兮的菜月•昴。

  那麼,還是一樣礙於篇幅有限,讓我們照慣例進入致謝!

  責編I大人,我上次的決心不知怎麼了,這次進度也讓人擔憂真的很抱歉!下次還請讓我認真努力……!

  負責插畫的大塚老師,這次也謝謝您創作了許多新角色。鄉巴佬的想法,多虧了大塚老師的插畫而正式升格……我想有的!充滿多樣性的帝國面貌,下次也請多多指教!

  設計師草野老師,擷取下旅行片刻,做出美麗封面,實在很感謝!我想第七章的旅遊感還會繼續下去!

  改編漫畫方面,月刊Comic Alive有花雞老師&相川老師的第四章漫畫正在連載!野崎つばた老師的《劍鬼戀歌》,以及MANGA UP!上ツカハラミノリ老師的《冰結之絆》迎來了高潮!各位老師,謝謝您們!

  然後,承蒙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各書店以及行銷人員和許多人的諸多關照。從今往後本作的後續還請多多指教!

  而在最後,要向一直支持我的諸位讀者們,獻上最大級別的謝意。

  新的邂逅和新的苦難,以及交織而成的新篇章,往後也請繼續陪伴!

  那麼,若能在下一集再會,將是我的榮幸。

   2021年6月《即便忙碌的歲月結束,忙碌也沒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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