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月達平]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17[台/繁]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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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長月達平
插畫:大塚真一郎
譯者:黃盈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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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第一章 『簡單的核對答案』
第二章 『冰炎之結果』
第三章 『魔女教災害對策本部』
第四章 『華麗猛虎』
第五章 『都市市政廳奪還作戰』
後記
第一章 『簡單的核對答案』
1
||一開始降臨的,是直接撼動腦髓、令人難以忍受的衝擊。
「||||」
心臟劇烈跳動,迷惑不解順著血流發送到全身。連呼吸方式都忘記的喉嚨痛苦喘氣,肺部痙攣的感覺使得大量冷汗溼了背部。
嘔吐感源源不絕上湧。心跳好吵,耳鳴不斷在腦殼中迴響。視野一紅一黑地閃爍,意識像晃動水面的氣泡般四散凌亂。
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
「||昴。」
在混淆含糊的意識中,有一瞬間聽到了不是自己發出來的聲音。
像在夜晚的海中游泳一樣摸索,拼命掙扎尋找聲音來源。不久,思緒慢慢地劃破水面浮上來||
「||昴!」
銀鈴嗓音將存在曖昧不清的菜月•昴給拉回現實。
「||啊。」
並非浪蕩子卻在外遊蕩的意識終於回歸,菜月•昴吐出沙啞的氣息後重新開機。
藍屏狀況慢慢消失,視野變得清晰。眼前是美麗的藍紫色寶石||不,是藍紫色雙眸。愛蜜莉雅滿懷憂慮的雙眼正盯著昴看。
而且手也輕輕地在撫摸昴的臉頰。
「||||」
纖細柔荑的觸感,溫柔得讓昴的五官回想起自身的職務。
視覺探查到綠意盎然的公園,嗅覺品嚐到涼風帶來的花香,聽覺捕捉到噴水池的涓涓水聲,在在都為現實上色,帶來真實感。
至此,終於察覺一直握著自己的手的人是誰。
小小又溫暖的手掌。一看向那熟悉的觸感,就和圓溜溜的眼珠四目交接。
「碧翠、絲……」
「冷靜下來了嗎,昴。可讓人擔心了。」
說完,跟昴牽著手的碧翠絲平靜地吐出一口氣。看著端坐在草地上的她,昴這才發覺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同時也注意到除了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外,還有兩道視線望著自己。
「呼咻~!真是叫人大吃一驚呢~菜月大人。不才小女子莉莉安娜被這突如其來之事嚇到魂不附體。我可是沒怎麼在練習安魂曲的!」
用極其獨特的方式對昴安然無恙一事表達喜悅的,是「歌姬」莉莉安娜。她一手拿著心愛的流麗麗,扭著腰桿表達她獨創的擔心法。
而在莉莉安娜身旁的則是懶得理睬昴身體狀態的普莉希拉,手拿扇子搧著自己,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充滿了她的個人風格,反而讓人放心。
「||||」
看完四名女性各自的態度後,昴慢慢地站起來。
頭好重。眼睛、耳朵、鼻子和肌膚正在忙不迭地適應宛如電視切換到新頻道的變化,就只有靈魂還依依不捨留戀著舊頻道。
帶著這種感覺,昴深深嘆息。他有事想要確認。
「昴,你可以站起來嗎?你的臉色還是很糟……」
「||。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而已。別提這個了,愛蜜莉雅醬……現在是不是莉莉安娜又要再唱歌?」
「且慢||!怎麼這樣講!?我莉莉安娜的話不但被帶過還被充耳不聞,這個事實讓我沒法隱藏自己受到的衝擊和傷心!賠償!賠償我的心靈!」
莉莉安娜扯著昴的袖子一副像要鬧上法院的樣子。但昴冷淡地甩開她,害得她「嗚呀~!」慘叫一聲。接著把人甩到草地上的昴筆直地看著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也從他認真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什麼而點頭回應。
「嗯,沒錯。剛剛聊到莉莉安娜要為我們唱沒聽過的歌,然後你就跟莉莉安娜講起了悄悄話……」
「目前進展到這,是嗎?我知道了。謝……」
『||謝謝,對不起喔。』
原本想要對愛蜜莉雅道謝,但腦子裡卻響起那個人的聲音。
「||||」
那是出現在時刻塔上,渾身裹著繃帶的怪人||敘呂厄斯•羅曼尼康帝的口頭禪。
在眾多場合裡,「請、謝謝、對不起」都是表達感謝和體貼的魔法言詞,然而對現在的昴來說,卻覺得這些魔法字眼令人毛骨悚然。
只要想到那個怪人說這些魔法字眼時所做出的事情的話||
「……這樣啊。我……」
思考到這地步時,昴正面接受事實。
「憤怒」召開了一場可怕狂宴,置身其中的昴現在回到了愛蜜莉雅她們身邊。然而這並非是出自奇蹟的生還。||剛好相反。
||菜月•昴在那場狂宴當中殞命,而且是當場喪命。
死掉後為了顛覆命運,菜月•昴發動了「死亡回歸」。
「可惡……!」
接受事實的昴,胸口因安心和難以忍受的怒意而火熱。
在一年前的「聖域」裡,昴懷著堅強的覺悟抗拒「死亡」,對抗一切苦難到最後,終於向魔女給出「試煉」的答案。
可是現在卻是這樣。別說對抗「死亡」了,甚至沒察覺到不對勁就這樣死了||
「||啊。」
||剎那間,理解力追上現實。頓時羞恥心超越了氣憤,噴發出來。
察覺到了。終於發現到了。自己的理解力、自覺和思慮都太過淺薄。
莉莉安娜準備唱第二首歌,愛蜜莉雅和普莉希拉合不來,為了她們,昴跑去買吃的,結果遇到了怪人而葬送性命,最後「死亡回歸」。
而自己現在回到了這一瞬間,就代表||
||離那個怪人的惡夢演說剩不到十五分鐘。
「不會吧……」
橫亙在眼前的現實令昴愕然瞪大雙眼。
自覺到現狀的當下,狀況急迫到有種眼前變暗的錯覺。這也難怪。因為過去「死亡回歸」的起始時間從未如此地短。
以前「死亡回歸」好歹還會給昴幾個小時至數天的緩衝期。活用這段時間改變未來的死胡同就是菜月•昴的戰法。
然而這次時間卻很短,短到讓人措手不及。
僅僅十五分鐘,自己是能做什麼呢?
「……我是白痴嗎。不,我就是個白痴。現在不是這麼說的時候。我要去阻止。」
昴用堅強的話語和意志,振奮抱怨時間太少的自己。
對昴以外的人來說,別說緩衝期了,他們的人生就只有一次。都被給了第二次的機會還去要求內容,實在太過奢侈了。
要在被給予的機會裡頭做到最好。要怨歎就等到生命之火燃燒殆盡再說。
「碧翠絲!和我……和、我……」
「||。和昴怎樣?」
昴幹勁十足轉頭看向碧翠絲,但話才起頭就語塞。碧翠絲對此歪頭表示不解。
敵人是大罪司教,向碧翠絲求助、一同並肩作戰是最佳選擇||少了碧翠絲的話,昴的選項將會驟減,戰力更是不到一半。
明知如此,昴卻猶豫是否要向她尋求協助。
原因並不是出自於「不想把她捲入危險」這種感傷的理由,因為自己和碧翠絲的關係老早就跨越了那條覺悟之線。
既然如此,讓昴猶豫的原因是什麼呢?
||愛蜜莉雅。因為愛蜜莉雅在這裡。
「||||」
那個怪人自稱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憤怒」的敘呂厄斯•羅曼尼康帝。
同為大罪司教的貝特魯吉烏斯對愛蜜莉雅極為執著。會不會敘呂厄斯的目的也是愛蜜莉雅呢?這種懷疑束縛了昴的心。
他害怕放著愛蜜莉雅一個人。
畏懼將重要的人留在自己不在的地方。||發生在雷姆身上的悲劇使得她成了「睡美人」,也用膽怯的鎖鏈將昴的心緊緊地五花大綁。
因此||
「碧翠絲,和我……」
「和昴?」
「吃一樣的甜食,沒關係吧?」
昴維持正經八百的表情,道出無傷大雅的問題。當然,這樣無法讓碧翠絲釋然,於是昴把臉湊近詫異的她。
「||麻煩陪在愛蜜莉雅身邊。有妳在的話,我就能放心。」
「……似乎又有不能對貝蒂說的話了呢。」
「抱歉。不過,有什麼狀況時,我第一個想到要拜託的就是妳。」
明知這樣很卑鄙,但昴沒辦法將事情說個分明,只能仰仗碧翠絲的貼心。對此碧翠絲嘆氣,昴則是回頭看愛蜜莉雅。
「我去跑一下步,轉換個心情,順便買些吃的喝的回來。愛蜜莉雅醬就優雅端莊地聽危險歌姬唱歌等我吧。」
擠出笑容,昴吊兒郎當地說完就想離開現場。
可是||
「等一下。」
要跑開的瞬間,感受到衣服被揪住而停下腳步。一看過去,愛蜜莉雅捏著運動服衣襬,欲言又止地望著自己。
自己用打哈哈的方式帶過,也難怪會惹來她的狐疑。
所以||
「昴,拜託你小心點。不可以勉強亂來喔。」
愛蜜莉雅吞下疑惑,只提醒自己要當心。這份體貼著實讓昴開心。
「||嗯,那當然。儘管相信等我回來吧。妳就由我來保護。」
「嗯。小心喔。」
牽起捏著衣襬的手,昴這樣對愛蜜莉雅說。他那再直接不過的話讓愛蜜莉雅微微紅了臉頰,點點頭。
「好閃喔。請聽我唱。||有人放閃好刺眼。」
「那我走了!我很快……心情上很快就會回來的!」
無視因眼前光景而燃燒創作欲的歌姬,昴這次跑離現場。
離惡夢演講開始,大概還有十分鐘||緩衝期短到讓人想大喊。
2
如果用跑的,不到五分鐘就能抵達即將發生狀況的時刻塔廣場。
「死亡回歸」後花了一些時間重新振作和確認狀況,因此從公園出發的時間比前一次慢。雖說沒有購物所以縮短了時間,但||
「時限是十五分鐘,慢個幾秒就很要命了。」
更何況這次的「死亡回歸」所獲取的情報壓倒性的少。最棘手的是,連造成昴「死亡回歸」的主因||亦即死因都不明朗。
這次的「死亡」前後,昴的周圍產生的異變太過巨大。
出現在時刻塔的大罪司教,包含昴在內的群眾欣喜若狂諦聽她的演講。即便最後敘呂厄斯從塔上扔下一名無罪的男童,所有人都還是歡天喜地地鼓掌叫好,看著男童的頭顱碎裂。
意識中斷,緊接著就發生「死亡回歸」,從這些情報中能得知的||
「我的腦袋變得奇怪,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敘呂厄斯營造出異常的空間,使得昴和群眾將怪誕出奇的事視為稀鬆平常。那可以說是一種瘋狂、精神被污染的狀態吧。
透過「死亡回歸」所繼承的記憶,受到死亡那瞬間很大的影響。要是在精神被污染的狀態下「死亡回歸」的話,那麼死前的記憶可信度就有待推測。
「||想著想著,就到廣場了。」
喘著氣抵達目的地廣場的昴觀察四周的狀況。
廣場盡頭就是即將出事的時刻塔,許多行人則在塔底來往交錯。這裡是都市內最繁榮的一號區的一隅,行人的數量超出昴的記憶,且絡繹不絕。
不幸中的大幸是,廣場上沒看到渾身黑衣的人或是團體。敘呂厄斯演講期間周圍都沒有魔女教徒,說不定是單獨犯案。
但就算是單獨一人,也絲毫不減大罪司教的威脅性。
「好啦,我該怎麼做。讓廣場上的人去避難……太難了。說服大家的人手不夠,而且引起騷動的話,有可能被敘呂厄斯發現。」
有一瞬間想到用引發騷動的方式來妨礙接下來的暴行,但那恐怕是下下策。
原本敘呂厄斯的犯行就沒有鎖定特定人物,是幾近無差別的恐怖攻擊。就算擾亂了這裡,她也會到其他地方做同樣的事。因此這個點子毫無意義。
畢竟大罪司教是必須清除掉的危害,他們根本就是純粹的惡意本體。
「要是有時間回旅館的話,好歹還可以找一、兩個人求助……啊啊,可惡!」
吐出更多的期望後,昴用雙手拍自己的臉頰。接著用下定決心的眼神瞪著面前討人厭的時刻塔。
||幾分鐘後,這座白色尖塔的頂端,將會拉開敘呂厄斯的邪惡之劇幕簾。
亦即,現在這個時間點,那個怪人應該已經躲在塔裡了。而想當然耳,被她抓走的男童||年幼的魯斯貝爾也會在裡頭吧。
「||門沒鎖啊。」
時刻塔的入口是一扇老舊鐵門,就位在塔的後方不醒目的地方。手一推門,沒上鎖的鐵門就被輕而易舉地推開。昴只猶豫一下,就靜靜地踏進塔內。
「||||」
||時刻塔裡頭昏暗,充斥著滿是塵埃的冰冷空氣。
雖然職責跟鐘塔接近,但仰賴魔刻結晶的時刻塔內部沒有齒輪機關這些結構。塔內就只有中心的支柱和沿著牆壁設置、通往樓上的螺旋階梯而已。因此裡頭充滿寂靜,昴只能聽到自己吵鬧的心跳聲,於是咬緊牙根忍住內心的喧囂。
「……嗯、唔、嗚。」
突然,在萬籟俱寂中傳來微弱的呻吟聲。
昴抬起頭,確認痛苦的聲音來自於塔的上方。是抽抽搭搭的哭聲,而且還是孩童的聲音,可以確信那是||
「||不要哭不要叫不要吵。你有好好保護她,真的是個乖孩子呢。你是個堅強的孩子。你的家人和還沒出世的弟弟或妹妹一定都以你為傲。」
||聽見令人不快的嗓音。
對方朝著啜泣的少年這麼說,分不出是抱怨、祝福還是憐愛憎恨。
好扭曲。一聽就知道對方不是個正常人。
「||||」
在上面!這麼確定的時候,昴深吐一口氣,然後低聲呼吸。
心臟好吵,昴手貼胸膛,走上螺旋階梯。很幸運的,不出聲走路是這一年來名師克林德所教授的小技巧之一:從腳後跟開始著地,然後慢慢地把體重往前移。昴踩著這個步法朝著塔頂走去。
塔的最頂層有為了檢查魔刻結晶而設的窗戶,窗前也有用來進出和充當作業空間的平台。走在樓梯上的時候慎重地朝那看過去,便看到了在昏暗中蠢動的人影。
周圍沒有其他人影。基本上可以肯定那就是敘呂厄斯和被她抓住的男童。
「||||」
窺視有無可趁之機,同時手伸到腰後方,抓住裝備在那的握把,將愛用的武器||鞭子抽出皮套。
被稱為趕牛鞭的鞭子,因世界知名電影中的考古學家愛在搗毀遺跡時使用而廣為人知。昴的鞭子就跟那名考古學家的愛鞭一樣攻擊範圍長,當然也因此很難使用。
不過在這一年來接受克林德的密集指導後,現在使鞭的技巧已經到了可以拿到證照的地步。這個鞭子也是老師贈送給自己的特別禮物,當作畢業的證明。
鞭子的名字,昴則採用作為鞭子材料的魔獸名,取為「基爾緹鞭」。
充實小伎倆||昴之所以在眾多武器中選擇了鞭子,完全只為了強化這一點。在這個異世界裡,昴目睹過許多戰士的英姿。而這個武藝多采多姿的世界可沒輕鬆簡單到讓他一朝一夕就能追上他們。
因此,昴能夠拿來跟其他人比較的,就只有耍小聰明。多虧了這個結論和恩師的培育方針,昴才能在這種狀況下還有其他選擇。
「大概四公尺。」
目測階梯終點和蠢動人影之間的距離。勉強達到昴的鞭子距離內,若是要確實命中的話要再走一步,或希望起碼能再踩個半步。
不管怎麼說,都無法期待鞭子的威力能夠一擊必殺的局面。假如要用鞭子來解開現狀的話,威力就需要仰賴其他要素。||而這次的情況,當然就是利用高度了。
小聲吸氣,微微吐氣。接著屏住呼吸。
要在確實能命中的距離內進攻。昴一鼓作氣地站起來,抬著持鞭的右手走上階梯。在第一擊的瞬間,人影沒有往這邊看。自己先發制人!
「||!」
踏出半步,手腕像在頭上繞了一圈揮舞。朝旁邊甩動的隨身武器重視的不是威力,而是以速度與正確性為優先。
甩出去的鞭子速度用肉眼是追不上的。這也是昴選鞭子作為武器的理由之一,也是為了讓攻擊能夠確切命中比自己強大的敵人而做的選擇。
就這樣,鞭子逼近毫無防備的背影,即將繞住脖子然後朝樓下扔去||
「||為什麼,你那麼生氣呢?」
但是才想著「到手了」的時候,背對昴的人影突然這麼問。
接著影子頭也不回甩動右手,纏繞在手上的鏈條以迅猛的速度筆直準確地和昴的鞭子相撞,抵消掉威力,將之擊落。
昴頓時目瞪口呆。但是鞭子傳來微弱的手感,於是昴用力拉扯。
「唉呀呀?」
昴的鞭子和鏈條的前端鉤爪纏在一起。被拉動的人影||敘呂厄斯失去平衡。這時,昴猛然衝過去,朝她肩膀一撞。
「唔、喝啊!」「呀啊!」
敘呂厄斯的身子意外地輕,輕聲慘叫後就翻過扶手、旋轉個半圈,消失在眼簾。跟計畫的一樣,讓她從平台摔下去了。從最頂樓到一樓高度超過二十公尺,至少絕對是會讓小孩子的腦袋像水果一樣摔爛的高度。
「沒事吧,魯斯貝爾!」
沒有去確認那個怪人有沒有摔死,昴直接跑向平台上的人影。
在上頭的是等著被人扔下去的可憐男孩魯斯貝爾。
他的身體早被鏈條纏繞,下半身更是被五花大綁。看起來就覺得痛,但真正可怕的是,纏繞著身體多出來的鏈條就握在男童自己手中。
這只代表了一件事。
「是那傢伙要你把自己綁起來的嗎……!」
理解到敘呂厄斯的惡毒興趣後,昴的感情沸騰。
簡直就像是被要求自己勒自己的脖子。被迫這麼做的魯斯貝爾品味到多大的恐懼與痛苦,叫人難以想像。
「夠了!已經夠了!你已經不用這麼做了……」
「可、是……我、我答應、要保、保護提娜……不然的話……」
昴試圖解開鏈條,魯斯貝爾卻哭著抗拒。他的行為和提到的名字||是在前一輪敘呂厄斯所說過的男童的青梅竹馬。昴聽了不禁倒抽一口氣。
男童為了拯救青梅竹馬,所以才答應和惡魔交易。明明遇到這麼恐怖的事,卻還是在擔心女孩的安危。
雙腳發抖、牙齒打顫、淚涕直流的他非常拼命。
「沒事了。這個城市裡,現在有很多……可靠的人……!」
為了讓男童安心,昴慎選用字、想盡辦法鼓勵他。
其實用不著說些什麼好聽話。城鎮裡現在有「劍聖」、「劍鬼」、「最優秀騎士」等人,甚至有王國頂尖治癒術師,根本找不到會輸的理由。
所以什麼都不用怕。這世界的邪惡威風不了多久的。沒錯。應該是這樣的。
根本用不著害怕。完全不用。
「所以說……快停下來啊,抖個屁啊我的腳!!」
昴在怕到翻白眼的魯斯貝爾面前屈膝,大聲起來。
聲音還變調拔高,伴隨著沉痛催發了恐懼。彷彿背負著來歷不明之物的嫌惡感纏繞全身,不肯離開昴。
「||咳噁!」
在眼前呻吟的魯斯貝爾彎腰吐出黃色嘔吐物,然後抽筋痙攣,整個人倒在自己吐的東西上。原本想要去扶他的身子,但昴也品嚐到那種像是內臟被翻攪的滋味而跟著當場嘔吐。
就這樣,快要像魯斯貝爾那樣前傾倒下的時候||
「||你會這麼害怕,代表你很溫柔。」
「呃、哇啊啊啊!」
有人說話的瞬間,襲向左肩膀的灼熱感讓昴大叫。接著整個人身子被用力往後拉而撞上並翻過扶手,墜入空中。
眼看就要摔死||卻中途停止墜落,被吊在半空中。
「嗚、噁……!」
「謝謝,對不起喔。」
從扶手處灑落感謝的話語,但昴答不上話。
並非因為感情因素,而是出自於物理原因。昴的脖子被鏈條繞住,鏈條前端的鉤爪深深陷入左肩膀。
方才摔下去的敘呂厄斯扔出鏈條,勾住昴後往下拉,利用反作用力讓自己回到平台上。然後現在俯視著被吊脖子的昴微笑。
昴死命掙扎,在空中揮舞雙腳,哽在喉嚨的嘔吐物溢出。見他如此拼命,敘呂厄斯開心地不住點頭。
「人類可以互相理解。人類可以合而為一。溫柔,不是為了自己而有,是為了別人而存在。溫柔是因為施予他人才如此耀眼。對自己溫柔就只是自私而已,可是真正的溫柔不一樣!因此這麼做的你的溫柔,是為他人著想的真正光輝!啊啊,啊啊,啊啊!也就是『愛』!」
「嗚、啊、噫……」
「請充分感受,請盡情展現:你的『愛』,無邊無際的溫柔連鎖。希望拯救魯斯貝爾的你的高貴姿態!」
看著嘴巴吐出血和嘔吐物的昴,敘呂厄斯抱起沾到髒污的魯斯貝爾。她用臉頰磨蹭他,白色繃帶都被少年的胃液給染成黃色。
「魯斯貝爾的恐懼,溫柔的你感受到了。你所感受到的他的恐懼,又透過你傳達給魯斯貝爾。而魯斯貝爾感受到的巨大恐懼,又由你全部承受。喜悅也好、悲傷也好,恐怖和脖子被吊住的痛苦,全都是,在死亡分開愛之前||」
上頭一直咕咕噥噥地降下蠢話,但現在的昴沒有足夠的腦容量去理解那些虛妄到極點的言論。原因在於聲音和空氣,以及包圍菜月•昴的一切,現在全都成了他畏懼的對象。所有的東西都好可怕。既然映入眼簾的一切都很可怕的話那就閉上眼睛好了可是黑暗好可怕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光芒就怕到全身凍結理解很可怕的話無法理解恐怖又更恐怖世界的一切全都由恐怖組成唯有恐怖是世界的真理恐怖用恐怖做出恐怖帶來恐怖||
「唉呀?似乎到極限了呢。富有愛心,感受性強的人好美,可是有時很脆弱……啊啊,因為『愛』所以人類痛苦。不過,正因為有『愛』人類才能活下去。太困難了。那麼,接下來去把力量借給提娜醬吧。魯斯貝爾和小哥,辛苦了。」對生命的價值感到麻木違反了生物與生俱來的本能和機能也就是說恐懼是必要的像這樣子畏懼對人類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不是什麼可恥的事當然這種事一定有什麼意義可是反覆這樣的思考實驗不是可以對抗戰勝現在支配全身的恐怖嗎不然的話昴是為了什麼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全部都好可怕一切都好可怕活著好可怕好噁噁噁噁心心心心心心心心心咿好好好不舒服可可是不不不||。
3
「聽歌之後是暢談,菜月先生請先提前去準備零嘴如何?一定要準備甜的點心,到時心情雀躍,彼此的距離就會拉近喔?」
眨眼之後世界整個切換,昴整個人失去平衡,額頭就這樣朝著在眼前拋出一個拙劣媚眼的少女頭上撞了下去。
「嘎!唔喔!?」「呃啊!」
一聲鈍響,有火花在昴的雙眼前綻放。
痛到整個人後仰的昴不知發生何事而往後退。儘管前方有個東西豪邁地倒在草皮上,但撫摸額頭的他根本沒心思去理會。
「什、怎麼了……」
「真是的!什麼怎麼了!昴,你幹嘛突然用頭撞莉莉安娜啦!不可以喔。是不知道你在氣什麼,但應該先用說的表達出來吧。」
「就是說啊。在使用暴力之前,應該要先要求莉莉安娜停止那難看至極的媚眼吧。」
「您說的難看至極是我嗎!?」
意外又震驚的莉莉安娜一躍而起,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則是互看彼此,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的話。
被這份沉默給打擊到的莉莉安娜,再度呈大字形當場倒下。
「愚蠢透頂的鬧劇。凡夫,少對妾身的小鳥無禮。可沒有下次了。」
唯一聲援莉莉安娜的,出乎意料竟是普莉希拉。她似乎非常欣賞莉莉安娜,用危險的目光洞射昴這麼說。
然而面對她的警告,昴什麼都沒回嘴,而是先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
「……噁心斃了。」
||然後鬱鬱寡歡地吐出在第二次的機會中,對那毫無改變的怪人的評價。
4
||第二次的「死亡回歸」,讓前所未有的疲勞侵蝕昴的精神。
在短時間內就死了兩次,所以精神負擔很大,但最大的主因在於短時間內連續兩次都陷入精神異常的狀態。
要說兩次哪裡不一樣,大概就是第一次品嚐到躁鬱症的「躁」,第二次是「鬱」吧。特別是第二次,充分品嚐到自己的存在正瓦解崩壞。這種感覺可不想再來一次。
另外第二次的死因,分不出是因為極度恐懼而導致心臟衰竭,還是單純脖子被吊所以窒息而死。不管哪一種,一個人去救魯斯貝爾的代價都很大。
不過,在短短三十分鐘內就死了兩次的昴,也不能說是毫無收穫。
算是給將死的昴的伴手禮吧,敘呂厄斯不是親切地說了嗎?
「恐懼的情感在彼此之間震盪高漲……就像是共振吧?」
昴感受到魯斯貝爾的恐懼,然後昴的恐懼又回傳給魯斯貝爾。這種連鎖效應加乘強化彼此的感受,增長為把人逼到死亡的終極恐懼。
從敘呂厄斯的發言和自身精神崩壞的經驗來看,昴推測對方的權能是如此。於此同時,也想像得出第一輪在時刻塔廣場上所有人整齊劃一的瘋狂的真相。
就是把憤怒與嫌惡的情感給替換成歡喜和愉悅。而第二輪在塔裡,是把魯斯貝爾感受到的恐懼替換成昴本身的恐懼,最後瓦解了心靈。
也就是說敘呂厄斯,「憤怒」的權能是||
「||隨心所欲地玩弄他人的情感嗎。真的有夠糟的。」
就跟貝特魯吉烏斯的「不可視之手」一樣,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魔法體系的特殊能力||權能。跟「憤怒」之名相符,是與情感密切相關的邪惡能力。
但是在兩次的死亡中能夠推測到的也就只有這些。最大的問題在於權能的發動條件尚不明朗||目前絲毫不見能夠打破僵局的線索。
當初能打敗貝特魯吉烏斯,可以說是運氣加乘下的奇蹟。
「怠惰」的權能「不可視之手」,以及身為邪精靈的貝特魯吉烏斯能夠「附身」在其他人身上的王牌,這兩者昴都有對抗的手段。
可是對付「附身」的手段姑且不論,自己能夠看見「不可視之手」的原因到現在都還不清楚。即便在不知不覺間學會了名為「不可視之天命」||跟「不可視之手」相似的技能,但現在那個謎團依舊是個大哉問。
「因為魔女和『死亡回歸』有關聯,所以我本來期待魔女教的犯規技對我的身體無效……」
但既然這麼明確地受到「憤怒」影響,那就不得不刪除那個可能。
現階段可以推測的,是敘呂厄斯發動權能的條件恐怕是跟她有所接觸||光是聽到聲音或是看到她,可能就意謂著出局。
這種情況下,最能打敗敘呂厄斯的方式,就是在她走出時刻塔之前,將她那個怪人連同建築物一併毀滅。如此一來她就沒法施展權能,這也是「死亡回歸」後可以鎖定敘呂厄斯出現位置的如今能夠實行的方案。
現在的話,可以確實打倒敘呂厄斯。||只要對一名男童的犧牲視而不見。
「||怎能容許那種犧牲。我絕不允許。」
會有人妄自尊大地說出那是必要犧牲這種話吧。
雖然犧牲那條性命可以拯救多數人,但對於被犧牲的人來說就等於失去了全世界。無法容許自我犧牲的昴,哪有可能隨便就把他人的性命算為數字。||那是神或惡魔才會有的作為,昴可沒打算變成那樣子的存在。
「救出魯斯貝爾,打倒敘呂厄斯。兩邊都得要達成,這就是身為愛蜜莉雅醬的騎士的辛苦之處。」
若是不那麼做的話,菜月•昴這個人就沒了價值。當然,昴所認識的人們都會溫柔地原諒軟弱的昴吧。
所以說,他要去做。昴想站到他們裡頭,想跟她們並肩而立。既然為了貫徹這點就必須這麼做的話,那就去做吧。那就是昴的存在方式。
「一個人單挑,結果輸得一塌糊塗。我非常清楚戰力不夠……有誰的力量可以借用呢?」
單純在戰鬥力上壓倒性地贏過敘呂厄斯,又相信昴的話願意出手相助,除此之外最好還能對抗敘呂厄斯的權能,這種人是最理想的。
要齊備這些條件,人又在能夠於十分鐘內趕到時刻塔的地方。哪有可能這麼剛好啊,昴正打算一笑置之的時候。
「||啊。」
這時想到了,有一個這麼強的人。
在第一輪的廣場上,昴遇到了一名男子。他也受到了「憤怒」的權能影響,所以當不了戰力。但是||
「||萊因哈魯特!!」
原本要反省自己想得太美,但這時真的就給昴想起了有這麼方便好用的人。
5
雖然不是要替自己說話,但忘記有萊因哈魯特||之所以會忘記在廣場上相遇的拉珍斯與他之間的關聯,主要是因為在短時間內「死亡回歸」兩次之故。
||「死亡」之後,「死亡」前後,以及兩次的精神崩潰及其前後。
這三十分鐘的體驗是昴從未有過的經驗,不用說當然是慌了手腳。這次的路線惡毒到連冷靜摸索手段的時間都不給,讓人忍不住要咂嘴。
因此,昴除了像平常那樣全力以赴、四處奔走好推動事態發展以外,別無他法。就連要去拼命說服對方的這一刻也不例外。
「終於找到了,別想逃走!拜託你,現在立刻把萊因哈魯特叫到這裡!事態很緊急啊!」
「開什麼玩笑!我才不要被那個紅毛傢伙嘮哩嘮叨呢!快點給我閃人!」
兩人就這樣在馬路上互相大小聲,周圍的人們紛紛看過來想知道發生什麼事。
快要扭打起來的氣氛,讓看熱鬧的人群開始喧嘩鼓譟。雖然生氣,但現在昴沒空理他們。
從「死亡回歸」的衝擊中重新振作並導出方才結論的昴,快速地將之付諸執行。
跟上一輪一樣,讓碧翠絲留下來當愛蜜莉雅的護衛,以購物為理由離開公園後,就跑到即將出事的廣場上找到拉珍斯,並告知事態緊急。
可惜的是,因為第一印象惡劣,對話根本沒有進展。費工夫找到他後就順勢粗魯地抓住他肩膀,導致談話失敗。雖然昴已經道歉很多次了。
「不管怎樣,你先冷靜聽我說。我不是好玩才這樣講。你不想死的話,現在就立刻聯絡萊因哈魯特。」
「啊~?不過就是個臭小子,你以為你殺得了我?根本沒必要借用萊因哈魯特的手,我自己就能撂倒你。」
「啊啊,可惡,你搞不懂狀況耶……」
把昴的話視為挑釁的拉珍斯怒火越燒越烈。
原本昴跟拉珍斯的關係就很難說是友好。再加上拉珍斯似乎敵視萊因哈魯特,所以死都不肯拜託他的樣子。
當然,這份堅持跟大罪司教完全不能拿來相提並論,但是昴也有不能坦白狀況的理由。||不過既然他堅持到這種地步的話,那也沒辦法了。
昴壓抑住本能的恐懼,手貼自己的胸膛說:
「拉珍斯,這不是玩笑話。我希望你叫萊因哈魯特來,是因為有個我們處理不了的傢伙即將在這為非作歹。」
「處理不了~?講得這麼籠統誰聽得懂啊。」
昴的訴說被拉珍斯嗤之以鼻瞧不起。
看他如此,昴低垂眼簾,深呼吸。||內心祈禱疼痛不要到來,然後張開嘴巴說:
「||魔女教的人可能會出現。」
說出口了。昴吐氣跟拉珍斯的表情僵硬幾乎是同時發生。
說完後,昴低頭看自己的胸膛,不過周圍沒有產生變化。即便告知了一部分透過「死亡回歸」而得知的情報,懲罰也沒發生。
「沒來啊。……混帳,在雙重意義上對心臟都很不好。」
抓著自己的胸口,昴因放心和些微焦躁而口出惡言。
||已經有一年沒發生「死亡回歸」了,不過這段期間只要想提到「死亡回歸」這個能力,懲罰就會立刻出現。
特別是有一次,昴下定決心嘗試要跟碧翠絲坦承一切的時候,真真切切地品嚐到了前所未有的地獄痛苦。
要離開在「聖域」裡參加的魔女茶會時||明明伸出那隻黑色魔手的當事人「嫉妒魔女」那麼乾脆地送自己離開,等昴想跟其他人說的時候,卻又彷彿忘了這件事般嚴厲地執行懲罰。
因此直至現在,昴都沒法向碧翠絲和其他人提到「死亡回歸」的事。
當然,只要不觸發懲罰,能夠告訴搭檔碧翠絲的昴都盡量傳達。只是如果要詳述那時候的事會變得很囉唆,所以在此只好先割愛。
不管怎樣,重要的在於他得以在未牴觸罰則的情況下,告訴拉珍斯魔女教來襲||
「喂,小鬼,你剛剛的話是真的嗎?不是亂講的吧?」
「我叫菜月•昴。你要叫我小鬼到幾時啦,拉珍斯。」
壓低聲音的拉珍斯聽了昴的回答後咂嘴。
在這個世界,「嫉妒魔女」和魔女教的名字具有驚天動地的沉重意義。就連拉珍斯都立刻察覺到事態危急而表情大變。
「混蛋昴,你那種話是在哪……啊啊,畜生,真是的。你是殺了魔女教的『怠惰』的人,不可能無憑無據這麼說……!」
用手指彈了一下舌環後,拉珍斯自行尋找昴這話的可信度有多少。雖然他的推測跟事實不同,但昴的功績似乎足以充當他心中對這番話的憑據。
「這裡可是大街上喔?還是說會到這個廣場?」
「你相信我嗎?」
「說不是玩笑話的人是你耶。聽好囉?我可不想被那個紅毛傢伙碎碎念,但是更不想死。懂的話,下次要注意講話的方式啦。」
跟信任和信賴不同,但拉珍斯意外地下了合理的判斷。他的反應讓昴用力點頭回應。
「好喔!知道了,抱歉。我會好好說明,要來的是魔女教的『憤怒』大罪司教。她會在這個廣場的時刻塔頂樓現身,目標是整個廣場上的人,而不是針對個人。」
「還真有魔女教毫無節操的作風。可惡,時間呢?」
「大概不到五分鐘。所以說你最好現在就叫萊因哈魯特來。」
「五分鐘!?開什麼玩笑!為什麼不早一點講!」
「所以我不是五分鐘前就在拜託你了嗎!」
事態急迫到拉珍斯大喊,但在時間方面,昴比他還想罵人。對昴而言,可以的話他才不想冒這種風險。
「好了!看什麼熱鬧!快點滾開,你們這群瞎起鬨的!」
拉珍斯知道了事情的輕重緩急後,凶狠地朝著包圍兩人看他們吵架的人們吼叫,然後右手朝天高舉。
「要是什麼都沒發生,要知道在街上施放魔法違反了都市法。到時你也要低頭負責喔。」
「那我責無旁貸絕對認錯,有必要的話我還願意親對方的鞋子咧。」
「我說你啊,真的是騎士嗎!?」
被昴的回覆嚇到,下一秒就有一道紅色光芒從拉珍斯的手掌射向天空。紅光在空中擴散,縮小,看起來就像便宜的煙火一樣閃爍。
老實說,效果比期待的還要讓人氣餒,不過只要能召來英雄就夠了。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能跟阿珍為了同一個目的而合作……」
想要相信這份感慨是做了正確選擇的預兆。接下來只要萊因哈魯特趕到,狀況應該就會有大幅變動。
||而這莫名的安心感,讓昴忘了理所當然的問題。
距今十五分鐘前||在第二次的輪迴不是就想過一次了嗎?
「||||」
廣場上的眾人仰望天空的紅光,驚訝之聲此起彼落。
於是||
「||唉呀。天空那邊有一顆火球。多漂亮的光輝啊。謝謝。」
聽到外頭的騷動,當然也就促使繃帶怪人現身了。
6
出現在白色塔頂的敘呂厄斯,一看就能看出她心情大好。雖然表情被繃帶遮蔽看不見,但雀躍的聲音裡頭洋溢著感情。
敘呂厄斯享受完飄在藍天的紅色魔法光輝後,大力鼓掌。
「好!各位請看過來,對不起喔。大家早||!」
響亮得不尋常的鼓掌聲響起,拉珍斯釋放的魔法||原本看著戈亞的群眾反射性地看向敘呂厄斯。
「不行!不可以看!!」
唯恐權能的發動條件被滿足,昴警告眾人。
然而卻無人遵從他的警告撇開視線。這是當然的。因為就連昴本人在第一輪和敘呂厄斯有過目光交集後,就產生了跟大家一樣的感覺。
||怪人是直接向本能傾訴。說著,這種衝動是讓人無法背過眼的。
「唉呀。比我想的還要快安靜下來呢。一定都多虧了我出來之前吸引大家注意力的那兩人吧。謝謝。鼓掌~!」
嘴巴說著鼓掌的敘呂厄斯,用纏繞著鏈條的雙手比向昴和拉珍斯。
在稀落的掌聲中,昴邊忍受衝上脊梁的寒意,邊拼命撇開臉試圖逃離權能的影響。可惜,恐怕已經太遲了。
為什麼呢?因為現階段昴已經無法堵住自己的耳朵。
敘呂厄斯發動權能的條件,昴推測是目視或是耳聽。所以若是一開始不要看她並塞住耳朵的話,應該就能應付||可是有必要塞住耳朵嗎?畢竟敘呂厄斯的聲音是如此令人心曠神怡。
「||啊。」
回過神,昴已經把原本轉向旁邊的臉恢復到原來的位置,凝視著敘呂厄斯。
敘呂厄斯也察覺到昴仰望自己而開心地搖晃身體。鏈條前端的鉤爪摩擦地板,發出金屬聲響,逐漸瓦解昴的心靈之壁。
「好!在所有人看向我之前,花了十九秒。對不起喔,不過我好高興。而且總覺得超乎期待,有非常非~常想我的人。好啦,那麼,得先自我介紹才行。」
在一片靜默仰望自己的視線漩渦中,敘呂厄斯禮貌地低頭。
接著扭動脖子,用唯一露出的左眼睥睨廣場,說:
「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掌管『憤怒』的||敘呂厄斯•羅曼尼康帝。」
這恐怖的名號,原本應該被眾人視為厭惡與恐懼的象徵、忌諱的存在。
可是群眾卻像聽見親暱的鄰居名字似地接受了她的聲明。而敘呂厄斯也平靜接受,微笑點頭有如慈母。
「呵呵,謝謝。這樣子佔用大家的寶貴時間,對不起喔。不過,馬上就會結束了,還請放心。」
宛如母親在寢室裡溫柔講著繪本故事給孩子聽,敘呂厄斯的聲音讓人心融化。
好想再多聽一點她的聲音。這種衝動支配了群眾||
「||這樣啊。看樣子我也早點結束比較好囉。」
接下來的聲音,比敘呂厄斯虛構的親暱還要柔和深沉,沁染廣場上的眾人身心,動搖群眾的感情。
「||||」
敘呂厄斯睜大眼睛,包含昴在內的所有人視線全都投向廣場旁邊。
視線盡頭是廣場後方的水道。在水流平穩的水道上,有個以驚人速度逆流而上的東西正激起水花。
宛如燃燒的美麗紅色烈焰。
有著彷彿壯闊藍天的清澈雙眼。
外貌英挺到讓所有人都會看到出神。
||將所有人心中描繪出的英雄具現化的存在。
「為了抄近路而花了點時間。對不起慢到了。」
英雄為自己不是花五秒,而是花了三十秒才趕來一事道歉。
說是抄近路,可是那根本不算路||不,做出從水面上跑過來這等絕技的「劍聖」站到廣場上,然後凝視佇立在時刻塔上的「憤怒」後嘆氣。
「劍聖」||萊因哈魯特瞇起藍色眼睛,喃喃道。
「原來如此,我懂把我叫來這裡的原因了。很正確的判斷,拉珍斯。還是說叫我來的人是你呢,昴。」
萊因哈魯特悠然走近,輕拍昴和拉珍斯的肩膀。頓時,原本僵硬到無法自由活動的身體獲得解放。
「萊、萊因哈魯特……?」
「沒錯,是我。狀況似乎很糟糕呢。||那是大罪司教吧。」
萊因哈魯特朝著聲音發抖的昴用力點頭,湛藍的雙眸裡有著明確的警戒。因為只稍一眼他就看穿了敘呂厄斯的危險性。
對他理解之迅速吞口口水,昴點頭結結巴巴道:
「那傢伙……那傢伙擁有洗腦他人的能力。現在還好,可是聽到她的聲音、跟她四目交接的話,又會發作。」
「不,不只是聲音和樣子。似乎是在認知到她的存在時就會受到影響了。我可能也沒法保持平靜太久。」
「騙人的吧,連你也……!?」
萊因哈魯特的示弱讓昴震撼到說不出話。
原本毫無根據地認為萊因哈魯特不會有問題,但要是連他也受到敘呂厄斯的權能影響,那這個戰術根本就沒法成立。
而在兩人交談期間,敘呂厄斯也有所反應。繃帶怪人用藍紫色瞳孔注視萊因哈魯特。
「莫非,該不會,紅髮的你就是赫赫有名的『劍聖』先生?」
「如妳所言,我是被任命為『劍聖』的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很遺憾的是,我自認為我還配不上這個稱號。」
萊因哈魯特堂堂正正地肯定敘呂厄斯的問話。面對出現在現場、地表最強的存在,敘呂厄斯別說是畏懼了,還嗤之以鼻。
她嘲笑,扭動身子。怪人刺耳高亢的笑聲響徹都市空中。
「啊哈!啊哈!啊哈哈!啊啊,多棒的事啊!你竟然會親自過來,今天日子真好!你是這個國家人盡皆知、最棒的騎士!所有人都愛你,你也愛著大家!你就是希望的體現,『愛』的傳道者!」
「是這樣嗎?」
敘呂厄斯劇烈擺動身體,雀躍歡愉到狂喜亂舞。而另一方面,萊因哈魯特就算不看怪人,也能和喋喋不休的敘呂厄斯對話。
面對能用溝通來傳播瘋狂的對手,這樣做未免太過輕率。
「等、等一下,萊因哈魯特……一直跟她講話會很危險。應該很危險。我本來認為會有危險。但是卻不知道為什麼。」
「……確實如此。我個人姑且不論,這事不該拖太久。」
「萊因哈魯特?」
「||我被呼喚的本意:收拾問題。」
往前踏出一步的萊因哈魯特丟下這句話,就輕輕彎曲膝蓋然後跳躍。
動作輕巧得像是要跨過眼前的水窪||但是卻產生宛如爆炸氣浪的餘波,傳到地面的振動與衝擊讓周圍的人屏息。
留下驚訝,萊因哈魯特將爆發力轉為上升力道。
「唔呵呵呵!啊啊,整個超出規格呢||!」
「劍聖」由下往上的踢擊,敘呂厄斯只是雙臂交叉承受,接著身體就輕盈往白塔正上方的天空飛了出去。
「……喂、喂、喂。」
||接下來發生的事,該說是空戰嗎?
以一個跳躍就攻擊到站在高處的敘呂厄斯,緊接著腳尖朝時刻塔的邊緣一蹬,就飛上天空追上對手。
「呵呵呵!啊啊,壓倒性的戰力!」
面對再度逼近的英雄,敘呂厄斯歡喜地顫抖聲音、揮舞手腳,鉤爪鏈條發出近似呻吟的聲響破風飛出,毫不留情地朝萊因哈魯特張牙舞爪。
鉤爪可以輕易貫穿人體,鏈條能夠化為比外觀還要兇惡的兇器粉碎骨頭。馳騁空中的鏈條連續發出聲響,譜成破壞與暴力的協奏曲衝向「劍聖」。
在空中都還能自在操控鏈條的敘呂厄斯本事極高。毫無疑問的,敘呂厄斯的戰鬥力也是超越常人。這點任誰都能一目了然。
||因此,後面發生的光景任誰都瞠目結舌。
「鏈條嗎,很麻煩呢。」
正面對上撇開聲響攻過來的兇暴鏈條,「劍聖」皺起眉。
然後,蹙眉「劍聖」的應對令觀眾愕然失聲。
「呵呵呵!」
敘呂厄斯大笑。分不清她是發自內心還是迫不得已這麼笑。
不過,就算不是敘呂厄斯也只能發笑了吧。
面對猶如暴風雨猛烈接連攻來的鏈條,萊因哈魯特卻沒有拔出腰部的佩劍。
||若以前聽過的話是真的,那把劍不是他不拔,而是拔不出來。萊因哈魯特帶著的聖劍,除了面對與之相稱的對手以外,是拔不出來的。
因此,他現在等於是空手面對敘呂厄斯。這樣的狀況就算是萊因哈魯特也勢必會遭遇苦戰||會這樣想的人,就代表不了解他。
「||||」
瘋狂猛攻的鏈條發出高亢聲響,紛紛被彈開。
衝擊波和火花四射的光景,激烈到讓地面的人們還以為自己看到了閃電。
能辦到這點,是因為萊因哈魯特的腳上功夫超越人智。
他用鞋底承受鏈條的第一下攻擊,接著旋轉腳踝纏住鏈條,頓時腳尖就有了武器,接二連三地踢落後續的攻擊。
不到一秒的攻防,肉眼追得上萊因哈魯特超乎常規之行動的,就只有幾名身手了得的習武者。但就連他們都放棄理解才剛了解到的光景。
下一秒,襲向群眾的是大笑的衝動。笑到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使不上力。幸好他是同伴。要是敵對勢力,現在就是膝蓋和膀胱要虛脫了。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呵呵呵呵!」
不是跟大家一樣因為放心而發笑的敘呂厄斯,也還在大笑。
怪人雙臂的鏈條,其中一條已經被萊因哈魯特的腳搶走。敘呂厄斯亂揮左手的鏈條,卻怎麼也打不中英雄,攻擊都隨著火花被彈開。
炸開的火花氣勢磅礡,藍天像是被燒成熾白。但是在天空燒焦之前,怪人終於進入「劍聖」的攻擊範圍內。
「沒想到你能做到這種地步!你未免太強啦!」
「妳的身手也不賴呀。可惜用在做壞事上,真的叫人遺憾。」
兩道身影交錯的瞬間,交談的雙方同時使出渾身一擊。
萊因哈魯特抽回右腳,相對的左手併攏使出手刀。敘呂厄斯沒有迎擊,而是像要破空般將金屬鏈條由上往下揮。
||堅固的鋼鏈被手刀切斷的景象,著實令人感動。
昴想起以前看人表演過用衛生筷紙袋斬斷衛生筷的技藝。萊因哈魯特的話不用說,單用紙就能斬斷鋼劍吧。
會這樣相信,是因為萊因哈魯特的手刀有著斬擊的本質以及力與美。
一半被手刀斬斷而旋轉的鏈條擊碎時刻塔的牆壁,飛進裡頭。看到煙霧和瓦礫即將掉下廣場,昴才終於回過神。
「笨蛋,現在可不是看呆的時候。既然萊因哈魯特壓制住那傢伙……!」
現在敘呂厄斯沒有在看被囚禁在時刻塔內的男童。
為了揮別自己發呆的醜態,昴穿過人群縫隙衝進塔裡。必須解救人質魯斯貝爾,好完全無後顧之憂。
免得怪人拿人質當要脅,害得萊因哈魯特陷入窘境。
時刻塔內部昏暗,空氣冰冷。即便在裡頭也能聽見外面兩位超人激戰的聲響。昴不理睬外頭的狀況,一口氣衝上長長的螺旋階梯。
「魯斯貝爾!」
「嗯~!嗯嗯||!」
在最上層、檢查用的窗戶旁邊找到了被鏈條捆綁的男童。抱起啜泣的魯斯貝爾,但他卻拼命地搖頭。
昴知道他是擔心自己的青梅竹馬,所以自願捆綁自己乖乖待在這裡。
「用不著擔心,我是你的同伴,那個繃帶怪人是敵人。那傢伙現在正在外頭和正義的夥伴戰鬥到分身乏術,所以我要趁機把你帶離這裡。」
耐著性子對掙扎的男童這樣說,不久就感到魯斯貝爾的抵抗減弱。男童的雙眼不再恐懼,而是恢復理性,昴朝著他點頭。
「你等著。我現在就幫你把鏈條解開。」
撫摸耍任性的男童的腦袋,昴慎重地解開五花大綁的鏈條。從肩膀到腳踝,卸下充當嘴套的鏈條後,魯斯貝爾總算是面露安心。
「好,都弄掉了。你自己站得起來嗎?不行的話我背你。」
「我、我沒、沒事……謝、謝謝你……!」
魯斯貝爾用發抖的雙腳站起來,堅強地向昴道謝。雖然淚水又把臉弄髒,不過不管重複幾次輪迴,他的勇氣都是貨真價實的,所以值得尊敬。
點頭尊重男童的意志,昴的注意力朝向還在酣戰的塔外,說:
「一個弄不好,這座塔會垮掉。趕緊出去吧。有受傷嗎?」
「左手,剛剛有一點……」
魯斯貝爾皺著臉,把左手舉給昴看。
少年的左腕有著像被蛇纏過一樣的黑色瘀青和撕裂傷。濕漉漉的染血傷口讓昴痛苦地扭曲臉頰。
「那傢伙,竟然傷害你這樣的小孩子。光是捆人還不夠嗎。」
「不是,不對喔。這個傷是剛剛突然……被綁著的時候突然痛的。」
「突然?」
被綁著的時候突然痛的?魯斯貝爾這話讓昴皺眉。
仔細想想,方才魯斯貝爾從肩膀到腳踝全都被綁緊緊。被捆綁之前不知道,但是被綁住之後照理來說應該傷不到手才對。
||這道傷所造成的矛盾,產生了討厭的預感,擾亂昴的心頭。
「……走吧。總而言之,不能繼續待在這。」
牽住魯斯貝爾沒有受傷的右手,昴這次衝下螺旋階梯。一鼓作氣跑到最底層後,兩人直接就這麼出到塔外。
然後就在兩人衝出塔的那一刻,廣場上的光景是||
「||||」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是期望處死被逼到走投無路之怪人的群眾吶喊。
人們個個眼佈血絲、齜牙咧嘴,朝著這個讓人感到不快又厭惡,以及生理上產生排斥和拒絕反應的怪人表達出同仇敵愾心,將所有的負面情感昇華為終極的殺意。
||綜合以上感受,人們稱之為「憤怒」。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互不相識的人們肩並肩,為了同一個目的而大喊。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想要了結困難的心情,人類在不尋常之中被激出的善惡面。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在極限狀態下的團結,心靈直接純粹地合而為一,那正是||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這種合而為一的狀況,就是『愛』吧?既然如此,不覺得這正是『愛』所誕生出的理想境界嗎?」
在根本就是地獄光景的殺意漩渦中,敘呂厄斯的聲音卻帶著陶醉。
背靠著時刻塔站在地上的怪人被英雄逼到絕境。而圍住他們的群眾高聲喊出殺死怪人的期望,背負這意志的「劍聖」則具有力量與信念。
昴在塔裡的時候,外頭的攻防戰已經進展到敘呂厄斯失去了左手的鏈條。雖然雙方都陷入空手戰鬥的狀況,但在這對等立場上沒人認為她贏得了萊因哈魯特。
一籌莫展,束手無策。||然而敘呂厄斯的態度不變,仍然在笑。
「最後有什麼遺言?」
「謝謝你的貼心,對不起喔。那麼,就給你一個忠告。其他的大罪司教不會像我這麼老實,當你在問他們遺言的時候肯定會慘遭毒手的。」
「||我會銘記在心的。」
面對萊因哈魯特的慈悲,敘呂厄斯只丟下毫無惡意的挑釁話語。「劍聖」真摯地接受她的建議,架起手刀準備處決怪人。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群眾的熱情更上一層樓,敘呂厄斯的性命猶如風中殘燭。
然而站在塔的入口處的昴,卻無法忽視湧上胸口的惡寒。
原因是什麼?又意味著什麼?拼命地找卻表達不出來。只知道現在開口的話,那個不清晰的感覺會化為違反意志的話語跑出來。
「互相了解,互相禮讓,互相認同,互相包容,然後合而為一,正是『愛』該有的真實型態。」
撇開焦躁的昴不談,敘呂厄斯道出強加於人的論點。
乍聽之下似乎是正確的,但考慮到敘呂厄斯的認知方式,就會丕變為人格缺陷者的恐怖理論。無法矯正的扭曲方是那些傢伙的本質。
萊因哈魯特似乎也做出了跟昴一樣的判斷。
沒有必要讓她多說了,萊因哈魯特往前走一步。面前的敘呂厄斯大笑,手伸向天空。下一秒,從袍子裡的袖子彈射出鏈條||袖裡機關發射出的鏈條一頭陷進塔的牆壁裡,另一頭一口氣將怪人的身體捲住,並拉了上去。
顧不得形象的逃跑,但萊因哈魯特動得比風還快。
石板上留下鞋印,紅色火焰逼近逃向空中的怪人。掄起的手刀足以匹敵一擊必殺的聖劍或魔劍||在碰到的那瞬間,敘呂厄斯保證送命。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群眾吶喊,要求達成這期望。
無從挽救的恐懼就著驚人的力道竄上昴的背脊。
「萊因哈魯特!!」
昴順從衝動,呼喊英雄的名字。
接著順勢大喊:
「||殺了她!!」
||手刀劃過。
畫出白色軌跡後,敘呂厄斯的身體從左肩到右腋下被一分為二。
手刀太過鋒利,使得肉體有好幾秒都沒發現自己被斬斷。當終於意識到時,已經是傷口噴出鮮血,被斜切成兩半的下半身下墜時。
「……啊啊,好溫柔的世界。」
敘呂厄斯喃喃說些奇怪的話,但身體已經分成上下兩截,內臟四散。
被鏈條捲住的上半身邊灑落鮮血和腸子邊往空中飛,被丟下的下半身則是血如泉湧倒在廣場上。
任誰都不忍卒睹這副慘狀,卻活生生發生在眼前。可是,卻沒有人撇開眼。
別說撇開眼了。
「……怎麼會?」
轉過頭,萊因哈魯特愣在原地,發出驚愕之聲。
昴看到他藍色的雙眼因混亂和後悔而動搖,端正的臉龐做出絕望的神色。
||昴最後就只看到這裡。
「||||」
昴和群眾,全都被切成兩半,躺在化為血海的廣場中。
都是從左肩到右腋下,每個人都裸陳被鮮明斬斷的傷口。
噴出鮮血和內臟,卻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昴意識逐漸消失。
只在消失前有感覺到。
跟昴一樣被一刀兩斷的男童,一直與昴相握的小小右手微微使力||昴的左手傳來像在求救的觸感。
他想,自己似乎感覺到了。
7
「聽歌之後是暢談,菜月先生請先提前去準備零嘴如何?一定要準備甜的點心,到時心情雀躍,彼此的距離就會拉近喔?」
「||呃!」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死了!很痛耶,昴!」
眨眼之後,被耳邊的聲音給嚇到縮肩膀,昴劇烈動搖。
同時,在意識切換之前||想要用力回應左手的觸感,所以用上了足以捏爆凜果的握力,緊握碧翠絲的小手。
突如其來的暴行讓碧翠絲淚汪汪地狠踢他的小腿。微弱的痛楚讓昴回過神來,放開碧翠絲的手往後退。
「您、您、您、您是打算怎樣?突然就想破壞幼女大人的手……這麼可愛的手手很可憐耶。就交由我來舔吧,哈嘶哈嘶。」
「用不著多管閒事!不要突然用那麼討厭的感覺湊過來啦!」
疼痛的手要被拿來蹭臉,碧翠絲連忙揮開莉莉安娜的手躲到昴身後。方才的暴行並沒有減損昴與碧翠絲之間的信賴。
但是,現在卻沒有心思為此鬆一口氣。
「昴,沒事吧?你突然就臉色慘白耶。」
「愛、愛蜜莉雅醬……」
馬上靠過來的愛蜜莉雅擔心地用手貼在昴的臉頰上。邊緣鑲嵌長睫毛的藍紫色雙眼映照出自己,讓昴嘆氣。
看樣子,自己又回來了。
「||||」
摸摸自己的肩膀和腋下,確認剛剛斷成兩截的地方平安無事。
腹部被切開,腦袋碎爛掉,這些悽慘死法自己都經歷過,不過這還是第一次體驗到被砍死。「死亡」的瞬間與其說疼痛,驚訝和失去感比較大。
不過會有這麼大的失落感,原因不單是這樣||
「體內的感覺完全變成另一個人,是第一次……不,是第二次嗎。」
當腦袋理解了繼承自輪迴的記憶後,「死亡」後來居上尋求昴的認知。
然後回顧方才發生的事,昴這次充分掌握了是什麼讓自己走向絕路。
「可是,那樣是犯規吧……」
||這次昴的死法,就跟敘呂厄斯的死法如出一轍。
亦即,昴和敘呂厄斯死於同樣的方式。多虧了這個讓人無法理解的事實,在第一輪迴的死法,於魯斯貝爾被扔下塔後的死亡也獲得了說明。
看到摔死的魯斯貝爾後,包括昴在內的所有人都一起「被摔死」了。亦即敘呂厄斯的權能不單是讓情感共鳴,連肉體都能共振到同步化。
要形容的話,「洗腦」是不夠用的。是連靈魂都污染,一齊帶上黃泉路的「洗魂」。
「該怎麼辦才好……?」
因為萊因哈魯特加入,所以打倒敘呂厄斯的目的確實實現了。但是代價卻是廣場上的眾人性命,這樣昴的行動就毫無意義了。
交給萊因哈魯特解決的這個選項,乍看正確,但其實是錯誤的。
「昴……」
「||啊。」
一臉嚴肅在沉思的昴,惹來愛蜜莉雅她們的不安。不管是讓她們不安還是讓她們察覺到魔女教的存在,都是現在想避開的情況。
一這麼想,昴連忙重新粉飾表情。
「啊,嗯,唉呀~沒什麼啦。我只是,稍微那個……對!早上吃的大好燒突然湧上來,噁心到讓我想吐。」
「啊~我懂。我也常以為是打嗝結果就嘔吐了,或者以為是放屁結果就……」
「後面不用說了。妳好歹是女生,後面的事絕對不要說出口。」
莉莉安娜開朗地讓話題朝骯髒的方向走,制止她後,昴對著愛蜜莉雅笑。那微笑讓愛蜜莉雅顫抖嘴唇,說:
「知道了。既然你這麼說的話,那我就相信你。……是特例喔?」
「嗯,謝謝。……那麼,我就去執行一下莉莉安娜的提議吧。愛蜜莉雅醬就在這邊享受歌曲囉。」
利用愛蜜莉雅的貼心,昴誇張地行禮,接著自然地牽起一直躲在背後的碧翠絲的手。
「碧翠絲,妳也跟我一塊去買東西。讓我們一起親熱地去採購吧。」
「幹、幹嘛突然講這種話||沒事,知道了。」
碧翠絲立刻臉紅「傲」起來,但看到昴的表情後就轉為「嬌」。||因為察覺到昴的求救視線,所以理解到有內情。
「愛蜜莉雅醬。||我們去去就回。」
「||。嗯。」
帶著碧翠絲離開公園的昴,直到最後都還在關心愛蜜莉雅。
放著她一個人讓昴非常不安。但是為了在接下來的死胡同裡開闢出新路,除了借用碧翠絲的力量之外,實在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了。
身在看不見出口的黑暗中,昴協同夥伴一塊奔馳。
「||呼嗯。」
||絲毫不覺紅衣女子用別有深意的目光,凝視著他們的背影。
第二章 『冰炎之結果』
1
「所以?差不多可以說明發生什麼事了吧。」
牽著手離開公園,算準愛蜜莉雅她們看不見自己後,碧翠絲邊放慢腳步邊這麼說。
「抱歉。」而面對意欲停下腳步慢慢談的碧翠絲,昴卻是拉著她的手,催促她繼續前進。
「昴?」
「可以的話,我也很希望在沒人的地方好好跟妳講。想跟妳說的話堆積如山,可是現在沒時間讓我這麼做。||剩不到十五分鐘了。」
「……知道了。就邊走邊說吧。」
看到昴的側臉洋溢著焦躁,碧翠絲沒有反駁,而是遵從。
幸好夥伴懂事又聽話。被她的器量拯救,昴快步走向廣場,同時試著說明尚未整理清晰的思緒。
「我們現在要去的廣場上,將會出現魔女教的人。我們必須在那邊收拾掉她。」
「||。魔女教。」
感覺到碧翠絲倒抽一口氣,昴謹慎地挑選詞彙。
困難之處在於傳達情報時不能觸動「死亡回歸」的規則和懲罰。若是透漏的內容跟和拉珍斯說的一樣,那講給碧翠絲聽也不成問題。||但之所以不能這樣說死,在於束縛昴的魔女詛咒有很麻煩的地方。
漆黑魔手會妨礙昴分享透過「死亡回歸」所掌握的情報,而且不單是根據昴所說的內容,還會根據說話對象來決定懲罰的輕重。
說到底,能夠傳達的情報深度取決於「魔女」的看法。
不然的話,當初怎麼會發生試圖攤開祕密,卻害得愛蜜莉雅的心臟被捏爛的情況發生呢。自己可不想再有那種心情了。
被痛苦折磨的若是自己的話倒還好。雖然會怕,但不至於無法忍耐。||只要那隻手不是伸向自己以外的人就好。
「魔女」會對昴手下留情,但對其他人卻毫無慈悲。
「||用不著一臉擔心的樣子。」
「碧翠絲……」
「昴沒辦法說自己是在哪知道這情報的……。不過,並不是毫無根據。只要是昴說的,那就是貝蒂相信的根據。」
碧翠絲溫柔地回握牽著的手,大方微笑。昴睜大眼珠,說:
「……哎喲,真是的。真的是被妳救了呢。」
讓窩囊的昴知道自己並非獨自一人,真的要感謝這個絕佳夥伴。
「哼哼~那當然。好了,能說的就說吧。」
「好喔。是說,首先會出現的,是大罪司教『憤怒』……她是個變態。」
「||。假如認為那是必須優先傳達的情報,那貝蒂蠻後悔剛剛那樣講。」
「我是在找哪些事可以透漏啦。總而言之,職稱和變態這兩樣不會觸動懲罰。再來是那傢伙的能力……似乎是能讓大家的情感或是感覺共享。」
「讓大家的情感和感覺,共享?」
聽了昴的說明,碧翠絲歪起腦袋,圓溜溜的眼珠帶著不解。
這也難怪。即便是親身體驗過的昴,也還對那莫名其妙的能力感到不解。
「……不懂感情被共享,為何會變成威脅?」
「簡單來說,會變得越來越不把危險當危險。感情失控後,人類就會無法對眼前的狀況做出正確的判斷和行動。……對此我有痛切所感。」
哭喊不想死、求大家救自己的男童,被群眾高舉雙手歡呼。
要是俯瞰那種地獄景象,理應會覺得毛骨悚然吧。然而該恐懼的時候,置身在地獄內的人們卻誤以為自己身在天堂。
「……共享情感方面,貝蒂知道了。那麼,共享感覺呢?」
「就是對方痛的話自己也會痛。大罪司教的腦袋落地,看到的人頭也會跟著落地。……根本只能認輸了吧?」
由自己重新說出口,就不得不為那個麻煩的權能感到氣餒。
殺死敵人的話,自己也會死。||極端一點來講,還不曾遇過這麼讓人猶豫能不能下手殺害的能力。因為有「死亡回歸」所以可以事先找人商量擬定對策,但是費心勞力打倒敵人,最後卻帶所有人一同上路,誰能忍受這種事發生。
「說來丟臉,我根本想不到怎麼解決。所以說,想借用妳的智慧和力量。」
「……嗯,這很正常。不如說,拜託貝蒂是天經地義的事。」
「對啊。……雖然還有叫萊因哈魯特來這張鬼牌。」
理解到狀況有多急迫的碧翠絲想要驅除昴的不安,而昴則對她表明,唯一帶來光明的存在是萊因哈魯特。
「若是萊因哈魯特,不管敵人是誰都不用擔心會輸。可是問題在於,當萊因哈魯特殺死大罪司教的時候,周圍的其他人也全都會用同樣的死法共赴黃泉。」
那就是昴在上一輪的死法。
既然如此,那只好活捉了。有想過這個辦法,但沒法對萊因哈魯特細述此戰術,而且不能除卻敘呂厄斯「昏厥」時大家也跟著「被昏厥」。要是一個弄不好,王國有可能被「洗魂」這個可怕權能給滅亡。
昴煩惱該如何運用萊因哈魯特時,碧翠絲舉起她的小手。
「昴,其實有件必須說的壞消息。」
「……真的假的。狀況已經很糟了,不是很想知道耶。」
「貝蒂知道,可是還是得跟昴說。……要是跟萊因哈魯特一起站在戰場上,貝蒂會變成一個純粹的可愛女生喔。」
「啥?」
碧翠絲突然的宣告,讓昴愕然圓睜雙眼。
「變成一個純粹的可愛女生?妳的意思是那傢伙帥到讓妳無法招架嗎?」
「貝蒂是在說正經事。……跟體質有關。萊因哈魯特是這個世界的異質頂點。只要有他在,周圍的瑪那都會盲目地遵從他。而在那個中心點面前,魔法使者和精靈都無法保持平常心。」
「怎、怎麼會這樣?這種事……」
有可能嗎?想這麼說的昴想起昨天在「水之羽衣亭」的事。
與萊因哈魯特久別重逢後,碧翠絲顯得格外警戒他。若理由是出自於萊因哈魯特的異常體質的話,那就說得通了。
「既然是萊因哈魯特一個人就能解決的問題,那貝蒂就會乖乖地當個純粹的可愛淑女。不過,要是萊因哈魯特一個人也解決不了的話……」
「碧翠子卻沒法施展身手,所以無法構成選項吧。」
天大的障礙,想不到會有抵銷魔法的能力。
雖說這很有萊茵哈魯特的犯規風格,但現在卻形成了極大的缺點。
「不妙……別說解決,根本是增加無路可走的選項嘛。」
這不是誰的錯,是昴的手牌互相牴觸。
愛蜜莉雅,碧翠絲,還有萊因哈魯特。||雖然每一張都是強大的牌,但因為彼此的立場、特性以及敵人的權能,在在都妨礙了他們發揮能力。
他們的個別力量不輸他人。無法靈活運用是昴的問題。
這樣下去,又要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再度與那怪人相遇||
「||昴該不會想不到方案吧?」
因此,眼看即將抵達廣場時聽到碧翠絲這麼說,昴不禁覺得這是恩賜。
「莫非妳有想到什麼好主意!?」
「終究只是可能性啦。不過,如果大罪司教的能力跟昴說的一樣,那有個魔法的效果跟那很像。就是高等魔法『尼庫特』。」
「尼庫特!給妳這樣一提醒,效果確實跟『憤怒』的權能很接近!」
昴訝異到喉頭發出怪聲,碧翠絲邊擺動豎起的食指邊點頭道:
「原本,尼庫特的好處就在於能和沒法通上話的夥伴溝通。可是那種權能的使用方法……根本褻瀆了魔法。不可原諒。」
以魔法自豪的碧翠絲對敘呂厄斯將能力用在壞的方面感到不開心。
其實,以前昴曾仰賴過「尼庫特」。雖然不情願,但為了和由里烏斯並肩作戰而不得不使用。當時想要對抗貝特魯吉烏斯的「不可視之手」,就必須讓由里烏斯共享昴的視野。因為只有昴看得見那些不可視魔手。
那才是正確的尼庫特用法||才不是像詛咒那樣用來束縛人。
「而且,尼庫特也不是誰都適用的魔法。要同步化的話,最低限度的條件是雙方彼此信賴。大罪司教的權能卻很明顯地無視此要素。」
「硬是把大家聯繫在一起的權能啊。不過最重要的……」
「應對方法,是吧。||講白一點就是,輪到『紗幕』出場了。」
「紗幕先生要出場啦!還是一樣萬能到爆啊!」
聽了碧翠絲的說明,昴忍不住握拳喝采。
名為紗幕的魔法,一直以來對昴來說都非常重要。痛苦的時候,難受的時候,危險的時候,傷腦筋的時候,紗幕都跟昴相伴。
在和碧翠絲締結契約之前,要說能夠幫助軟弱無力的昴的,頂多只有雷姆、帕特拉修和紗幕先生也不為過。
昴本身的門破損,導致現在無法使用魔法,所以原本以為已經跟紗幕無緣||但沒想到紗幕竟然還能再出來解救昴。
「這樣啊,紗幕啊……紗幕的話,一定可以解決一切……!」
「明明是使用時機少到可憐的初階魔法,昴卻對它信任到無與倫比的地步,真是匪夷所思……」
「慢著!就算是碧翠子妳,也不准說紗幕的壞話……!」
「到底是什麼讓昴說到這種地步啊……」
碧翠絲嘆氣,手指指向昴大聲噴氣的鼻子。
「紗幕的效果,就是強行讓被施術對象的意識與世界分離。效果強度端看術師的能耐,不過由貝蒂來動手的話任誰都無法擋啦。」
「也就是說?」
「敵方造成的影響範圍內的人類,全都一網打盡用紗幕包起來就行。既然對方是強制讓人共享理解力和感受,那貝蒂和昴就強加茫然不解蓋過就好。」
「光聽字面的意思就覺得非常糟糕……不過確實如此!」
以道理來說,這樣的解決方法是成立的,昴拍打大腿表達理解。提出這個完全沒有遺漏昴的擔憂和希望,做出滿分解答的人||碧翠絲也自傲地挺起平坦胸膛。
「好,可行!只要能讓那個能力無效化,那我們就有勝算。再來是……是什麼?」
「在不靠萊因哈魯特的情況下,幹掉大罪司教就行。」
「||||」
碧翠絲簡明扼要的結論,讓昴靜默。
「事先聲明,貝蒂負責施展紗幕,而負責和敵人戰鬥的傢伙,貝蒂也必須在他打倒敵人的瞬間施加紗幕。所以貝蒂自己沒法上場作戰。」
「是呢。……糟糕,結果又回到一開頭了。」
都到這地步,又回到第一道關卡||戰力不足。
沒有碧翠絲做後援的昴,就算防禦了「洗魂」也沒法戰勝敘呂厄斯。勤加練習的鞭子不管用這點也默默讓人感到受傷。
「到那時候,跟廣場上的那些人講……不,就算說了也不見得有人理。大家全都是素昧平生的人,頂多只有拉珍斯會聽吧。」
位於時刻塔廣場上的人裡頭,有幾個看起來似乎能夠戰鬥。但是如何進展到請求他們協助,卻是一大難題。
「基本上,我連他們的實力都不曉得,要怎麼說服他們咧。得再努力想一下……」
「||既然如此,我的實力你知道,又願意聽你說話,所以這邊不就輪到我出場了嗎?」
「||咦!?」
銀鈴嗓音在剎那間打碎昴的思緒。
耳熟不已的聲音讓昴和碧翠絲驚訝回頭。一位銀髮美少女就手插著腰站在兩人身後。
不應該在這的少女,讓昴倒抽一口氣,嘴唇顫抖。
「愛、愛蜜莉雅醬?妳怎麼會在這……」
「想說你樣子怪怪的,果然是隱瞞重大事情不說。我認為遇到重要事情就把我撇除在外是昴的壞習慣。」
口氣像在罵做錯事的小孩,愛蜜莉雅瞪著昴。而她的出現讓昴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不是叫妳待在公園嗎。真是不乖的孩子。」
碧翠絲代替愕然失聲的昴,仰望愛蜜莉雅這麼說。聽了之後,愛蜜莉雅回答:
「對不起喔。其實我本來也想待在公園的。不過,普莉希拉說了我一頓。」
「那個紅色姑娘?」
「她說,要是現在不去追昴的話,我說不定會後悔。我本來想說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回公園去……不過聽到你們兩個一直在講嚴肅的話題,我當然不能回去囉。」
推動愛蜜莉雅離開的元兇是普莉希拉的雞婆,讓昴很想詛咒她。
狀況真的是很混亂。不湊巧的情況簡直是算準了才發生。拜此之賜,造就了昴最想避免的情況發生。
「愛蜜莉雅,妳想幫忙的心情讓我很高興。雖然高興,但是,我希望妳接下來……」
「魔女教會出現吧?我剛剛都聽到了。……就算你叫我回去,我也不會回去的。事關魔女教,我可不能置身事外。」
「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不聽勸。試圖改變她的想法的昴忍不住大聲起來。
昴並不是毫無根據地想要疏遠愛蜜莉雅。如果對手不是魔女教,他會毫不吝惜地請求愛蜜莉雅幫助。
然而對手是魔女教的人就不行。沒有什麼道理可言,總之就是不可以。
可是,面對昴的訴求,愛蜜莉雅用真摯的目光回視。
「就算裝生氣也沒用。因為被罵而安分,只限於在我做壞事的時候。現在不懂是非的不是我,是你。」
「嗚……」
被藍紫色雙眼筆直凝視,昴的氣勢被用力挫折。
不僅如此,愛蜜莉雅對語塞的昴所說的話,灌注了真心誠意。
「我知道昴那樣是想保護我。可是,明知道你又要受傷卻要我視而不見,這我辦不到。昴戰鬥的時候,我也要戰鬥。既然昴想要守護別人,那我也會幫忙。就像昴保護我那樣……」
「||||」
「我也想保護昴。畢竟,昴現在也是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不該屈服的心,卻因愛蜜莉雅的訴說而差點屈服。
為了讓她遠離危險,昴必須激發自己的勇氣,用鋼鐵之心來迎戰所有困難。
即便如此,昴現在卻很害怕。非常恐懼和畏縮。
||因為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就殞命三次。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死亡,即便在菜月•昴的死亡經驗值當中也是未曾有過的事。
說到底,習慣「死亡」,本身就是永不可能的事。
「死亡」永遠都很可怕,不曾習慣,也沒辦法習慣。
喪失性命就意謂著未來被斷絕。生存方式被否定,存在被踐踏,靈魂被凌辱。性命被奪就是這些意思。
昴一直品嚐到這些,一直抱著不想死的心情走到現在。
菜月•昴不管過多久,都沒法克服這項弱點。
「……昴,放棄比較好喔。」
昴沒法反駁,站在他身旁的碧翠絲深深嘆氣後這麼說。
「碧翠絲……」
「愛蜜莉雅是很頑固的人。既然知道了,就一定會想方設法淌這渾水。而且貝蒂也能了解愛蜜莉雅的心情。所以,貝蒂不想說服她。」
不是辦不到,而是不想做。這是作戰首腦碧翠絲的結論。
愛蜜莉雅真摯地凝視昴,碧翠絲則是慈愛地看著昴。
在兩人的注視下,昴終於屈服。
「……魔女教一定是衝著妳來。所以任何行動,都要優先以自己的安危為主喔。」
「嗯,知道了。就算被抓,我也相信昴會來救我的。」
「不要講那種不吉利的話啦……。還有,妳話聽到哪裡?」
見昴放棄抵抗,愛蜜莉雅露出安心微笑。但是一想到馬上就會遇到強敵,她立刻收斂表情。
「大致上都聽到了。有魔女教的壞人會來,使用像是尼庫特的魔法。而碧翠絲會用紗幕來應對,就趁這段期間打敗壞人,對吧?」
「好像星期天的晨間動畫理解法,不過OK啦。那戰鬥的部份可以拜託妳嗎?」
「當然,交給我吧。我在這一年也是有大幅成長的。」
雙手擺在胸前,愛蜜莉雅擺出可愛的勝利姿勢。雖然欠缺緊張感,但作戰計畫已經確實輸入進她腦子裡了。
當然,就算愛蜜莉雅加入作戰中也無法消除不安因子。但||
「有愛蜜莉雅醬和碧翠子在,就不可能失敗。」
正因為能將不安和擔心要素逆轉為力量,才叫男子漢吧。
「而且,差不多到目的地了,時間要到了。」
由於碧翠絲擬定作戰計畫以及出乎意料地和愛蜜莉雅會合,於是抵達時刻塔廣場的時間點剛好也是怪人要登場的時候。剩下的就只有判斷該何時開戰。
為了救出塔內的魯斯貝爾,可以的話,最理想的狀況是讓敘呂厄斯遠離時刻塔。
「愛蜜莉雅醬,待會塔頂就會出現一個外觀很怪的傢伙。到時候,妳就先發制人用一招大魔法招呼她。最好是可以讓她從塔上掉落。之後交給碧翠子處理,打了信號後就開始戰鬥。我也會輔助妳們。」
「嗯,交給我。我會盡可能做好的。」
聽了昴的指示,愛蜜莉雅點頭,加上碧翠絲,這三人組成了作戰團隊。
而就在方針才剛定下來的時候。
「||來了!」
從時刻塔的窗戶探出身子的黑影,令昴不禁渾身一僵。
披著黑色袍子的細瘦人影,搖搖擺擺地站到塔邊。在她底下的廣場上,都無人發現這個正睥睨地面的存在。
成立於薄冰之上的平穩,在俯瞰者的眼中根本就脆弱無比。從偌大舞台上俯視下方的怪人只稍一個動作,就能將之破壞得體無完膚。
「||||」
怪人,敘呂厄斯慢慢地張開雙手。遠遠看過去,即使裹著繃帶也知道她的臉呈現陶醉神色。然後,怪人要將手用力合在一起時||
「||烏爾•修瑪!!」
||瞬間出現在時刻塔正上方的巨大冰柱,直接命中站在牆邊的敘呂厄斯。
五個人都無法環抱住的粗大冰塊,就著磅礡的氣勢擊碎塔頂。並不脆弱的牆壁開始崩塌,充當先鋒的冰柱就刺在塔的上邊。
這副光景差點讓昴的下巴闔不起來。
「愛、愛蜜莉雅醬?」
「因為你說要先發制人,所以我就試著這麼做……我做錯了?」
「不,GJ。雖然GJ,但這個先發制人超乎我的預期,所以嚇到我了。」
沒有給予明確時間點的昴也有疏失,不過最大的問題出在怪人的可疑樣貌。這使得愛蜜莉雅使出第一擊時毫無猶豫。
沒有先看狀況就給予的痛擊,具備了足以立下大功的威力。
「碧翠子,妳覺得幹掉她了嗎?」
「先不說那個,馬上就被周圍的人認為幹了壞事。」
面對昴的問話,碧翠絲也帶著微微驚訝如此回應。聽了這話垂下視線的昴理解到碧翠絲的意思。
面前,廣場上的眾人全都看向昴他們||嚴格來說,是看著突然做出破壞舉動的愛蜜莉雅。對群眾來說,做出恐攻行為的犯人是他們。
我們是為了防範真正的恐怖攻擊。這樣主張眾人會相信嗎?
「那個,我們並非故意要做這種事。我們是……」
「||不行喔,昴。退到後面。」
就在昴試圖以真心誠意說服大家的時候,愛蜜莉雅抓住他的肩膀往後拉,接著往前踏出一步,右手從上用力往下揮。
頓時空氣發出聲響,愛蜜莉雅的手中生出一把藍冰之劍。刀身細長,還有著美麗的劍紋,愛蜜莉雅持劍比向廣場上的人。
「不不不,這樣子是要幹嘛!好好跟大家講他們會懂的……」
「不對喔。看仔細,昴。||他們的眼神不正常。」
「什麼?」
聽到愛蜜莉雅僵硬的聲音,昴看向廣場上的群眾。仔細觀察後,昴也察覺到的確有異樣。
瞪著三人的群眾,臉上個個都冒出青筋,充血的眼球甚至沒有眼白,整個閃耀著紅色。而且所有人全都做出同樣的表情。
扭曲臉頰,齜牙咧嘴,發出低吟。||是無法忍受的憤怒情感。
「碧翠子!紗幕準備好了嗎!?」
眼見眾人全都充滿瘋狂,昴朝身旁的碧翠絲出聲。不過身為作戰關鍵的女孩,卻因群眾的樣子而不快地咬嘴唇。
「……失策了。」
「失策?」
「這是和『尼庫特』完全迥異的邪術!與其說是魔法,更接近詛咒或咒術,會直接影響靈魂!區區的紗幕根本沒法與之抗衡!」
在動搖和憤怒下,碧翠絲聲音顫抖。而她的話讓昴用力咬牙。
雖然不知道詳細原理,但碧翠絲判斷必須修正作戰方案。理解到現在處於逆境的同時,問題還接踵而至。
例如,廣場上的人全都被激烈情感給吞沒,就代表||
「||好臭。」
一道潰爛的聲響,聽起來像是詛咒。
那是十分執著,詛咒世間一切的怨恨慟哭。
「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
接著,刺在時刻塔牆壁上的巨大冰柱開始龜裂。龜裂一口氣傳遍整個冰塊,下一秒就化為閃耀的破片碎散。
而一名怪人就站在被陽光照耀得美麗無比的鑽石星塵中。
她並非毫髮無傷。白色繃帶有一半染血,垂掛的左手流出鮮血,污染了時刻塔的白色牆壁。跨越斷垣殘壁的腳步也顯得蹣跚遲鈍。
然而,她眼中的瘋狂與激情,卻比昴在先前的輪迴裡所看到過的還要激烈。
「好臭、好臭……賤女人的臭味。是又骯髒又討厭,從我身旁奪走那個人的半魔惡臭。明明就不是那個人,身上的污濁臭味卻跟那個人很像。啊啊,啊啊啊,真討厭!!」
敘呂厄斯站在塔上勉強可以踏腳的地方,用力拉扯染血的繃帶。口沫橫飛、嘔血嘶喊出憎恨的姿態,跟昴認知的印象大相逕庭。
瘋狂這點還是一樣,但方向卻天差地遠。
「妳是在!測試我對那個人的愛嗎,精靈!從我這兒奪走那個人還不夠嗎,骯髒的半魔!!」
她憤怒地攤開雙手大叫,然後跳躍。
敘呂厄斯從塔上往地面跳,高舉過頭的雙手生出火焰。紅蓮之燄纏繞在鏈條上附加灼熱效果,怪人就這樣在廣場上著陸。
四肢趴地,雙手依舊帶著火焰,怪人抬起頭。
她的雙眼對著手持冰劍的愛蜜莉雅和呆若木雞的昴||不,是挺身保護昴的碧翠絲。
下一秒,敘呂厄斯吶喊,聲音裡頭灌注了要燒毀世界的憤怒。
「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憤怒』的!!」
烈焰熊熊,在這熱浪下的廣場群眾全都朝天高舉雙手,發出怪聲。
和昴記憶中完全不一樣的發展。狂亂和火焰擴展開來,置身渦流中的怪人報上名號。
「||敘呂厄斯•羅曼尼康帝!!混帳半魔和混帳精靈,我要把妳們全都燒死,在我丈夫的墳前將妳們剉骨揚灰!!」
2
雙手帶著紅蓮之火,怒不可遏大叫的敘呂厄斯,看起來猶如凶神惡鬼。
眼中的熱情不遜於包圍自己的灼熱烈焰,「憤怒」怪人惡狠狠地瞪著昴他們。||不,這樣說不對。正確來說是||
「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可惡的半魔||……!」
在潑灑詛咒的敘呂厄斯眼中,根本就看不到昴。
她目不轉睛像要用視線燒死的,自始至終就只有站在昴身旁的兩名少女,愛蜜莉雅和碧翠絲。
「那傢伙是怎樣。怎麼樣子跟之前完全不一樣……」
憎恨的矛頭和暴怒的模樣,讓昴無法隱藏內心的動搖。
昴在短時間內三度和正常的敘呂厄斯對峙過||雖然用「正常」這種說法讓人懷疑是對的嗎。畢竟在那三次的遭遇裡,敘呂厄斯很難說是平常人,但也不至於是個失去理性到這種地步的兇惡存在。
當時的她,徹頭徹尾地理性,且強壓常人無法理解的謬論,完全是名人格異常人士。
可是那個印象卻和眼前的敘呂厄斯相矛盾。||這才是「憤怒」原本的樣貌。
「簡直就跟蛆和蒼蠅一樣,不管怎麼燒都還是會跑出來……妳們是跟我有什麼深仇大恨,啊~!?我活得那麼悲慘,連服喪的自由都沒有喔!?妳們到底、到底要跟我作對到什麼地步……!」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敘呂厄斯口若懸河地講些根本是刁難、找人麻煩的話,愛蜜莉雅毫不畏懼地回應。她沒有退後,完全不怕對方宛如烈火的痛罵。
她舉起手中的冰劍,指向站在敘呂厄斯身後的群眾。
「既然妳在氣我,那我會聽妳說。畢竟是我突然攻擊妳,妳會生氣是很正常的。可是這跟其他人沒有關係,放了他們。」
「少高高在上地命令我!想要我放了他們就該用相應的態度!我生氣很正常?那就道歉啊!跪下來趴著向我乞求原諒!然後再讓我從屁股燒進妳的腸子裡!」
「呣。妳這人沒法溝通。||既然如此,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喝!」
激動不已的敘呂厄斯,聽了愛蜜莉雅語氣稍微改變的聲音後瞪大眼珠。
下一秒,愛蜜莉雅壓低身體,蹬地朝敘呂厄斯衝過去。纖細身子乘著風,雪白手腕揮動冰劍,美麗的軌跡劈向怪人的肩頭。
「愛蜜莉雅!?」「||呿!」
昴的驚愕聲和敘呂厄斯的咂嘴聲重疊。
面對直逼左肩而來的冰劍,敘呂厄斯立刻舉起左手,試圖以熾烈燃燒的火焰對抗愛蜜莉雅這一擊。可是||
「可惡的半魔||!」
「那種髒話不要一直掛在嘴邊。會讓人瞧不起妳。」
藍白劍尖不輸火焰,直接命中敘呂厄斯舉起的左手。不過她的左手有帶火金屬鏈條纏繞,因此冰劍與炎腕劇烈撞擊的結果,發出了高亢聲響。
但是,冰炎的對抗只有一瞬間。一秒後,愛蜜莉雅的冰劍就發出碎裂聲然後破碎。
「活、該啦||!」
剩下劍柄的冰劍還原為瑪那,高喊勝利的敘呂厄斯接著將火焰右手擊向愛蜜莉雅。這一擊的威力劃破石壁,凶狠得足堪燒人挖肉。
眼看愛蜜莉雅舉世無雙的美麗臉龐就要負傷。||在那之前。
「嘿咻!」
她發出堅強吆喝聲,這次的攻擊由下往上彈開敘呂厄斯的手。而捍衛住愛蜜莉雅臉蛋的,是已經轉換形狀的冰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煩死了!」
敘呂厄斯尖叫,將雙手高舉在頭上交叉。愛蜜莉雅往下揮的冰鎚剛好被交錯的雙手給防禦住。
冰劍劍身融化,取而代之形成了打擊面較寬的冰鎚。那一鎚的重量讓敘呂厄斯咬牙往後跳,愛蜜莉雅緊追過去。
「嘿噫!噠噫!呀!喝!喔呀!喔呀喔呀!」
「畜生!半魔!蒼蠅!蛆蟲!蕩婦!讓人看了就煩就火大!」
運用武器的離心力和絕佳身法,愛蜜莉雅發揮超乎想像的近身戰能力。
揮舞的冰鎚沉重無比,使得敘呂厄斯只能一味防禦而無法進攻。現下戰況完全對愛蜜莉雅壓倒性有利,這樣下去就能打贏。昴握緊拳頭這麼相信。
「打贏後……現在不能打贏啊!愛蜜莉雅!廣場上的人還沒……」
「昴,不要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要是愛蜜莉雅打敗敘呂厄斯,屆時怪人的「死亡」將會向四周傳播。
這樣的危機讓昴大聲起來,結果被臉色大變的碧翠絲斥責。昴回過頭想說怎麼了,然後立刻察覺到朝向自己的無數目光。
「「「「「||臭蟲子!」」」」」
「糟糕。」
眼佈血絲的群眾看著方才大叫的昴,嘴巴發出憤怒的痛罵。他們朝昴和碧翠絲發射的瘋狂,跟敘呂厄斯如出一轍。
可以想見他們全都被敘呂厄斯的權能給「洗魂」了。然後,群眾懷著壓抑不住的憤怒,把對他們的敵意化為行動。
「不單單共有情感,還可以洗腦後當自己的部下用啊!?」
「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了。現在沒有對抗的方法,只能爭取時間!」
昴苦惱到抱頭,碧翠絲則是飛撲到他背上。才剛用手撐起輕盈身體,群眾就朝兩人一股腦靠過來。
「愛蜜莉雅,打久一點!」
「不要太勉強喔!」
愛蜜莉雅堅強回應,昴則是往後跳好逃離眾人。很幸運的是,這群失去理智的人,動作就像是被技術拙劣的操偶師操縱的人偶一樣遲緩又笨拙。
「嗚喔!哇!逃出、這裡!危險!不過Safe!」
閃過伸過來的手,斜著身子快跑躲避,玩弄眾人。表情虛無直逼而來的群眾簡直就像電影裡頭的殭屍,這股恐懼感沁入骨子裡。
「一直逃也不是辦法!只能就這樣等援軍察覺騷動趕過來嗎!?」
「就算有援軍趕來,要是無法攻克對手的能力,只是徒增犧牲者而已。若一個不小心是萊因哈魯特趕來,到時貝蒂就會化為可愛的淑女。」
「屆時我就是名實俱符的『幼女使者』囉。……總而言之,不用擔心他會馬上被叫來。」
畢竟會向萊因哈魯特打信號的拉珍斯,現在正臉紅脖子粗地追著昴不放。他推開其他人,展現搶頭香的氣魄。
而被拉珍斯推開的人整個摔倒,其他人毫不在意直接踩過、跨越他。這光景真的很恐怖。
「感覺因為腎上腺素爆發所以不會痛,可是說不定很危險喔?」
「看這氣氛,倒地的人就算被踩死也不奇怪啦。」
「那可就傷腦筋了!」
昴不希望出現犧牲者。這是他如此奮戰的最大目的。
當然,他也理解有些範圍是自己力不能及。不如說,他力不能及的範圍非常大。
有好多想要保護的事物,可是能夠保護的卻有限。
「||不過,我可不打算『劃地自限』!」
「這才是貝蒂的昴!」
接收背後的絕佳鼓舞後,昴從腰後抽出愛鞭。
要盡可能挽救性命。因此多少會有所損傷,這點昴已有所覺悟。他在直逼而來的群眾當中,鎖定了跑在前頭的拉珍斯。
眼熟的對象。雖然關係稱不上良好,但要是他死了,昴也會心痛。
「雖然會痛,但總比對不認識的人做要好!抱歉啦,阿珍!」
「誰是阿珍!我叫……哈噗!?」
反射性大叫的拉珍斯,腳被昴揮出的鞭子纏住。接著昴使出吃奶的力氣把鞭子往上揮,失去平衡的拉珍斯牽連到周圍的人一起栽跟斗。
「去冷卻一下腦袋吧!」
接著昴猛然衝過去,踹了拉珍斯的屁股,將他踢進水道裡。除了慘叫的拉珍斯,其他倒地的人也接連被踢進去,陸陸續續脫離戰場。
「照這樣子……魯斯貝爾!」
就這樣邊減少追兵,邊拉近與時刻塔的距離。目的地是最頂層,確保原本要被用在敘呂厄斯演講時的男童安危。
「碧翠子,抓緊我!」
呼喚背上的碧翠絲的同時,正面有一大群人擋在昴的面前。他們的手和身體毫不留情地堵住去路,但昴卻毫不猶豫地衝向他們。
「讓你們見識見識,我師父傳授的即興跑酷!」
昴沒亂說。高喊的他穿過無數的手腳和身體,突破人牆。
日復一日在森林的「祕密特訓設施」所做的鍛鍊開花結果。克林德所灌輸的技能,在昴的認知裡很接近被稱之為「跑酷」的移動技術。運用全身,維持輕快和柔軟性,鑽進並穿過群眾的縫隙之間。
背著碧翠絲的昴在令人驚嘆的速度下滾進了時刻塔。
「咬到舌頭了啦!」
「抱歉!不過現在先以上面的人質為優先!」
回應抗議後,昴迅猛地衝上螺旋樓梯。後方追上來的人群因為互相推擠,反而沒法順利上樓。
於是昴他們先行一步抵達最上層。仔細一看,頂層的空間因為愛蜜莉雅的先發制人而半毀,跟昴的記憶中不同,現在通風得很。
魯斯貝爾粉身碎骨的可能性在一瞬間讓人冒出冷汗||
「嗯~!嗯嗯||!」
在勉強保留原形的平台上,被鏈條五花大綁的男童正在扭動。不能說是平安無事,但至少確認他還活著。昴衝到他身旁。
整個人被捆得紮實,昴卸下那令人看了就痛、充當堵嘴物的鏈條,想要說些話讓他放心時||
「||後面!」
「啊噗!?」「喵啊!?」
淚眼婆娑的魯斯貝爾大叫,昴連同碧翠絲低下頭。頓時,親暱的「死亡」掠過頸項擦身而過。
回過頭,方才施放豪邁劍擊的,是飛身躍上最頂層的狐人男子。是在第一輪的廣場上看起來能夠戰鬥的人。他搖晃白色尾巴,施以追擊||
「碧翠子!」「紗幕!!」
完全放棄用武力跟他較量,立刻要求碧翠絲發動魔法||產生的黑霧吞噬狐人,獸人在莫名其妙的世界中喪失戰鬥力,證明了紗幕有效。
「不愧是紗幕先生!這樣子,有沒有切斷他跟敘呂厄斯的聯繫!?」
「沒有手感!就算讓他失去戰鬥力,聯繫還是存在!那個變態死掉的話,八成也會帶著他上路!」
「可惡,怎麼辦啊!?」
「正在拼命想了!」
解謎就交給碧翠絲,昴只能相信她,爭取時間。
問題在於正在和關鍵敵人作戰的愛蜜莉雅,不知現在形勢如何。
「愛蜜莉雅她……」
抱起魯斯貝爾,昴跨越破碎的窗框跳到塔外。底下的廣場有火焰和冰塊互相撞擊,愛蜜莉雅和敘呂厄斯的戰鬥還在持續。
這一年來,愛蜜莉雅在塞滿政務和用功唸書的行程裡抽出空檔不斷鍛鍊自己。昴知道這件事,更知道她比自己還要強上千百倍。
即便如此,還是會擔心她。這不是端看誰比較強。對昴來說,愛蜜莉雅是自己心儀喜歡的女生,這就夠了。
有些人可能會斥之為無聊、無謂的擔心。但是||
「嘿呀!囌呀!喔~咿!」
還是一樣發出聽了讓人提不起勁的吆喝聲,只是用冰之猛攻對敘呂厄斯窮追猛打的愛蜜莉雅並不在意。
「嘿嘿~咿、呀!」
旋轉身子,手持冰劍,宛若舞蹈般砍向敵人。敘呂厄斯邊叫罵邊揮舞燃燒的金屬鏈條擊落冰劍。雙劍爆開出聲,不過彎腰的愛蜜莉雅扭曲腰桿,生出一把新的長槍用力掃向敘呂厄斯的身體。
痛叫出聲的敘呂厄斯,在長槍的威力和衝擊下撞向石板地,在地面滾動。
||活用自身龐大的瑪那儲存量,以武器毀壞為前提高速鍊成冰之武器。
被昴命名為「冰結霜降藝術」的戰鬥技法,具備了冰晶的虛幻特性,孕育出宛如妖精舞蹈的夢幻美景。
在戰鬥中粉碎的冰屑四散飄逸,無數瑪那閃耀的舞台上,愛蜜莉雅和敘呂厄斯各自用著特性相反的冰火武器上演著生死戰。
「嗚呀啊!」
追擊滾倒在地的敘呂厄斯,旋轉冰槍的愛蜜莉雅用尾柄刺過去。結果倒在地上的敘呂厄斯用靈巧的步法閃過,反過來抓住尾柄。
「滾燙的熱情,正是心靈顫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憤怒』啊!」
「呀啊!?」
敘呂厄斯吶喊,手中抓住的冰槍轉眼間化為炎槍。愛蜜莉雅被這出乎意料的熱度給燙到,不禁鬆開了手,這次輪到敘呂厄斯用炎槍反擊。
繃帶怪人揮動炎槍,逼近往後飛躍的銀髮少女,試圖燒死她。
「勾引男人的雙眼!誘惑男人的銀鈴嗓音!引誘男人的閃耀銀髮!蠱惑男人的雪白肌膚!挑逗男人的淫蕩面容!啊啊,骯髒至極!長成這樣,就那麼想要色誘男人嗎!做到這地步,就為了從我這搶走那個人,妳這偷腥的貓!」
「呀!等一下,請不要講奇怪的話!」
炎槍擦過身體。愛蜜莉雅的手中再度生出冰劍迎戰。火炎三叉長槍被寬劍身的冰之大劍給硬生生擋下。
炎與冰劇烈擠壓,愛蜜莉雅和敘呂厄斯比拼力氣的同時還瞪著對方。
「我的眼睛、聲音和銀色頭髮!全部!都被我愛的人給稱讚過!跟世界上最帥氣的女人一模一樣!被妳講得那麼奇怪,我很生氣!」
「生氣!?妳敢說生氣!?別開完笑了!這些都是我的!是我從那個人那裡得到的貴重東西!我的職務和名字,全都是那個人給我的贈禮!妳卻從我這搶走了……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聲音越來越尖銳,最後轉為悲痛哭聲。
怪人折斷手中的炎槍,用雙手掄起輪流攻過來。面對這番連擊,愛蜜莉雅也將大劍一分為二,改為冰之雙劍來對抗。
但卻只是承受連續攻擊,這次輪到愛蜜莉雅陷入守勢。敘呂厄斯的攻勢急遽變強。其實沒有,剛好相反。||是愛蜜莉雅的心中產生了迷惘。
憤怒之中混雜了悲愴色彩,周圍的群眾流出血淚,痛苦地扭動身子。眼角餘光看到這光景的愛蜜莉雅注意力微微偏移。這時||
「||嗚、呀啊!?」
「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發出慘叫,手中冰之雙劍掉落的樣子讓昴目瞪口呆。高舉燃燒雙腕的敘呂厄斯俯視跪在石板地面上的愛蜜莉雅,放聲大笑。
「看啊!這就是愛!這就是愛!人們相愛,眾人合而為一才是真理!心情和羈絆相結合,互相分享喜悅和悲傷而活!所以這個結局是必然的!沒法加入『愛』之迴圈的可悲半魔,就在這裡被燒死,化為灰燼吧!」
「……太奇怪了吧。」
「什麼?」
因為逆轉勝而喝采的敘呂厄斯,笑聲被愛蜜莉雅的話給打斷。
在瞪大雙眼的怪人面前,愛蜜莉雅凝視對方的臉,毫不畏懼地說。
「妳的話,乍聽之下很正確,但我覺得是錯的……為什麼?」
她的問話裡蘊含了萬分真切的感情。但是即便接收到這番充滿哀戚的話,卻只是在敘呂厄斯的憤怒之火上倒油。
「因為妳不知道何謂真理!妳這個污穢的半魔,活著卻不知『愛』為何物,到死都是!半魔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惡!妳根本就不該出生,妳的父母根本就不該相遇!糞便和蒼蠅湊在一起也只會生出糞蛆,這種噁爛至極的戲碼就到此為止!」
「||唔。」
不堪入耳的髒話讓愛蜜莉雅眼中的情感產生變化。
即便是心地善良的愛蜜莉雅,也無法對這種傷人的痛罵無動於衷。因為這不但褻瀆了她的存在,更貶低了雙親的邂逅與戀情。
「哦。」
一道光閃過,敘呂厄斯輕叫出聲並且後退。
方才由下往上竄過的,是愛蜜莉雅使出的冰劍斬擊。銀白劍閃擦過敘呂厄斯,彈開怪人的黑袍釦子。
要是再往前一步的話就會命中身體。這股確信,使愛蜜莉雅再度舉起冰劍||
「||呃。」
「嗯嗯~~!」
||看到敘呂厄斯懷中有一個被鏈條捆綁的女童後,時間彷彿暫停。
「||提娜。」
聽到抱著的魯斯貝爾愕然的喃喃自語後,昴詛咒敘呂厄斯所做的差勁保險。
配合愛蜜莉雅攻過來的瞬間,敘呂厄斯突然從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拉出鏈條。鏈條橫跨空中,把一名女童帶進怪人手中,惡魔的試驗成功了。
有著一頭金色捲髮的女童,跟魯斯貝爾一樣被鏈條嚴密捆綁,雙眼還滂沱流淚。||那是魯斯貝爾犧牲自己保護的青梅竹馬提娜。
察覺到女童身份的昴,和見到女童哭泣的愛蜜莉雅,同時被憤怒給支配。
「||那股『憤怒』,用在妳身上太浪費了。」
在那當下,敘呂厄斯露出前所未有的兇惡微笑,並將火勢更加猛烈的炎腕敲向地面,用產生的爆炸氣浪震飛愛蜜莉雅。
爆炸聲、氣浪和黑煙在廣場中央冒起,連受身都來不及的愛蜜莉雅倒在地板上。她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成大字形仰躺在地。
「啊、呼……」
試圖活動身體的愛蜜莉雅,奄奄一息地痛苦喘氣。
低頭看她的敘呂厄斯把提娜扔在腳邊,雙手朝天高舉。而手上的火焰,如今彷彿要燒毀天空般熊熊燃燒。
接著,敘呂厄斯為愛蜜莉雅獻上熾烈燃燒的鼓掌。
「蛆蟲用不著懷有甜美的激情。會叫人反胃的。||就這樣,謝謝,對不起喔。」
雙手在頭上交握,敘呂厄斯逐漸增強火焰漩渦。
「愛蜜莉雅||!」
就在那剎那,昴為了救愛蜜莉雅毫不猶豫地從塔上往下跳。落下的衝擊就交給碧翠絲來解決,他只想盡快趕到愛蜜莉雅身旁。
碧翠絲用魔法消除體重,身體落地。接下來要往前踏出一步。只要踏出去就行。
「快動啊,我的腳!」
昴的雙腿發抖,像是怕到連動都不敢動。背上的碧翠絲和抱著的魯斯貝爾也一樣,全都怕到顫抖停不下來。
是倒在敘呂厄斯腳邊的提娜的情感傳染給了他們。跟畏懼無比的心情同化後,就連昴和碧翠絲都無法驅散恐懼。
「愛、蜜莉雅……!」
喉頭痙攣到哽咽和想嘔吐,使得昴無法呼喚心愛少女的名字。
昴的聲音,一定沒傳到愛蜜莉雅那吧。
無力倒地的愛蜜莉雅,在劫火直逼自己而來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但要燒盡一切的焦熱卻將之銷毀,所以永遠無人知曉。
「||||」
猛烈的熱度焚燒廣場,熱浪甚至燒灼肌膚和呼吸器官。
那可以說是神秘無比的炎熱光景。
「昴、昴……」
眼前的景象讓昴跪地,背上的碧翠絲呼喚他。
沒法回頭。昴低著頭屈服於支配全身的恐懼,竭力否定眼前的現實。
跟這絕望相比,恐懼根本是救贖。假如要把這最惡劣的情況烙印在眼底的話,那還不如投身在恐懼之中||
「昴、昴!昴!」
即便如此,碧翠絲還是拼命地一直呼喊他的名字。
不管腦袋被拍幾次,昴還是搖頭不肯站起來。因為沒有站起來的理由。
就算現在怪人站在眼前,準備要奪取昴的性命也一樣。
「||趕上了。」
但是,聽到這聲音的瞬間,昴的心輸給了一無所知的恐懼。
抬起頭看發生什麼事,目光朝向火焰砸往愛蜜莉雅的地點。
||那裡站著一名男子。
明明地板上冒著黑煙,男子卻一派悠哉彷彿沒事樣站得好好的。而且被抱在他懷裡的,正是自己以為消失於世的少女。
「愛蜜、莉雅……」
以為已經被火焰吞噬,自己救不了她而感到絕望,卻見少女就在那裡。
她緊閉雙眼,整個人癱軟失去意識。可是胸口有在微微起伏,所以確實還保有一命。她沒死。她還活著。
「你是……」
突然出現,又在絕境中救了愛蜜莉雅的人。
高興愛蜜莉雅平安無事,同時卻又被畏懼的情感矛盾給折磨,昴用發抖的聲音朝著男子的背影呼喚。
聽到他的問話,男子翩然轉頭,張開嘴唇。
「我是來接她的。幸好有趕上。真的太好了。」
「來、接她……什麼意思?」
「||既然已經決定要她當我的妻子,身為男性,身為人,牽起她的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突如其來卻又天經地義地如此宣告,讓昴的思緒瞬間停止。
接著,男子||白髮青年朝著渾身僵硬的昴淺淺一笑。
「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強欲』。||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
「按照約定||我要讓她當我第七十九位妻子。」
3
在冰炎肆虐的戰場上,驟然闖入這名白色男子。
不長不短的白髮,雖然端正,但五官給人的感覺很平庸,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宛如背景人物。單單只看外表的話,給人的印象薄弱到會立刻被群眾掩蓋。
但是,這個毫無醒目特徵的青年卻報上如雷貫耳的名號。
「掌管『強欲』的、大罪司教……!?」
悠然立於烈火餘韻的廣場上,男子||雷古勒斯就站在驚愕不已的昴眼前。
置身在敘呂厄斯的劫火中,抱著失去意識的愛蜜莉雅,整個人卻毫髮無損。
「不管怎樣幸好趕上了。差一點我的新娘就要化成灰燼了。就算自豪欲望比他人還少的我,也沒法忍受娶一個焦塊當我的妻子。唉,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啦。那種變態反常的性癖好,不是異常人士是不會有的。」
低頭看懷中的愛蜜莉雅,雷古勒斯用安心的表情流暢告知。他的話內容姑且不論,的的確
確就是無視事態緊迫的發言。
很諷刺的是,這話昏過去的愛蜜莉雅根本沒聽到,但他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
看著我行我素的雷古勒斯,昴吞嚥口水後開口:
「你、你、你到底……」
「||我說啊~」
正要發問卻忽然被打斷,雷古勒斯看向昴。
他的眼中有著空虛的不耐,嘴巴吐出半是厭煩半是疲憊的氣息。
「你是不是連禮儀都不懂啊?我呢,一開始有報上姓名了吧?為什麼報上姓名?當然就是為了讓人際關係能夠圓滑進行。知道名字,是接近對方的第一步吧?我是體貼的人,所以才會刻意先報上姓名。當然,因為我很體貼,不然平常是不會有人這麼親切說明的喲?不過呢,一般人都懂的吧。普通人都會體察到的吧。你卻沒有這麼做或是沒法這麼做,是故意的嗎?還是說,你就是這麼粗神經地活到了今天?如果是的話那就太沒禮貌了。有失禮數的人,看不出對他人有禮貌的價值。那意味著否定對方的人格,侵害他人的權利。你侵害了無欲無求又理性的我的權利。」
「||。抱、抱歉。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看到滔滔不絕的雷古勒斯眼中逐漸孕育瘋狂,昴順從心中的警鈴,努力說出自己的名字。
頓時,雷古勒斯停止嘴唇的動作,慢慢地瞇起眼睛。
「……是嗎,這不就得了。尊重對方,自己也會獲得尊重。這種再自然不過的貼心,營造出彼此安居樂業的世界。人不要追求太多,要享受符合自己器量的幸福。捨去私欲,活得有分寸。那才是聰明又值得尊敬的應有作為。」
雷古勒斯喋喋不休,平鋪直述著正確的理論,到了甚至會讓人覺得在開玩笑的地步。但是那並不是玩笑話,而是他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這點從他雙眸的光彩就能證明。
單單只看字面意思的話,會覺得是正經的華麗詞藻,就跟敘呂厄斯的歪理一樣。而粉飾論點的膚淺言論,箇中的醜惡也是獨樹一格||
「謝謝你的高談闊論。||快點燒焦消失掉吧!!」
才這麼想,站得直挺挺的雷古勒斯就被宛如瀑布的火焰之流給沖刷。
劫火籠罩廣場,猛烈的熱浪讓昴忍不住遮住臉。毫不留情地要燒毀同為大罪司教的,是殺人行為被妨礙的敘呂厄斯。
根本沒時間阻止她的暴行,愛蜜莉雅連同雷古勒斯再度被火焰吞沒。
「昴……」
背後抓痛昴肩膀的碧翠絲聲音在發抖。昴也知道她是擔心愛蜜莉雅的安危,因為他痛切理解她的心情。
但是,兩人的憂慮在「強欲」超乎規格的能力面前毫無意義。
「||我說啊,說話之前先用火燒人,妳是受過什麼樣的教育啊?有什麼想說的就直說啊。還是說妳以為我笨到蠢到連人的話都聽不懂?」
雷古勒斯厭煩揮手,方才席捲的灼熱火焰一口氣就消失無蹤。
熱浪彷彿夢幻般消逝,也沒對站在中心的雷古勒斯造成任何影響。當然,他懷中的愛蜜莉雅也毫髮無傷。
沐浴在那樣的熊熊大火中,但別說燒傷了,他連一滴汗都沒流。
「我跟妳,都是大罪司教吧?我知道妳的腦子怪怪的,所以多少對妳抱持著寬宏大量的態度。可是呢,這是怎樣?」
雷古勒斯轉頭沉聲這麼說,還惡狠狠地瞪著敘呂厄斯。承受視線的敘呂厄斯也摩擦雙手的金屬鎖鏈,咬牙切齒地抱怨。
「妳剛剛,是打算連同這女孩一併燒死吧?要我原諒這點實在有點勉強。自古以來在任何故事裡,所愛之人被人傷害都必然會引燃當事人的怒火。這點是天經地義,任何人都擁有的權利,所以我當然也有向妳復仇的權利。」
「怒火!哈!真是笑掉我的大牙!像你這種膚淺小人,不准輕易地道出憤怒這些字眼!那是我的!是我從那個人那兒得到的寶物!」
「妳是怎樣。還在執著於那個出風頭結果先死的笨蛋啊?真是討厭,噁心死了。不要一直緊抓著死去的人不放啦,妳這個有缺陷的人。心愛的對象死掉的話,就該尋找下一個對象才叫有生產性。這是世界的道理,更是金科玉律。妳這人渣卻想要搗亂破壞,實在是豈有此理。」
「恥笑死去的那個人的你,少自以為偉大講這種話!!」
聽到對方不含感情的痛罵後,敘呂厄斯口沫橫飛激動不已。
怪人放任怒意踩碎石板地,揮動帶著火焰的金屬鏈敲向雷古勒斯。這一擊豪邁地命中男子的側臉。鏈條擊肉的鈍響接連不斷,金色憤怒忽左忽右、連續打在雷古勒斯的全身||火炎軌跡生成的牢籠禁閉了呆立不動的青年。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連同那個可恨的半魔一同化為焦炭吧!!」
接著火炎牢籠朝中心收攏,包圍住雷古勒斯,然後形成一道猛烈火柱。
火柱的高度甚至超越崩塌的時刻塔。石板地面被高溫熔解,雷古勒斯站著的地方被灼熱融化得有如火山口。
那無疑是超越人體能承受的炎熱。可是,即便是這般劫火||
「||是說呢,差不多也該注意到了吧。妳呀,根本連個屁都不是。」
站在噴發完火焰的火山口中,雷古勒斯露出陰森的笑容。
果不其然,他沒有受到烈火和鏈條的絲毫影響,懷中的愛蜜莉雅也安然無恙。雖然為愛蜜莉雅平安無事感到高興,但同時也預知到難以避免的結局。
||戰鬥繼續下去的話,敘呂厄斯將會被雷古勒斯所殺。
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不如說大罪司教同室操戈、自相殘殺是可以額手稱慶之事。||只要敘呂厄斯的死不會牽連到周圍其他人的話。
「||||」
就連現在恐懼也沒變得稀薄,仍舊馳遍昴全身。雙腿發抖,呼吸困難,肺部的疼痛不曾緩解。
可是,就算是在這樣的狀況下||
「昴。」
重要的夥伴在耳邊的呼喚,鞭叱激勵顫抖龜縮的菜月•昴。
「||||」
透過背部傳來的熱度,給予屈膝的雙腿力量,賦予咬死恐懼、挺身面對「憤怒」怪人和「強欲」凶人這兩樣災厄的勇氣。
假如只有昴一人的話,一定會輸給恐懼,連站都站不起來。
現在昴能振作起來,是因為他並非一個人。跟那些被瘋狂吞食的人們不同,就只有昴不是一個人,而是和某人緊密相連。
所以||
「……魯斯貝爾,你有辦法一個人站起來逃跑嗎?」
將抱在手上的男童放到地面,除去綁住他身體的鏈條。魯斯貝爾盯著昴,接著不安地看向敘呂厄斯腳邊的提娜。
「我懂你很不安。不過,那女孩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知、知道了。拜託,求求你們。一定要、救出提娜……」
魯斯貝爾淚汪汪地拼命拜託昴。接受的昴嚴肅點頭。||魯斯貝爾的意志很高尚,怎能容許他人踐踏。
「||碧翠絲。」
「了解。」
一聲呼喚就理解彼此的意思,昴和碧翠絲踏進波瀾萬丈的戰場。
恐懼,強行壓抑住。敵人的威脅,極為上乘。最重要的是,昴有戰鬥的理由。
「嗯?」
和敘呂厄斯互瞪的雷古勒斯,對意想不到的不對勁挑起眉毛。
原因來自於纏繞住脖子的鞭子。畫出弧形的鞭子繞住雷古勒斯的脖子,勒緊他的氣管,剝奪其自由。
以此為信號,魯斯貝爾從混亂的廣場內往外衝。昴目送魯斯貝爾的背影。
「不准再隨便碰我的愛蜜莉雅……!」
以無止盡的愛戀為引爆劑,振奮自己的心後大喊。
雷古勒斯防禦敘呂厄斯的火焰的手法是個未知情報。恐怕就跟貝特魯吉烏斯的「不可視之手」以及敘呂厄斯的「洗魂」一樣,都是權能的效果。
傷害不奏效。不過,用鞭子拘束、妨礙行動的話,又如何?
「||紗幕!」
下一秒,最強的魔法紗幕黑霧包覆住雷古勒斯。
背上的碧翠絲在完美的時間點詠唱魔法,朝凶人的思考丟出虛無。讓他置身在黑暗中並拉倒他,搶走愛蜜莉雅||
「你就這麼想死啊?那麼就乖乖排隊按照順序。不要來煩我。」
一個踏步而已,雷古勒斯周圍的黑色霧靄就瞬間消失。絲毫不受遮蔽五官感受的魔法影響,雷古勒斯的視線朝向衝過來的昴他們。
頓時,全身寒毛直豎。察覺到「死亡」的氣息,昴大叫。
「碧翠子,就是現在!」
「準備好了!」
配合昴的吶喊,碧翠絲展開複雜術式。
要開花結果了。||昴和碧翠絲這一年來所累積的成果之一。
「||E•M•M!!」
聲嘶力竭的詠唱,透過昴壞掉的門將瑪那直接灌輸到碧翠絲身上。以這力量為啟動鑰匙,發動了舉世獨一無二的原創術式。
昴和碧翠絲的合作所組成的三個魔法之一「E•M•M」。
看著魔法發動,雷古勒斯一臉不屑朝昴伸出左手。隨便張開的五指蘊含了莫大威力,根本就是「死亡」本身。昴憑直覺這麼理解。
一旦被碰到就免不了一死。可是||
「什麼!?」
雷古勒斯只是用手指觸及到昴的身體表面,就以為那瞬間已成功殺害昴。
僅僅如此而已。可是並沒有發生鮮血飛散的狀況,昴更沒有變成悽慘屍骸。
這就是「E•M•M」||以不可視的魔法領域包覆身體,將自身存在偏離世界半步,使得試圖干涉昴的一切都變得無效。是個達到完全防禦的術式。
「喝啊!」
昴使勁吃奶的力氣,朝驚愕得瞠目結舌的雷古勒斯臉上揮拳。
手感確實,攻擊有命中到。但是反彈回來的雷古勒斯臉上卻連紅腫都沒有。傷害對他完全無效,亦即對方時時刻刻處在「E•M•M」狀態。
考量到自己的「E•M•M」只要用過一次就失效,就能知道雙方的能力差距。
「充能還沒好喔!」
在雷古勒斯反擊之前,碧翠絲告知現下尚未達成發動下一發魔法的條件。這段期間,昴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連要轉身閃躲或防禦都很困難。||既然如此,那就削減靈魂。
「竟敢得意忘……」
「王八蛋!||不可視之天命!!」
他放聲吼叫,接著看不見的拳頭就從正下方往上,朝著眼神不耐煩的雷古勒斯的下巴揮去。
衝擊打斷雷古勒斯說話,還讓他身體往後退。往前一步試圖從他手中搶回愛蜜莉雅||可五臟六腑被擠壓、灼熱衝動湧上喉頭的感覺讓雙腳停止動作。
「嗚、噗!」
昴按住嘴巴嗆咳起來。鮮血從指縫流出。||是代價。
使用不適合的禁忌法術,行使「不可視之神意」的代價,就是損傷菜月•昴的靈魂,攪拌他的內臟。
「昴!沒事吧!?」
「咳噁……抱歉,失策了。剛剛我本來想把愛蜜莉雅搶回來……」
吐掉卡在喉嚨的血塊,昴為只差一步就能達成的事咬牙切齒。
「不可視之手」的劣化版•不可視之天命,自從第一次發動後隔了一年的現在才再度使用,因此根本無法隨心所欲運用。從自己的胸膛生出他人看不見的黑色魔手給予一擊,可是這不完整的權能卻要支付代價,那就是全身的痛苦與損耗靈魂。
花費了這麼多,效果卻只有一拳||真是讓人感動到要哭了。
「不過,還是有收穫。……那王八,打中以後好像不太妙,但動作遲鈍。在我至今所看過的人當中,就他跟頓珍漢三人組有得拼。」
雷古勒斯的戰鬥方式稚嫩又拙劣,甚至不如有點經驗的門外漢昴。雖然能讓傷害無效化的權能很麻煩,但看來並非任何必殺技都無法碰到他。
對昴的評價感到不開心的雷古勒斯,重新抱好懷中的愛蜜莉雅,說:
「搞些小手段……要是因此傷了我的新娘的話,你要怎麼賠我?女孩子要溫柔以待,這用不著別人教也應該知道的吧?你連這都辦不到嗎?」
「真是嘰嘰喳喳吵死人的混蛋。這世界上我最溫柔對待的人就是她了。少在那邊講什麼新娘。你才是到底打算怎樣!?」
「我說過了吧?同樣的話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我要迎娶她當我的妻子。」
雷古勒斯正大光明的回答,詭異恐怖到根本是廉價拋售婚姻的神聖感。
強壓於人的求愛話語裡頭就只有自我,要命的扭曲性格讓人毛骨悚然。
「以前,我沒能守護這樣的誓言。所以說,這次我不會讓步。我會保護她。迎娶她為妻,呵護疼愛她,讓她享受該有的安穩生活。我不會多所冀望,但只要能守護那微小的幸福,我不會吝惜施展被給予的能力。」
宛若述說耿直清純的念頭,雷古勒斯的態度讓昴頭一次感受到恐懼。
看到昴的反應,雷古勒斯一臉瞭然於心地點頭。
「喔喔。原來如此。……是說呢,這樣講是很殘酷啦,可是命中注定的戀人們是分不開的。雖然可憐又痛心,不過這邊已經可以確定你就是不被愛的第三者了。」
「住口!愛蜜莉雅醬是我老婆!沒你這外來者的位置!」
「哦~這女孩叫愛蜜莉雅啊。好名字。讓人想用疼愛小鳥的心情呼喚這名字。很適合這楚楚可憐的女孩兒不是嗎。」
「你連名字都不知道……那你是看上她什麼地方說要娶她的?」
「臉啊。」
聽了愕然。偏差到極點的答案讓昴聲音卡住。
雷古勒斯似乎誤會他的沉默,歪頭繼續說下去。
「她長得很可愛。對愛來說,這就是一切了吧?」
「你給我去死。」
「趕快去死啦。」
同仇敵愾的心情,讓昴和碧翠絲一同口出惡言。
同時,背上的碧翠絲拍昴的肩膀,知會充能完畢。還不清楚雷古勒斯那能夠讓傷害無效化的權能之細節,但已經有應對方法。
正是昴和碧翠絲聯手的獨創術式第三招||
「||嗚喔!?」
才剛往前踏出一步,昴和雷古勒斯之間的地面就突然燒了起來。
被熱浪給燙著,昴往後仰,整個人朝後退。正準備反擊卻被人挫了威風,昴不悅地瞪向發動大火的犯人。
||就是一直旁觀三人戰鬥的敘呂厄斯。
「妳……!不……那孩子……提娜,妳藏到哪去了?」
原本應該在怪人腳邊的人質女童不見蹤影。不過怪人沒有回答昴的問話,而是維持推掌的姿勢保持沉默。
怪人為何會靜觀戰鬥的理由不明,不過要是被她介入,狀況就會變得更糟糕。
包含權能攻略法在內,要應付敘呂厄斯可說是困難至極。情況變糟的預感使得冷汗流過昴的臉頰。||不過,事態卻超乎想像,一口氣惡化。
「||找到了。」
「||啊?」
不久,呆若木雞的敘呂厄斯看著昴他們||不,是只盯著昴看,喃喃道。
怪人忘了方才的殺意,無視雷古勒斯的存在,視線一股腦地投注在昴身上。她的雙眼透露著瘋狂的光彩,使昴的喉嚨急速乾渴。
接著,怪人用伸長的雙手輕捏自己的臉頰。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對啊,果然是這樣!對不起喔,對不起我都沒注意到呢!不過,啊啊,果然是這樣!」
「什、什麼啦……?」
「在那邊的,是你嗎!?不管我怎麼找都找不到,把有可能是你的人全都扯碎了還是找不到!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找你……不過,你終於回來了!你,回到我身邊了!」
敘呂厄斯聲音飆高,還帶著淫蕩的熱情。
手貼臉頰的她扭動身子搖晃細腰,聲音雀躍不已。嗓音和態度裡赤裸裸地表達出激烈的男女之情,令人不寒而慄。
「我的心情傳出去了!我的『愛』,終於傳達給你了!太棒了!」
無視昴的驚愕,敘呂厄斯雙手伸向他。
接著,怪人用全副身心高喊愛意。
「我一||直在等你……我心愛的、我的愛、我的貝特魯吉烏斯!」
4
藍紫色瞳孔帶著驚人熱情直刺昴。
被她用恍惚的眼神投射,敘呂厄斯的模樣讓昴倒抽一口氣。
「……那傢伙,一直盯著昴看耶。」
「……我知道,那種鬱悶的事就別講出口了。」
背上的碧翠絲低語,昴邊壓抑恐懼邊回應。
最初所做的最惡劣想像,是在這次的輪迴還沒開始的時候。
「……羅曼尼康帝家族只是我的玩笑話耶。」
每一代都產出大罪司教的魔女教名門,當時有了這個蠢到家的想像,但事實卻是遙遙凌駕出那個想法。
「原來夫妻一塊當大罪司教。老婆要慎選啦。……選到這種的該怎麼辦啊。」
「請不要忽視我,貝特魯吉烏斯。你真的是很壞心的人。每次都這樣冷淡對我……討厭、討厭、討厭,害人家心癢難耐!」
睽違一年,昴含恨咒罵貝特魯吉烏斯的惡劣興趣。
可是敘呂厄斯聽了卻是擺動腰桿,嗲聲嗲氣地說。渾身繃帶的怪人光是做出這種舉止就跟惡夢一樣令人驚恐,不過連周圍被「洗魂」的群眾也跟著做出同樣動作,倒是成了喜劇。
被迫附和怪人的妄想,靈魂還被玩弄,應該要說悲劇比較恰當吧。
「不知道妳是憑什麼錯把我當成貝特魯吉烏斯。我們長得可一點都不像。」
「……唉呀呀呀,我可不奉陪喔。一般來說,看到他剛剛的戲法,怎麼會產生那麼噁心巴拉的妄想,真的是不知羞恥為何物。所以說死心眼的女人最麻煩了。這已經超越可悲,是醜陋到讓人看不下去。」
已經不在敘呂厄斯注意力範圍內的雷古勒斯,表情毫不掩飾輕蔑,邊說邊聳肩。
就只有那句陰險呢喃昴大感贊同。||不可視之神意。不完全的權能之力,被敘呂厄斯錯認為「不可視之手」。
而更加麻煩的是,邪精靈貝特魯吉烏斯擁有附身在他人肉體上並轉移過去的能力。怪人看到昴剛剛施展的能力,一定以為現在那股能力寄宿在昴體內。
撇開這個推論不說,敘呂厄斯方才的熱情蕩然無存,改用冷冰冰的目光瞪著雷古勒斯。
「是啦是啦,謝謝。實在是對不起喔。我現在很忙。你懂吧?理解很重要,各退一步也很重要。你的事情辦完了吧?快點離開怎樣?」
「妳是在命令我嗎?別笑死人了。要說讓人笑掉大牙的話,妳,自稱是敘呂厄斯•羅曼尼康帝吧?這又要怎麼說?用單相思當藉口,自行冠上別人的姓氏是很噁心的事,麻煩注意到這點啊。而且就這點來說,妳侵害到貝特魯吉烏斯的權利了。只不過,死掉的傢伙權利怎麼受損也沒差啦。」
「我跟那個人是相愛的!!」
雷古勒斯的無止盡嘲諷,使得敘呂厄斯再度爆發。
「因為,我們每天都會四目交接很多次!就算我膽顫心驚地拿走他的東西,他也不會罵我!他還允許我吃他剩下的食物,呼吸他吸過的空氣,他全都沒有說什麼!就算用同一張床和棉被他也沒有面露不悅,當我燒死半魔他還誇獎我!還給了我名字!還對我笑!只對我、他只對我、這些都只對我做|||!!」
呼吸急促的敘呂厄斯淚溼繃帶,傾吐她的思慕。那極為壯烈的模樣和話中的內容,讓昴頭一次同情起貝特魯吉烏斯。
而在敘呂厄斯的激動牽引下,周圍群眾的情緒再度跟著鼓譟。他們氣到臉紅脖子粗,眼睛和鼻子流出的血量增加,一看就知道已經到了削減性命的狀態。
「住、住手啊!既然妳喜歡我的話,那就不要牽扯到其他人!溫順聽話一點!」
「喜歡你,所以要溫順聽話?」
有鑑於周遭人士的損害,昴只能懷著一絲希望,看能不能利用敘呂厄斯的思慕之情。
昴做出危險賭注,敘呂厄斯則是呆呆地盯著他好半晌,然後||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用力抱著自己細瘦的身子大笑。這反應讓昴渾身一僵,見狀,敘呂厄斯的嘴巴裂成月牙形。
「就算是你的要求,我也會拒絕。畢竟,我們好不容易重逢了!終於,像這樣再度見到面了。可是,你卻要我再忍耐壓抑!?帶著那個我沒見過的精靈姑娘,還好意思開口要我等待!?我燒了你喔!!」
言談間感情瘋狂肆虐,怒吼出聲的敘呂厄斯指著昴||不,是指向昴背上的碧翠絲。接著,怪人又舉起另一隻手指向雷古勒斯。
「反正,你真正的目的是那個男的抱著的半魔吧!?那個骯髒的銀髮半魔!為什麼那麼袒護她?你應該很清楚吧!?她是個膚淺卑劣的混帳魔女……!假如你那麼喜歡她,那我就在你眼前把她燒死……!」
「我已經搞不懂了啦,妳……」
敘呂厄斯像在吐血一樣吶喊,叫出對愛蜜莉雅與「嫉妒魔女」的憎恨。
魔女教的目的不是復活「嫉妒魔女」嗎?理應是其信仰對象,卻表現出那是自己舉世最憎恨的人,這實在讓昴無法理解。
再怎麼說,敘呂厄斯不是應該和貝特魯吉烏斯擁有相同的夙願嗎?
||結果不但沒能破解現狀,還進入了三足鼎立的狀態。
話雖如此,覺得戰況最嚴峻的毫無疑問是昴他們。撇開這次的輪迴生存時間最長不說,沒能得到除了危險以外的情報,簡直叫人絕望。
但是,現在可不是止步的時候。||必須要營救愛蜜莉雅,拯救這個都市。
「不管哪一個,都辦得到的。」
隔著背傳過來的信賴嗓音,為昴的決心掛保證。仰賴這點,昴準備果敢挑戰兩名大罪司教||
「||是說呢,在你們熱血沸騰的時候很不好意思,不過時間到囉。」
「什麼?」
雷古勒斯卻直接朝他們的覺悟潑冷水。他一手抱著愛蜜莉雅,用空著的手指向天空。
||下一秒,鐘聲響徹水門都市的上空。是告知現在中午的鐘聲。
聽了鐘聲,雷古勒斯點頭後露出陰森笑容,說:
「這樣一來,我就沒空陪你們了。就好好感謝福音書……不對。對紙張表達謝意毫無意義。你就感謝順從福音書的我吧。」
說完,雷古勒斯便若無其事地背對昴。這堂而皇之的舉動讓昴愕然,緊接著暴怒。
「給我站住!什麼時間到?時間到是怎樣?給我說清楚!」
「就跟你聽到的一樣,自由活動的時間結束了。我們在這個都市裡有事要幹。對喔,不只我,那邊那個腦袋有問題的女人也是。對吧,敘呂厄斯。」
回答完昴的疑問後,雷古勒斯用下巴比向呆立不動的敘呂厄斯。
跟著看過去,很訝異的是方才激動萬分的敘呂厄斯,現在正乖乖地把鏈條收回袖子,雖然還是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但卻跟雷古勒斯一樣表現出中斷暴虐的姿態。
他們自行開始又擅自結束,這樣的態度是多麼自私又厚顏無恥啊。
「啊啊,不要難過,貝特魯吉烏斯!我懂!我也是,燃燒得太不完全!之前那樣子打擊你……讓我難過到心臟都要裂開來了!你也跟我一樣吧!?」
跟悠哉的雷古勒斯成對比,敘呂厄斯悲憤地用力抓臉。被怪人的感情吞沒的廣場群眾也跟著哽咽號哭。
在一片悽愴可怕的光景中,昴猛然往前奔馳。前方是覺得對話已經結束,準備帶著愛蜜莉雅離開廣場的雷古勒斯。
「站住,你這傢伙!少給我擅自決定!留下那女生!不然的話……」
「我有想過耶。」
雷古勒斯停下腳步,只轉動脖子看向昴微笑。
那笑容讓昴全身僵硬。||非常要命。
「結婚典禮的時候,新娘的親友區空著的話就太寂寞了,而且不招待你這名第三者的話未免太過可悲又薄情。||所以說,我就先不殺你。」
雷古勒斯邊說邊用腳尖輕踢石板地。
看似調整穿鞋舒適度的舉動,卻將整塊石板敲起。接著被敲起的石板就這樣飛向昴的腳||頓時,右腳爆了開來。
「||咦?」
傷口斷面宛如被獸爪挖開,昴的右腳完整地裸露出白色骨頭、粉紅色肌肉、黃色脂肪以及被粗暴切斷的灰色血管等。
不懂到底發生什麼事,但緊接而來的痛苦燒灼大腦。
「||呃!?呃、啊!啊嘎啊啊啊!?」
視野一片粉白,彷彿有無數利針刺進腦袋的痛楚襲擊而來。
昴慘叫,甚至沒有採受身姿勢就倒地。手直接伸向腳試圖按住傷口,但是沒用。傷口太大,光用手根本無法堵住。
「昴!?昴!昴,你等著!馬上幫你治療!」
一起倒在地面的碧翠絲察覺到昴的傷勢之重,連忙發動治癒魔法。目睹他們倆的慘狀,雷古勒斯滿意地點頭。
「雖然你方才的態度很失禮,但就這樣打平吧。希望那個痛楚能夠督促你反省。對了,用不著跟我道謝。因為我又不是想被道謝才做這種事的。只是身為人,提醒別人該要有禮貌罷了。」
「啊啊啊啊!嘎、咕、嗚喔喔啊啊!!」
根本聽不見對方講的話。好痛,痛死人了。現在痛楚正支配著菜月•昴。
雙眼模糊。咬緊牙根到了臼齒快要裂開的地步。視野一片通紅。分不清上下左右。搞不懂,不知道不了解。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還是知道一件事。
「愛、蜜莉雅……呃!慢、咕呃、嗚、咳嘎!」
在痛楚中,唯一的願望促使昴喊出少女的名字。但是沒能傳達出去。在痛苦中喘氣和亂動的身體,被嬌小的碧翠絲用力按住,拼命地進行治療。
可是彷彿在嘲笑碧翠絲的奮鬥般,狀況更加惡化。
「……開什麼玩笑啊。」
「對不起喔。不過,這不是玩笑呢。這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當碧翠絲痛恨地喃喃自語時,敘呂厄斯在她背後用帶著陰鬱的嗓音回應。
敘呂厄斯的周圍,都是痛到在打滾的人。他們都跟昴一樣,受到了像是被野獸挖去一大塊肉的「腳傷」而哀號不已。
「假如是我心愛的貝特魯吉烏斯的話就會這麼說:痛楚是活著的真實感,活著就是為了證明『愛』。我也這麼想。所以說,才會有這個願望!畢竟,『愛』就是期望合而為一!看到一樣的東西,感受一樣的事物,一同度過,一起結束,什麼事都一起方是『愛』啊!」
她張開雙臂,然後用力在胸前拍手,發出擊掌聲。
恍惚地接受眾人的痛苦,最後敘呂厄斯憎恨地看向碧翠絲。
「不管是誰,都應該要和那個人一樣品嚐活著的充實感。不過,就只有妳和那個骯髒的半魔,我是不會將那充實感施捨給妳們的。別以為妳們跟那個人一樣。」
「……因為嫉妒而發狂的女人,真是難看。用不著妳多管閒事,貝蒂早就跟昴是一體的了。貝蒂是昴的人。」
「||唔!」
雖然她發言惡毒,但碧翠絲也不輸人地嗆了回去。
精靈與怪人,兩人的視線激烈交錯。但是,怪人很快就別過目光。
「現在,先把那個人寄放在妳那。因為要以福音書的指示為優先。是啊,沒辦法的事。對不起喔。對不起喔。不過,我馬上就會再見到你了。沒錯,馬上。」
昴痛到翻白眼,但敘呂厄斯自始至終都在投射瘋狂的愛情。就這樣,怪人依依不捨地凝視著昴,一個飛躍離開了染血廣場。
碧翠絲只能目送她的身影遠去。回過神時,帶走愛蜜莉雅的雷古勒斯早就已經消失無蹤。
「||昴。」
昴失去意識,開始口吐混著胃液的泡泡。
碧翠絲碰觸他的腳,不斷為止不住血液流失的傷口進行治療。傷口又大又深,只要稍有鬆懈,昴就免不了失血過多而死。昴的命對碧翠絲來說是最優先的事。
除了昴以外,廣場上還有將近五十名傷者。每個都因為「憤怒」的權能而受了和昴一樣的傷,但是卻無法共享治療帶來的效果。真是可恨至極的權能。
「||昴,對不起。」
拼了命地處理昴的傷勢,試圖保持堅強的碧翠絲軟弱地說。
從她大大的眼珠子裡頭流出一道淚,劃過了白皙臉頰。
「對不起。對不起……」
碧翠絲不斷道歉。
即便知道自己的聲音沒法傳達給痛到昏過去的昴。
即使知道那無法解決任何事。
「對不起,愛蜜莉雅……!」
操弄人心,產生大量傷者的「憤怒」敘呂厄斯。
以及展現壓倒性力量,帶著愛蜜莉雅離開的「強欲」雷古勒斯。
||兩名大罪司教,被縱放進了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
第三章 『魔女教災害對策本部』
1
||咕隆、咕隆、咕隆。
忽遠忽近,像是沉重銅鑼被敲響的聲音低沉奏鳴。
血液的流動遲緩。這種不快的感受,彷彿在血管裡流動的是污泥。內臟的活動也是極端微弱,腸子像是整副被人替換成黏土一樣,不協調感支配全身。
氧氣無法順利到達大腦,思考變得稀疏不可靠。
在這種失去感中,感覺自己漸漸變得不像是自己||
「||啊。」
突然,把快要消失的自己拉過來,嘶啞的氣息自肺部漏出。
頓時,原本含糊不清的意識奇蹟似地咬合在一起,菜月•昴慢慢睜開眼皮。
原本習慣黑暗的雙眼,無法立刻接受闖進來的白光。朦朧的視野裡有左右來去的影子,大約花了三十秒才意識到那是人影。
還有慌張行動的氣息,骯髒的天花板以及鐵鏽氣味||自己躺在堅硬的床板上。呆呆地望著空中好一陣子後,才終於理解到這點。
「||哦,醒過來了呀,兄弟。」
昴的思緒剛回到現實,就突然有人探過頭來看他。
是個頭部罩著漆黑鐵頭盔的人。只看那頭盔,會以為是身穿重裝備的都市衛兵。然而從脖子底下的隨性穿著以及沒有左手這些特徵來看,昴馬上就知道他是自己認識的人。
「阿爾……?」
「嗨喲~我就是看過一遍就不會忘記的阿爾先生。又是棘手麻煩的狀況呢,兄弟。」
聽了昴細微的話語,嘿嘿笑的鐵頭盔||阿爾聳肩。
一醒來就看見他,使得剛清醒的大腦陷入混亂。他是普莉希拉陣營僱用的傭兵,為什麼卻在這裡?||不對,應該說這裡是哪裡?
就在昴產生這個疑問的時候。
「啊~!昴啾醒來了喵!不是說他醒來的話要告訴人家嗎!」
有個人大聲這麼說,然後快步卻又用力地走向這裡。那個人不是指向躺著的昴,而是對著昴身旁的阿爾這麼說。
「要好好聽別人的話啦!真是的,明明在卻派不上用場喵!」
「說得太過分了吧?運送兄弟和幼女的我很拼耶~」
被人那樣說而感到氣餒的阿爾垂下肩膀,但對方根本不睬他。接著那個人||可愛的少女,但其實是男性的青年重新面向昴。
「連、菲莉絲都……」
「對。人家就是大家都喜歡的菲莉醬~。你是菜月•昴啾。這裡是野戰治療院,昴啾因為受了重傷所以才被帶來這裡。懂嗎?」
說完,菲利絲可愛俏皮地眨眼。但是和舉動相反,他的粉白臉頰和衣服上都有血跡,簡單易懂地陳述了狀況並不一般。
讓菲利絲口中的「野戰治療院」這字眼停駐在腦海,同時看向周圍。四周都是微微呻吟的傷者,鐵鏽味其實就是血腥味。連重傷的人都只是睡在床單上,昴遲了一下才注意到自己也是處在同樣狀態。
「這是、為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
「你似乎還在混亂呢喵。慢慢回想自己暈過去之前發生的事吧。要是想起來了,那就是答案囉。」
菲莉絲對混亂的昴所吐出的話充滿生硬且毫不溫柔。可是那並非拒人於千里之外,而是代表他沒法從容以對。
身為治癒術師且技術超級高明的他,在出現大量傷者的情況下,他的能力有多重要根本不難想像。
說起來,會有這麼多人受傷的大慘劇||
「||呃!對了,魔女教……!」
「正~是如此。……他們真的是惡劣至極喵。雖然早就知道了,但光是知道根本不夠。沒想到甚至跑到這裡來,真是。」
懊惱咬唇的菲莉絲肯定昴的醒覺。
昴也對魔女教有極大怒意。不過,先前的記憶慢慢復甦的同時,他更有必須要確認的事。
「愛、愛蜜莉雅呢!?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怎麼了?」
「||||」
「她們兩個,也跟我一樣在廣場,然後……」
撐起身體,抓住菲莉絲的細肩,但語氣虛弱。因為從菲莉絲垂下眼簾的態度領悟到自己的不安成真了。
「冷靜下來聽我說。」菲莉絲先用這句話當開場白。
「昴啾你受的傷絕對要靜養。……然後愛蜜莉雅大人那邊,目前還沒聯繫上。照剛剛你說的話,本來還以為是因為整個都市一團亂而失散……但看樣子不是呢喵。」
最後,菲莉絲向氣勢萎縮的昴,告知極難說是捷報的消息。
愛蜜莉雅的安危不明。根據暈過去之前的記憶,她毫無疑問是被「強欲」雷古勒斯給帶走了。而昴沒能阻止。
並且,同在現場的碧翠絲她||
「兄弟你的搭檔幼女,就安份地睡在這裡喔。」
「||!」
盤腿而坐的阿爾指向昴的右方這麼說。昴的脖子像反彈一樣看過去,旁邊有一個拉上布幕的空間。他立刻像是要扯掉布幕般飛撲過去。
然後在布幕後方發現睡在床上、身穿禮服的女童。
是碧翠絲。她仰躺著閉上眼睛,身上看起來沒有外傷。確認她那熟悉可愛的睡姿後,昴安心吐氣。
「碧翠子……!啊啊,幸好妳平安無事。真的……喂喂,嘰呀啊啊啊!」
「絕•對•要•靜•養,菲莉醬才剛這麼說過喔喵?你懂靜養的意思嗎?」
下一秒,怒聲的菲莉絲戳昴的右腳施以恫嚇。宛如閃電的痛楚直衝腦際,讓昴慘叫。
痛楚劇烈到眼睛裡頭閃爍,嘴巴內感覺有血的味道。低頭看腳發生什麼事,結果只看到被繃帶裹得嚴實緊密的右腳。
「我看到兄弟你的時候,因為太悽慘所以還被嚇到呢。你的腳只剩下一層皮還連著。還差一步你就會跟我一樣擁有肢障屬性囉?」
阿爾示意自己失去的左臂,口氣輕佻地告知傷勢嚴重性。他的說明和厚重的繃帶讓模糊的記憶清晰甦醒。
||雷古勒斯。
帶走愛蜜莉雅的白髮凶人,離去之際使出的強烈攻擊毀了昴的腳。昴之所以失去意識也是因為疼痛過度。
「你那差點斷掉的腿是碧翠絲醬勉強保住,然後再由菲莉醬重複治療才接回去的。理論上應該可以恢復原狀,但暫時都禁止亂來。」
菲莉絲在胸前交叉雙手,警告昴不得勉強亂動。面對這命令,昴點頭,同時意識釘在睡著的碧翠絲身上。
「碧翠絲……?」
這一年來,兩人幾乎都是同床共眠,因此昴十分清楚碧翠絲的睡相很好。但是現在怎麼看,都覺得她睡得太熟了。
昴都在旁邊慘叫出聲了,但她卻連動都不動。
「她這樣……真的只是睡著嗎?她一動也不動耶。」
「……用睡著這種說法可能有語病。她現在比較接近休眠或是假死狀態。」
「假死狀態!?」
聽到十分危險的字眼,昴連忙輕觸碧翠絲的睡臉。傳達給指頭的體溫冰冷,即使撫摸睫毛和嘴唇也毫無任何可愛的反應。
假死狀態這個說法可信度大增,使得昴整顆腦袋血氣盡失。
「把瑪那用到極限而造成的反作用。不是說過了嗎,昴啾的腳是靠碧翠絲醬拼命用治癒魔法接起來的。」
「是沒錯……可是,就算再怎麼欠缺瑪那,怎麼會進入假死狀態呢?」
「那假設是建立在受傷的人只有昴啾一個人的話,對吧?」
菲莉絲瞇起眼睛這麼說,昴臉色蒼白屏息。看著兩人對話的阿爾一面用手指玩弄頭盔的零件部位,一面說:
「我到廣場的時候,到處都是跟兄弟你受了一樣重傷的傢伙。這個幼女應該是用治癒魔法把所有人都治療過一遍了。很了不起呢。」
周圍跟昴一樣躺在床上的人,有幾個長相昴還有印象。
狐人男子,戴眼罩的女人,以及渾身溼透的拉珍斯等人。每個人都跟昴一樣右腳受傷||不,相同的不只有傷口位置,而是傷勢本身就一模一樣。
||敘呂厄斯的「洗魂」透過共振,在廣場上的所有人身上刻下和昴一樣的傷。
因此,碧翠絲不是只治療昴,是為了治療眾人而用盡力氣。
「碧翠絲,她不要緊吧?只要像這樣休息,就會好起來吧?」
「……坦白說,希望很薄弱。菲莉醬在王國是首屈一指的治癒術師,可是對精靈方面卻是外行。現在只能讓她睡著,光是要維持現狀都很難了。」
「||唔。」
聽了菲莉絲的說明,昴臉頰一僵。維持現狀||也就是說會持續睡眠下去,這樣就算不情願,也會想起留在宅邸的少女。
沉痛的反應令菲莉絲也察覺到自己失言,於是道歉:
「對不起。剛剛的講法不好聽。人家只是想說,她繼續這樣睡下去也不會回復,因為跟受傷不同,所以也沒法治療。沉眠的理由是瑪那不足,菲莉醬認為只要補充的話應該就會醒過來……」
「只要補充瑪那嗎,要是可以的話就用不著辛苦了……」
瑪那供給不足,是從昴跟碧翠絲締結契約以來不斷糾纏兩人的問題。
碧翠絲是特殊精靈,只能從契約者昴身上獲取瑪那。但是關鍵的供給源頭卻是個無法供應充足瑪那的半吊子。
說到底,就是昴沒用,所以給予碧翠絲負擔。明明已經有了必須花一輩子去償還的債務了,現在又還增加更多。
「不單是碧翠絲。愛蜜莉雅也是……可是,我卻在這種地方……!」
碧翠絲接起來的不是只有差點斷掉的右腿。她還將昴差點失去的可能性,並為此而奔走的希望給連接起來。
愛蜜莉雅和這個都市都陷入險境,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所以說||
「白痴嗎我。不對,我就是個白痴。假如有空訴苦抱怨的話……呣嗚。」
「好了,到此為止!」
無視腳痛試圖站起的昴,臉被菲莉絲的雙手夾住。接著用蠻力迫使昴的脖子轉動,菲莉絲和昴就這樣在近距離相看。
「為什麼昴啾覺得自己不是一百分就是零分喵?猶豫不決望東望西雖然也令人困擾,可是要是東奔西跑大家也會覺得困擾的。懂不懂啊?」
「望東望西,東奔西跑……」
「這是真的啊。碧翠絲醬現在不能動,昴啾一個人忙東忙西的,誰知道會出什麼亂子。這樣根本是白白浪費生命,絕對不可以這麼做。」
雖然語氣輕鬆,但話中的心情卻很強烈真摯。
「||||」
菲莉絲的訴求,讓原本要站起來的昴雙腿失去力氣。接著他長吐一口氣,等待急躁的感情冷靜下來。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是說,我都還沒謝謝你治療我的腳。」
「沒差,人家又不是想要被你道謝才做的喵。不過被人道謝心情還是很好的喲?」
「得救了。多謝你。你是我的大恩人。」
「不客氣。」
重複道謝後菲莉絲冷淡回應,雙手也離開昴的臉頰。
「阿爾也是,多謝你。是你把我和碧翠子送到這來的吧?」
「是啊。附帶一提,我可是非常想要謝禮才做的喔。不過呢,兄弟你該感謝的對象另有其人就是了。」
這莫名其妙的話讓昴歪頭看他,鐵頭盔開心地用下巴示意某處。順著看過去,就看到了一名抱著膝蓋靠著牆壁打盹的男童。
「魯斯貝爾……」
「那個小不點哭著呼喊的樣子讓人無法忽視。結果,我到的時候,廣場都被兄弟你們的血弄得紅通通的喲?沒有嚇到暈倒的我很想被稱讚咧,我說真的。」
雖然阿爾的口氣非常輕佻,但確實欠了他一筆很大的人情債。當然跑去求救的魯斯貝爾也是大功臣。雖說有大人陪同,可是他決定重回那個恐怖廣場,讓昴對他抱持著敬意。
多虧了阿爾他們幫忙,昴才可以這樣牽著睡著的碧翠絲的手。
「碧翠絲的狀況,不是現在就能處理的吧?」
「很想掛保證。但只能說現在沒法立刻做出讓她清醒的契機。」
「明白了。……那就說一下現在的狀況吧。這個都市變成什麼樣子,以及魔女教做了什麼。」
昴努力冷靜,試圖掌握狀況。對這提問,菲莉絲和阿爾會從哪裡開始說明呢。這時||
「||既然如此,那剛好。我這邊也有想要說的話。」
一道堅毅且澄澈的女性嗓音。轉頭看過去,聲音的主人剛好出現在房間入口。修長綠髮飄逸,站姿凜然又美麗的女性||
「庫珥修大人!這裡都是傷患……您用不著親自前來。」
「對不起,菲莉絲。我沒打算攪亂你的戰場。不過聽到昴大人清醒,再怎麼說也不好請他走一趟吧?」
邊說邊朝坐在床上的昴走過來的人,是庫珥修。她的裝扮和早上不一樣,換成還是典雅但方便行動的服裝。
簡直就像是失憶前的庫珥修重現||
「庫珥修小姐,也是一副準備好戰鬥的感覺呢。」
「因為事態嚴峻。昴大人才是,腿傷怎麼樣了?」
「多虧了我的碧翠子和庫珥修小姐的菲莉絲,總算接回去了。努力復健的話,就算追趕跑跳蹦也不用哭了。」
「那就好……對吧?」
聽昴在耍嘴皮子,純樸的庫珥修不解歪頭。瞥見她身旁的菲莉絲用唇語說「禁止亂講話」,昴也就擺出認真表情。
「所以,可以告訴我嗎?現在樸利斯提拉變成什麼樣子?」
「當然。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問||昴大人遇到的,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嗎?」
「||。嗯,毫無疑問。我的腿傷,還有愛蜜莉雅……愛蜜莉雅被擄走,全都是大罪司教所為。我親眼看見了,那是別人模仿不來的。」
不是沒有那種假借大罪司教、不怕死的騙徒,但是敘呂厄斯和雷古勒斯都展現了部分權能。再加上他們醜惡的觀念作為,無疑就是大罪司教本人。
聽了昴的回答,庫珥修降低音量說:
「這樣啊,愛蜜莉雅大人她……這麼說來,那個廣播可以確定是事實了。」
「廣播?」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單字,昴問道。庫珥修點點頭。
「其實,大概一個小時前有個廣播。跟早上的廣播一樣,使用了位在這個都市市政廳的『流星』。而那廣播……」
「……該不會,那個廣播是魔女教搞的鬼?他們搶了市政廳的『流星』?」
庫珥修含糊其詞,於是昴道出最惡劣的可能性。結果庫珥修、菲莉絲和阿爾都默默點頭肯定他的話。
「雖然廣播很突然,但馬上就知道了對方的身份。因為對方很仔細又堂而皇之地報上了名號。」
「報上名號……對啊,那些傢伙確實會這樣。做什麼事之前都一定會先報上名號。」
庫珥修義憤填膺地說,昴深深點頭。
至今昴所遇到過的大罪司教,全都一定會報上自己的頭銜和姓名。那些人格缺陷者明明完全不遵守任何一條社會規範,卻專門遵照這條規則。
真是扭曲的自我展現欲,還透過廣播來發送。廣播的人是被支離破碎的偏執給支配的敘呂厄斯,還是渾身上下盡是自我欺瞞的雷古勒斯呢?
昴這種帶著嫌惡的設想,被庫珥修接下來的話給蓋過。
「||『色欲』大罪司教,卡珮菈•愛梅拉妲•露格尼卡。」
「……咦?」
被意想不到的話給痛毆,昴一臉錯愕地看著庫珥修。
承受昴的視線,庫珥修的琥珀色雙眸帶著真摯光芒。她又說:
「廣播的人還說,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已經落入他們魔女教之手。」
2
「菜月先生,你醒了咧。太好了,倫家鬆了一口氣。」
看著被阿爾攙扶進來的昴,安娜塔西亞微微一笑。
她跟庫珥修不同,身上還是穿著和服,披著白色狐狸圍巾。包含那泰然自若的態度,彷彿就只有她還在過平常生活||不,再怎麼說也沒這回事。從她的表情也能看見些微疲勞。
這也難怪。畢竟她也是魔女教掀起騷動的局內人之一。
「抱歉睡過頭了,安娜塔西亞小姐。我的位子還在吧?」
「用不著擔心,早就準備著了咧。畢竟最先遇到他們的菜月先生的話很寶貴。來,坐唄坐唄。」
安娜塔西亞招手呼喚,昴邊護著右腳邊走向位在房間中央的圓桌。借助阿爾幫忙坐在椅子上,吐一口氣後環視周圍。
「呼~活過來了……所以,在這邊集合的就是||」
「所謂魔女教災害對策本部囉。唉呀,雖說還蠻寒酸的啦。」
阿爾接續昴的話,玩弄頭盔零件嘆氣道。聽到他這話,手插腰的安娜塔西亞閉上一隻眼睛說:
「喂喂~別那樣說唄。被人鎖定為目標的公主殿下不在,倫家也懂阿爾先生很不安喔?」
「與其說不安,之後見面絕對會被罵在這狀況下竟然不在她身邊,我比較怕這個。」
害怕到縮起脖子的阿爾說,而室內的面孔驗證了他的話。
地點是建築物內的會議室,可容納二十人的寬敞房間。室內以安娜塔西亞為首,與王選相關的人士大多都集合在此,不過卻沒有阿爾的主人||普莉希拉的身影。當然,被雷古勒斯帶走的愛蜜莉雅也不在這兒。
「是說,我這邊的陣營人數也未免太少。奧托和嘉飛爾都不在。」
「又不是王選相關人士集結,所以才這樣唄。倫家這邊的咪咪也是從昨天起就沒回來,不過跟嘉飛爾在一起的話就還好。」
「他們兩個湊一塊,戰鬥力方面是不用擔心……不過,為什麼選這裡?」
安娜塔西亞手貼臉頰擔心自己視為愛女的咪咪。昴挪動手,向她的側臉示意整間建築物。
「阿爾說是魔女教災害對策本部,這點並不誇張。城鎮的狀況就是這麼嚴重……不過為什麼對策本部會在謬茲商會啊?」
昴終於說出從剛剛就一直有的疑問。
||現在,被昴一行人當作據點的,是位在一號區的謬茲商會。
是昨天也有來的魔石商總店,不過現在地下室收容傷患,屋內處處也都是避難者,根本就是緊急避難所。昴也因為腳傷所以被運到這裡的地下室,要在人群中走上這間會議室也是費了一番功夫。
「原本這就是個寬敞又氣派的建築物,城市出狀況的時候拿來當避難所也是可以理解,不過再怎麼說也是商會吧?跟對策本部不搭嘎吧?」
「你這麼想?不過,有充分的理由咧。把這劃分成這種用途的奇利塔卡先生是樸利斯提拉十人會……總之就是都市裡最偉大的十人之一決定這麼做的。」
「那個奇利塔卡?真的假的?」
想起昨天稱不上好印象的邂逅,昴臉頰抽搐。當然以資格來說,奇利塔卡毫無疑問具備了和該頭銜相應的能力。
只是,初相見的印象跟目前最新的情報實在很難搭起來||
「||昴大人,奇利塔卡大人是很優秀的人。您那份不安是杞人憂天。」
看到昴複雜的表情後這麼主張的,是剛到會議室裡的庫珥修。
從地下室上來的途中去接威爾海姆的她,帶著換好衣服的菲莉絲和「劍鬼」進來。
「辛苦咧,庫珥修小姐。奇利塔卡先生怎樣咧?」
「目前還在忙著下達避難指示和調配人員而抽不開身。等到狀況穩定告一段落,就會過來與會。」
聽了庫珥修的回答,安娜塔西亞點頭說:「這樣啊。」瞥著她們對談,威爾海姆走向昴,低頭看了放在椅子上的繃帶腿後,說:
「昴殿下,腳的狀況還好嗎?」
「如你所見囉,抱歉這麼遜。威爾海姆先生是……?」
「我被奇利塔卡殿下徵詢對這棟建築物和都市戰力配置的相關意見。這件事告一段落後,才得以和庫珥修大人一同前來。那位大人還那麼年輕,就已經是了不起的人才了呢。」
「唔唔唔……講到這地步,我也不好說什麼了……」
被庫珥修和威爾海姆接連這樣稱讚,昴也不得不認為懷疑奇利塔卡的能力是膚淺的想法。但這樣一來,只要在一塊就會讓奇利塔卡的人格失常的莉莉安娜還有何存在意義?
昴揮別這些多想無益的思緒,庫珥修則是開口。
「昴大人,關於這個地點,是我們在聽到那個廣播後,安娜塔西亞大人立刻就提議移動到這裡。她與奇利塔卡大人是知己,而且多虧這裡被指定為避難所,菲莉絲的治癒術也才得以充分發揮。」
「昴啾的腳可以接回去,也都是多虧了那個判斷喵~」
安娜塔西亞的判斷根據,透過庫珥修和菲莉絲的角度去補充。聽他們這麼一說,想到自己遇到那麼慘的事還能平安脫困,真的是運氣很好。
「不然的話,有可能連累碧翠子跟我一塊同歸於盡……」
「不過,事情沒有演變成那樣啦。因為逃走的小鬼頭很努力,這代表兄弟你很走運呀。」
「要這麼說也是啦。」
阿爾那威風十足的俏皮話讓昴苦笑。若昴真的「走運」,那今天就會安然度過,用不著死那麼多次了吧。
但是實際上卻並非如此。所以說,昴並不期待幸運女神站在自己這邊。
||菜月•昴的運氣,在被召喚到異世界的第一天,就在小巷子裡用光了。
「我的運氣撲滿是空的。再來只能踏實儲蓄了。」
現在也是,是碧翠絲的奉獻帶來了可能性。所以自己必須回應才行。
「對了,集合起來的相關人士就這些嗎?庫珥修小姐那邊先不論,安娜塔西亞小姐那邊的人數根本不夠……」
重振精神的昴提起沒在室內看到應見到的面孔一事。特別叫人在意的,就是理應前來謬茲商會談判的奧托不在。而且,由里烏斯和「鐵之牙」的主戰力里卡德也不見蹤影。
附帶一提,菲魯特本人及相關人士完全沒到場。
「由里烏斯和犬人大叔,還有『鐵之牙』的孩子們負責護衛菲莉醬一行人到這裡後,就去巡視其他避難所確認安全狀況囉。」
「一有重傷的人就會聯絡菲莉絲。能拯救的性命越多越好。」
「原來如此,確實是……不過,怎麼聯絡?」
如果有手機就不用愁了,不過這個世界沒有這麼方便的聯絡道具。
「就這個囉。」可是昴這樣的擔心,卻被菲莉絲遞出的東西粉碎。他放在手掌上的是折疊式手鏡||非也,是「流星」。
「這不是對話鏡嗎!」
「哼哼~沒錯。而且還是在一年前跟魔女教對戰後回收的。原本由安娜塔西亞大人保管,現在拿來給我們用。」
眨眼的菲莉絲手中的「對話鏡」,是可以跟持有成對鏡子的人對話,跟手機功能一樣的「流星」。
是在一年前,與「怠惰」大罪司教貝特魯吉烏斯大戰後回收的戰利品之一,如今又在與魔女教之戰中大顯神威。
「有三張可以對話的稀有鏡子。在這種時候不拿來用就太暴殄天物了。」
「所以,能戰鬥的人就拿著鏡子在外頭繞囉。原來如此。」
原本是魔女教的持有品「流星」,幾經輾轉又在與魔女教的戰役中派上用場,也真是因緣匪淺的東西了。不得不說現任持有者安娜塔西亞準備得極為周到。
「這方面我了解了。可是,為什麼奧托沒有加入?」
因對方的名字一直沒出現而開始感到焦躁的昴,指名道姓詢問奧托的事。
一直標榜奧托是武鬥派內政官的人就是昴,不過跟由里烏斯和里卡德這些戰士相比的話完全是相形見絀。
因此他不會加入巡邏組,可是卻還是沒現身。昴的疑問由低垂眼簾的庫珥修回答。
「非常遺憾,奧托大人不在這。我們抵達商會時就沒見到他了,所以可能是在附近的避難所……」
「啊,那傢伙,又發動傳說級的時機差附屬效果……」
原本他應該是有事來謬茲商會,但關鍵的時候卻不能與會。昴忍不住抱怨奧托的不湊巧體質。
反正是在某處做什麼吧,要是沒有平安的話就傷腦筋了||
「||唉,用不著擔心啦。那傢伙也不笨,之後再理他。」
「這、這樣好嗎?還是多擔心一點吧……」
「哎喲,沒事啦,不用擔心。論戰鬥力他遠遠不及威爾海姆先生他們……不過論存活力,沒人可以贏那傢伙啦。」
「……您很信賴他呢。」
「說出來很丟臉,所以絕對不可以跟他本人說喔。」
至少,昴會把這份信賴一路帶進墳墓裡。
不管怎樣,已經決定要相信巡邏組的動向以及奧托的安危。不在場的嘉飛爾也一樣,而且他戰鬥力滿滿,更是用不著擔心。
除了他們,還令人在意安危的就是||
「帕特拉修和忽爾芙還在旅館嗎?牠們兩頭龍是很聰明,所以我想是不用擔心……是說,住宿地不一樣的普莉希拉姑且不論,為什麼連菲魯特他們都不在?」
「目前都不清楚他們兩邊人馬的下落。不過,菲魯特小姐們離開旅館時說有事要辦,成了讓人不安的要素。」
「不安要素是指……」
「說是要去找害得今天早上氣氛變差的紅髮先生吵架。」
安娜塔西亞一臉嚴肅,昴也跟著做出同樣表情。不過,為這番話表情更為嚴肅的,是脫不了關係的威爾海姆。
面頰僵硬的威爾海姆沉默,安娜塔西亞輕聲吐氣說:
「話雖如此,菲魯特小姐有萊因哈魯特跟著,用不著太過擔心咧。……不過另一方面,公主小姐在哪做啥完全沒人知道,才叫可怕唄。」
轉換話題,手貼臉頰的安娜塔西亞把話題拋向阿爾。接過的阿爾用悶悶的聲音回應:
「饒了我吧。公主的想法連我都看不透猜不穿。唉,我是不認為她會陷入危機,不過也不覺得她會老實躲起來。這就是我的意見。」
「講到普莉希拉,她本來在一號區的公園和莉莉安娜在一塊。我們分開後,就遇到了讓我的腳變成這樣的元兇,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公主在一號區?…………離這裡不遠嘛。」
聽到昴遲來的情報,阿爾摸著頭盔的下巴陷入沉思。當然身為隨從的人,理應立刻趕往主子可能會在的地方才對。
「算了,公主也有她自己的考量吧。我用不著焦急地衝出去。」
「我、我說你啊,那樣子好嗎?」
「兄弟也說過了吧?信賴、信賴。說出來很丟臉,所以不要跟公主說喔。」
方才講奧托的話被原封不動拿來回敬,昴兩邊的嘴角下垂。不管怎樣,現在大致了解各陣營的人員狀態以及狀況了。
「OK,抱歉讓大家配合不懂現狀的我。接下來讓我們回到主題吧。既然這裡是魔女教災害對策本部,那目前的方針是什麼?」
「首先,等待巡邏組的人報告。不過話說回來,魔女教使用了市政廳的『流星』廣播就代表……」
「都市的四座控制塔一定被他們搶奪控制了。」
說完,站在窗邊的庫珥修用手比向外頭。順著她的動作凝神看向窗外,可以看到與都市外牆相連的石砌塔||控制塔。
所謂的控制塔是管理設施,用來調節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裡綿亙四處的水道中的水量。都市的東南西北各有一座控制塔,從這個會議室所看到的不過是其中一座。但||
「||塔頂,有旗子?」
遠方的控制塔上有迎風飄揚的旗子。明明今天早上和昨天在都市裡頭漫步時都沒看到。旗子上用紅色顏料畫了奇怪的圖案。
看起來就傷眼的圖案,刺激了昴的討厭記憶。
「上頭畫的,是魔女教的標誌。雖說這種示威行為很罕見……」
如庫珥修所言,那是在魔女教徒喜好穿著的黑袍上所畫的圖案。事實上敘呂厄斯身上的袍子也畫了一樣的圖畫。
而像是徽章的東西就做成旗子,高掛在控制塔頂端。||意圖極為明顯。
「那面旗子,四座控制塔全都掛上了?」
「正是如此。控制塔被鎮壓的情況下,只要有那個心,他們隨時都可以讓城鎮滅頂。……應對是當即之務。」
庫珥修的話,清楚明白地傳達出水門都市現在的狀況有多險惡。
簡直就像是給嬰兒拿到核子彈的發射鈕||只不過是由性格更為惡劣且深知按鈕價值的大罪司教拿到,而且比嬰兒還要聽不懂人話。
「市民的恐慌狀況?聽到控制塔被魔女教把持住,應該都驚恐不已吧。」
「多虧原本就有在為水災推行避難演習,因此市民的混亂程度驚人地低。只不過要逃離都市也沒那麼簡單。」
露格尼卡王國的五大都市之一樸利斯提拉,人口粗估有十萬左右。雖然不算多得誇張,但要整齊有序地大逃難實在是很困難。
更何況,只要市民裡頭潛伏著魔女教的耳目,就更是難上加難。
「進出都市的大正門和控制塔很近,感覺根本是脖子被對方掐住。還有,關鍵的敵人……」
「||大罪司教,有三名。」
接收到菲莉絲使的眼色,昴為惡劣的狀況再添一筆。
早就接收到這份報告了吧,安娜塔西亞他們的表情雖然沒有開朗,但也沒有特別驚訝,就只有單純面對威脅的警戒。
「讓我和廣場上的人受同樣重傷的『憤怒』,還有帶走愛蜜莉雅的『強欲』,以及在市政廳放廣播的『色欲』……現在是開混帳群星會嗎。」
「蠻意外滴,菜月這麼冷靜。愛蜜莉雅小姐可是被帶走了捏?」
「所以說啦。假如慌了手腳隨便行動就能把人帶回來的話,那我一定會失去理智到名留歷史的地步。可是,那樣不管用。||根本不管用。」
昴已經因為失去冷靜而犯下錯誤一次,代價就是愛蜜莉雅被搶走,而為自己擦屁股的人則是碧翠絲。
怎麼能再犯下更多的錯。為了取回一切,就需要鋼鐵之心。
「昴殿下的心情在下十分清楚。我也會盡我棉薄之力幫忙的。」
「謝謝你,威爾海姆先生。有你在,宛如一劑強心針。」
對男女關係有獨到見解的威爾海姆,答應要幫助昴。光這樣心情就覺得大為振奮。在演變為總體戰的現在,「劍鬼」之力是不可或缺的。
「||?怎麼了,阿爾?」
昴突然注意到阿爾默默地看著自己和威爾海姆的互動。但是面對昴的問話,阿爾只是聳肩道:
「沒啊?只是覺得,兄弟你也是吃虧當吃補的個性。||不說這了,回到正題吧?」
儘管莫名無法釋懷,但昴還是把視線拉回大家身上。接著觸及在避難所聽到時就很在意的問題。
那就是||
「||『色欲』大罪司教,卡珮菈•愛梅拉妲•露格尼卡,是何方神聖?」
3
||卡珮菈•愛梅拉妲•露格尼卡,是「色欲」大罪司教報上的姓名。
昴不是直接聽到她的廣播,但光是名字就有叫人非常在意的部份。特別是名字裡頭的「露格尼卡」,叫人無法充耳不聞。
「可以用露格尼卡當姓氏的,應該只有露格尼卡的王室吧?特地編這個名字騙人有何意義?」
「不是嘲諷嗎?畢竟王室成員全都病死了是舉世皆知的事吧?」
「似乎是有什麼意涵。我認為要視為單純的惹人厭還言之過早。」
昴的疑問,由阿爾和庫珥修提出各自的見解。
兩人的意見都像是魔女教會做出來的事,所以值得考慮。究竟是嘲諷還是內含惡毒企圖||搞不好兩邊都是。
「||我想到一個可能。」
這時,威爾海姆舉手插話,似乎有異於兩人的見解。
「有什麼頭緒嗎?」
「是的。卡珮菈這個名字,我是不清楚……但過去確實有個名叫愛梅拉妲•露格尼卡的王室成員,繼承了露格尼卡王國的血統。」
「||咦!」
出乎意料的情報讓所有人瞠目結舌,威爾海姆摸摸自己的下巴,瞇起藍色眼睛探索記憶。
「愛梅拉妲大人在世是在『亞人戰爭』之前……距今超過五十年前的事。我也沒有親眼見過,但有記載她是位非常美麗又聰明的女性。」
「盜用真實存在的人物姓名是想幹嘛?該不會是想要踐踏曾經留下好名聲的人吧?」
多麼陰沉噁心的事,可是卻是惡毒的大罪司教有可能會去做的醜惡遊戲。
但是對昴這樣的想法,威爾海姆搖頭說:
「不。我並不清楚對方的意圖……不過愛梅拉妲大人並非因為創下豐功偉業而留名。不如說,正好相反。」
「相反?是指……」
「愛梅拉妲大人年紀輕輕就病逝了。然而王國不但沒有感嘆她的死,甚至放棄舉辦國葬。當時的情勢嚴峻,所以只好停辦葬禮。但這只是表面的理由,其實是因為國民不希望為她舉辦國葬。」
威爾海姆補上的這番話,讓昴感覺詭異,但沒說什麼,只是凝視著他。威爾海姆小聲吐氣後又開口:
「愛梅拉妲大人美若天仙,又是非常聰明的人……但據說性格極其殘忍,有許多不為人知又見不得光的黑暗面。因此即使生在露格尼卡王家,也被視為異端份子,甚至連她的死都隱瞞了一陣子才公佈。」
要說出這種沒有確切證據的傳言,而且還與自己犧牲奉獻的王國品格有關,想必會於心不安吧。威爾海姆講到後面聲音有點悶。
取而代之的,是讓自稱是愛梅拉妲的「色欲」的惡劣性格變得立體鮮明。
「……就是因為不是本人,所以『色欲』才會騙說自己是愛梅拉妲吧。」
「譏諷病逝的王族,並且讓知道愛梅拉妲大人之名的人感到不快。而對大部分的人而言,可能是想用王室之名來讓人起疑心吧。」
威爾海姆所作的結論,讓眾人用一臉難受的表情嘆氣。
特別是庫珥修和威爾海姆,他們跟昴和阿爾這些對王國沒有高度忠誠心的人不同,現在心中一定是充滿苦澀。
可是對這個結論反應最強烈的,卻不是他們兩人。
「||開什麼玩笑。」
「菲莉絲?」
恢復低沉男性嗓音的他低語,拳頭還氣到發抖。
總是逍遙自在,除非事關庫珥修,否則不輕易表現正經一面的菲莉絲,竟然表情認真而且表露怒意。他那樣子真的嚇到了昴。
「色欲」的惡意,是唾棄露格尼卡王室的行為。這對身為近衛騎士的菲莉絲來說,無疑是無法原諒的蠻橫行徑。
但是菲莉絲的憤怒,除了對王國的忠誠外,似乎還有其他原因。
「||啊。」
懷著深沉靜謐憤怒的菲莉絲,被靠到身旁的庫珥修溫柔牽手。頓時,菲莉絲回過神抬起頭,和溫柔微笑的主子對上視線。
「對、對不起,庫珥修大人,我竟然失去理智……」
「沒關係,菲莉絲。我才要說抱歉。因為你的憤怒,一定是我本來應該要感同身受的。」
「||||」
菲莉絲會低頭,是因為被庫珥修說中了吧。假如他的憤怒源頭來自於庫珥修失落的記憶之中,那就是事實吧。
無法共享感受的心急,侵蝕著理應有著強烈羈絆的主從感情。
「好了好了,大家冷靜下來唄。要是對方做啥就要狼狽一次,就正中他們下懷咧。」
此時安娜塔西亞大聲拍手,讓大家聚焦在自己身上。習慣將眾人對話做出區隔的她在緊要關頭這麼說,然後環視所有人。
「不管『色欲』在策劃什麼,都不會改變她是偶們敵人的事實。控制塔被鎮壓,偶們被捏住要害這一點也沒有變。」
「切換得真快呢。……不愧是公主最在意的人。」
「哎喲,多謝。雖說不是多嚇人的情報咧。」
阿爾用獨特的說法稱讚讓場面煥然一新的安娜塔西亞。對此安娜塔西亞苦笑,然後阿爾歪頭道:
「其實呢,腦袋有問題的大罪司教的企圖,去認真思考根本是浪費時間吧。比起那個,他們的要求要怎麼辦?」
「要求?等一下等一下,我怎麼沒聽說。他們要求什麼?」
「啊~才想說接下來要對菜月講咧。就是『色欲』在廣播裡所說的威脅內容。」
緊咬著阿爾令人在意的發言不放,安娜塔西亞點頭道。她所說的「威脅內容」聽起來實在是很危險。
「控制了市政廳和控制塔的魔女教,目的似乎不是毀滅都市或是屠殺相關的人。聽『色欲』說,他們正在都市裡找東西,所以才拿都市當人質滴。」
「什麼鬼……也就是說,拿都市當人質的恐怖活動?」
聽了安娜塔西亞的說明,昴為魔女教簡單易懂的恐怖活動感到愕然。
為什麼?之前從來不曾想到過,不過拿人質來談判是恐怖份子極為正當又常用的手段。只不過在昴的心中,那麼合理的壞事跟魔女教的不合理性完全兜不上。
「菜月,不要緊唄?未免太震驚咧?」
「不,沒事,只是完全沒料想到。……抱歉。那麼,他們在找什麼?」
八成不會是普通的東西。也不乏是已經被擄走的愛蜜莉雅本人,不過看周遭的樣子似乎並非如此。
昴東猜西猜,安娜塔西亞輕輕撫摸脖子上的白狐圍巾。
然後說||
「||『魔女的遺骸』。」
「……啊?」
因為完全超出想像,因此昴的大腦無法處理那個單字。
看昴整個人傻住,安娜塔西亞用舌頭溼潤嘴唇,說:
「『魔女的遺骸』。那些傢伙說,他們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都市滴。」
「||||」
重新被迫面對無法理解的事,讓昴說不出話,更是無法消化內容。
||「魔女的遺骸」。這完全是超乎昴的想像的要求。
說起來,「魔女」會留下骨骸這一點就讓人懷疑。要說為什麼的話||
「據稱過去曾吞食半個世界的『嫉妒魔女』至今尚未消滅,仍躺在東邊盡頭之處望著世界繼續沉眠。||傳說是這樣。」
握著菲莉絲的手,庫珥修猜中昴的內心而這麼說。她的意見讓昴吞了口口水,點頭道:
「沒錯,據說是這樣。我也聽碧翠子說過。『嫉妒魔女』沒有死,只是被封印。但既然如此,說遺骸就很奇怪。」
這不合道理。昴試圖否定「魔女的遺骸」這玩意的存在。
||掠過腦內的,是在「聖域」與「嫉妒魔女」的邂逅。
只有片刻打照面,以及簡短的交談。黑影之女||她的死,昴不知為何打從心底頑抗否定。他非得去否定。
她才沒有死,靈魂用力強烈地對昴訴說。
『然後有朝一日||你一定要來殺我。』
那句稱不上約定的話,不斷訴求昴去否定。
「對啊。那種東西,根本不可能存在。哪有可能……」
「||冷靜點啦,兄弟。我知道魔女的屍體很那個。不過又沒說一定是那個有名的『嫉妒魔女』的屍骨吧。」
「||啊?」
昴在焦躁感下呼吸變得急促,而阿爾抓住他的肩膀,像勸誘一樣這麼說。接著,阿爾那讓人看不出表情的頭盔朝周圍看。
「關於這點,我沒說錯吧?就如我兄弟和公爵大姊說的那樣,最有名的魔女只是被封印住,可是還有其他魔女不是嗎?」
「口頭方便上,被稱為魔女的人除了『嫉妒魔女』之外還有其他人。在『亞人戰爭』時幫助亞人聯軍的魔法使者也被稱為魔女,並為眾人畏懼。」
「所以是有前例的。那麼……」
「不過咧,在這個都市就另當別論。在這裡只要提到魔女,絕對不會是那些被取綽號的假貨,一定是在講貨真價實的『魔女』喲。」
阿爾和威爾海姆試圖讓昴放寬心,卻被安娜塔西亞駁回。她用再確定不過的口氣,說出讓昴難以接受的結論。
「那種說法……安娜塔西亞大人似乎心裡有底?」
「不然的話,倫家也不會說出這種話唄。就是因為心裡有底,才會在那個『色欲』廣播之後出遠門跟奇利塔卡先生會合咧。」
闡明先前沒有告知的行為意圖後,安娜塔西亞瞇起淺蔥色瞳孔,然後環視室內所有人的臉,說:
「稍微調查一下這座水門都市的成立就會知道咧。大家知道咩?」
「||。聽說很久很久以前,這裡是為了捕捉什麼而設下的巨大陷阱。」
剛抵達樸利斯提拉的時候,昴邊欣賞美麗的街景,邊聽身旁的碧翠絲講解。回想當時,卻沒有具體提到獵物是什麼。
昴的回答,讓安娜塔西亞點頭。
「沒錯。用這個都市做的陷阱,拿來幹掉了那個『魔女』。讓都市沉入水中消滅掉『魔女』。據說她的遺骸,現在還在都市裡的某處咧。」
「可是,『嫉妒魔女』是被封印……」
這座都市的過去全貌,在意想不到的形式下被揭露。但這樣說來,事情還是不合理。
昴正要這麼反駁時||
「||緹豐被沉入大水中,是嗎。……原來,就是這裡呀。」
後面的話被鐵頭盔裡發出的細語給打斷。
「||||」
突然出現的名字嚇得昴轉頭,結果看到阿爾隨性地玩弄頭盔部件,陷入深思。不過他剛剛確實說出了「緹豐」這個名字。
與「嫉妒魔女」生在同個時代,六名魔女中的一人,「傲慢魔女」的名字。
「菜月的疑問解答很簡單。魔女除了『嫉妒魔女』之外還有其他人咧。雖然幾乎沒有留下文獻記載,不過還是有口耳相傳。而且,這個都市……」
「||相傳留有古代魔女的骨骸。」
沒有聽見阿爾低喃的安娜塔西亞和庫珥修,淡淡地繼續遺骸話題。結果就是,昴錯過了追問阿爾的時機。
畢竟再怎麼說,以話題的優先順序來看,那都不是該在現在談論的事。
只不過,假如阿爾的自言自語是事實,那麼在「聖域」所遇到的「傲慢魔女」||年幼的天真無邪集合體「魔女」,就是在這個都市殞命。
這種感慨,在昴的心頭深處發出刺痛。
「那個『魔女的遺骸』,和急著跟奇利塔卡先生會合一事有何相關?」
回到正式話題,庫珥修重新詢問安娜塔西亞的真心話。對此,安娜塔西亞閉上一隻眼睛,說:
「『魔女的遺骸』是水門都市的重要機密……對這件軼事和所在地都知之甚詳的就只有十人會的人。偶是這麼聽說滴。」
「只有都市的權貴才知道遺骸的所在位置……也就是說,安娜塔西亞小姐是打算那樣囉?回應『色欲』的要求?」
「偶可沒這麼說。按照那種人的要求去做,對方鐵定會放肆得意忘形滴。所以說,偶只是想要確認造成問題的商品在哪裡……因為搞不好,十人會的某個人會不小心告訴『色欲』喔?」
「也對,確實如此。」
跟昴的小聰明不同,安娜塔西亞的判斷迅速又確實。
要是回應恐怖份子的要求,事態只會朝惡化邁進。以這次的情況來說,拿到「魔女的遺骸」的當下,大罪司教很有可能就讓都市整個滅頂。
昴相信他們的人性就是這麼不可靠。
「這方面的事,是在菜月睡著的期間發生滴。等奇利塔卡先生回來,就把遺骸的事問個仔細唄。到時候,再認真決定怎麼應對唄。」
「應對是指……」
「||當然就是幹架或逃跑咧。」
安娜塔西亞的聲音,點著平靜的決心和宛如蒼炎的憤怒。
「這次把候補人選叫來樸利斯提拉的是倫家。發生這種事,倫家覺得有責任。……做了天大壞事的孩子,倫家要讓他們負責收拾。」
本身毫無戰鬥力的溫厚大商會老闆,淡淡地這麼說。可是昴聽了之後卻覺得恐怖,好像有野獸的牙齒抵在脖子上。
安娜塔西亞•合辛。重新體認到她也是最好不要與之為敵的人物。
「||啊,慢著慢著。對話鏡有反應!是由里烏斯他們。」
話題告一段落的時候,菲莉絲吃驚地舉起手。高舉的手中握著對話鏡,鏡面發出白色光芒尋求回應。
菲莉絲把鏡子放在大家都看得見的圓桌上,然後手遮一下鏡面,接著就||
『||菲莉絲,還有大家,似乎全都集合了呢。看得見我嗎?』
與聲音一同浮現在鏡中的,是有著紫色頭髮的美青年。是正在都市巡邏,為救人而奔走的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發起的聯絡。
聽到他的聲音,安娜塔西亞快步走到鏡子前。
「由里烏斯,你都沒聯絡害偶好擔心。外頭的狀況怎樣?」
『非常抱歉讓您擔心了。都市的狀況很混亂,大家都對魔女教感到憤怒……不過比起這些,現在有必須緊急通知您的事。』
結束與安娜塔西亞的寒暄後,由里烏斯忽然從鏡面消失。取而代之映入鏡子的是戴著單邊眼鏡的小貓人||堤比。
擔任「鐵之牙」副團長的三姊弟,其中的么弟堤比似乎和由里烏斯同行。不過鏡中堤比的表情卻迫切得非比尋常。
「堤比?怎麼咧?看你一臉焦急……」
『大、大小姐,不好了。姊姊有回去您那邊嗎?』
堤比打斷安娜塔西亞的話,反過來發問。雖對此感到困惑,但安娜塔西亞還是搖頭回應。
「沒咧。還沒回來。倫家也很擔心……堤比?」
特殊氛圍透過鏡子,將緊張感傳到會議室。不過變化可沒就這樣結束。轉眼間,對話鏡的鏡面產生像是波紋的東西。
『大小姐!大小姐在唄!不好咧!黑塔洛說咪咪糟糕咧!』
下一秒,三片一組的對話鏡,當中的最後一片鏡子也參與對話。這次映照在鏡面上的是咧開大嘴的犬人里卡德。但是淚眼婆娑的小貓人立刻推開里卡德的臉,搶佔鏡面。
『大小姐!大小姐!姊姊、姊姊她……!』
哭得抽抽搭搭的,是堤比的孿生兄弟黑塔洛。平常就顯得懦弱的少年面容,現在還因悲痛而扭曲。
「黑塔洛,冷靜點。發生啥事?慢慢說。」
『加、加持的影響,我們的加持影響,從姊姊那流過來了!而、而且是很重的傷……所以說,姊姊他……!』
「加持……『三分加持』咩?也就是說,咪咪在某處受傷,然後影響也傳給黑塔洛跟堤比你們咧?對唄?」
安娜塔西亞道出自己的理解,鏡面上的黑塔洛和堤比一齊點頭。
在後方聽他們對話的昴,想起以前聽咪咪說過「三分加持」的效力||憑藉加持相聯繫的三姊弟,會共同分擔傷勢與疲勞。
就像以前雷姆憑著共同感受察覺到待在宅邸的拉姆陷入絕境,咪咪三姊弟也能辦到類似的事吧。||而那份感受,通知弟弟們咪咪陷入險境。
這一點透過手鏡,兩邊的人全都理解並跟著緊張起來。正當大家品味著認識的人陷入性命危險的時候||
『呀、齁||呀、齁齁||呀、齁、齁!』
||一道聲音不看情況就厚顏無恥地響徹整個都市。
「什、啊?」
因為事出突然,沒法承受事態的昴仰望天花板。聲音是從空中傳來,但不是來自於天花板,而是真的從天空傳過來的。
是利用「流星」朝整個都市進行廣播||既然是用了市政廳的設備,那代表說話的人就是幾度在話題中出現的大罪司教「色欲」。
『都市裡的各位肉渣||過得可好~?一天不管聽幾次都覺得動人無比,本大小姐的美聲有沒有讓你們如癡如醉興奮無比呀~?呀哈哈哈哈!』
笑聲高亢又刺耳。帶著極度高傲的女子嗓音,無視聽者的內心想法等一切事物,是一個勁蹂躪耳膜的惡毒攻擊。
只稍片刻就能理解。||聲音的主人擁有殘虐又醜惡的人性。
「這就是『色欲』……在這個時間點!?」
『接下來呢,為了你們這些因為美少女的聲音而止不住發情的肉渣,慈悲為懷又溫柔的本大小姐有重大的消息要通知你們喔~!全神!貫注!有把耳朵掏乾淨嗎||!?』
與難掩動搖的昴成對照,其他第二次聽到這種廣播的人反應各異。警戒,憤怒,嫌惡||不管哪一種,都毫無動搖,專注地傾聽下一句話。
這個擾亂人心、壓榨腦子的聲音主人,到底要說什麼?
『其•實•呢!本大小姐都已經這麼低聲下氣拜託你們了,卻有沒天良的人攻擊市政廳……本大小姐,真的打心底傷心!對你們這些不知分寸的肉渣,真的打從心底厭煩,覺得太浪費唇舌了||!』
「……這些話,用不著去理會咧。里卡德,由里烏斯,你們聽好。讓堤比和黑塔洛返回市政廳後,去探尋咪咪的下落……」
廣播還在繼續,安娜塔西亞則是運轉腦袋要解決先前的話題。她透過對話鏡指揮自己的騎士和看門狗,策動人手希望讓咪咪平安無事。
可是狀況的變化,讓努力保持冷靜的安娜塔西亞都被玩弄。
||而且還是以對人來說最惡劣的形式。
「||什麼人!?」
突然這樣大喊的威爾海姆轉頭面向會議室入口。拔劍出鞘的「劍鬼」連忙轉身面對門外的氣息,昴他們也跟著看向同個方向。
下一秒,門像彈飛一樣打開,一道人影衝進會議室。
剎那間,粗暴闖入者的存在嚇到昴他們,但揮別驚訝第一個出聲的卻不是其他人,而是昴。
因為闖進來的人,是熟悉的金髮少年。
「嘉飛爾!?」
汗流浹背、上氣不接下氣的嘉飛爾聽到昴叫他而抬起頭。
一察覺到昴在現場,他便踩著踉蹌奇怪的腳步靠了過來。那樣的態度和奇怪的氛圍實在不像他,昴遲了一步才察覺到原因。
嘉飛爾會搖搖擺擺,在於懷中抱著的東西。
在鴉雀無聲中,嘉飛爾走到昴身旁,接著當場跪倒,像是在求昴一樣垂下頭。
然後伸出染血的雙手,喉嚨顫抖地說:
「對不起……對不起,首領!俺實在、真的!幫不上忙!太沒用了……!」
嘉飛爾發出悲痛萬分的吶喊。
滿是鮮血的懷裡,抱著奄奄一息的咪咪。
第四章 『華麗猛虎』
1
||時間回溯到嘉飛爾衝進避難所的前一天。
「||||」
走在傍晚街道上的嘉飛爾,突然察覺到那股視線而屏息。
那是在人群的對面,街道的轉角,映照在搖曳水面上的黑色女人的身影。
不時會在眼角餘光瞥見的熟悉人影||那個女人並不存在。嘉飛爾知道,那只是以前見過面的女人的幻影。
因為鼻子感覺不到那女人的存在。
嘉飛爾的嗅覺可以嗅出並分辨觸目所及的人。更何況那個女人身上的血腥味,濃厚到現在都還盤據在鼻腔深處。
正因如此,嘉飛爾可以確切地說:那個女人是幻影。
畢竟殺死那個女人的兇手不是其他人||艾爾莎•葛蘭希爾特就是被他殺死的。
「||||」
但是直到現在,那個女人的幻影都一直盯著嘉飛爾不放。
鮮明的暗紅色嘴唇做出誘人的血香微笑,不斷地深深挖掘嘉飛爾的心。
||第一次發現這個女人的幻影,是在離開「聖域」的兩個月後。
自己和昴以及奧托,處理完在某個村鎮發生的事件之後,那個女人的幻影就開始不斷地閃現在嘉飛爾的視野裡。
原因自己瞭然於心。||這個幻影,就是嘉飛爾這個人的內心軟弱面。
在該事件裡,嘉飛爾沒能替己方占到優勢。儘管心底覺得自己很窩囊,但昴他們卻重複說自己幹得很棒。
仔細想想,他們總是這樣子。總是不斷原諒自己的過錯。
但是嘉飛爾本人沒法忘記,自己過去對同伴們做過的諸多事蹟。
一個弄不好,在「聖域」的時候,自己大概已經出爪殺死昴和奧托了。即便自己沒那種勇氣,不過自暴自棄就足以讓自己衝動地做出傷天害理的行為了。
儘管沒有成功,而且昴和奧托也都原諒了自己。
||所以說,嘉飛爾不能原諒。不能原諒自身的軟弱和沒骨氣。
頭一次親手葬送性命的女人•艾爾莎化身為自己的軟弱象徵,嘉飛爾接受了這件事。
只要心靈罩上陰影,哪怕只有一瞬間,幻影也會用血色微笑嘲笑嘉飛爾||
「欸~嘉飛爾你有在聽嗎?剛剛,咪咪講了很棒的話!咪咪做到了||!」
那抹血色微笑被跳到眼前的直爽笑容給遮住。在近到可以聽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中笑開懷的少女,讓嘉飛爾身子往後仰。
「……啊,啊~這樣喔。」
「嗯,就是這樣子!真是的,黑塔洛和堤比都是撒嬌鬼,大小姐真辛苦!」
嘉飛爾回答得心不在焉,但少女嘻嘻哈哈大笑,絲毫不在意。
橙色的獸毛,圓溜溜的眼珠,行為舉止在在都構成天真爛漫的圖畫。少女就是小貓人咪咪,不知為何一直纏著敵對陣營的嘉飛爾。
||當下,嘉飛爾和咪咪正兩人一塊兒在夕陽下的樸利斯提拉散步。
儘管嘉飛爾很想一個人獨處,但是咪咪在體貼他人感受的能力上明顯低落。結果不小心被咪咪發現,落得被她跟到這裡的地步。
其實從抵達樸利斯提拉開始||不,從在羅茲瓦爾宅邸初相遇開始,她就對自己格外親暱。一開始還以為她是在警戒敵方陣營的戰鬥人員,但後來的言行讓這個可能幾乎消失,感覺她就只是單純欣賞自己而已。
反正也懶得去知曉她真正的意圖,現在只能隨便她纏著自己。
「呣呣!嘉飛,表情好奇怪~!是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我的臉,看起來有活力煥發嗎~。我不想說,也沒道義跟妳說。」
「一下活力煥發一下又說道義,怎麼跟約書亞一樣都講很難懂的話?咪咪認為隨便一點比較好耶。笑得像個笨蛋一樣的嘉飛,很帥喔!」
「笑得像個笨蛋是怎樣,混帳~。」
「呀||!」不知是褒還是貶的這番話讓嘉飛爾齜牙咧嘴,但少女卻是笑著衝了出去,跑了幾步後停下腳步,笑著等待嘉飛爾追過來。||這時候,原本躲在視角的幻影不見了。
||嘉飛爾之所以衝進傍晚的水門都市,是因為在「水之羽衣亭」遇上「劍聖」。與萊因哈魯特面對面所激盪出的心情,以及後續的效應。
不只露格尼卡王國,被四大國公認最強的當代「劍聖」。
這個傳聞早已聽聞許久,也曾聽和劍聖本人認識的昴說過他的事。正因如此,嘉飛爾滿心盼望哪天可以跟「劍聖」本人相見。
他堅信:相見是讓自己踏入「最強」領域的必要儀式。
||「最強」這兩個字對嘉飛爾來說,有著特別的意義。
生為男兒身,任誰都曾嚮往過最強這個稱號。雖然每個人都有過這種美夢,卻在綿長人生中途忘記,最終放開了手。但是嘉飛爾可沒忘。
唯有這個稱號,能夠讓膽小的嘉飛爾徹底守護重要事物,所以對他而言是絕對必要的條件。他內心是這麼描繪的,並一路持之以恆地追求。
因此,當他與「最強」對峙時,儘管只有一瞬間,但卻下意識地後退了。這使得他陷入絕望。
雖然只是短短十五年的人生,但嘉飛爾大半輩子都花在自我鍛鍊上。一切都是為了達到武道的極致,好證明自己能夠親手保護重要事物。
這份誓言,卻在面對真正的「最強」,雙腿自行後退的那剎那,全都成了泡影。
還沒讓「劍聖」拔劍,還沒揮出鍛鍊有素的拳頭,自己就已經輸了。
「嘉飛爾,用不著擔心。你很強的。」
昴這麼勉勵感到敗北的嘉飛爾,但這話反而讓人不爽。光是沒有丟人現眼地大吼大叫就已經稱得上是功勞一筆了。
感情在心頭席捲,無處發洩。像是被它觸發而以自己殺害的女人的樣貌所展現的幻影||無法揮別她的嘉飛爾獨自一人衝進落日餘暉的水門都市裡。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嘉飛!嘉飛!看這邊、看這邊!你看,夕陽照在水上,看起來好~紅耶!好棒喔~!好棒~!好漂亮||!」
一直嘰嘰喳喳在旁邊繞來繞去,一下拉嘉飛爾的袖子、一下又扯他頭髮,不然就是跳到他背上,擅自跟過來的咪咪絲毫沒有客氣和體貼可言。
託她的福,根本沒有時間一個人沮喪消沉。
「妳啊,給我安靜一下!都不知道本大爺現在很頹喪嗎!」
「嗯~沒辦法耶~!」
「不要立刻秒答啦!」
咪咪抓住嘉飛爾的手不住拉扯,嘉飛爾則是隨她去了。
其實認真甩開她跑掉也行,可是到時就會演變成在街上你追我跑而給昴他們添麻煩。嘉飛爾不想那樣。
在前往樸利斯提拉之前,就已經被拉姆和法蘭黛莉卡給千叮嚀萬交待。說他若是做出奇怪舉動而造成麻煩的話,就只能交給擅長收拾善後的奧托解決。
「嗯~?怎麼啦,嘉飛,一臉陰沉耶?是有番孬……番喵、番腦嗎?」
「妳是要說煩惱嗎?」
「對!煩惱!你有吧?說看看、說看看~咻!咻!」
提出建議的咪咪當場伸縮起拳頭。面對少女朝氣十足準備傾聽煩惱的模樣,嘉飛爾感到不知所措,於是敲響牙齒。
接著,他視線落向水道,瞇起翠綠雙眼。
「……確實,景色不錯呢。」
「對吧對吧?很棒呢!非常非~常漂亮||!好想也讓大小姐看看!」
她的話約略只聽了一半,不過四通八達的水道映照紅色夕陽的光景,的確美不勝收。
將世界染成朱紅的頂上夕陽,以及帶著黃色與白色的水面紅光格外鮮艷,在觀者的心中烙下甜美絕佳的風景。
「||||」
欣賞著這光景的同時,嘉飛爾注意到自己的心莫名沉穩下來。
原本因為挫折和失敗而想要獨自悽慘消沉的那股無力感,卻被跟在身旁的少女用開朗給照耀了,所以沒能腐蝕嘉飛爾的心半毫。
「嚕哼嚕哼嚕~哼。」
站在嘉飛爾旁邊的咪咪心情大好地哼起歌來。她的小手抓著嘉飛爾的纏腰布,腦袋瓜左搖右擺,看起來非常快樂。
突然發現,她的頭髮和尾巴的顏色也被鮮艷夕陽染色,一忍不住伸手撫摸她的頭,結果咪咪便開心地湊了過來。
「軟綿綿的?大小姐也是~常常摸咪咪喔。還說咪咪是次欲夕!」
「哦~治癒系啊,首領也常說這種話。我現在有點能夠理解了。」
「哦~嘉飛,有被咪咪的軟綿綿治癒嗎?」
「妳那樣講,意思整個都變調啦!」
「啊咧~?」毫無邪念的咪咪歪頭不解,反而是嘉飛爾噴笑。
原本在心底打轉的負面感情因這樣的互動而逐漸融化流出。嘉飛爾知道原本被屈辱和認輸而混濁的鬥爭心,重新回復成了堅硬筆直的反抗心。
「……哪有可能突然就變成最強的人啊。本大爺才爬到一半呢。」
「哦!通往最強的坡可是很長很長的呢~!」
「嘿!本大爺是不知道有多長啦。||沒錯,就是那條最強的道路。」
看著舉起拳頭的咪咪,嘉飛爾觸碰額頭上的白色傷疤,然後咬響牙齒。
說來氣人,但多虧了咪咪,他取回了鬥爭心。要是一個人悶悶不樂鑽牛角尖的話,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到達這個結論呢。
「||啊!嘉飛,那個!」
產生這種不老實的感謝念頭時,突然被身旁的咪咪用力拉扯。她的視線釘在紅晃晃的耀眼水道對面,嘉飛爾也跟著看了過去。
縱橫綿延整個都市的大水道,有艘停靠在對岸的小船的纜繩鬆開,在沒人的情況下移動了。不過,問題不在那兒。
「有小孩子!」
大叫的咪咪,看見的是那艘小船的漂流路線上有一艘栓靠在岸的船,而船上有五名幼童正在遊玩,絲毫未察有艘小船正在接近。
聽到咪咪的聲音,在水道周圍的人們也都察覺到撞船的危險。附近的一名船主連忙跑向小孩們,但根本趕不上。而注意到這場騷動的小孩們發現有船正往自己撞過來後,個個臉色鐵青。
就這樣,慘劇即將發生||
「||喲~小鬼頭們。去感謝第一個發現你們的小不點姊姊吧。」
「嘉飛!」
一蹬就越過水道的嘉飛爾,落在孩子們所在的船上。有人跳進來,水面上的船卻幾乎沒有晃動,讓孩子們訝異地睜大眼珠。
趁著他們驚訝地停止動作,嘉飛爾一把抱起五個小孩,再一躍離開了船。下一秒,兩艘船相撞,然後一同翻船。
「哎呀,嘿咻!」
受到翻船餘波的影響,其他小船也接二連三跟著傾斜。於是把小孩放到地面的嘉飛爾拉住船隻綁在泊船場上的纜繩,強行停止船隻翻覆。
「好啦~就這樣囉!」
等到波浪變小,嘉飛爾重新把鬆開的纜繩綁緊,然後對著平安無事的小孩們笑。而看著一連串事情發生的人們則發出歡呼。
嘉飛爾順便幫忙撈起船底朝天的兩艘船,損害被壓抑在最小程度的船主不住朝他鞠躬致謝。
拍拍不走運的船主肩膀,嘉飛爾吐一口氣,這時||
「大、大哥哥,謝謝你!」
獲救的小孩們齊聲向轉過身的嘉飛爾道謝。原本在船上的驚愕,一轉眼就化為尊敬的眼神。
而嘉飛爾和孩子們的交流,促使旁人給予如雷掌聲。
嘉飛爾害臊地接受,同時輕輕用指頭描摹額頭傷疤。
「用不著放在心上啦。就只是偶然……夕陽和潮濕的風告訴本大爺罷了。在水門都市要是有人哭了,會害水道的水更滿啦。」
嘉飛爾自傲地這麼一講,鼓掌聲立刻變得稀落。
歡呼聲也莫名遠去,叫好聲變得莫名結巴尷尬。但是跟周遭的人不同,被救的小孩們反應劇烈。
「好、好酷!」「帥呆了!」「不妥協!不賣弄!不回頭!好瀟灑!」
「哦~就是那個啦,那個!所謂的『聖女之拳粉碎大地』啦!」
「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怎麼稱呼你?」
嘉飛爾開心地挺著胸膛時,一名小孩這麼問。
頓時,嘉飛爾裸露出銳利的牙齒,做出更加猙獰的笑容。
「本大爺的名字不足掛齒啦。不過硬要報上名號的話……本大爺~是猛虎。沒錯,黃金猛虎。人稱||華麗猛虎!!」
「華麗!」「猛虎!!」
雙手斜向朝天高舉,身子往前傾的嘉飛爾||他的舉動讓小孩們的情緒更加高漲,紛紛也做出跟嘉飛爾一樣的動作。
「||嘉飛,你好棒~!好厲害又好帥~!!」
就在嘉飛爾和小孩子群起激動時,繞過水道跑過來的咪咪也跟著亮起雙眼,主動加入這個姿勢神奇的團體裡。
「華麗!」「華麗!」「華麗猛虎!!」
孩童和咪咪以及嘉飛爾的大笑聲,響徹傍晚的水門都市。
||在掌聲與歡呼消失的水道上,只有孤零零留下來的船主臉頰抽搐地看著眼前這難為情的一幕。
2
最後嘉飛爾帶著意氣相投的孩子們到攤販去買東西吃,然後意氣風發地漫步在街道上。
「那時候呢,本大爺就說了:『你們這群下三濫,幹的勾當全都被我看穿了。你們的陰謀詭計和惡人臉,哪敵得過本大爺和首領呢』!」
「好帥~!酷斃了~!」「哇||!我整個發抖了||!」
天空開始轉為夜色的樸利斯提拉街道上,咪咪和金髮男童正在歌頌讚揚述說自己英勇故事的嘉飛爾。年約六、七歲的男孩是在水道被救的孩童之一。
目前嘉飛爾在說的,是發生在這一年、印象深刻的事件之一:「被詛咒的女神像」事件。
簡言之,就是容易被捲入問題的昴、奧托和嘉飛爾三人,遇到了來歷有問題的「流星」,並被牽連進其產權的麻煩之中。
帶著開心地聽著這段回憶的兩人,嘉飛爾開心地敲響牙齒。三人的目的地是金髮男童家,目前正在送他回家的路上。
帶著一群小孩逛攤販的嘉飛爾因為「最年長」,所以有義務讓小孩平安無事回家。其他四人都已經回到家裡,金髮男童是最後一人。
「話又說回來,你們一群小鬼頭竟然跑到離家那麼遠的地方呢,這樣不乖喔。」
「因為……其實我們聽說歌姬在一號區的公園,所以……」
「歌姬,就是那個吧。聽首領說,是歌聲很棒的女人。」
男童道出天真的憧憬,嘉飛爾鼻樑擠出皺紋。
少年所說的,就是樸利斯提拉的知名人物「歌姬」莉莉安娜。雖然時間短暫,但嘉飛爾也曾在謬茲商會親眼看過本人。老實說,是個個人風格強烈的人,和希世歌姬這種風評要命地不相容。
「嘉飛,有聽過歌姬唱歌嗎?太可惜了~!感覺應該很厲害。」
「講這樣,那妳有聽過嗎~?」
「嗯!聽到最後都沒睡!簡直是壯舉!咪咪很厲害!稱讚咪咪!」
咪咪自己伸出腦袋,嘉飛爾敷衍地摸了幾下。結果咪咪開心地高喊「萬歲!」往前衝,嘉飛爾則面向男童,問道:
「所以,有見到你憧憬的歌姬嗎~?」
「沒有,好像慢了一步。……姊姊會生氣吧。」
「姊姊~?怎麼著,為什麼會變成被姊姊罵啊?」
「……因為我是偷偷跑出來的。」
「哦~」
見男童一臉沉悶,看樣子今天和朋友的外出是瞞著家人進行的計畫。但是回家時間卻比預定的還要晚,所以會害怕家人||特別是姊姊的反應也是在所難免的。
這份心情,嘉飛爾也能感同身受。姊姊這種生物很強悍,可以說是弟弟永遠無法跨越的牆壁。睽違十年後又重逢,即便自己有鍛鍊身體卻還是如此。以男童的歲數來說,就算要拼力氣也贏不過吧。姊弟之間的力量差距簡直是絕望。
「知道了。就交給本大爺吧。」
嘉飛爾用力拍胸脯,不安的男童瞠目結舌。
「姊姊有多可怕,本大爺可是很清楚的。本大爺也有姊姊,喜歡的女人也是一副大姐大的態度。假如你姊姊罵你,那本大爺就幫你說話啦~」
「華麗猛虎!」
感動至極的男童用力抱住嘉飛爾。回抱男童的時候,連咪咪也跳過來緊緊抓著他的背不放。
於是就在前後都被小孩夾擊的狀態下,重新下定決心的嘉飛爾吃力地走向男童家。
「華麗猛虎,是嗎。」
嘉飛爾在口中咀嚼男童這樣稱呼自己的事實。
讓自己離開旅館的無能為力感,並沒有完全消失。現在仍然沒自信在旅館可以用平常心和萊因哈魯特面對面。
儘管如此,象徵自己無力的黑衣女子幻影也不復見。
一定是因為這些仰慕自己、將華麗猛虎視為英雄的孩子們,以及給予自己莫名朝氣的咪咪||
「||弗雷德!」
沉浸在感慨的嘉飛爾,耳膜被尖銳的聲音振動。
一抬起頭,就看到一個猛然衝過來的嬌小人影。修長金髮在空中飄逸,看起來就像是有著少女形狀的流星。
星星筆直地朝著抓住嘉飛爾的男童撞過來。
「啊,姊姊……呀噗!」
「你啊,到底要讓人家多擔心才甘願!」
對方衝刺後使出飛踢,輕而易舉地將抓著嘉飛爾的男童踢飛。如此理想的飛踢以及完美的落地姿勢,讓嘉飛爾忍不住佩服。
這段期間,少女敏捷地轉身,用腳後跟踩在嘉飛爾的腳上,大吼道:
「可疑的陌生人!你要對我家的弗雷德做什麼!」
「痛……一點都不。不過,把腳拿開啦,小鬼頭。」
自己身上的小孩已經多到飽和,不過不以為意的嘉飛爾這麼稱呼女孩。
反應如此平淡,發現先發制人的攻擊失效後,女童有點退縮。近距離看過嘉飛爾的臉後,她可能以為自己找碴的對象很凶狠。
另一方面,嘉飛爾也在內心震驚。沒想到除了法蘭黛莉卡以外,還有會二話不說就直接朝見面的弟弟使出攻擊的姊姊。
「咪呀~!」順帶一提,被踹飛的男童由咪咪撲過去接住,兩人感情融洽地一起在地面滾,最後毫髮無傷。儘管如此。
「做姊姊的一見面就踢弟弟~實在叫人佩服不起來耶~」
「嗚……這、這還真抱歉喔,話說回來你算老幾!我先聲明,別妄想對人家或弗雷德出手!人家生氣起來可是很恐怖的!」
嘉飛爾的針砭讓女童認錯,但還是不服輸地緊咬不放。
男童的姊姊也是個大概才十歲的稚氣女孩。早熟老成,剛好是想要再長高一點的年紀吧。挑戰只有外表看起來活像個小混混的嘉飛爾,雖然淚汪汪的,卻還是鼓足勇氣。恐怕是為了讓敵人的注意力離開弟弟身上。
不過,女童的勇敢念頭沒有奏效。要說為什麼的話||
「華、華麗猛虎……不要吃我姊姊……」
因為弟弟說了這句話後,帶著赴死的表情介入兩人之間。男童的懇求話語,讓被保護的女童張大眼睛。可是少女的反應卻是咬緊牙根,站到弟弟身旁。
誰先起頭已經不重要了,姊姊保護弟弟,弟弟保護姊姊。雙方之間有著互相保護對方的美好關係。
「把本大爺當成壞人,實在是叫人難以接受耶~」
「壞人!嘉飛,不可以使壞啦!嘉飛,華麗!猛虎!」
小跑步回來的咪咪,跳起來輕敲嘉飛爾的頭。雖然不會痛,但不得不說這一下挨得莫名其妙。
就這樣,被三人敵視的嘉飛爾煩惱該怎麼解釋的時候||
「||姊姊?弗雷德在那嗎?」
瓦解眼下膠著狀態的,又是個從他處傳來的嗓音。
是柔和又穩重的女人聲音。聽到這聲音,面前的姊弟面面相覷,接著慌慌張張地往聲音來源處跑過去。
「怎麼著~?」
這反應讓嘉飛爾驚訝地瞪大眼珠,於此同時,通道盡頭出現一道人影。倆姊弟撲向從轉角處現身的人。
「媽媽~!」「媽媽!有陌生人!叫什麼華麗的,抓走了弗雷德!」
被兩人哭訴抓緊緊的,是把一頭金長髮綁成低馬尾的女性。若是相信姊弟倆所說的話,那人就是他們的母親,可是又希望他們的母親不要相信他們的話。特別是姊姊的話,要是信以為真,那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事態會變得麻煩複雜。
不管怎樣,出現一個能夠冷靜對話的成人可說是得救了。在都市的衛兵被叫來之前要先說明事情始末。於是嘉飛爾往前踏出一步||
「||啊?」
看到抱著姊弟倆,朝自己露出困擾笑容的人後,雙腳自動停下。
「嘉飛?」
嘉飛爾莫名停下動作,讓咪咪好奇地看著他。
可是嘉飛爾沒法回應咪咪的呼喚。他現在沒有那樣的從容。內心和眼神滿是波瀾與困惑,被逐漸攪亂。
感情錯綜複雜,思緒心亂如麻。也難怪會這樣,這很正常吧。
「那個,對不起,我家的孩子似乎給您添麻煩了。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到寒舍坐坐?就在附近而已。」
女性態度敦厚,邀請的態度裡頭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毫無警戒心就走過來的女性,讓嘉飛爾的眼睛越睜越大。利牙無法咬合,不停打顫,發出的聲響讓女性感到疑惑。
她的表情、態度、聲音,劇烈撼動嘉飛爾的存在與靈魂。
畢竟,在那邊的是||
「||媽媽?」
理應不可能發生的重逢,讓他只能從喉嚨擠出沙啞的聲音。
3
「對不起喔。因為沒想到會有客人來,所以沒什麼收拾。」
「嗯~不用在~意!沒關係||!這裡比咪咪的房間整齊多了!」
「唉呀呀呀,女生不可以這樣喔。房間一定要收拾整齊。」
坐在沙發上的咪咪舞動雙腿,女性溫柔地撫摸她的頭。感到舒服的咪咪喉嚨發出滿足聲,看樣子已經完全親近女性了。
噤口不出聲的嘉飛爾,坐在兩人的對面直盯著瞧。
一頭豐盈的金色長髮,雪白肌膚和纖瘦卻又富女人味的體態。柔和的面容和沉穩清澈的碧綠瞳孔||跟嘉飛爾的姊姊十分相像。年輕的外表看起來似乎才二十幾,但實際年齡應該是逼近三十五。
畢竟,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十五年的歲月。即便如此,外表卻幾乎跟當時一樣沒有變化,這件事猛烈得幾近可怖地刮抓著嘉飛爾的心。
「那邊的華麗猛虎先生,不喜歡這種茶嗎?對不起。我真是的,沒問你的喜好就擅自準備……」
因為嘉飛爾沉默不語,女性||自稱是莉亞拉•湯普森的她憂愁地垂下眼簾。聽到這番話,嘉飛爾連忙拿起茶杯。
「沒有。不是的。只是有點……那個,被妳家的大小嚇到。」
「唉呀,是這樣嗎。確實,我家蠻大的,每天打掃都很辛苦呢。因為我啊,總是冒冒失失的。……不過,真奇怪。」
「||。什麼奇怪?」
「不,只是平常的話,我一定會先問過客人喜歡的茶葉,但今天卻很自然地就先泡茶了。」
感到不可思議的莉亞拉手掩嘴巴微笑,嘉飛爾默默地端起茶杯就口。||茶葉的味道和熱茶的溫度,全都符合自己的喜好。
這件事叫人感到害怕,嘉飛爾搜尋起眼前的莉亞拉和記憶中的女性有何差異。
莉亞拉的行為舉止及裝扮都與豪宅相應。嘉飛爾記憶中的女性是穿著粗布衣裳,特徵是純樸不懂世故。這些都有很大的不同。
可是,眼前的笑容、溫柔的嗓音、動作,甚至整個人的存在,全都使嘉飛爾困惑。
「||||」
她應該是別人。毫無疑問是他人。就連現在,莉亞拉對嘉飛爾的態度就只是孩子認識的人而已。對方並不是那種訥於言敏於行的女性。
莉亞拉•湯普森,跟嘉飛爾腦中的親生母親||莉希亞•霆傑爾只是長相一模一樣的陌生人。嘉飛爾拼命地這樣下結論。
嘉飛爾還在喝奶的時候就跟母親分開了,然而對母親的印象會如此鮮明,都多虧了可恨的「聖域」之「試煉」。
母親的長相、聲音和親情,全都透過「試煉」回想起來。
然後也重新想起,母親和姊姊跟自己道別後馬上就不幸地死去。
所以說,嘉飛爾絕不可能和母親重逢。她只是長得很像的人罷了。
||明明是其他人,但為什麼她身上卻會有如此令人懷念的氣味?
「咪咪小姐,妳耳朵那邊的毛好像很軟。我可以摸摸看嗎?」
「請||!」
咪咪把頭伸出來,莉亞拉開心地享受軟毛的觸感。
宛如稚子的天真微笑,不懂懷疑他人的舉止。毫無戒心就邀請外觀看起來可疑的男人和小貓人少女進家門,就這點來說實在是無可救藥。
而這所有的行為,全都讓嘉飛爾錯以為莉亞拉就是母親。
||嘉飛爾和法蘭黛莉卡的母親莉希亞,是個不幸的女人。
老家因為負債而家破人亡,年幼的她被賣給一個非法的人口販子。而這個人口販子後來被亞人族的強盜集團給襲擊,結果莉希亞就成了獸人們的奴隸。
幾年後,莉希亞懷了法蘭黛莉卡,結果強盜團直接扔棄了她。之後經過幾番波折,她又被其他強盜集團給囚禁,並生下了法蘭黛莉卡。
有聽姊姊法蘭黛莉卡說過,她懂事的時候,母女倆都還在強盜集團裡。雖然當時的事姊姊不想多說,但是莉希亞一懷了嘉飛爾就脫離那裡,代表也不是多好的環境吧。
度過不幸又招致不幸的時光,帶著年幼的女兒,挺著鼓起的肚子,莉希亞最後抵達了被羅茲瓦爾庇護、名為「聖域」的安寧之所。
『你的母親……是莉希亞小姐吧?我跟她交談的次數也不多~呢。她是個很神奇的女性。與其說神奇,不如說是無法理解||吧。她是能切身感受到幸福近在身旁的女性。不管多小的事,都能當成活過明天的糧食。……啊啊,嗯。我很羨慕她那特質。所以說,肯定||』
不若平常的羅茲瓦爾用這番話評論他的母親。
那是在被奧托第一次灌酒,在醉酒的狀態下造訪羅茲瓦爾那晚。面對比平常還要纏人的嘉飛爾,羅茲瓦爾突然說出這番話。
隔天因為宿醉頭痛得死去活來,但並不是不記得昨晚發生的事。所以說,還清楚記得羅茲瓦爾提到的母親的事。這多少也要感謝一下酒精。
總而言之,綜合獲取到的情報,母親是個溫吞、漫不經心,以及一切都能朝幸福方向去想的人吧。
不然的話,怎麼會想去找嘉飛爾的父親。在那邊應該只有痛苦回憶,母親卻為了這麼愚蠢的目的而離開安寧之地。
結果,才剛離開馬上就死了的她,究竟在想什麼呢?
||母親的幸福究竟在哪,如今都還是找不到答案。
「媽媽,人家肚子餓了。」
這時,回房間換好衣服的姊弟手牽著手來到客廳。
隔著客人和母親說話的姊姊,就這樣直接蹭向莉亞拉,嘉飛爾的翠綠雙眼不自覺地嚴厲瞪視著這一幕。
「吶,媽媽。已經是晚餐時間了,可以請客人回去了嗎?」
「姊姊妳真是的,怎麼在客人面前講這種話。弗雷德今天在船上玩,本來差點溺水,是華麗先生和咪咪小姐救了他喔。」
「哼,很難說喔。那艘船,真的不是那個叫華麗的人搖晃的嗎?然後再假裝出手相救來攀關係,然後要我們家給錢。」
「我要生氣囉,姊姊。……不過,說的也是。他們救了弗雷德,我們理當回報謝禮。給錢比較好嗎?」
「媽媽!」
女童為了保護自家看來十分拼命,可惜的是這股志氣沒能傳達給母親,結果只是在空轉。
可是母女之間的溫馨互動,對現在的嘉飛爾來說痛苦得宛如光腳走在荊棘上,而且連一下子都忍耐不下去。
「……看樣子~我們似乎不受歡迎,待下去只會惹人嫌。」
「咦~為什麼~?再待一下嘛||」
「會不會看氣氛啊。這就叫『考科藍的不拘小節』啦~」
嘉飛爾準備離去,卻被咪咪反駁,但他不予理會,打算帶著咪咪離開。對此莉亞拉一臉難過,女兒則是朝他扮個鬼臉。而弟弟那方||
「你不要走嘛,華麗猛虎。」
他抓住嘉飛爾的衣襬,試圖阻止他走掉。
有一瞬間,嘉飛爾猶豫要不要鬆開那些小小的手指。為什麼會猶豫呢,嘉飛爾也不知道原因。不過||
「抱歉。我們的同伴在等我們,要是晚歸會害他們擔心。所以說囉,喏?」
找不到猶豫的原因,嘉飛爾只好手摸男童的頭這麼說。
被邀請,結果卻怕到夾起尾巴要溜了。早知如此,一開始就不該接受邀約。
後悔,悔恨,懊悔||胸口深處陣陣抽痛。就只有後悔痛苦地留下。
「弗雷德,我知道你很遺憾,不過放開華麗先生的衣服吧。」
接受嘉飛爾的說詞,莉亞拉溫柔地鬆開兒子的指頭。可以脫身了,嘉飛爾鬆了一口氣。
「不可以硬是把客人留下來喔。正所謂『招待客人就是要用索瓦尼耶』。」
||因此,莉亞拉緊接在後的話,切割了毫無防備的嘉飛爾的靈魂。
因安心而遲緩下來的思考,被這麼短短的一句話給銳利地挖開,回憶冰冷地淌著血。
輸給萊因哈魯特的感覺,背叛自己夢想的無能為力,初次看到莉亞拉當下的衝擊,跟現在這一句比起來都可愛多了。
甚至不禁覺得自己的身體真的被四分五裂||
「嘉飛,走吧。」
原本不想這麼快走人的咪咪,溫柔地拉動嘉飛爾的手。嘉飛爾沒有說話,就這樣乖乖地被少女拉向大門。
就在兩人從客廳走向玄關時||
「我回來了……唉呀,有客人?」
大門先一步開啟,留了一口漂亮鬍鬚的英挺紳士看到客廳的樣子,意外抬眉。
筆挺的服裝,精力充沛的姿態,精明能幹的容顏,在這個屋子裡看起來放鬆和緩許多。他的身份,不需要看小孩的反應就知道。
「嗯~是沒見過的客人呢。請問兩位是?」
「爸爸||他是華麗猛虎!」
「是可疑人物啦!」
「咦~?」
兒子和女兒成對比的反應,讓男性||姊弟的父親一臉困惑。於是他用視線朝跟姊弟並肩而立的莉亞拉求助。
接收到男性的親暱眼神,莉亞拉微微一笑,裡頭滿懷愛情。
到極限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用不著放在心上。我們馬上走。」
快嘴說完,嘉飛爾就帶著牽著自己的咪咪離開屋子。擠開慌忙讓出路來的男性,像逃跑般飛奔至戶外。
「華麗猛虎!」
身後傳來男童難過的呼喚。
可是,嘉飛爾沒有心思去回應。||不,是沒有資格。
||橫過視野角落的黑色幻影,應當死去的女人在嘲笑自己。
哪裡華麗啊,什麼猛虎啊。現在的自己,哪裡是隻黃金猛虎了?
猛虎勇敢又強大,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絕不會動搖。
看看現在的自己,哪裡像猛虎。
真正的猛虎,才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感到悲傷呢||!!
「嘉飛!停一下啦||!」
「||呃!」
思緒化為純紅的瞬間,一聲拼命叫喊讓嘉飛爾回過神。
回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幾乎是連拖帶扯拉著咪咪跑掉。喊痛的她,細小的手腕被粗魯的握力給弄得蒼白。
「抱、抱歉……本大爺…沒打算這樣……」
「嘉飛,沒事吧?你從剛剛起就很奇怪。是不是肚子痛?」
嘉飛爾道歉,聲音顫抖。咪咪則是擔心地看著他。她的態度裡頭沒有對自己的手腕被扯到泛白的反感,單純只有擔憂。
這反而讓難過的嘉飛爾心情變得更悽慘。
兩人的尷尬沉默間,只有潮濕的夜風拂過。太陽早已下山,入夜的街道上點起了魔法燈。代替夕陽照射水道的魔法燈光芒,營造出靜謐幽玄的美感,可是現在卻沒有心情享受。
「抱歉,你們兩位!」
這時,一名氣喘吁吁的男子朝著站在夜路上的兩人跑過來。
魔法燈照亮對方的容貌,是剛剛那位男性。脫掉外套的他追上他們後,手撐在膝蓋上喘氣。
「呼、呼哈、追上了。不行了呢……以前還更有體力的,自從都坐辦公桌後就衰退了……」
「……怎麼著,找我們有事嗎?」
嘉飛爾用帶刺的聲音回應追來的男性。
雖然不及莉亞拉和那對姊弟,但他對嘉飛爾而言也跟劇毒沒兩樣。不想跟他說太久。可以的話很想立刻就走人。
男性從嘉飛爾的態度察覺到自己不受歡迎,但還是開口道出追來的理由。
「我聽內人說了,兩位是犬子的救命恩人。可是沒做任何像樣招待,甚至讓你們空手而歸,實在是不成體統。」
「……又沒什麼大不了。表現得太誇張,本大爺會傷腦筋的。」
「事關犬子,不管多瑣碎的事都是大事。請讓我們表達謝意。我叫賈雷克•湯普森,是這個都市的調解員之一。有什麼我能辦到的……」
「真的沒……」
原本想對死纏爛打的男性賈雷克這麼說,但嘉飛爾停下話語。
突然想到一件事。||假如他是莉亞拉的丈夫,那應該就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我只有一件事想問。」
「好的,請說。只要是職務上我能回答的都可以。」
露出老好人笑容的賈雷克朝嘉飛爾頷首。
莉亞拉這樣,兒子弗雷德也是這樣。包含賈雷克在內,湯普森一家人全都太過好心。擁有一般人警戒心的,就只有女兒而已。
||所以說才會敵視嘉飛爾這種外患。
「你的太太||莉亞拉,是她真正的名字嗎?」
「||||」
剎那間,氣氛丕變。
嘉飛爾的問話讓賈雷克的笑容消失。他細細品味嘉飛爾的問題,用平靜的聲音和表情反問:
「請問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是『雷伊德總是正面一較高下』啦。拐彎抹角不合本大爺的個性。你的太太……真的叫莉亞拉這個名字嗎?」
嘉飛爾的單刀直入,讓賈雷克表情明顯狼狽。他嘴巴幾度開合,宛如在尋求氧氣和話語好一陣子後,接著||
「您……您是不是知道……內人的過去?」
「這方面,本大爺也想知道。」
賈雷克詢問的聲音顫抖,嘉飛爾也回以真心話。
聽了他吐露的內心話後,賈雷克沉默似是陷入沉思。嘉飛爾等他說話,咪咪則是用另一隻手握住嘉飛爾的手。
「嘿嘿~」視線一轉過去,咪咪就笑咪咪的。
「……看樣子,應該要對您說真話呢。」
賈雷克打破沉默,帶著嘆息這麼說。
聲音裡頭的疲憊和隱藏不住的罪惡感,讓嘉飛爾皺眉。
接著,賈雷克朝著不發一語的他,開始娓娓道來。
「我和髮妻莉亞拉……是在十五年前邂逅的,而她沒有我們相遇之前的記憶。」
「||!意思是失憶了?」
「那是颳著暴風雨的夜晚。還只是一名商人的我在洽商後的回程途中,看到大規模崖崩。內人就是被捲入土石中活埋的倖存者。」
崖崩和活埋。聽到賈雷克說的字眼,嘉飛爾屏息。
腦海掠過在「聖域」所窺見的過去情景。母親留下嘉飛爾姊弟後離開聚落,之後就因為崖崩而殞命。那是無法改變的鐵錚錚過去||
||母親真的死了嗎?自己從未想過這點。
「||||」
可怕的想像,讓嘉飛爾用力咬牙,好止住牙齒打顫。
深信母親已經死了。假如還平安活著的話,母親沒有理由不回來「聖域」,不去找嘉飛爾倆姊弟。所以根本就不曾去想過母親還活著的可能。
「救出內人後,她徘徊在生死關頭好幾天才醒過來。然後她對剛好去探病的我說了讓人吃驚的話。||『我是誰?』」
賈雷克垂下視線,慢慢搖頭。
「可能是心臟曾停止跳動的後遺症,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她身上唯一的線索,就只有衣服上快要脫落的名牌上頭的『莉』字,也不知道是名字還是姓氏。於是我就用在夜晚開花的名字『莉亞拉』為她取名。」
之後可以說的事就不多了。賈雷克望著遠方悠悠地說。
賈雷克決定照顧失憶的她,感情自然而然地增溫,沒過多久就告白求婚。而在迎娶了莉亞拉之後,賈雷克的商會急速擴大。
對此,賈雷克深信是莉亞拉帶來的好運。
因為有她在,自己才能在都市掙口飯吃,以為人夫、為人父的身份活到今天。
所以說||
「||我深愛內人,當然也很愛跟她所生的孩子。我也曾在意過她的過去,可是現在已經不會那麼想了。不管有什麼樣的過去,她現在都是我的妻子,是我重要的女性。」
賈雷克挺起胸膛,耿直篤定地這麼下結論。
他懷著毫無動搖的心情,講述兩人從相遇到現在,跟妻子一同走過的時光。
「||||」
聽到最後的嘉飛爾,默默地仰望夜空。
圓形月亮和散佈在黑暗中的繁星,現在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俯瞰自己呢?
賈雷克朝著不出聲的嘉飛爾欲言又止。猶豫不定的他最後用力閉上眼睛,揮別猶豫後開口:
「您忍不住問了這件事。不過,我也想問。」
「||||」
「請問您跟內人……跟莉亞拉是什麼關係?」
||多麼殘酷的問題啊。
被問的嘉飛爾,視線慢慢從空中移轉到地面的賈雷克身上。
他看著嘉飛爾的眼神雖然平穩,卻有著絕不退讓的決心。嘉飛爾還沒遲鈍到看不出他眼中的感情和話中的意思。
而且也很清楚,自己應該怎麼回答才是最好的。
「||||」
張開嘴巴,又閉上。深吸一口氣,吐出,再吸,再吐出,重複多次。
心跳劇烈,兩眼似要發昏。腦袋疼痛欲裂,嘔吐感上湧。
激盪的感情,失望到極限的感受||嘉飛爾品味到這些時,咪咪握緊了他的手。
「本大、爺……」
「||||」
「和你的、太太……一點關係、都沒有。」
說出口了,說完了。
||真的說出口了。
這番話,讓嘉飛爾心中奔馳的感情渦流迅速消失。剩下的只有龐大的失去感以及手腳冰冷的虛脫感。
「萬分、抱歉……」
看著地面,肩頭顫抖的賈雷克向嘉飛爾鞠躬。
但是,嘉飛爾並不想看見他向自己道歉。
夠了。拜託停下。不要再傷害我了。什麼是不對的?是誰做錯了?要打死、咬碎、踹飛什麼人,才能克服這個問題?
該怎麼做,才能讓心中的痛楚消失,了無痕跡呢?
「||老公!啊啊,幸好。華麗先生和咪咪小姐也在。」
「||呃!?」
差點大叫出聲。
差點就發出痛苦得無以復加、宛若軟弱稚子的哀號。
對現在的嘉飛爾來說,她的模樣就是比毒刃還要恐怖的東西。
「莉亞拉,妳怎麼……」
「因為你急匆匆地追出去,我想說你一定可以叫住他們。我也覺得什麼都沒準備就讓恩人兩手空空回去實在不成體統……」
妻子的出現嚇到賈雷克,但小跑步過來的莉亞拉直接通過丈夫身邊,然後朝著驚愕又渾身僵硬的嘉飛爾遞出一個包裹。
「這個,是我自己做的點心索瓦尼耶。或許不是什麼大禮,但我對味道蠻有自信的。還請帶回去。」
「啊……」
毫無惡意的笑容,朝嘉飛爾遞出殘酷的伴手禮。
妻子和嘉飛爾的互動讓賈雷克痛心疾首地垂下頭。沒有人可以介入人生如此痛苦地錯身而過的兩人。沒人了解這股氣氛的意義。
因此||
「哦~!好耶~好高興有點心吃||!可以跟大小姐炫耀了||!」
從莉亞拉的手上搶走點心,自己一個人笑開懷的咪咪完成了傑出的一手。
這個意外讓賈雷克驚訝,嘉飛爾也說不出話來。不過就只有不明狀況的莉亞拉為老實的咪咪開心地笑了出來。
「妳肯這麼說我很開心。還請幫我跟那位大小姐打聲招呼喔。」
「好喲好喲~知道了~!一定會幫忙打招呼的||!」
之前被握到泛白的手現在拿著點心,咪咪邊笑邊敬禮。然後把點心包裹收進掛在肩膀上的包包內,接著用長尾巴拍打嘉飛爾的背。
「那,這次真的要回去囉!華麗猛虎和華麗咪咪跟各位告辭了||!」
「好,請小心喔。華麗先生也是,不要掉進晚上的水道囉。」
咪咪用力揮手邁開步伐,莉亞拉跟著輕輕揮手。現場的兩個男人則是表情沉鬱地看著互相揮手的兩人。
「||||」
接著,嘉飛爾被咪咪拉起手,跟著她走。咪咪也沒對嘉飛爾說什麼,即使看不到莉亞拉他們了,兩人還是一直走。
不久,走了一段距離後,嘉飛爾停下腳步。
「喂,小不點……是說、嗚喔!?」
「嘿~呀!」
下一秒,咪咪就拉著嘉飛爾的手猛力一躍。嘉飛爾連忙跟著用力踢地面,兩人的身體就這樣飛到隔壁的建築物屋頂上。
一口氣跳上三層樓高的屋頂上後,咪咪伸了一個懶腰。
「嗯||!好棒~真舒服||!」
「是啊,才怪!幹嘛突然這樣……」
靠近迎風兀自高興的咪咪,結果被圓溜溜的眼珠回望,嘉飛爾語塞。看到自己映照在她眼中,莫名地感到難為情。
面對突然沉默的嘉飛爾,咪咪歪起頭問道:
「嘉飛,要哭嗎?」
「蛤~?講那什麼話啊。本大爺哪有可能哭啊。」
「咪咪知道嘉飛爾很強,可是用不著故意逞強喔?莉亞拉是嘉飛的媽媽吧~?」
「||!」
毫無防備就被踏入核心,嘉飛爾倒抽一口氣。
「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因為,嘉飛和莉亞拉的氣味非~常像。莉亞拉的兩個小孩,氣味也跟嘉飛有點像。所以說,咪咪覺得應該是這樣吧~」
不是憑對話走向或知曉嘉飛爾的家庭狀況,而是靠野生嗅覺與直覺直接抵達幾乎正確的事實。
若是用對話來猜測的話還可以打哈哈帶過。可是無從變更的事情被拿來當根據,使得嘉飛爾完全無法反駁。
「什麼跟什麼啦……」
嘉飛爾當場癱軟一坐,無力地抬頭往上看。頭頂的夜空裡,星星和月亮用不變的光輝俯瞰著他。
「所以,說中了?莉亞拉,是嘉飛的媽媽?」
「…不知道啦。那個人,真的是本大爺的母親嗎~」
不知道。這真的是嘉飛爾現在打從心底的真心話。
莉亞拉一定就是莉希亞。
可是,就像賈雷克說的,從莉亞拉目前的態度來看,她已完全忘記自己身為莉希亞的過去。
忘了一切,以莉亞拉的身份生兒育女,和家人過著幸福的生活。
「哈。這麼想的話,那兩個小鬼就是本大爺的弟弟和妹妹了呢~」
方才沒想得這麼深入,但既然是同母異父的弟妹,那就跟自己和法蘭黛莉卡的關係一樣了。也就是說,那對姊弟對自己來說是可愛的妹妹和弟弟。是原本身為么子的嘉飛爾一直很盼望的存在。
||只是沒有人期望那樣的關係。
「本大爺就算報上名,也沒什麼用……」
莉亞拉已經忘記莉希亞這女人的過去。
就算嘉飛爾坦白所知道的一切,身為莉亞拉度過的這十五年也不會消失,莉希亞失去十五年光陰的事也不會改變。反而會讓莉亞拉懷抱沒必要的罪惡感,為莉希亞喪失十五年感到歉疚。
屆時,賈雷克就要目睹妻子消沉,而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們根本無從了解母親的痛苦。
||那樣做,只是滿足了嘉飛爾。
即使在現場逼使莉亞拉承認自己是莉希亞,能從中得利的就只有嘉飛爾。
法蘭黛莉卡和琉茲都不知道莉希亞以這種形式活在世上。只要嘉飛爾不說,她們兩人以後也不會知道吧。
莉亞拉一家也是,只要嘉飛爾不說,就不會知道過去的事。幸福的家庭可以繼續幸福下去,未來也能繼續平穩。
只要嘉飛爾把一切都藏在心裡,發自真心放棄追究的話,那一切都能圓滿收拾。
明知如此||
「為什麼,本大爺……」
拿不出捨棄的覺悟,做不出忘卻的決定,擠不出深藏在心底的勇氣。
猛虎去哪了?快點出來揭示正確的道路和應有的作為呀。
背負起一切,懷抱著所有,即便如此還是強大得能屹立站起。
||告訴我呀,猛虎,猛虎啊!因為真正的猛虎是最強的,不會輸給任何人!
「||||」
蹲下來,咬死湧上來的東西,用力地抓頭,想把一切攪在一塊扔掉,然後嘉飛爾才察覺。
「乖喔乖~喔。」
自己的頭被抱在小小的胸膛裡,而且還被摸頭。
「||||」
咪咪從後方抱住坐下來的嘉飛爾。
她把下巴放在嘉飛爾的頭上,小小的手掌溫柔撫摸他的頭。柔和的觸感,減緩了思考到快把頭蓋骨給抓破的痛楚。
「妳、這是、在幹嘛啊……」
「嗯~想說嘉飛是不是想哭~。可是,男人沒有可以哭的地方就不會哭~麻煩透頂!記得大小姐是這麼說的!」
像是回答,又不像是回答的話。
為了避免觸動心靈,怕聲音發抖,所以嘉飛爾不輕易開口。
咪咪繼續抱著他,憨憨地笑。
「所以,忘記是在哪裡了~感覺大概是在女人的胸部吧?是不是咧?沒錯!在迷戀的女人的懷裡,男人就敢哭!」
「……誰會迷戀像妳這種矮個子啦~」
嘉飛爾心心念念的,是個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想要她溫柔待己時卻冷漠異常,但是卻會在自己料想不到的時候突然對自己溫柔,之後用拳頭強索加倍代價的麻煩女人。
跟眼前的女生根本沒有任何相像之處。||但是,咪咪笑著說:
「嗯~不過沒關係!嘉飛爾不迷戀,但是咪咪迷戀呀!喏,迷戀嘉飛的女人!咪咪的!胸部!所以說儘管哭沒關係||!」
「||啊。」
真是蠢到極點的意見。
這什麼文字遊戲啦。小孩子的藉口嗎。根本是硬凹瞎掰。
明明連個屁都不是,別開玩笑了。
||猛虎啊猛虎,你上哪去了?
趕快回到我心中吧。發出猙獰的低吼,拍打弓起的背部挺直脊梁後,想辦法處理這股感情吧。
不然的話,不那樣的話,會來不及的。
「媽媽……」
住手,住口,不可以說。
不想用這麼沙啞的聲音,發出哭訴和洩氣話。
自己是猛虎。因為是猛虎,所以是最強的,最高傲的,比任何人都強硬堅強的盾牌。
那是||
「媽媽!……媽媽!……媽…媽……!!」
「乖喔乖~喔。」
「為什麼啊!為什麼忘了俺!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再見面的||!卻連叫一聲都……不被允許嗎……嗚!」
「沒事的。嘉飛是好孩子喲||」
「媽媽||……媽、媽……媽、媽……!」
||猛虎呀猛虎,你跑到哪去了?
現在的自己看起來像什麼?星星啊,月亮啊,天空啊,告訴我。
現在的我,看起來像什麼?
假如不是英勇豪氣、號令天下的猛虎,那現在的自己,看起來像什麼||!!
4
「乾掉了~!」
「囉唆,是要講幾次啦!」
隔天,火之刻末,嘉飛爾一臉難為情地跟咪咪並肩走在街上。
咪咪邊傻笑邊拉扯自己的白袍前襟,上頭有嘉飛爾的眼淚、鼻水和口水,只是這些骯髒的體液已經乾掉了。咪咪邊走邊玩弄這些痕跡。
「很髒吧。看到哪邊用水洗乾淨吧~」
「嗯~沒關係吧?回旅館之後,換掉就好。昨天沒有回去,大小姐一定會生氣!還有黑塔洛
跟堤比會哭!」
「……抱歉啦~」
「別在意~。咪咪一直安慰嘉飛,嘉飛只是在咪咪懷裡睡著了~」
悄聲道歉的嘉飛爾,在露出天真爛漫笑容的咪咪面前抬不起頭來。
昨晚丟人現眼地哭喊完,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熟睡在她的懷裡。雖然力圖保持平靜,但完全敵不過咪咪的平常心。
結果,也沒有好好道謝,就一直懷著難為情的感覺。
「那,早上要怎樣?去媽媽那裡見見她?」
「噗……!妳、妳、妳在說什麼啊~?哪有可能去見她。」
思考的期間突然被丟了這個炸彈性發言,害得嘉飛爾眼珠差點蹦了出來。不過,咪咪卻歪頭,用毫無惡意的表情說:
「為什麼?畢竟,莉亞拉是嘉飛的媽媽吧?聊天說笑不是很好嗎?」
「妳啊,其實根本就不懂昨天發生的狀況吧~」
咪咪憑直覺抵達真相,但卻沒有體察到細微的人際關係。
該如何對她說明自己的艱難立場,以及跟那一家人的關係呢?煩惱的嘉飛爾立刻扔棄這份思考。因為答案早在昨晚就跟著眼淚一塊出來了。
「沒關係啦。媽……那個人,還是不要知道本大爺是她兒子比較好。」
「嘉飛,這樣好嗎?」
「這樣就好。……啊~還得想想怎麼跟大姊和奶奶說呢。」
要是知道事實,法蘭黛莉卡和琉茲也會像自己這樣苦惱吧。到時可能會後悔跟她們說這件事。
但是要是立場反過來,自己也會想要知道真相。雖然那樣做會共享殘酷的結論,但她們也是嘉飛爾的「家人」。
「嗯~好難懂耶!咪咪沒有媽媽,所以不懂~」
「……妳沒有媽媽?」
「對呀~。咪咪和黑塔洛還有堤比,都不知道爸爸媽媽是誰。因為我們是三胞胎,好像養不起,所以就被丟掉了。不過被老師撿到,現在是和大小姐跟團長在一起!大家都是家人!」
「……那還真是個大家庭呢。」
咪咪若無其事地講述出自己悽慘的半輩子。雖然語氣極度輕快以至於完全不覺得悲慘,但還是能知道她不是過著輕鬆的生活。
不過咪咪卻讓人感受不出她很辛苦。嘉飛爾帶著輕鬆心情,輕拍她的腦袋。
「||呀!」
頓時,咪咪拍開嘉飛爾的手,還往後飛躍。這戲劇性的反應嚇著嘉飛爾,而咪咪則是滿臉通紅低聲說:
「嗚~嗚~總覺得,昨天開始就怪怪的。只要嘉飛一靠近,就會莫名害怕。」
「這、這樣啊,挺麻煩的呢。……稍微分開一點走路吧?」
「咪咪不要那樣子。所以說,就不遠不近地走吧~」
於是咪咪小步走過來,站在嘉飛爾旁邊但手碰不到的地方。她對這位置滿意微笑,但臉還有一點紅紅的。
「啊,話說回來,索瓦尼耶!有索瓦尼耶!來吃索瓦尼耶吧!」
「哦,對喔。來吃吧。」
為了帶過臉頰的羞紅,咪咪從包包裡拿出點心包裹。那是昨晚離開時,莉亞拉拿給咪咪的伴手禮。看到包裹的那瞬間,嘉飛爾的胸口痛了一下,不過還是接過咪咪遞出的點心,望著在手上散發甜香的食物。
索瓦尼耶是將糖揉進麵包糰裡然後放進爐裡烤的點心,裡頭塞入奶油或是紅豆餡,吃起來會有飽足感。又圓又大的索瓦尼耶,正適合拿來當早餐。
「嗯~!好甜~!好吃~!好好吃好好吃!」
「……好吃。」
咪咪誇張地稱讚,嘉飛爾也為這味道咂嘴。
不會太甜,咬起來柔軟蓬鬆。要是在剛烤好的時候品嚐會更美味吧。若這也是母親擅長的料理,自己本來也會有很多機會享用的||
「||婆婆媽媽的,算什麼啊本大爺~」
對自己的依依不捨咋舌,嘉飛爾一口氣把剩下的索瓦尼耶塞進嘴巴。咪咪也模仿他張開嘴巴大嚼,搞得臉上都是奶油。
嘉飛爾一邊幫她擦臉,一邊思考。老實說昨晚的事還餘波盪漾,每一件都給嘉飛爾試煉,不過還是有件事稱得上是好消息。
先不論昨晚醜態畢露,今天早上一次都沒看到那個幻影。
假如那個幻影是嘉飛爾內心軟弱的象徵,那以昨晚的事為契機,一口氣變濃厚也不奇怪。然而卻沒發生。
說不定,那個幻影再也不會出現了。既然如此,促使這種情況發生的就是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少女||
『|||啊~啊~!各位肉渣,聽得清楚嗎||?』
一瞬間,聲音突然敲擊嘉飛爾和咪咪的耳膜。
『有聽到本大小姐聲音的肉渣就渾身震撼,聽不見的肉渣就死到旁邊去,這樣就幫了大忙,省了本大小姐的功夫囉~。呀哈哈哈!』
在接下來的聲音中互看彼此一眼後,嘉飛爾和咪咪同時仰望天空。因為聲音聽起來像是從頭上傳來的。
「搞什麼~這種白痴的聲音……」
「咪咪知道!這個,是那個很~厲害的『流星』的聲音!在這個都市,每天早上都可以用這個聽歌或聽別人講話。今天的因為還在睡漏聽了!」
嘉飛爾對聲音出處感到疑惑,咪咪舉手說明。聽了特殊「流星」的效果後,嘉飛爾這才理解原來不單只有大聲而已。
這段期間,從天而降的高亢女聲還在繼續講話。
『欸、欸、欸,有沒有笨蛋聽了剛剛的話就去死啦?沒有的話就算了反正沒差,無視本大小姐的話膽量未免太大了,人家才剛開始說話就去死,根本是糟蹋了本大小姐的出場氣魄!』
聒噪的聲音響徹水門都市,街上聽到的人全都一臉驚訝和困惑。仰望空中的他們似乎猜不著這聲音的主人是誰。
雖然咪咪說每天早上「流星」都會在都市裡播放歌曲,可是現在說話的人很明顯不是這麼風雅的人。
目的不明,品行低劣,目前能知道的||
『深深吸氣然後吐出來,光是這樣你們這些生物就侵害到本大小姐的心情,真的是毫無價值、沒用到極點的渣渣!假如活著就只會飽暖思淫慾的話,那還不如去當具屍體!所以說,去死!請快點去死吧!這是本大小姐真正的願望!呀哈哈哈哈!』
||就只有說話的人是個骨子裡邪惡到極點的人。
「嘉飛……這個人,講話聽起來很討人厭耶。」
意圖不明的人士所說的令人不快的聲明,讓嘉飛爾憤怒地握緊拳頭。咪咪拉拉他,藏起平常的活潑,不安地看著天空。
她那樣子,莫名讓嘉飛爾不耐。這種表情不適合她。
『好啦好啦,你們這些肉渣完全無視勇敢的本大小姐給的意見,不過就算再怎麼駑鈍愚昧也差不多察覺到了吧?本大小姐的廣播用意!用||意||!』
「廣播的用意……?除了惹人火大之外還有什麼……」
『||這廣播可以傳出來,就代表本大小姐……不對,是我們已經掌握了都市的中樞。啊,順便講一下,都市角落的四座控制塔,也已經在我們手中囉||!』
「||呃!她說控制塔!?」
充滿惡意的發言,讓嘉飛爾屏息。
有聽說位在都市的四座控制塔,是用來調整樸利斯提拉整體水量的重要設施。過去水門都市就是以此為陷阱,來禁閉擁有強大力量的存在||而那些設施現在落入了不知名的團體手中。
這也意味著,這個性格惡劣的說話者拿整個都市當人質。
『這樣一來,這個都市就是我們可以隨心所欲玩弄擺佈享受的造景箱……唔~不要!才不要這種都是肉渣的養蟲箱呢!無計可施!沒有光明的未來!連夢想希望都沒有!你們懂||了||嗎||!?』
添加施虐飆高音的廣播,讓嘉飛爾臉頰一僵。同時,周圍的人們也遲了一步理解到狀況,混亂與狼狽逐漸擴散開來。
彷彿在享受這樣的混亂場面,聲音越來越高,語氣也越來越重。
『懂了嗎?終於懂了吧?本大小姐講到這地步才終於發現危險然後慌成一團,未免太遜了!俗不可耐!對你們這些土到沒藥救的肉渣,美麗又慈悲的本大小姐就給你們一個開心的通知吧!』
「||||」
『我們的目的,是這個都市裡的「魔女的遺骸」!好想要。為了想要到晚上都渾身火熱睡不著的本大小姐,你們是不是該發奮努力?要是達成本大小姐的願望……控制塔的事也是可以考慮考慮的喔!』
聲音的主人拿整個都市當人質,強迫大家接受自己的要求。話中的「魔女的遺骸」僅是讓嘉飛爾蹙眉,但卻加劇周遭的混亂。
不僅如此,出聲者簡直就像在期盼這時候的到來,高聲恥笑大家。
『呀哈!不行呢~。也該報上本大小姐的名字了,不然的話,像你們這種肉渣就會開始逃避現實吧?為•什•麼•咧?就由冰雪聰明又完美無缺的本大小姐,來告訴你們簡單易懂的現實吧!』
被毒辣的發聲者當成玩具,在混沌開始席捲的都市內,嘉飛爾抱住咪咪的肩膀,等待聲音接下來要譜出的話。
最後,心滿意足並高聲響起的廣播告知||
『本大小姐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色欲」的||』
『卡珮菈•愛梅拉妲•露格尼卡大人是也||!呀哈哈哈哈!景仰吧,崇拜吧,跪下來懇求,嚇到屁滾尿流痛哭流涕吧,可悲的肉渣們!呀哈哈哈哈哈!』
5
||滿懷惡意的廣播後,緊接而來的是事態宛如流水般變化。
廣播的人不但提到魔女教,還自稱是大罪司教,使得混亂擴散開來。不過樸利斯提拉市民的行為可以說頗為克制。他們儘管慌張失措,卻還是遵從平常的都市警告,前往最接近的避難所避難,並且開始幫助其他人。
外頭來的人不知道避難順序,所以市民就率先引導他們。嘉飛爾和咪咪也被附近的人叫住,不過兩人堅決辭退好意,急著和同伴會合。
在「水之羽衣亭」和昴他們會合,好阻止魔女教的暴行||
「||唉呀,是華麗先生!」
「||呃。」
聽到這聲音,嘉飛爾反射性地停下腳步。
回過頭,朝站在大街上的嘉飛爾他們跑過來的,是因為發現熟人而放心的莉亞拉。嘉飛爾忍住胸前的疼痛,轉身面對她。
「咪咪小姐也沒事,太好了。剛剛那廣播讓人好不安呢。」
「嗯~咪咪沒事~!啊,索瓦尼耶很好吃!謝謝招待!」
咪咪代替一時半刻間發不出聲的嘉飛爾來應對莉亞拉。對此感到丟臉,但嘉飛爾也很慶幸莉亞拉沒事。
「雙方都沒事是再好不過了。趕快去避難所吧。告辭了……」
「嗯,我不要緊的。……不過,那個,華麗先生……」
面對早早道別並準備離開的嘉飛爾,莉亞拉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最後她雙手在胸前合十緊握。
「請問有看到我家的孩子嗎?他們今天一大早就出去玩了……他們都不在這附近的避難所。」
「||啊!?他們兩個?」
出乎意料的事情嚇到了嘉飛爾。他用力抓自己的短金髮。
「啊~可惡!這叫人根本放不下嘛……」
「是、是的。而且,剛剛的廣播……要廣播的話就必須使用位在市政廳的『流星』。外子就是在那工作……所以說,要是他有什麼萬一……」
口述不安的莉亞拉朝市政廳的方向看過去,咬唇擔憂。
市政廳位在被劃分成東西南北四個區塊的樸利斯提拉正中央,是掌管都市中樞機能的設施場所,而「色欲」剛剛放話說已經掌控了那裡。
||那個殘酷廣播的執行犯,會對市政廳裡頭的人施以多大的危害呢?
胸口的心臟像警鐘狂跳,嘉飛爾的思考極度受限。
不見蹤影的妹妹弟弟,被留在危險地區的賈雷克,擔心家人到現在仍在東奔西跑找人的莉亞拉||這個家庭面臨的危機,嘉飛爾無法事不關己。
「首領,愛蜜莉雅大人……」
腦子裡掠過昴和愛蜜莉雅,以及碧翠絲跟奧托。
嘉飛爾會來水門都市,就是為了保護他們。只有武力派得上用場的自己,現在人卻不在同伴身邊,這是成何體統。
但是,整顆心又離不開那對姊弟和賈雷克,以及眼前的母親。
||選擇時刻到來。命運的岔路迫使嘉飛爾做決定。
「對不起。讓你困擾了。……請忘了吧,華麗先生。」
「……啊。」
「我太膽小,所以才這麼懦弱。沒事的。那兩個孩子每天早上都有在聽都市廣播,外子從以前就是不會出差錯的人……」
見嘉飛爾躊躇不定,莉亞拉堅強地微笑。但是交握像在祈禱的雙手卻在發抖,臉色也失去紅潤,變得蒼白。
拼命地演戲。為了不要讓嘉飛爾和咪咪背負更多。
||就像過去把自己和姊姊留在「聖域」,獨自到外頭的世界找爸爸一樣。
在兩個選項間搖擺不定的心,承受了記憶的痛楚後做出結論。
「||。不用擔心,妳的小孩和丈夫,本大爺會去把他們找出來。」
「華麗先生?」
聽到意想不到的回答,莉亞拉吃驚地睜大眼睛。
朝她用力點頭後,嘉飛爾俯視握著自己的手的咪咪。思索期間和下決定的時候,她都默默地在等嘉飛爾做出選擇。
她也有想要保護的人和弟弟。實在不能再讓她配合自己了。
「接下來~是本大爺的任性。妳先回……好痛!」
「嘿喲!」
話才說到一半,咪咪就用後腳跟痛擊嘉飛爾的腳。雖然身體輕盈,但因為角度得宜,所以具有十足的貫穿力。嘉飛爾痛到呻吟時,咪咪挺著胸膛說:
「嘉飛爾話講得那麼帥,卻想讓咪咪走掉,太難過了!咪咪也要跟去!一定~要跟去!」
「妳……好啦好啦,知道了。對不起。」
「這時候要說謝謝||!」
「||謝謝啦~」
「不客氣!耶||!」
咪咪漾出傻笑,感到被拯救的嘉飛爾跟著笑了出來。
莉亞拉呆呆地看著他們。這時兩人重新面向她,說:
「本大爺和小不點會去把他們找出來的~。所以說妳啊~就留在附近的避難所吧。跟其他人一塊,等著事情被我們解決吧。」
「可、可是……為什麼要做到這樣?」
||為什麼要幫我幫到這種地步?
莉亞拉眼神動搖,詢問嘉飛爾這個決定裡頭的真正用意。不是出自於不安或懷疑,單純只是疑問。是對毫無頭緒的善意而有的疑問。
所以,嘉飛爾敲響牙齒,兇惡地笑了。
「當然因為本大爺是黃金之虎!豪華!猛虎是也!!」
「然後咪咪是豪華咪咪||是也!!」
如此大喊後,趁著莉亞拉瞠目結舌時,兩人一口氣跳走。嘉飛爾就這樣遠離母親,迎風抽動敏銳的鼻子。
「嘉飛,要怎麼做?」
「追蹤氣味。找出那兩個小鬼和大叔的氣味吧~!」
「了解||!」
大聲決定方針後,嘉飛爾和咪咪在水門都市中飛躍奔馳。
讓咪咪陪著自己亂來,該做的事卻拋在腦後,以自己的事為優先。||各種要素都否決了這個選擇。
但嘉飛爾硬是壓過這些,觸碰額頭上的傷。思考等之後再說,現在先順從情感。以結論來說,這樣最快做出決定。不是只選某樣,全部都拿就行了。
那就是嘉飛爾在這一年來所學的,愛蜜莉雅陣營的做法。
「嘉飛!這個氣味!從那邊來的!」
「||啊~不會錯的~!幹得好!」
咪咪嗅到目標氣味後,嘉飛爾遲了一下也確認到了。是年幼姊弟遺留的氣味。於是兩人朝都市的一號區前進||昨晚跟弗雷德的談話浮現腦海。
「對啊!那兩人,今天早上也打算去公園聽歌姬唱歌吧!」
記取昨天的教訓,所以弟弟早起出門,而嘴巴壞但其實為弟弟著想的姊姊就跟著去了。既然如此,他們兩個應該都在公園附近的避難所吧。
公園和「水之羽衣亭」很近,也是要趕著跟昴會合的地點||
「||市政廳。」
蹬地之前,嘉飛爾的眼角餘光瞄到市政廳。落入「色欲」手中的都市中樞,裡頭還有一個要找的人。||選擇時刻再度到來。
「嘉飛,怎麼辦?」
咪咪催促他,問道。嘉飛爾自問自答。
該怎麼定義賈雷克這個人呢?
是搶走母親的可恨男人嗎?還是拯救母親性命的大恩人?跟繼承母親血統的妹妹弟弟不同,他跟嘉飛爾之間沒有明確的連結。
假如以血脈連結做為選擇的根據,那嘉飛爾就沒有義務去救賈雷克。但是失去了他,莉亞拉和他們的孩子該怎麼辦?
失去家人的空虛無法填補。||這點,嘉飛爾最了然於心。
「……剛剛廣播的大罪司教,應該是在市政廳吧。」
「嗯~八成是。」
「街上一片混亂,首領和妳的弟弟,要擔心的人一堆。……可是啊~『曼托雷的心臟在頭部』。只要打敗元兇,事情就解決了吧。」
「||!大家都會得救~?好棒!那樣好棒||!」
嘉飛爾闡述理論,武裝自己的選擇,結果咪咪高興躍起,然後豎起長尾巴指向市政廳。
「不過,真的不要緊嗎?總覺得毛毛的。好像是討厭的感覺?」
「直覺這種東西~可不能笑笑就算~。大罪司教是多危險的傢伙,早就被首領念到俺耳朵長繭啦~。||不過呢……」
嘉飛爾唯一知道跟魔女有淵源的人物,就只有睡在「聖域」墳墓裡、品行惡劣的魔女。
她確實擁有離奇荒唐的能力。但是,嘉飛爾從來不曾感受過因為和她直接對決而敗北這樣的實力差距。
不管怎樣,為了解救都市,就必須打倒大罪司教。
「哪能一直悶不吭聲。至少要拜見敵人的臉吧~」
「這叫偵查?嗯……嗯!知道了。去偵查吧!」
原本面有難色的咪咪最後也贊同嘉飛爾的方針。
咪咪拿起背在背上的心愛法杖,嘉飛爾也將自己的銀色盾牌裝在雙腕上。確認過包覆在手上的鋼鐵觸感後,戰鬥準備宣告完畢。
「走吧。」
簡短宣告後,兩人便朝著市政廳跑去。
按照昴所說的,一年前打倒的大罪司教似乎帶了為數眾多的信徒。信徒的戰鬥力普普,但是數量很多,而且擅長混進群眾裡。
擊潰權宜之計,憑力量奪回市政廳。雖然為了省事起見而對咪咪提出的說法是偵查,但嘉飛爾心裡是真的想要一口氣鎮壓敵人。
||直到從市政廳的方位傳來濃密到不尋常的腥臭味。
「||||」
濃郁的血腥味,從停下腳步的兩人面前的街道前方傳來。直直前進,轉個彎就到市政廳了。腥味的源頭在哪,根本是不辯自明。
「嘉飛,不行!不行……!」
一要往散發血味的的方向前進,咪咪就抓住嘉飛爾的腰巾。她拼命搖頭,用快哭出來的聲音重複說不行。
可是嘉飛爾沒有退後。要是在這邊退縮的話,莉亞拉||莉希亞的願望就無法實現。
「討厭的話就待在這兒吧。就算只有本大爺,也要去咬斷亂開玩笑的敵人的脖子!」
「嘉飛!」
甩開咪咪的手,嘉飛爾一口氣跑過巷子。轉過彎,視野變得開闊。面前是市政廳和前面的廣場||「慘劇」正等著他。
「||唔!?」
嗆鼻的鐵鏽味,和一目了然的悽慘殺戮痕跡。被水道三面環繞的市政廳,前方的廣場滿是鮮血,到了讓人看不出原本的石板是什麼顏色的地步。
之所以會形成一片血海,是因為有大量被斬殺的屍體||從裝備來看,死者的身份是樸利斯提拉的衛兵。他們恐怕是聽到廣播後勇敢地衝到這兒來的吧。
然後在威脅都市的邪惡面前,斷送了他們英勇的性命。
屍體數量不下三十具。然而在這片慘狀中,那不是最值得注意的事。
||廣場中央,有兩道彷彿被屍體包圍而立的人影,才是關鍵。
「||||」
一個是高大到要仰望的巨漢,雙手各握著一把大刀,悠哉地盯著這邊看。另一道人影是體格纖瘦的女性,手持刀身很長的單面刃長劍,展露美麗到令人顫抖的站姿。
兩人從頭到尾都著黑色裝扮,因此無法確認長相。
「……不過~這個劍氣和血腥味。下手的,是你們吧。」
兩人正大光明地站在染血廣場上。嘉飛爾敲著牙齒放話,但是對方沒對這番威嚇產生反應。嘉飛爾感到額頭的傷疤在陣陣疼痛。
「嘉飛……那兩個人,很強喔。」
發出腳步聲的咪咪,追上嘉飛爾後站到他身旁。連她也被廣場的慘狀給嚇到,但超越驚嚇的警戒心,讓嬌小的身軀保持緊繃。
對方沒有反應,這種說法有誤。||正確來說,不祥戾氣和強烈劍氣朝著踏進廣場的嘉飛爾和咪咪直衝而來。
面前的這兩人,危險程度勢均力敵,難分高下。這種像是被人用劍抵著心臟的壓迫感,讓嘉飛爾急速感到乾渴。
敵人明顯是超越常人的強者||要是不越過這兩個守門人,就沒法完成誓言。
「哈!有意思……!」
笑著鼓舞自己,蓋到手肘的盾牌在胸前互撞,發出金屬聲響和火花,點燃畏縮的心靈後,獸性勃發。
但是就在嘉飛爾戰意昂揚時,咪咪卻張開雙手大叫。
「不、不行!嘉飛,不行!那兩個人,不行!他們很強!只有咪咪和嘉飛打不贏!不行!」
「||哼,會不會贏,要先打過才知道。說什麼絕對,誰會認同啊~」
咪咪制止的話,刺激到嘉飛爾心靈龜裂的部份。為痛苦咂嘴的同時,嘉飛爾用下巴比向兩名敵人。
「而且,他們啊~可沒打算讓我們夾著尾巴逃走喲。只能打一場了。」
「那、那不然~只打一場!相撞鏮一聲後,就退下逃跑。不然的話不行!只有我們不行!沒有團長和由里烏斯沒辦法的~!」
咪咪堅持要逃跑,使得嘉飛爾用力咬唇。
咪咪的訴求是正確的。眼前的兩人,各個都是超級實力派||危險度足以匹敵,甚至超越「掏腸者」。準備不充分等於去自殺,這他能理解。
||雖然理解,但能否接受又另當別論了。
面前的兩人是障礙,以壓倒性的力量堵住去路,是必須跨越克服的高牆。不戰就敗給萊因哈魯特了,現在又要不戰逃離眼前的敵人嗎?
對最強的憧憬,自身的矜持,身為重要同伴的盾牌的自覺。還有,以異於願望的形式重逢的母親,及新的家人。救了母親的男人的安危||
「||||」
嘉飛爾被眼花撩亂的思考支配,咪咪則是認真地看著他。等待他做出決定的模樣,讓他想起昨晚被溫情守護的片刻。
頓時,凝固的頑石溶解了,嘉飛爾甩頭。
「……知道了。就照妳說的。只用力碰撞個一次就離開,然後再帶同伴回來攻擊。||這樣子可以嗎?」
「嗯!可以~!就這樣吧!好,加油囉||!」
眼看嘉飛爾收回有勇無謀的心態,咪咪鬆了好大一口氣。
意見統一後,面向前方。敵人默默地看著兩人的互動。其實可以趁兩人爭論時攻過來的,但沒那麼做不知是出自於驕傲還是慈悲,抑或是從容。||待會鐵定要讓他們後悔。
「||喝!!」
沒有打信號,嘉飛爾和咪咪同時踢踹地面,朝著兩道人影衝了過去。
嘉飛爾靠力量打擊女子,咪咪用敏捷來玩弄男子。
面對如箭矢般迅速逼近的嘉飛爾,女子還是擺著原本的架式,動都不動。剩下五步,四步,之後彼此的距離消失,嘉飛爾舉起獸爪使出第一擊。
||剎那間迸發的劍光,美麗清澈得讓人看呆了眼,甚至忘了時間。
「||嘎啊!」
瞬間以舉起的右手盾牌承受劍擊,朝著女子充滿空隙的身體踹過去。女子毫無預備動作就閃過這招,轉動身軀,讓被盾牌擋住的刀刃再度奔馳。
脖子、肩膀、手臂。防禦住宛如蛇般纏繞過來的長劍,劍與盾合奏出鋼鐵樂曲。閃過劍擊的剎時,嘉飛爾的踢擊被女子用劍柄防住,朝後飛了出去。
「怎麼著~?」
輕盈的觸感,令嘉飛爾翹起眉毛。
右方是以巨漢為對手而東奔西跑的咪咪。她鑽過大刀,揮舞法杖使出魔法||正好是藍色衝擊波讓敵人後仰,嘗試脫離廣場的時候。
腳步踉蹌的巨漢沒有追咪咪。她可以安全逃離。而且往後退的女子也沒表現出要追擊嘉飛爾的態度。既然如此||
「這時候就是||!!」
進攻時刻!嘉飛爾張牙舞爪地撲向女子。
刀刃現在也仍在被盾牌頂飛的位置,爪子朝著女子毫無防備的身體抓過去。
「到手||!」
女子死定了。||這麼確信的下一秒,「死亡」從身後逼近。
「||||」
跟巨漢之間的距離消失,驚人戾氣迫使嘉飛爾中斷攻擊,翻身往上跳。下一秒,往下揮的大刀將他的身體敲向地面。
「啊、嘎!?」
被衝擊給吞沒,意識差點遠離。在這一擊的威力下,嘉飛爾吐出血塊。
在地面反彈,身體浮空時,攻擊又從旁邊襲來。勉強能動的雙手以盾牌防住這招斬擊,身體被猛烈的力道水平吹飛出去。
巨漢和女子同時蹬地,「死亡」緊緊追著飛在空中的嘉飛爾不放。
嘉飛爾被夾在中間,一左一右的敵人毫不留情地施加攻擊。
正面逼近的長劍以盾牌彈開,正後方的大刀就用踹飛對方的武器來避開。憑著瞎猜奇蹟似地迎擊畫出超現實軌跡的斬擊,快被火花燒到臉頰的嘉飛爾,身體被來自上下兩方的大刀夾擊給壓垮。
「咳!呃!」
腰骨和肋骨折斷碎裂。在打擊的威力下,瀕死的嘉飛爾眼前一片赤紅。
慘叫和血塊從口中溢出,但仍試圖找出一條九死一生的活路。可是兩名強敵並不允許。
他們默不作聲,無音斬擊化為無情殺意襲向嘉飛爾。
女子劍技銳利,帶著美麗的「死亡」。儘管一招的重量無法和巨漢相比,但修長刀身運用得猶如自身手腳,只要一有破綻,必定會被劍擊取走性命。
大塊頭男子的戰鬥方法粗魯又暴力,但卻不是毫無秩序,而是充滿洗練的破壞。單手揮舞常人只能抱住的大刀,毀滅風暴就此而生,瘋狂肆虐。
「咳、哦、喝啊啊啊啊!!」
宛如流水般的鮮明劍擊,以及像要撕碎一切的破壞劍擊。
正面面對風格迥異、已臻靜與動極致的劍技,嘉飛爾的意識七零八落,只剩下本能在抗拒逼近的「死亡」,持續避開致命傷。
照這樣下去,遲早會被刀刃攻勢給擊潰斬殺||
『殺了你之後,我就會開始愛你。||嘉飛爾•霆傑爾。』
意識到死亡的瞬間,甜美悽慘的「死亡」誘惑在嘉飛爾的腦內響起。
頓時意識沸騰,放棄泛白的思考,喉嚨發出咆哮。
「嘎、啊啊啊啊啊||||!!」
戰意爆發使敵人的猛攻稍稍減弱。嘉飛爾的臉部骨骼邊發出聲響邊開始變化,鍛鍊有素的雙臂肥大化,裸露的肌膚全都被金色獸毛覆蓋。
||只有上半身獸化。野獸的鬥志雖然會削弱理性,但思考卻變得清晰。
朝著兩道無聲人影咆哮,雙腳使出「地靈加持」使地面爆裂。血泊地面隆起,飛散的血液和石塊擾亂敵人的攜手合作。
立足點的變化使得體重輕的女子失去平衡。銳利如刀的獸爪朝她迸發。就在這一擊要挖去女子咽喉之前,巨漢介入其中護住她。
於是猛虎的強力一擊即將撕裂厚重肌肉||
「||唔!?」
激烈的炸裂聲響起,嘉飛爾說不出話來。
獸化後的一擊,竟然被巨漢的手給擋下。不是拿著大刀的雙手||而是隱藏在服裝底下的另外兩隻手,用蠻力抵禦住攻擊。
露出總計四隻手,無懈可擊的攻防能力,整個封殺住嘉飛爾渾身解數的反擊。頓時,鬥爭心的集合體猛虎呆若木雞。
在剎那間分出生死的戰場上,這意味著性命毫無防備。
從巨漢身後繞過來,女子的刀刃從半獸的死角直刺而去。
宛如舞蹈的華麗劍擊,砍向如稻草人般動也不動的嘉飛爾,想必會直取首級吧。背後感受到「死亡」,但嘉飛爾卻動彈不得。
「死亡」的感覺從前後包夾,視野角落有漾著血色微笑的幻影在嘲笑||
「嘿呀||!!」
這時,氣勢十足的聲音介入,藍色的魔法障壁開啟,承受住女子的斬擊。
斬擊發出刀刃在冰上滑動的聲響後,削過障壁刺向地面。在千鈞一髮之際解救嘉飛爾的人,是回到戰場上的咪咪。
「嘉飛,不是說好要馬上逃走嗎!」
持杖的咪咪頭一次直接責備嘉飛爾的行為。
在半獸狀態下聽到後面的聲音,嘉飛爾醒悟到自己有多愚蠢。
急著做出成果,誤判對手的力量而差點死掉。要是沒有咪咪,自己老早就沒命了。||什麼最強,根本會直接慘死在看不到盡頭的夢想途中。
「||喔、哦哦哦哦嘎啊啊啊啊!!」
撿回一命的安心之後再去品味,狂吼的嘉飛爾強行恢復被抓住的手,腳踹巨漢的身體,看都不看結果就朝旁邊、朝咪咪那兒飛蹬過去。
手繞住咪咪的細腰,雙腳準備用力。就這樣帶著她撤退。要遵照她的判斷,之後再跟同伴相偕來進攻。
「||||」
要飛躍之前,女子壓低身子追了上來。咪咪舉杖揮向逼近的女子,開啟三道規模更勝方才的魔法障壁,用厚重魔法盾來堵住女子的去路。
幸好有咪咪在。被她救了。
這麼判斷的嘉飛爾,在呼吸的短暫片刻中腳邊蓄力||
「||啊。」
小小的沙啞聲音,和輕微衝擊。以及像是冰塊裂開的破碎聲。
驚訝於發生什麼事,但嘉飛爾的身體已結束跳躍動作。踏碎石板的半獸跳到空中,鮮血像在追逐一樣在空中拉出一條紅線。
||鮮血。怎麼一回事?從哪流的?
「小不點?」
他叫出聲,緊接著迅速解除半獸化,身體逐漸恢復成人形。可是整個脊梁直打寒顫,甚至不覺毛髮脫落的痛楚。
懷中的咪咪虛脫無力。往下看,女子正仰望上空的嘉飛爾,並抽回刺出的長劍。
長劍有一半都黏著紅色血漿。
「||||」
下腹部有溫熱液體沾染。懷中的少女一動也不動,手中的杖落地。
著地,再跳躍。跳上附近的建築物屋頂,嘉飛爾顧不得其他,只能一個勁地逃。沒人追來。兩名敵人看著無名小卒敗逃。
無名小卒||不,現在那種說法已經無所謂了。用力跳躍四、五次遠離廣場,踩碎建築物屋頂後落地,放下懷中的少女。
咪咪閉著眼睛,被貫穿胸膛的傷口正流淌大量鮮血。
嘉飛爾連忙掀起她的衣服,確認傷勢。幸好沒有命中要害。當然,若不立刻治療還是會有生命危險,但還好現場有個會使用治癒魔法的人。
嘉飛爾手貼傷口,朝咪咪的身體灌注治癒魔法。
儘管知道跟自己性格不合,但還是全心全力去學習治癒魔法。為的就是怕「聖域」有人有什麼萬一時,自己能派得上用場。所以說嘉飛爾將自己的魔法素質全用來熟習治癒魔法,只是程度和一般人一樣。
是活用這份努力的時刻了。發揮成果的機會降臨。為了以防萬一,所以才去學的。
這種傷,治癒瑪那馬上就能堵起來。手掌貼著傷口,感受流動的血液,將治癒之力傾注在內部的皮膚、肌肉和內臟。注入。不斷灌輸||
||傷口沒有癒合。
「為、什麼……」
不知是誰發出這麼微弱的聲音。
真想殺死在這種狀況下發出這麼該死的聲音的人。抬起頭,尋找周圍。沒有人。於是立刻察覺:剛剛的聲音是自己發出來的。
自己發出了那麼軟弱無助的聲音嗎?為什麼會發出那種聲音?
這樣簡直是、簡直就像||
「||!快堵住!癒合啊,好起來!快點癒合癒合癒合癒合癒合啊||!!」
把自己體內的所有瑪那全都輸進治癒魔法術式裡,全神貫注到無視自己的傷。治癒波動,溫柔的力量,填滿咪咪負傷的身軀。
然而理應好起來的傷,卻始終沒有癒合。
「……騙人。」
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嘉飛爾再度吐出軟弱之音。
緊接著毆打自己的臉頰,牙齒咬在嘴唇上,用痛楚逼自己覺醒。現在不是說洩氣話的時候。有什麼方法?應該有辦法的。
有法子,有妙招。應該有的。只是因為自己太笨所以不知道。
去思考。「不知道」根本不構成放棄的理由。總而言之,現在一定要採取某種行動,好救回這名女孩。
畢竟這女孩,是讓自己哭出來的人。
這樣的女孩,怎麼能因為自己的錯、為了救自己而賠上性命。
「||||」
咬響牙齒,抱起少女的嘉飛爾拼命地跳高。手依然貼在傷口上嘗試止血,同時繼續施加毫無效果的治癒魔法。
血腥味,「死亡」的氣味,找不到人的街道,所有的情報通過,但都沒有駐留進腦子。
有人嗎?誰都好。救救這女孩。拜託哪裡出現個人,製造奇蹟吧。告訴我。有沒有什麼辦法,能不能救救她。
在連性命都捨棄的心態下,嘉飛爾聚焦在自己的嗅覺上。
水的氣味,血的腥臭,情感激昂的暴力味道,燒焦的肉味||在無數的惡臭當中,嘉飛爾嗅到了「那個」。
他知道那是什麼。而且那正是他現在渴求的。
飛越障礙,穿過街頭巷尾,忘我奔馳直到抵達那裡。是昨天也來過的建築物,衝進其中一間房間。裡頭為數眾多的人看到滿身是血的自己後大吃一驚,但沒空理他們。轉動脖子,尋找在找的人。
「嘉飛爾!?」
被呼喚了。對方先找到了自己。
抬起頭。面前,房間裡頭,昴站在那。是菜月•昴。
對自己來說,他是奇蹟的象徵,是在最惡劣的狀況下也能看出一線光明的希望本體。
踩著踉蹌的腳步,抬著沉重的腦袋,抱著懷中過輕的身軀,走向他。看著自己的昴臉頰僵硬,因為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咪咪。
「對不起……對不起,首領!俺實在、真的!幫不上忙!太沒用了……!」
跪在他面前,交出咪咪,然後懊悔和詛咒自己的愚蠢。
沒能守護家人,明明發過誓,卻沒有完成身為盾牌的使命,專斷獨行挑戰敵人,結果卻敗逃了,還連累心地善良的少女,害她只剩下一口氣。
「嘉飛爾,怎麼……不,現在先別管了!菲莉絲!」
「知道!快點讓那孩子躺下!」
從伸出的手中接過咪咪,昴讓她躺在長桌上。近在身旁的貓耳少女立刻對著重傷的咪咪舉起手。
下一秒,嘉飛爾根本無法較量、壓倒性的治癒瑪那膨脹。假如嘉飛爾的治癒術是一滴雨水,那這個人的能力就是大瀑布。
好像連失去性命的人都能復活的治癒之力。失魂落魄的嘉飛爾傻傻地望著治癒的神蹟發生。
昴輕輕地把手放在嘉飛爾的肩膀上。慢慢地轉過頭,發現昴的腳也綁著厚實的繃帶,但還是對他點頭。
「你們的狀況就算撕裂嘴巴也沒法說算好,不過真虧你能到這裡。你做得很對,來到有菲莉絲在的地方。託你的福,咪咪有救了。」
「託我、的福……?」
昴在說什麼啊?
託自己的福,咪咪得救了。哪有這種事。咪咪會遇到這種事,不都是自己害的嗎?
然而卻理所當然地說什麼她會得救是多虧自己的判斷。
思考在虛無中徬徨,無休止的自責以及對自己的厭惡不斷折磨心靈。耳鳴好吵。傷口開始鬧疼,簡直就是跑錯場子的滑稽戲碼。
想要懲罰。想要痛苦。希望大家都別原諒愚蠢的自己。
而這樣的心願會實現的。世界絕不會原諒過錯。
犯下過錯的這筆賬,一定會要人還清。||只不過是以最恐怖的形式。
「菲莉絲,怎麼了……?」
察覺到異狀的昴,突然這麼說。
面前是正在努力用魔法進行治療、挽救咪咪性命的工程。是蓬勃的瑪那滿溢而出,光是餘波就足以治癒萬病的驚人治癒術。
可是行使這能力的少女卻一臉拼命,最後搖頭。
「為什麼……?傷口不會癒合!這樣根本沒法救人!為什麼!?」
聽到響徹室內的悲痛聲音,嘉飛爾背靠牆壁,滑坐到地上。冰冷的牆壁,冷冰冰的地板,滿身是血的自己,沒法痊癒的傷。
「||||」
黑色的女人幻影,緊盯著垂頭喪氣的嘉飛爾。
什麼都沒說,連微笑都沒有,空虛的黑眼沒有傳達任何事。
||犯下過錯的代價,只能用鮮血來支付。除了這件事外,其他什麼都沒傳達。
第五章 『都市市政廳奪還作戰』
1
「威廉爺!帶上這女孩!在這裡連止血都沒辦法!」
臉色大變的菲莉絲下達指示,威爾海姆依言抱起血流不止的咪咪。接著兩人便快步離開會議室,前往建築物底下的野戰治療院。
既然治癒術沒效,那就只能仰賴醫療技術來處理。不幸中的大幸是,菲莉絲的拿手絕活不侷限於魔法,也長於物理手法。
不然的話,在這種情況下大家都只能絕望了。
『本大小姐的心痛,多少有傳達出去了吧?真是的,連養蟲箱裡的蟲子都不如,你們是有多不會察言觀色啊?人家最喜番這樣囉!呀哈哈哈哈!』
就在救援生命的活動如火如荼展開時,「色欲」的威脅廣播又接踵而至。
||不,這次的廣播已經不是為了威脅,單純只是來欺負和嘲笑他人,打擊大家的奮鬥然後吐口水的嗜虐儀式。
「||||」
在傾注而下的惡意中,昴看著癱靠在牆邊的嘉飛爾。雙手掩面垂著頭的他,全身也有無數傷口。裸露的肩膀有黑色瘀青,身上冒的血把金色頭髮染成斑斑血紅。那絕不是可以無視的傷。
可是他傷得最重的不是身體,而是心靈。
『好啦!被連蟲子都不如的你們給深深傷了心的本大小姐,接下來要強行追討這份心~痛的賠償!本大小姐的心靈慰藉,就跟剛剛說的一樣!就是要你們這些肉渣乖乖安分懂事,本大小姐會滿心期待||喲!』
這段期間即使厭惡,「色欲」的惡意也不斷伴隨聲音傳來。為報一箭之仇的昴凝神細聽,看能否找到什麼。
情報、弱點、分析對方的材料,什麼都好。||這樣的念頭,掌握到了那個聲音。
跟「色欲」廣播時的高亢刺耳聲音不同,裡頭摻雜著她本人的鼓掌聲和踱地聲。簡直就像靜不下來的小孩,這態度也刺激了昴的神經||但是昴的意識關注的,是更不一樣的部份。
||聽得到聲音。
恐怕是因為聲音源頭就在負責廣播的「流星」旁邊,與「色欲」的意圖無干,混在女人的聲音裡,跟著廣播傳進了昴的耳朵裡。
而且,昴的理性本能地想拒絕那「聲音」的真面目。
不要注意。不要察覺。用不著知道。||別在這狀況下被膽小給擺佈!
「||唔。」
昴用力咬嘴唇,用痛楚來穩固自我意識,細細思量不願接受的「聲音」的真面目。
集中,拒絕,理解,拒絕,理解,理解,理解||
||那在昴聽來,是無數的振翅聲。
而且數量驚人。一堆蟲子振翅的聲響混在廣播聲中。這簡直是惡夢的顯現,觸發了極大的不安以及生理上的嫌惡。就在昴理解到這些的瞬間||
『對了,差不多是觀察力好的肉渣,察覺到用不著察覺的事的時候了吧?』
「||啊。」
對方挑在絕佳時間點,講出故意讓先覺者害怕的話。
『呀哈哈哈哈!明明只要沉浸在本大小姐的美聲裡頭就行,卻雞婆多事才會遇到這種事喲?對了對了,講到雞婆多事,那些上門找架打的笨蛋們應該也在白費功夫吧。』
自己的想法就在敵方的掌握中。內心想法被說中的昴無語。「色欲」刻意講出來來玩弄大眾的心靈,但她的惡意還沒停止。
「色欲」故意發出舔舌的聲音,說:
『就是這樣,伸出的友善之手被甩掉,讓本大小姐超級傷心!所||以||說||本大小姐決定主動一點,稍微用力勒緊囉~。剛剛聽到勒緊就興奮到流汁的肉渣,真的是沒藥救了呢!呀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唉。』
笑聲逐漸變弱,最後吐出感到萬分無聊的嘆氣。情緒自顧自地急轉直下外,「色欲」繼續說道:
『||首先,就從我腳下的人開始,變成渣到不能再渣的肉渣。』
「||呃!」
『假如不想那樣,本大小姐的要求就只有一個。反正都要投降,那就盡可能快一點,盡量把頭低到不能再低。這種道理應該還懂吧~』
方才的亢奮倏然消失,「色欲」冷漠地朝都市人民提出要求。
這樣的驟變,以及帶著活生生鐵鏽味的威脅,讓昴屏息。
然後,「色欲」又爽快拋棄冷酷表情,讓人以為她真的丟了個面具似的。
『那就這樣,本大小姐的~感激話到此結||束。臭蟲變態肉渣們,請盡量運轉小到可憐的腦袋做些聰~明事吧。之前也說過了,水門的控制塔全都被我們佔領了,不要想些有的沒的。溺死的人啊,臉醜到讓人不想看第二眼啦!呀哈哈哈哈!』
用高亢笑聲做結尾,威脅廣播結束了。
是單方面強推自己的想法,又突然結束的威脅廣播。這種作法,確實是大罪司教||與其他大罪司教不同,是另一種新型態的醜惡化身。
「||媽的!開什麼玩笑。」
廣播一結束,捆綁昴內心的振翅聲也跟著同時消失。頓時,身體的僵硬解除,喉嚨鬆了一口氣,吐出髒話。
但是,沒法直接講給對方聽的髒話,充其量只是敗家之犬的亂吠。唇槍舌戰單方面的慘敗,讓昴懷著羞愧握緊拳頭。
『||昴,有聽到嗎?』
突然,圓桌上傳來呼喚昴的聲音。一看過去,在慌忙中被冷落的對話鏡沒有失去光輝,鏡面映照出面帶憂慮的騎士的臉。
「嗯啊,我在聽。有聽到剛剛的廣播吧?」
『當然。雖然惱火,但她的聲音整個都市都聽得見吧。||我也很擔心咪咪。我跟堤比也先回去你那兒。到時再說。』
「||嗯,到時再講。」
聽完由里烏斯的話,昴閉上眼睛,然後重新看向會議室窗外。
「到時,再好好商量吧。」
||遠處控制塔上迎風飄揚的紅眼之旗,看起來像在嘲笑水門都市。
2
||巡邏組的由里烏斯等人回來,是在廣播之後沒多久的事。
「姊、姊姊,振作點……!」
「妳要加油啦,姊姊……」
黑塔洛和堤比擔心失去意識的姊姊,朝著咪咪不斷打氣。即便在加持的能力下身體也受到姊姊傷勢的影響,兩人的表情依舊刻劃著痛心疾首的悲傷。
「一秒都不能浪費!按住傷口,止住出血……啊啊,討厭!這麼古老的方法!」
沒人敢對菲莉絲的氣勢插嘴。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命在旦夕的咪咪,性命只能託付在他手上。
「昴殿下。」
這時出聲的,是表情嚴肅的威爾海姆。
從眉心之間的深刻皺紋,以及即使壓低依舊藏不住苦惱的聲音,感受到他有話要說的昴點頭。對於他心中產生的糾葛,昴也猜到了大概。
「咪咪的傷口不會癒合……」
「……十有八九,可以看作是『死神加持』所造成的傷吧。」
威爾海姆接續昴的話,帶著覺悟這麼說。
||「死神加持」,能力是讓持有此加持的人所造成的傷永遠不會癒合,有著相當可怕的詛咒能力。治癒魔法對咪咪的傷沒有奏效,一定就是因為那個效果導致的。
而在昴的聽聞裡,只有一個人有過這個加持。
就是前任「劍聖」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威爾海姆逝世的妻子。
「問這種事很恐怖,不過……威爾海姆先生,你手上的傷呢?」
「||||」
面對昴的詢問,威爾海姆默默地脫去管家服的上衣。他的左肩膀纏繞著繃帶好隱藏舊傷,而那道傷正是他的妻子在丈夫身上留下、無法痊癒的劍傷。
被「死神加持」刻劃的傷口,在包紮起來的繃帶上頭滲出了一些血。
「流血了……」
「傷口再度裂開了。看樣子這次的事,我不能事不關己呢。」
重新穿回上衣,威爾海姆平靜地說。昴想不出有什麼話可以回應他。不過盤據在威爾海姆眼中的不是希望或放心,而是憤怒。
明明找到了在十五年前消失的髮妻還存活的可能性||
「||我的妻子,在十五年前就過世了。這件事沒有改變。」
昴那樣的想法,被扼殺感情的聲音給否定。他直盯著驚訝的昴,流洩出些許銳利無比的劍氣。
「有無恥之輩,侮辱我內人的死與靈魂。既然如此,我對我的劍,和與妻子度過的歲月起誓,要他們為此付出代價。||一定。」
「劍鬼」的堅定信念,就像千錘百鍊的鋼鐵一樣強韌。
只要親眼目睹,就會知道任何話語都是不識趣。浮泛的安慰或勉勵等,都是朝他的決心潑冷水的不純物質。
「||||」
待在高舉這悲痛決心的威爾海姆身邊,昴靜靜嘆氣。
解救咪咪的治療還在全力進行,把忙著處理傷口的菲莉絲和陪伴姊姊的黑塔洛他們留在隔壁房,昴一行人換個地方繼續開對策會議。
咪咪的情況不容樂觀,但都市的狀況可不允許大家把注意力只放在她身上。特別是有必須火速商量的問題||
「||方才大罪司教的第二次廣播,我想各位也聽到了。解救市政廳的人質性命,已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舉起手,為會議打頭陣的是脫去白色正裝外套的人。
細心梳理整齊的頭髮,溫和文雅的外貌||可是表情緊繃,對於解決事態幹勁十足的他,正是謬茲商會代表奇利塔卡•謬茲本人。
身為十人會的成員之一,直到方才他都還在努力掌握都市整體的狀況以及抑制混亂。但在聽過剛剛的威脅廣播後,他也連忙來參加緊急會議。
而與都市中樞有直接關聯的他一加入,大家最想先確認的事情是||
「因為沒時間,倫家就單刀直入地問咧。||奇利塔卡先生,『魔女的遺骸』是?」
毫無猶豫開門見山這麼說的,是站在治療室前方的安娜塔西亞。她擺脫平素的嬌柔形象,用認真無比的眼神看著奇利塔卡。
視線之銳利,奇利塔卡也看出來了,於是點頭道。
「這時候就算隱瞞也沒意義了。因此我簡明扼要地說……『魔女的遺骸』是真實存在的。而且所在之處只有十人會的人才知道。我也是其中一人。」
「……真沒想到,還真的有那玩意啊。」
奇利塔卡肯定「魔女的遺骸」的存在,這件事讓所有人微微倒抽一口氣。這說明了四百年前都市的建立確實與魔女有關,而且還留下了證據。
但是面對周遭的反應,奇利塔卡卻這麼說:
「可是,我可以斷言。我們沒法挪動『魔女的遺骸』。因此,也無法回應對方的要求。因為遺骸不能當交涉的籌碼。」
「說不能挪動,是奇利塔卡大人的個人意見嗎?」
「不。我並非依照慣例或是遵照古代歷史才主張不能挪動的。那種東西跟人命相比,根本毫無價值。」
「那不然,為何說無法挪動……」
「這是以物理層面來下判斷的。」
毅然回答庫珥修的問話後,奇利塔卡無力地接著昴的話講。
物理層面上無法挪動,真是奇特的說法。「魔女的遺骸」||假如相信阿爾的自言自語,那麼那具遺骸很有可能是緹豐的。年幼的她體格跟碧翠絲差不了多少,實在很難想像有巨大到無法挪動的地步。
也就是說,無法挪動的理由並非遺骸的大小||
「是因為地點,或者說是它的存在有其作用比較恰當吧。」
「也素啦。『魔女的遺骸』確實存在,而且還保密到只有都市的十人會才知道,一定是有什麼沉重的理由唄。」
昴的推測,安娜塔西亞也贊同。聽到兩人的假設,奇利塔卡面頰微微一僵,但馬上就像是放棄了什麼般吐了口氣。
「……如你們所洞悉的,『魔女的遺骸』擁有特別的力量。那力量足以支撐整個都市的命脈,沒了遺骸,水門都市就無法繼續維持。」
「要是動了它,會變怎樣?」
「這個都市的建造理由就如各位所知。要是挪動遺骸,都市就會產生與當時同等……不,是超越當時的損害而瓦解吧。就結果來說,跟魔女教開放水門是一樣的。」
「……原來如此。所以不能拿走啊。」
說完,昴瞥了一眼庫珥修,意識到視線的她搖頭。
庫珥修能用「風見加持」的能力來看穿他人是否有說謊。雖然多少有逃避問題的嫌疑,但總的來說,奇利塔卡的發言沒有虛假。
也就是說,交出「魔女的遺骸」就等同於讓都市毀滅。用這麼危險的東西當談判籌碼,「色欲」的想法打從一開始就估算錯誤了。
「又或者,可以想做『色欲』早就知道這個條件。」
這麼低語的,是眉心微微皺起的由里烏斯。跟堤比一塊兒回來,重新加入會議的他察覺自己被注目後,撫摸自己的瀏海,說:
「根據我在外頭巡邏過多個避難所的感覺,都市的人們忍受度很高。儘管如此,對狀況感到悲觀的聲音不絕於耳。也從很多不知情的人們那兒聽到乖乖交出『魔女的遺骸』就好這類的意見。」
「這麼做,然後樂得享受都市內鬨分裂囉?……這可不好笑。」
這個推測十分黑暗。然而,也不能說這是沒有憑據的過度瞎猜。畢竟從「色欲」大罪司教卡珮菈的威脅廣播裡,可以窺見玩弄人心是她的嗜虐樂趣。
故意讓整個都市都聽到她的聲音,真正的目的也是為了踐踏人心||
「||遺骸不用給。也不用理那無聊的要求。這點是可以肯定的唄。」
低沉地這麼說的嗓音,讓昴感到強烈不對勁而抬起頭。
不對勁源自於聲音裡頭的平靜。那個人平常總是扯開嗓子大叫,和現在這種扼殺感情的印象天差地遠。
有著焦褐色獸毛和肌肉發達的身軀,每次都用威風八面的言行帶動話題的人,是犬人亞人||里卡德。跟由里烏斯一樣在外巡邏後回來的他雙臂交叉,默默地一直在思考。
如今,他打破沉默,大步走向牆邊。然後||
「拍謝這麼晚道謝。||要素小哥沒帶咪咪來這裡,她一定會死掉唄。所以說,偶欠你人情。你救了她。真的要感謝你。」
一屁股盤腿坐下的里卡德,額頭碰地表達感謝。他感謝的對象是背靠著牆壁癱坐在地,像個人偶一樣垂首沒反應的嘉飛爾。
「||||」
意氣消沉的他,正在昴的指示下勉強對自己使用治癒魔法療傷。被感謝的他睜大雙眼,困惑與拒絕在碧綠雙眸中造出微弱陰影。
帶咪咪來的嘉飛爾,剛到的時候有放聲號泣。聽過的人就知道,他覺得咪咪受傷自己要負很大的責任。而里卡德身為咪咪的監護人,當然有責備他的權利。
縱然如此,里卡德卻沒有責怪,反而低頭致謝。即便他的真誠會化做刀刃挖掘嘉飛爾的心,加深少年的自責也一樣。
「所以?要這樣和稀泥到幾時,把該問的趕快問一問比較好吧?」
劃破停滯氣氛的人,是坐在長桌上的阿爾。他邊玩弄頭盔的接縫,邊環顧在場的所有人。
「方才的狗屁廣播,跟剛剛渾身是傷闖進來的兩人脫不了關係吧。這樣說來,他們可是從市政廳活著回來的寶貴證人。他說的話很重要吧?」
用下巴指向受傷的嘉飛爾,阿爾冷酷聳肩。雖然那吊兒郎當的態度實在是很沒神經,可是他的主張是必要的殘忍。
嘉飛爾和咪咪兩人一定是去了市政廳挑戰敵人。這樣的舉動或許過早,卻是他們為求上策而採取的行動。
並且支付了代價。||不,就連現在,咪咪都還在付帳。
「嘉飛爾,我知道很難啟齒,可是你得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我明白能重傷你們的人絕非泛泛之輩。不過……」
「||||」
「襲擊這個都市的王八混帳,全都是該打倒的敵人。為此,我們需要你的力量,不可能讓你沮喪到永遠。」
昴深知這是多殘酷的要求,但還是不假修飾地說出真心話。
獨斷專行地去挑戰敵人,卻沒能保護咪咪。可以想見嘉飛爾心中一定充滿了悔恨與自責。
其他人姑且不論,昴自己的心境就跟他一樣,所以當然能體會。
「……聽了廣播後,小不點就和本大爺,前往都市正中央。想說去給那個,在市政廳廣播的討人厭傢伙好看。」
嘉飛爾依舊垂著頭,開始一點一點地講述。他停止治療,用力握拳,力道大到讓人擔心手掌是否會裂開。那是他唯一能夠壓抑激動感情的手段。
「在市政廳前面,死了好多人。我想,應該都是都市的衛兵。殺人的,是一個大塊頭男人和瘦個子女人,兩個都是劍士。他們……」
嘉飛爾牙齒打顫,話語中斷。沒能說出口的話,是嘉飛爾敗北,和咪咪受到無法治癒的傷的原因吧。
會懷疑自己聽錯,是因為昴對於話中出現的兩個人物毫無頭緒。
既然站在「色欲」那邊,無疑是魔女教徒。但是能夠傷到嘉飛爾他們的兩人,卻又不是昴所知道的大罪司教。
連大罪司教都不是,身份不明的魔女教徒。而且||
「他們兩個,跟本大爺不相……不,比本大爺還強。」
軟弱萎縮的樣子,增強了可憐的色彩。對強勁對手的敬畏,以及對咪咪負傷的內疚,都讓嘉飛爾的身子看起來更小。
「||對手是強是弱,老子清楚咧。」
「里卡德……」
直到剛剛都還在叩首的里卡德抬起頭。然後下一秒,全身散發出強悍凶狠的猙獰殺氣。
「老子聽得一清二楚。只要找小哥話中的那兩人幹架就行咧。只要砍死其中一個,就能幫咪咪報仇唄?」
若盡到禮數的真誠是里卡德的真心,那麼徹頭徹尾慓悍粗暴到要噬破仇敵的態度,也是里卡德•威爾金的真心。
被他那強烈的獸性壓倒,嘉飛爾略為躊躇地說:
「……刺到小不點的,是女人。小不點,是為了保護我才……」
「那是咪咪的選擇唄。咪咪的判斷,偶是不會插嘴滴。」
「我知道。我很清楚。都沒人、都沒人怪本大爺……可是,本大爺不要這樣!所以說,那個女的要由本大爺……!」
像反彈一樣站起,嘉飛爾用悲愴的表情道出要給敵人的報應。對此里卡德也起身,在身高差距下俯視少年。
「說得好。男子漢絕不食言。站起來,戰鬥唄!」
「啊~……啊||!那當然!本大爺,說到做到……!」
像頂嘴一樣吠叫的嘉飛爾,原本被陰霾籠罩的雙眼重回光彩。儘管討厭虛張聲勢,但燃燒怒火的嘉飛爾向里卡德發誓要為咪咪報仇雪恨。
點頭接受的里卡德朝昴使了一下眼色。那是對於原本應該由昴來做,卻由自己代勞的大人所表示的貼心之舉。
不愧是率領「鐵之牙」的團長,大方示範讓人重新振作的方式。
「聽嘉飛爾的話,可以了解到前往市政廳的危險性。……也明白為了保護都市而抱著拼死一戰覺悟的衛兵勇敢犧牲。有鑑於此||」
從督促嘉飛爾振作的里卡德那兒接過話語權,由里烏斯瞇起黃色瞳孔看著昴。然後||
「昴,是你的話會怎樣?」
「……還真是隨便的問話方式耶,你喔。」
由里烏斯難得措辭如此草率,昴皺起臉。結果由里烏斯露出令他不快的笑容。
「呵。我想起了與『怠惰』一戰的事。假如對手是魔女教,就能期待你成為特效藥囉。說不定,你會讓我聽到出人意料的對策。」
「少亂講。畢竟,要是我是治魔女教的特效藥,那我的腳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這點確實遺憾。但是,這也關係到愛蜜莉雅大人。對你來說,應該不希望讓那位大人一直待在敵營。所以我想直接確認你打算怎麼做。」
雖然不是期望的答案,但由里烏斯並不氣餒。他也不是真心期待昴是魔女教殺手吧。
這樣一分析,馬上就知道他的主題是等在後面的話題。
「……帶走愛蜜莉雅的是『強欲』。就連現在,那混帳的自私理論仍讓我毛骨悚然。就算只有一秒,我也不想把愛蜜莉雅寄放在那王八那兒。」
「也就是說,你會以搶回愛蜜莉雅大人為優先囉?」
「當然。||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本想威風八面地回答由里烏斯的提問,但昴嘆氣。
想要救回愛蜜莉雅,毫無疑問是昴的真心話。怎能讓愛蜜莉雅長時間待在那種思想扭曲的王八蛋身邊呢,光想就要吐了。
但是,「色欲」的威脅廣播以及都市的現狀,不容許昴做出感情用事的行為。
「不能放著『色欲』不管。要是由得那女的繼續自由奔放,人們的心會被她搞得亂七八糟的。||而且,那個『流星』很棘手。」
「我有同感。那個『流星』變成了束縛都市所有人的鏈條。」
不管在哪都聽得見,光這個特性就足以構成威脅。「色欲」很明顯地明白那個效力,然而昴還有其他擔憂。
這個都市裡頭有個人的權能,是能夠強化他人情感並與周圍共享。絕望傳播開來時,要是她又利用「流星」來擴大的話,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屆時,爆發性增長的瘋狂將會形成瘟疫,讓都市陷入毀滅。
||要救愛蜜莉雅就得防止都市被毀,因此非得搶回「流星」不可。因此,有必要先打倒位在市政廳的「色欲」。
這樣一來,才算做好從「強欲」手中搶回愛蜜莉雅的初階準備。
「淪陷的有四座控制塔,以及位在都市正中央的市政廳。||不過,攻略順序已定。打倒霸佔市政廳的『色欲』為第一。另外,如果剛剛的廣播是認真的,那麼這段期間位在市政廳裡頭的人都有性命危險。」
「原來如此……感謝你的寶貴意見。我大致也是同樣的想法。」
聽完昴擬定的方針,由里烏斯滿意點頭。
恐怕在他心中,應該更早做出相同結論了。讓昴詳述是為了測試他是否失去冷靜,怕他在著急中提前做出結論吧。
「好咧好咧,那麼就統整一下唄。」
輕輕拍手的安娜塔西亞將會議主導權拉回自己身上。她攤開雙手,用圓滾滾的淺蔥色雙眼凝視昴。
「剛剛菜月的意見,倫家也支持。讓那個『流星』被那女人把持非常危險,倫家也持同樣看法。……要是長時間放著不管,都市裡的人們會精神耗弱,這素讓內部瓦解提前發生的完美攻擊。」
「我也同意兩位的說法。照這狀況,要是允許對方繼續有所行動,我方的選項會越來越受限。要行動的話最好就趁早。」
昴和安娜塔西亞做出結論,庫珥修也以嚴肅的態度贊同。
如她所言,現在的話,我方戰鬥力充分。謬茲商會裡聚集了嘉飛爾、里卡德、由里烏斯和威爾海姆這些傑出人物。
這裡還有「鐵之牙」的其他成員,以及奇利塔卡的私人兵團。算上他們的話,還可以把戰鬥力再提高。
可是昴這樣的想法,卻被面有難色的奇利塔卡搖頭拒絕。
「非常抱歉。目前我的私人兵團有要務在身,全都外出了。我囑咐他們要保護十人會的議員,並把他們帶過來。」
「可惡,這真是……不,有其必要。要是他們說溜了嘴,不用動到水門,都市就會滅頂。話雖如此,還是想要提昇可能性……」
可以的話,至少想要備齊跟討伐貝特魯吉烏斯時的同等戰力再來面對強敵。畢竟,對手可是有三名大罪司教,就算用簡單的數學計算也能推測苦戰指數將會有三倍之高||
「||不,不會變那樣喔?」
「阿爾?怎麼突然這麼講?」
此時阿爾打斷昴的思緒。「畢竟,」他邊扭動脖子邊說了個開場白。
「兄弟你的不安,來自於市政廳可能是大罪司教的聚集地吧?可是剛剛的廣播不就說了嗎?『控制塔全都被我們佔領了』。」
「||?那又怎樣?有什麼好奇怪的咧?」
「||唔!對啊,沒錯!確實是這樣!」
阿爾這麼說,里卡德卻表示不解,不過昴了解了箇中意思。
控制塔全都被佔領了。||要是這個說法正確的話。
「鎮壓控制塔的人就是大罪司教……不過,我不覺得那些傢伙感情有好到會搞合作。畢竟他們是會撇開眼前的敵人不管,先內鬨起來的神經病。」
昴的腦海中浮現的,是認真要殺害彼此的敘呂厄斯以及雷古勒斯。
在時刻塔廣場鬧分裂的他們,若不是昴礙事的話,想必會以缺少一方的局面告終吧。原本他們就跟需要協調性的團體行動完全不搭。
莫大的超級個人主義化身,會各自老老實實地在同一棟建築物內行動嗎?
「在『色欲』的廣播中,沒有其他傢伙的聲音介入就是證據。那些彰顯自我的欲望強烈的人,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說話的事交給別人吧。」
「我不得不說這是非常主觀的看法。……不過,莫名地有說服力。」
昴越說越起勁,由里烏斯皺起俊眉,然後閉上一隻眼睛。
這個意見無疑是擴大解釋威脅廣播的內容到極限,可是裡頭有昴的確信。曾親眼見過三名大罪司教,還間接跟第四名大罪司教接觸過的菜月•昴,對他們腐敗到骨子裡的劣根性有深厚的信賴。
就這樣,對市政廳的反擊突然有了現實感的時候||
「||呼~。治療總算是結束了。」
隔壁的房門打開,汗涔涔的菲莉絲搖搖擺擺地現身,原本換過的衣服又被新的血給弄髒。他邊用毛巾擦汗邊盯著安娜塔西亞,說:
「安娜塔西亞大人,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
「所以,咪咪怎樣咧?有救嗎?有得救唄?」
直接跨越安娜塔西亞,呼吸急促的里卡德逼近菲莉絲。他身後的嘉飛爾也用懷著一絲希望的表情盯著菲莉絲看。
兩道滿是祈求的視線,還有其他人的注目讓菲莉絲垂下眼簾。
「傷口沒有癒合。現在只是勉強用原始的方法來止血……以及借用咪咪醬的兩個弟弟的加持之力,總算是保住了一命。」
「加持,是『三分加持』唄?用那個可以怎樣咧?」
「原本那三個孩子的加持之力,就是互相分攤疲勞和傷勢吧?我硬是強化他們的聯繫,讓他們承受的傷勢影響遠勝於以往。靠著這樣,延長了咪咪醬的存活時間。不過……」
「||當姊姊的性命告終時,也是我們的死期。」
菲莉絲後方的門,傳來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菲莉絲退到旁邊,便見坐在房間地板上的黑塔洛和堤比。兩人之間有一張簡易睡床,咪咪就躺在上頭。
姊姊陷入沉睡,兩個弟弟輕柔地握緊她的手。||不過兩人另一隻空著的手卻貼在各自的胸膛上,表情還顯得十分痛苦。
「||兩個大笨蛋。真的素拿你們這些笨蛋沒轍咧。」
「……可是,一想到這是姊姊所受的痛楚,就覺得可以聚在一起很幸福。」
「我可沒哥哥那麼堅強。所以說團長,快點做些什麼吧,我相信你們。||要是死了,我們三個可會變鬼來找你喔。」
承接姊姊所受的傷,兩個弟弟也同樣品嚐到身受致命傷的滋味。這番逞強的話令里卡德牙齒打顫,不過菲莉絲從後面拍他肩膀。
「你不要氣他們。他們只是為了咪咪醬豁出性命而已。」
菲莉絲擁戴兩位小貓人的想法,不過聲音裡頭反而有著濃厚的悔恨。氣惱自己能力不足的悔恨。
「不是菲莉絲先生的錯喔。反正,是偶家的孩子主動要求的唄?只要一扯到他們心愛的姊姊,他們就顧不得其他事,實在是傷腦筋的孩子咧。」
淺淺一笑的安娜塔西亞,表達她理解那是自己的部下||不,是家人所做的決定。
接著,她緩緩地下達指令。
「里卡德。」
「要幹就要閃電戰。不然就沒意義咧。對唄。」
里卡德毫不猶豫地回應呼喚。低吟的獸人,如今戰意已無人能擋。||也沒有人無法理解他激昂的情感。
併起腳跟,站直身子的由里烏斯恭敬地向安娜塔西亞行騎士禮。
「只要是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指示,『鐵之牙』全員可以立刻出動。」
「多謝。||讓『鐵之牙』的孩子們確保通往市政廳的路線。再來就靠精銳一口氣鎮壓是最理想滴。敵人是大塊頭男和瘦女人,還有『色欲』大罪司教。」
「我方的戰力有嘉飛爾和里卡德,以及威爾海姆先生跟由里烏斯嗎。」
「||我也加入。」
這樣說的人,是將綠色長髮綁成馬尾的庫珥修。
她將長劍配上腰間,蹲下來重新綁好鞋帶,威風凜凜地加入戰鬥隊伍行列。
「說要加入,庫珥修小姐能戰鬥嗎?」
「不敢說有以前的程度,但我師事威爾海姆重新鍛鍊過。又有『風見加持』的力量,至少不會礙手礙腳。」
失去記憶之前,庫珥修在白鯨戰中也是大為活躍的主力之一。
但是失憶之後,她現在的實力對昴而言是未知數。老實說現在的她跟以前凜然的個性不同,實在不覺得是會上戰場戰鬥的類型||
「庫珥修大人的天賦並未衰退。劍術也十分了得。這我敢保證。」
為了拭去昴的不安,威爾海姆親自掛保證。「劍鬼」手貼自己的劍柄,藍色雙眼看向主子。
「但是,還請不要勉強。希望您以自身安全為第一考量。」
「在人民之前浴血奮戰是貴族的義務。若是無辜百姓哭泣,誰能夠忍受我貪生怕死退下呢。我要戰鬥,威爾海姆。」
「……真是固執的人。但正因如此,我才會奉上我的劍。」
面對威爾海姆的忠告,庫珥修貫徹態度毅然回答。對主子的答案心滿意足的威爾海姆點頭,看著這互動的菲莉絲舉起手。
「嗨!嗨!我也要!菲莉醬也一起去!請讓我去!」
「菲莉絲,你就繞遍各地的避難所,給予需要治療的人必要處置。你的關懷讓我很高興。可是不要為了我,而搞錯了你的戰場。」
「嗚、喵喵……」
要求參戰卻被駁回的菲莉絲拼命燒腦試圖抗辯,但是主子的論調再正確不過,實在沒法矇騙過庫珥修,於是只好哭喪著臉舉白旗投降。
「威廉爺,庫珥修大人拜託你了。你絕對、一定要保護好她。」
「嗯,我知道。||就算是要我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被託付重責大任的威爾海姆,回答裡頭高漲著堅強高潔的決心。
這樣一來,加上庫珥修的五個人,就是搶回市政廳的主戰力。
確認這點後,昴望向坐在樓梯上的阿爾。
「是說,可以期待你的戰鬥力嗎?雖說我沒看過你戰鬥的樣子……」
「啊~這個嘛,兄弟。在這種走向下,你還真有勇氣講出來耶。」
「||?怎樣啦?」
阿爾邊抓後頸邊站起來,然後手掌按住配在腰後的青龍刀刀柄,尷尬地轉動脖子。
「抱歉啦,我不能去市政廳囉。狀況有變。我要去找公主跟她會合。所以就跟兄弟你們在此告別啦。」
「啥啊!?怎麼在這個節骨眼講這種話啦!?」
「所以我不是先說抱歉了嗎。真的很對不起啦。」
這番發言令昴震驚不已,阿爾為自己的不講道義致歉,不過這並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阿爾到底在想什麼?
「先前說用不著擔心普莉希拉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嗎?」
「那是在各種情報進來之前的事吧。我就算去了也幫不上市政廳的頭目戰啦。只會拖累同伴的傢伙還是不要在場比較好,對吧?」
「你、你這……」
阿爾打出自身能力不足這張牌,但昴張開的嘴巴卻合不起來。
話說回來,阿爾從頭到尾都有參與會議。不奪回市政廳並打敗「色欲」的話,整個都市都會有危險,這點他應該再清楚不過,卻還這樣。
「||阿爾殿下,您這意見不變嗎?」
撇除陷入混亂的昴,由里烏斯再次詢問阿爾。正面接受「最優秀」騎士的問話,阿爾隨性點頭回應。
「是啊。抱歉不變喔。……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又沒跟自己的主子在一塊兒。」
「為主子著想是隨從應盡的義務。我不會責備的。」
「那可真是多謝了。很高興有人這麼通情達理。」
由里烏斯的發言非常官腔公式化,而阿爾的應對莫名冷淡。似乎還是對於自己的判斷與其他人不同,並採取有別於大家的行動一事感到有罪惡感。他又回頭看昴,說:
「這話不是我要講,兄弟不也是同樣立場?我認為不管市政廳如何,都應該以重要的女人為優先。」
「||||」
「話說回來,腳都那樣子了,能做的也有限吧。」
阿爾的針砭痛擊昴,讓他皺起整張臉。
確實如此,單方面看阿爾的意見的話,這是很正確的論點。就算講了一堆大道理,也無法保障愛蜜莉雅的安全。她如今仍在危險之中。
而且對腿部受重傷的昴來說,根本沒有正常的選項可選。
||對阿爾的這席話,昴做出了一個答案。
「唔、喔喔喔喔……!」
「等、等一下昴啾!?你在幹什麼!?」
忍住右腳的劇痛,試圖當場站起。看到昴摧殘自己重傷的右腿,主治醫師菲莉絲連忙跑過去用力敲他腦袋。
「痛!很痛耶,喂!」
「那當然!都說過一定要靜養了,為什麼還敢亂來!?你是恨菲莉醬的診斷嗎?硬來的話就算腳掉了也不奇怪啦!」
「這是覺悟的證明,就是這樣啦。菲莉絲,你懂我的心情吧。」
「嗚……」
被近在眼前的黑色雙眼凝視,菲莉絲嘟起嘴唇支支吾吾。
面對阿爾的話,還有即將勇赴死地的同伴們,這就是昴的答案。既然腿傷會讓選項變少,那就用氣魄和毅力來撇除這個限制。
阿爾以能力不足做為不參加作戰的理由。這個條件昴也符合。但是,昴有著小聰明。假如這樣可以稍微幫上大家的話||
「||我亂來勉強是有意義的。為了愛蜜莉雅,這是我能做的事。」
「……你敢說腿廢掉了也不後悔?」
「我會後悔。不過,要是在這邊卻步的話,那我會更後悔。」
「唉。……反正講到最後就是要耍帥啦。」
傻眼地嘆氣後,菲莉絲把手伸向呼吸急促、正在憋痛的昴,然後隔著厚重繃帶撫摸右腿的傷口。
「就用秘招吧。」
「什麼秘招……等等,好痛,很痛耶!?慢著,痛痛痛痛痛痛!好痛……不痛了?」
貼著傷口的手掌發出的淡光和熱度,逐漸滲透進右腳。頓時,原本痛到像是被刀子刺到的痛楚消失,右腳的狀態變得健全。
「喂,真的假的……!什麼啦,有這麼方便的魔法就不要藏起來,早點拿出來用啊!好耶,萬歲,可以動了!可以……」
抬起痛楚消失的右腳,用力在地上踩個幾次。接著當場踱步還用手掌拍傷口,結果感覺溼溼的,一看發現紅通通的。
右腿的傷口破裂,大量淌血。
「喂喂喂喂喂,根本就沒治好嘛!?」
「又沒說治好。昴啾不是說就算腿廢掉了也不會後悔嗎。人家只是除去右腿的痛覺而已。想亂來的話,應該還是可以東奔西跑啦。」
昴被右腳流血一事給嚇到,菲莉絲則是重新幫他包紮。如同他說的,痛覺被除去後,腿現在不覺得疼了。
但是這樣子非常不自然,也一定會讓勉強的狀況加倍發生。
「這樣子,以後一定會對腳有不利的影響。要好好注意腿部的負擔!」
「……知道了。謝謝你。我欠你一次。」
「……反正昴啾絕對不會乖乖聽菲莉醬的話喵。」
昴確認右腳狀況後點頭道,菲莉絲鼓起臉頰別過臉。
很想跟他說沒那回事,但事實上遇到關鍵時刻的話,自己也不知道會怎樣。沒法說得準也就沒法跟人約定,這是昴從經驗中學到的。
「所以說,我也要加入攻打市政廳的小組。事先聲明,阻止我也沒用。我確實沒什麼助力,但只要是我能辦到的……」
「阻止?為瞎咪要阻止?有小哥在就有了百人之力。很可靠滴。」
「我能辦到的……咦,啊咧?」
昴想說會被否決,所以準備要說服人,但里卡德毫不猶豫就接受這提案。看到昴吃驚的反應,他張開大嘴說:
「打白鯨和『怠惰』的時候,小哥的奮鬥偶都有看在眼裡。看好小哥的人,可不是只有由里烏斯和威爾海姆先生咧。」
「||||」
沒想到里卡德這麼看好自己,昴不禁張口結舌。視線朝旁邊盤旋,就看到由里烏斯聳肩,威爾海姆深深點頭。
他們兩個似乎也不反對。不只他們,庫珥修也微笑道:
「當然,我也備感安心。請務必和我們一同前往,昴大人。」
「這、這樣啊。總覺得,感覺怪怪的……」
被當成真正戰力實在很不習慣,昴因此不知所措。
「真是的,這時候還這麼亂來……」
對這一連串的互動,阿爾嘟囔道。昴轉身看他。
「我明白你想說的,但我相信這是最好的安排。抱歉啦。」
「又沒什麼好道歉的。兄弟就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做吧。我也會這樣做的。||啊啊,對了,我就給你個建議吧。」
「建議?」
阿爾突然豎起一根指頭這麼說,昴好奇反問。
對此,阿爾用一派輕鬆的態度告知。
「||要是遇上了『暴食』,不可以讓他聽到本名喔。」
一股顫慄竄上昴的背脊。
如此突然,連開場白都沒有的忠告,毫不留情地在昴心中留下爪痕。
「||||」
昴瞪大雙眼,直接盯著阿爾看。看著昴的呆樣,阿爾泰然自若地聳肩。
「要是還有機會,下次平安相會吧,兄弟。」
接著口氣隨便地這麼說。
3
||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如今靜悄悄的,彷彿直至今晨的樣貌有若幻覺。
踩著石板,朝旁邊一看,清澈無比的水道水面闖進眼簾,彷彿都市的窘境是騙人的。看著澄澈的水流,盤據在胸口的混沌似乎都要被洗去。||才沒有。這股悶悶不樂才沒有那麼簡單就能清除。
「不愧是麻煩製造者普莉希拉陣營……最後放了這麼驚人的屁出來。」
昴喃喃自語的,是離開謬茲商會時被告知的爆炸性發言。
阿爾突然就提到「暴食」讓昴震驚不已,但真正讓他驚訝的不只這些。阿爾後面還說:
「樸利斯提拉現在,很有可能聚集了全部的大罪司教……喲。」
仔細想想,這種事態很有可能發生。
畢竟現在已經確定有三名大罪司教在都市內了。而且都市裡頭的四座控制塔被奪,市政廳的機能也被掌控。
被佔據的要地共有五處,假使各自安置一名魔女教幹部的話||那就是「憤怒」、「強欲」、「色欲」、「暴食」和「傲慢」全都出席。
「||太專注囉,昴。稍微冷靜一點比較好喔。」
「嗚……」
埋頭苦思時被拍肩,這才察覺自己忘了呼吸。看過去,近在身旁的由里烏斯面露擔憂,昴的身體反射性往後仰。
這個過度反應讓由里烏斯啟唇。
「呵。看這樣子,你似乎回過神了。」
「嗯啊,剛剛的事要老實道謝。……我有自覺太過專注了。」
「不勉強。老實說,要忙的事太多了。又要搶回市政廳,又要確保愛蜜莉雅大人平安無恙。而且,又被提醒那個『暴食』也在。」
「||||」
「假若立場對調,像你這樣佯裝平靜才叫奇怪。就這點而言,你十分努力,可以自豪喔。」
「幹嘛啦,你很噁心耶……」
這段聽起來像是精心策劃的言論,讓昴感到發寒而忍不住皺眉。事到如今早就知道由里烏斯的話中沒有惡意,但這跟不擅長應付是兩碼子事。
不過多虧了他的關心,昴才有餘裕去觀察周圍。
||現在,走在街道上包含昴的六個人,就是為了搶回市政廳的成員。
走在前頭帶路的,是鼻子靈敏的嘉飛爾和里卡德。後面跟著庫珥修和威爾海姆,最後面是昴和由里烏斯。
這個行進順序是為了預防魔女教攻擊,但幸運的是,目前別說攻擊了,根本連敵人的氣息都沒有。取而代之變得顯眼的,就是每位成員各自的內心焦慮。
以昴來說,焦慮源自於右腿重傷,且少了碧翠絲幫忙,尤其又還不清楚愛蜜莉雅的安危。外加被提醒了「暴食」的存在,內心可說是處在爆發邊緣。
而其他人也跟他一樣,心中各自有自身的問題。
嘉飛爾和里卡德擔心咪咪的性命,威爾海姆身上亡妻所留的舊傷裂開,跟庫珥修也有牽扯的「暴食」很有可能就在都市。
出發前,向沉睡的碧翠絲發誓會帶來捷報,但不安卻揮之不去。
「在這方面,我們之中可以比較從容的就只有你了吧。」
「想到咪咪他們的安危,我也沒法平靜。雖然有朝那方向在努力。」
「光是能這樣就謝天謝地了。……是說,你覺得有勝算嗎?」
昴突然撇開眼,用只有由里烏斯聽得見的音量這麼問。聽到這發問,可以感受到由里烏斯微微屏息。
「……真不像你會問的事。特別是還來問我。」
「我也覺得問了蠢問題。……要是我方的最強人物出馬的話,其實就用不著煩惱這些了。」
「||。明明無辜市民可能受害,萊因哈魯特卻沒有主動出擊。既然沒現身,就得考慮到大概是有相對應的問題落到了他身上吧。這當然也包含了可能在某處撞見魔女教徒的可能性。」
昴並未講出那個專有名詞,但由里烏斯仍道出了他所想到的可能性。
事實上,在以前的輪迴中,萊因哈魯特就曾跟魔女教開戰過。但是在這次的輪迴裡,自從魔女教正式發動攻擊以來,他就未曾現身過。
自然會聯想到跟菲魯特在一塊兒的他遇到了對手,這個情報變成不安要素。
「哎喲,我老是在暗中摸索。不在的傢伙就是不在,湧上來的不安沒法消失,用不著在意會不會贏,我們就是要去打贏啊。快下定決心吧……!」
只會陳列不安素材的話,任何戰士心裡都會烏雲罩頂。
用雙手拍自己的臉頰,驅趕膨脹的軟弱,用力快速地吐氣。
由里烏斯瞥著這樣的他,默默地瞇起眼睛。感覺對方的反應很奇怪,昴正想要追究的時候||
「||素血腥味。而且量很驚人。」
走在前頭的里卡德抽動鼻子,嘉飛爾不出聲,但點頭予以肯定。
兩個好鼻師的報告,再加上隔著馬路可以看到的高聳建築物||知道市政廳就在附近之後,一行人停下腳步,做最後的準備。
「||||」
嘉飛爾在手上裝備盾牌,里卡德重新扛好大砍刀,然後是目光有如風平浪靜的海洋的威爾海姆,以他們三人的緊張感最為突出。
待會廣場上的對手,對嘉飛爾和里卡德來說是仇敵,對威爾海姆而言||到底會是什麼呢,有一探究竟的必要。
「我讓我的花蕾們巡察過四周了,不過沒有感受到伏兵的氣息。根據奇利塔卡先生的說法,市政廳就只有正面那個入口。||除了堂堂正正挑戰以外沒有其他辦法。」
讓訂契約的六隻準精靈之中的幾隻去四周探查,之後淡光回來向由里烏斯報告。沒有伏兵,這份報告著實讓人感激。
「能不能就這樣讓精靈進去建築物裡頭探查?要是知道敵人有多少或是如何布局就輕鬆多了。」
「很遺憾,沒法強迫她們勉強到那種地步。對方若是有從『怠惰』之戰中獲取教訓,很有可能備有對付精靈的對策。」
「要是被幹掉,害你的戰力下降的話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是吧。」
能夠使用各種多采多姿招式的由里烏斯,強大程度與準精靈的數量有直接關聯。而且也想避開準精靈深入偵查時,被敵方察覺我方準備進攻的風險。
最重要的,是時間花得越久,市政廳裡頭的人質安危就越危險。
「就照說好的去做吧。不管敵方怎麼安排,基本上我們就是圍毆一人並做掉對方。用數量優勢將他們各個擊破,就能搶回市政廳了。只不過||」
「若是覺得情勢不利,就要立刻撤退……對吧。」
昴自然做出圍毆這種發言時,庫珥修正經看向他。「嗯。」以此做回應後,昴環視全員的臉。
緊張與警戒,然而戰意凌駕其上。昴朝著這樣的同伴們點頭。
「||走吧!」
用這信號為開端,一行人一齊朝市政廳奔馳。
轉過巷弄轉角,就會筆直抵達市政廳前面的廣場。腳程快的嘉飛爾打頭陣,逼近廣場的期間他瞇起翠綠瞳孔,大叫。
「廣場上都是衛兵的屍體!不要嚇到停下來囉……」
衝進廣場的瞬間,里卡德所說的血腥味也鑽進昴的鼻腔。接著闖進眼簾的,是嘉飛爾所說的屍海||並沒有。
「||咦?」
嘉飛爾才剛說不要停下腳步,但是目睹那個光景的當下,昴的雙腿失去氣勢,奔馳的速度明顯下降。
但不光是昴這樣,其他五人也一樣。因為廣場上的景致完全超出他們的想像。
「||||」
按照嘉飛爾的話,廣場上應該倒臥著許多想要搶回市政廳的衛兵屍體。事實上,面前的條件也確實讓人可以聯想到那種慘狀。
濃密的鐵鏽味,可以用血海來形容的紅色石板||可是上頭卻沒有衛兵的屍體,一具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異樣的物體。
粉紅色的肉塊。||用這種說法應該是最恰當的了。
粉色表面光滑發亮,形狀歪七扭八,就像小孩捏的泥巴球。大約是昴無法環抱的大小,而且數量不少於二十。
散佈在血海裡的古怪肉塊。這樣的歡迎法讓大家都亂了腳步||
「||是他們!!」
下一秒,跑在前頭的嘉飛爾仰望頭頂後大叫。
肉塊帶來的衝擊尚未冷卻,就強迫頭顱朝上看。市政廳的樓上有兩道影子直接朝這兒落了下來,他們手上的劍光跟著闖進視野。
「||哼!去!!」
朝著翩然落下的敵影勇敢踏出步伐,庫珥修揮出先發之劍。
||放出看不見的風刃,百人一太刀。
斜向劈開天空的,是庫珥修運用「風見加持」使出的必殺劍擊。斬擊乘著風,將劍的攻擊範圍拉長到數十公尺。這個超遠距離攻擊||連白鯨都因此受重傷的斬擊,直直奔向空中的兩道人影。
「幹掉了嗎!?」
「沒有!被防禦住了!沒有命中!」
昴喊到破音,庫珥修面帶苦澀搖頭。
巨漢和瘦女人,用各自的武器防住風刃,然後著地。大塊頭男子腳下的石板爆開來,女子則是悄然立於血泊卻不起波紋。
兩個極端的登場,兩把大刀和無名長劍,從頭到腳都是黑色裝扮,正是瘋狂的魔女教徒會有的差勁時尚感。
才看了一眼,兩道敵影已微微前傾,開始迎擊他們。
但是,在那兩種凶刃抵達之前||
「就算防得住庫珥修大人的劍擊,也逃不過彩虹的枷鎖!」
三種不同色的光輝在魔女教徒頭上旋繞,傾注筒狀極光封住敵人。
聽從由里烏斯的六隻準精靈,以三隻一組的團隊阻止兩名教徒的腳步。筒狀光芒似乎具有拘束力,在驚人的壓力下,魔女教徒當場跪下。
這時,嘉飛爾、威爾海姆和里卡德的兇猛攻勢襲向兩人。
「||!」
打擊與斬擊,每發都是一擊能夠造成致命傷的攻擊。
里卡德的大砍刀瞄準巨漢腦袋,嘉飛爾的拳頭和威爾海姆的劍揮向女人,各自的必殺招式迫近敵人||
「||||」
跪地的女子旋轉手中長劍,掃向嘉飛爾和威爾海姆的腳下。兩人立刻跳躍閃過這招,但女子順著劍的軌道旋轉身體,伸展出來的長腿勾住嘉飛爾的脖子,硬是拉進魔法的效果範圍內。
「什、啊!?」
嘉飛爾在七彩壓迫感下動作被擾亂,蹲下時女子的膝蓋直擊他鼻樑。接著抓住後仰的他,用他手上的盾牌輕鬆彈開威爾海姆的劍。
在驚人的技藝下,嘉飛爾痛到慘叫,威爾海姆發出呻吟。
停滯的代價,就是力道貫穿老劍士腹肌的迴旋踢。踢技讓威爾海姆的身體呈現ㄑ字形,女子緊接著旋轉半圈,用後迴旋踢將傾斜的身體砸向地面。
「||||」
另一方面,里卡德和巨漢之間爆發出巨大的炸裂聲。
朝著低下的頭部揮下去的大砍刀,被巨漢用兩把大刀在頭上交叉擋下。鋼鐵互相撞擊,聲音響徹整個廣場。里卡德還數度用空著的手施以飽拳。
大砍刀跟著拳擊一塊入侵,刀口逼近巨漢頭部。但是,面對這股壓力,巨漢選擇從黑袍裡頭伸出兩隻新的手來對抗。
接招的手變成四隻,對這異樣的發展,里卡德凶狠地扭曲臉頰。
「有聽說過多手族!還真滴有四隻手咧!」
絲毫不在意被接招的里卡德奮起,想把大砍刀像打樁一樣壓下去。對方有四隻手,那麼只要展現出超越兩隻手的蠻力即可。
但是巨漢卻背叛里卡德的想法,繼續展露出隱藏招數:從黑衣裡又伸出兩隻手和兩把大刀。
「搞啥、鬼啊,混帳!!」
兩把大刀和四隻手負責防禦,另外兩把大刀和兩隻手開始攻擊。情勢逆轉,雙方攻守互換,陷入劣勢的里卡德後退一步。
「||嘎、咕!」
從巨漢背後伸出的第七隻和第八隻手不斷朝里卡德的下顎毆打。在衝擊下,里卡德的身軀冒血,整個人大幅往後倒。
「||||」
原本先發制人的近身戰三人組,合力攻擊卻被打垮,女子和巨漢毫不留情地要追擊。
「別想如願!」
總算趕上戰場的,是起腳慢的昴使出的鞭子。
從遠處揮過去的鞭子劃破空氣用力拍擊石板地。接近音速的鞭擊發出裂帛聲,兩名教徒的腳因此猶豫了一瞬間。
「合成魔法,烏爾•戈拉!!」
下一秒,喚回準精靈的由里烏斯的魔法詠唱剛好趕上,產生純紅色龍捲風。漩渦風暴吞進火焰,產生的火龍捲讓魔女教徒縱身往後大幅飛躍。
龐大的火炎熱浪,令昴不禁傻眼。
「什麼跟什麼!?你能用這麼浪漫的魔法喔!?」
「不,這只是虛張聲勢。在攻擊面上熟練度不足。事實上……」
由里烏斯彆扭地回答驚訝的昴,視線盡頭發生的事證明了他的話。
往後退的女子朝著火龍捲用長劍一劈||光是這樣就切斷風的核心,構成術式被擾亂的龍捲風瓦解,接著消失。
女子劍技高超,著實恐怖。她身旁用八隻手拿著四把大刀的巨漢則是威風八面地叉開雙腳站立。他們超乎常人的戰鬥能力根本超越嘉飛爾的講述,恐懼竄過昴的背脊。
「一口氣進攻結果戰果是零,太叫人震驚了。」
瞥了一眼旁邊,在由里烏斯的掩護下,脫離前線的嘉飛爾他們各自擦去身上的血,重新調整呼吸。
近戰組被打倒的事實帶來絕望,這種感覺可不是稍微擦擦就能拭去的。
但是,要說完全無招可出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現在知道對方在近身戰上無懈可擊,不過遠距離攻擊的話就有機可趁。」
由里烏斯的魔法,庫珥修的風刃,甚至昴的鞭子都有奏效。
最後一個就算命中也不會造成多大的損害,反而有可能被切碎。不過前面兩者,一定可以做出決勝負的攻擊。
「||||」
散佈在周圍的肉塊雖然有著可怕的存在感,但這些異常物體且先不理。要優先處理的,是打倒眼前這兩名敵人||
「大家,再次攻擊。用由里烏斯和庫珥修當主力……」
「||呀哈哈哈哈!來了來了,還真的來了耶~!」
「||啊!?」
突然闖進現場的,是跟戰場不合的高亢大笑聲。
聽到極盡所能觸怒他人神經的聲音,巨漢和女劍士當場跪下。於此同時,笑聲仍在嘲笑在難以忍受的恐懼下屏息的昴他們。
「只是稍微威脅一下就上鉤,為||什麼肉渣們就是活得這麼愚蠢醜陋又膚淺呢?是本大小姐的話早就受||不了啦!呀哈哈哈!」
「||不會吧。」
昴視線游移好尋找聲音來源時,身旁的庫珥修突然這麼說。
睜大琥珀色雙眸的她,視線朝向市政廳的屋頂。視線盡頭就是聲音的主人「色欲」,昴也跟著看了過去。
然後,痛切感受到庫珥修的愕然獨語,以及聲音沙啞的原因。
「呀哈哈哈哈哈!那什麼表情嘛!那種臉,蠢到極點!是為了本大小姐練習的?是的話就給個獎勵吧!本大小姐的口水可以嗎?給口水就很高興了?是你們這些肉渣垂涎三尺的珍寶吧!」
繼續縱聲大笑的聲音主人就在市政廳的屋頂||不,是從更上方睥睨和嘲笑昴他們。
||拍動著她背上的黑色不祥大翅膀。
「那麼,重新報上名號吧||!本大小姐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色欲』!」
在凶狠的喜悅中閃耀著紅色瞳孔,嘲笑的主人||「色欲」恥笑他們。
一頭冠有「色欲」名號的大罪司教•黑龍俯視地面,嘲笑著。
「卡珮菈•愛梅拉妲•露格尼卡大人是也!去死吧!你們這些腐爛的肉渣!」
4
||在市政廳上空盤旋的黑龍,朝著底下的昴他們投以嘲笑。
銳利猙獰的獠牙,掀起大風在空中舞動的黑翼,如岩石般的鱗片形成的表皮,和嚴肅威猛的面貌||那無疑就是昴印象中的「龍」。
各個特徵都跟帕特拉修這些地龍很像,但身軀的大小和威嚴根本就不能比。假如地龍的體格是馬,那頭上的黑龍軀體可以匹敵大象。
黑龍張開翅膀悠然飛行的模樣,除了惡夢以外擠不出其他字眼可形容。
「沐浴在熱情視線中,叫人好興奮喔~。你們是萬年發情期嗎?視姦本大小姐很快樂嗎?討厭討厭討厭,本大小姐太不幸了!」
「還真是表情豐富得會讓人毛骨悚然的龍呢。」
在空中扭動身軀,爬蟲類的外表扭曲成下流形狀的黑龍||卡珮菈的態度讓昴難掩嫌惡。所謂伶牙俐齒的龍,居然給人這麼噁心的印象嗎?
在邪惡意義的層面下,卡珮菈的人性只讓人感覺到恐怖。
「可以的話,是很想照順序來排除『色欲』的。」
確認騎士劍的觸感,仰望頭上的翼龍,由里烏斯平靜地說。在內心同意他的話,昴同時繃緊身子警戒空中的翼龍和地面的劍士。
儘管敬仰主人翼龍,但下跪的兩名劍士沒有大意,持續觀察著昴他們。本來就是強敵,現在又還加上黑龍,根本是壓倒性的不利。
不過||
「||與龍作戰最關鍵的,就是盡早斷了牠的翅膀,讓牠落地。若是讓牠一直飛在空中,就會單方面被壓著打。必須避開那種情勢。」
一行人因翼龍出現而大為動搖時,威爾海姆站在大家中間凜然地這麼說。充滿確信的話語,讓昴回頭瞥向「劍鬼」。
「總覺得,像是跟龍打過的人會說的話。」
「將近四十年前,在下曾和在王國南方出現的黑龍瓦爾葛蘭交手過。不過跟那相比,這頭龍身子過小。只要砍掉頭一次就會死了吧。」
「你的意思是瓦爾葛蘭死不只一次嗎?」
「牠掉了三顆頭。」
只要砍掉頭一次,多麼可靠的話啊。
從他的經驗談中可以想像是多壯烈的死鬥,感受到希望的昴重新握緊鞭子,內心決定下次要請教他詳細的英雄事蹟時,其他人也拾回戰意擺開架式。
面對內心沒有受挫的昴一行人,卡珮菈似乎感到意外。
「喔耶?這可真是,一群不懂得死心的傢伙呢。一般人被玩成這樣,最後又有援軍登場而且還是大罪司教!雜魚的習性不就是夾起尾巴~想逃嗎?本大小姐把你們誤認成其他蟲子了?」
「||嘰嘰喳喳地吵死人了!誰管妳是蜥蜴還是大罪司教啊!礙事的傢伙,本大爺全都會揍扁、踹飛、打倒!」
嘉飛爾朝著異常長舌、講話又毒辣的卡珮菈舉起拳頭。迎上強烈戰意後,卡佩菈嗤笑。
「唉呀呀呀呀呀?呀哈!敗家之犬的狂吠才叫吵人吧||?哎喲,你不算敗家之犬,是敗家之貓吧?喵~喵~喵~喵~因為小貓跟班死了,所以才漲紅著臉大呼小叫吧||!咕嚕喵可憐喔~!」
「||唔!」
難聽至極的髒話直戳嘉飛爾內心最脆弱的地方。見他露出痛苦的表情,昴踏出一步,站到嘉飛爾前面。
「首領……」
面對可愛小弟的呼喚,昴沒說話,而是惡狠狠地瞪著上方的卡珮菈。接收到他的視線,黑龍明顯地感到不快而瞇起雙眼。
「蛤~?你是什麼東西?在這些肉渣裡頭,就你的臭味最不適合這裡喲?不小心混進這裡迷路了嗎||?」
「閉嘴。妳每次講話,就在污衊我心中的龍的形象。還有,也別再用公主的名字欺世盜名。我覺得當事人很可憐。」
「欺世盜名?小子,你到底在講什麼……」
「總之,你們的作法太草率啦!幹部就該擺架子,剩下自己的時候再出來呀!打到一半突然就現身,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形式美啊!一副高高在上的踐踏別人的日常生活,妳以為妳誰啊?自以為是神嗎,啊||!?」
「||||」
昴連珠砲般的謾罵讓卡珮菈訝異到圓睜眼睛。
黑龍驚愕的樣子很值得一看,但那並非昴的企圖。當然,不能否認這些話多少包含了真心話,但真正的目標是||
「爭取時間結束!上啊,由里烏斯!」
「你的魯莽有時讓我發自內心感到欽佩。」
昴拍手,後方讓光芒集中到騎士劍尖端的由里烏斯這麼回應他。「最優秀」騎士像個指揮家一樣,揮動寄宿了六色準精靈的劍。
「竟敢對本大小姐搞這種小手段……!」
「被虹光燒毀吧!||亞爾•庫拉烏澤利亞!!」
刺出的騎士劍從劍尖生出彩虹光芒,釋放出捲動的極光。集結六隻準精靈力量的彩虹一擊,筆直地朝正上方的黑龍照射過去。
||下一秒,彩虹光炸裂開來,市政廳的屋頂被爆炸光芒給包覆。
天空被染成奇幻的顏色,但美麗極光是消滅邪惡的破邪術式。以前跟貝特魯吉烏斯戰鬥時曾大顯神威的魔法,如今對卡珮菈張牙舞爪。
「呀啊啊啊啊||!」
被彩虹光直接命中,卡珮菈的高亢尖叫響徹四周。
「||||」
這成了開戰信號,兩名跪地劍士再度腳踢地面直逼而來。長劍與大刀猛攻過來,挺身迎擊的是白髮「劍鬼」與金髮猛虎。
「豈能讓你們如願!!」
燃起方才受挫的戰意,嘉飛爾以雙盾承受巨漢的大刀。劇烈撞擊讓嘉飛爾的腳後跟都陷入地面,但他一步都沒退讓。
旁邊則是和女劍士短兵相接、壓制對方的威爾海姆施展出劍擊。
「別想全身而退!讓我確認吧!」
「劍鬼」的斬擊不客氣地朝往後退的女子揮去。但是,女子卻靈活操縱長劍,將劍擊一一接住卸招,還用洗練的運足避過窮追猛打。
成就這些的女子,讓人覺得她的肉體根本是為揮劍而量身打造。
威爾海姆發揮出不亞於過去在白鯨戰中展露的劍技,女子則以卓越的技術、才幹和超人般的身體平衡來應戰。
刀光劍閃破風、斬空、削地,雙方的攻擊被承接、化解、卸招。
兩位劍士的攻防激烈至極,已臻連聲音都無從置喙的境界,由劍組成的聖域持續不綴。
「喝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在旁邊的戰場上,半獸與巨漢戰士狂暴地正面交鋒。
發出吶喊的嘉飛爾,使出渾身力氣和巨漢互毆。那跟劍士的華麗戰鬥不能比,是單純的野蠻暴力在激盪。
使用大刀之巨漢的戰鬥方式,並未將自己定義為劍士。面對始終貫徹洗練暴力的對手,嘉飛爾也以自成一格的幹架殺法來迎擊。
骨骼作響、肌肉爆裂、靈魂龜裂的豪邁亂打戰,盾牌與大刀的撞擊聲響宛如在演奏打擊樂器,伴著飛射的火花,上演一場讓眼睛和耳朵都忙不迭的戰場。
||威爾海姆的寂靜決鬥,以及轟然衝突的嘉飛爾戰場。
沒有實力介入其中,昴被三方會戰棄置不理。但是他沒有空去感嘆自己力量不夠,反而是盡快做出讓局面煥然一新的舉動。
那就是||
「昴大人,危險!」「退下唄!」
兩陣提醒之音響起後,緊接著昴被從旁邊飛撲過來的庫珥修推倒,成了她的柔軟身體的墊背,同時也看到了往前邁步的里卡德的動作。
他張開大嘴,鑲滿利齒的口腔深處爆發出咆哮||
「哇、哈||!!」
咆哮聲震動大氣,產生的音波帶著破壞力干涉世界。
咆哮波||跟過去在和白鯨跟貝特魯吉烏斯作戰時,咪咪三姊弟曾施展的招式是同一個系統的攻擊。只不過三姊弟合力釋放的咆哮波,里卡德恐怕一個人就能吼出來。
「||||」
這個咆哮波瞄準的,是咬破極光後灑向地面的黑色火炎。
比黑暗還要濃的黑炎,在空中與咆哮波正面相撞。頓時,火炎毫無抵抗地被咆哮波給打碎,四散開來飛濺廣場各處。
但是,那道黑炎的真正本領卻從此時才開始發揮。
「什麼啊,那些黑色的火……怎麼沒有熄?」
飛散的黑炎掉落在石板、水道甚至肉塊上,但都沒有熄滅,還在繼續燃燒。蠢動的火焰一點一點地擴展延燒範圍,像是活體生物一樣侵略世界。
就像是以飄在水面上的油當燃料,黑炎在處處主張自己的存在。
「||||」
傾瀉而下的黑炎沒能碰到昴他們,但抵消了極光。魔法構造被打亂,由里烏斯警戒的視線盡頭,是吐出黑炎的黑龍。
昴也順著他的視線,將黑龍的身影映照在眼裡||
「||噫!」
「討厭討厭,從噁心的角度盯著人家看會讓人很~興奮的耶。住手,不要看,別用眼睛侵犯人家!呀哈哈哈哈!都說嚴禁觸碰舞孃了,想說用魔法燒就不算碰了嗎?呀哈哈哈哈!」
說著下流話,降落在市政廳屋頂的卡珮菈一副沒事的樣子。但那並不代表毫髮無傷。||不如說,由里烏斯的魔法效果顯著。
停止振翅的黑龍,雙翼都被極光給燒爛,燒融的皮膜底下露出骨頭。損傷還不只如此,腹部皮肉被燒光,裡頭的內臟被灼熱煮沸,龍的頭部也少了右半邊,老是大笑的舌頭斷裂,眼球整個往下垂。
這已經不是半死不活的等級,而是瀕死的慘狀了。
可是讓昴倒抽一口氣、由里烏斯和里卡德皺眉、庫珥修不禁發出女性慘叫的,不是那悽慘的樣貌。
||慘不忍睹的傷口正以驚人的速度再生。
血管蠢動,肌肉隆起,骨頭嘎吱作響,斷掉的皮膚纖維再度縫合。卡珮菈被破壞的肉體以超乎常軌的速度逐漸恢復。
其再生速度甚至令細胞沸騰,流動的血液因此蒸發成紅色蒸氣。
「怎麼樣,連本大小姐的美麗內臟都看光光的你們滿意了嗎?你們是一群想看喜歡的肉渣的屁眼,肉慾旺盛的變態吧?欸,欸,滿足嗎?欸,有滿足到下面流汁嗎?」
「妳的、那個……是、怎樣?」
「看就知道的事還問,不就彰顯了你們的愚蠢嗎?不過,本大小姐就慈悲為懷地回答吧||。就跟你們看到的一樣,是克服死亡的!完美!存在!對吧||!」
用才剛痊癒的雙翼緊抱自己,卡珮菈吼出的話讓昴大為震驚。
完美存在||換言之,卡珮菈是在說自己是不死身。失去一半的腦袋仍舊能復原,這種緊抓性命的恢復速度就是她這說法的鐵證。
身體有庫存、死亡的同路人、無敵存在,再來是不死身的怪物||
「||嘖,大罪司教!」
「啊,總覺得剛剛被當成了其他雜碎。可以不要這樣嗎?畢竟啊,那樣根本是在懷疑本大小姐的品行!」
昴憤恨咂嘴,卡珮菈以不爽的態度拒絕他。這段期間,身體幾乎再生完畢的黑龍慢慢地抬起沉重的腰桿||
「哎喲喲。」
下一秒,遠方的時刻塔鐘聲響徹都市天空。
聽到的卡珮菈倏地停止動作,然後歪起長長的脖子,望著夕陽到來的天空,慵懶地碎唸:
「啊||到了約定的時間啦。雖然你們的醜臉也不壞啦~不過有更大的舞台在等著本大小姐,就先回去囉~」
「蛤!?啊,等、等一下!」
「哪有可能等啊?好啦好啦,本大小姐的美聲,要響徹天空囉。這個蟲箱裡的蟲會在怎樣的狀況下受苦呢,敬請期待廣播!你們就盡情和本大小姐的僕人痛快地玩,隨便死掉腐爛吧||!呀哈哈哈哈!」
卡珮菈大笑,宣告要去履行自己單方面訂下的約定,然後就當場轉身離去。黑龍的巨大身軀就這樣隱沒在屋頂後頭看不見了,看來「色欲」真的脫離了戰場。
當然,可以想做是基於某種策略想讓昴他們輕忽大意||
「要是放著不管,不知道人質會被怎樣。沒有空猶豫了。」
「如果被實況轉播,士氣會大受打擊,恐懼還會傳播開來。可惡,只能進去了嗎。在這種狀況下!追著那王八蛋!」
這明顯是壞棋,但卻沒有其他路可走。說起來,原本就是要優先拯救人質和阻止廣播,所以才來市政廳挑戰的。既然要在對手的掌中起舞,就只能在決心上再添覺悟了。
「既然如此,就決定咧。外頭就交給偶和那兩個人。由里烏斯和小哥跟庫珥修姑娘就進去唄。」
里卡德這麼說,朝考慮中的昴他們指示方針。他究竟是憑什麼做出毫無迷惘的判斷?昴用眼神這麼問。
「沒那種東西。直覺、直覺啦!……身經百戰的偶的直覺!」
「是直覺啊!不過,那卻是最可靠的……!」
同意里卡德的判斷,昴當場跑了起來。然後朝解救自己免受黑龍之炎殺害的庫珥修伸出手,拉她站起來。
「剛剛謝謝妳,庫珥修小姐。雖然一般而言立場應該要反過來才對。」
「要跟菲莉絲和愛蜜莉雅大人保密喔。」
意想不到的回應,昴圓睜雙眼,然後才理解到那是庫珥修緩解緊張的俏皮話。接著昴用力咬牙,朝著正在演出亂打戰的嘉飛爾叫道:
「嘉飛爾!我們去阻止『色欲』!結束之後我們得去救愛蜜莉雅!可別輸囉!」
「||哼!放一百二十個心,首領!本大爺~會在這裡脫胎換骨的!」
猛然鑽進瘋狂肆虐的大刀之間,激出火花的嘉飛爾吼叫回應。
「威爾海姆,交給你了!」
「遵命!」
身旁的庫珥修簡短聲援,「劍鬼」放出無數銀閃後回答。
互動就到這裡,接著便由由里烏斯帶頭跑向市政廳。當然,負責保護「色欲」的兩名劍士都有所動作,想要阻止他們前進,但||
「並排成一直線是要餵偶嗎,吼啊啊啊||!!」
跳起來的里卡德使出咆哮波,破壞掉兩名劍士的立足地。但巨漢和女子都運用各自的身法免除咆哮波帶來的損害。
不過,跳舞跳到一半就被扔下的舞伴們,可沒錯過他們背門大開的大好時機。
「別這麼冷淡。我對妳可是這麼著迷!」
「幹架到一半怎麼用屁股對人咧~!小心我拔光你的屁股毛喔,喝啊||!」
斬擊對斬擊,拳毆對敲擊,雙方激烈咬合。廣場上的戰場禁止他們分心。
兩名教徒硬生生被止步。若還是要硬追的話,里卡德就用蠻力阻止。在他們的掩護下,昴三人筆直地走最短路徑抵達市政廳。
就這樣,要一鼓作氣衝進建築物時||
「昴!我要縮短移動時間!庫珥修大人交給你!」
即將衝進建築物時,由里烏斯揮動騎士劍,準精靈在他頭上綻放刺眼光芒。
才眨眼想著發生什麼事,正下方就掀起一股爆炸般的狂風,披著斗篷的由里烏斯整個人騰空飛了起來。
「你……唔!庫珥修小姐,失禮了!」
腳下同樣感受到風,昴強行抱起跑在旁邊的庫珥修。比想像中還要輕,才剛這麼想,昴的腳也隨之離地,兩人一口氣上升。
「呀、啊啊啊啊!!」
突然被抱起來又被浮空感吞噬,嚇得庫珥修慘叫。兩人就這樣超越市政廳建築物的牆壁,直接飛到屋頂上。
「庫珥修小姐,抓緊我!」
昴大喊,一隻手撐住庫珥修,另一隻手拔出鞭子。庫珥修屏住呼吸用力抓住昴,下一秒,甩出的鞭子纏住了屋頂的扶手欄杆。
以此為圓心,兩人的身體畫出一個半圓,落在屋頂上。著地的瞬間,昴用力岔開雙腿踩上地面。
「咕、嗚嗚嗚||!」
雙腿產生強烈麻痺感,而且右腳還傳來不該聽到的聲響。早早就違反了菲莉絲要自己別亂來的叮嚀,昴放開懷中的庫珥修。
「……庫珥修小姐,沒事吧?」
「我、我沒事。倒是昴大人的腳……」
「沒事、沒事,不會痛。只是之後可能會被菲莉絲抱怨個沒完……」
昴邊恐懼那樣的未來,邊掃視屋頂。
被彩虹燒傷的卡珮菈不在這兒,不過卻有因黑龍移動而被破壞的痕跡。屋頂上只有一扇通往屋內的門。
按照奇利塔卡的話,「流星」位在建築物的最頂層。追蹤卡珮菈和走最短距離,辦到這兩者的由里烏斯拍拍斗篷,朝他們使眼色。
朝著美男子比中指,接著準備衝向門的時候||
「||啊哈哈。冷靜一點啦,兩位大哥哥和大姊姊。」
大笑聲讓昴停下腳步,接著鐵門突然從裡頭被踹破彈開。豪邁倒下的門,跟踩著門,發出赤腳走路聲的全新人物登場。
「||||」
||乍看之下,是個年幼的少年。
個頭嬌小、面容稚嫩,聲音聽起來也還沒到變聲期。但是這種想法只消看少年的雙眸一眼,就會立刻發現是天大錯誤。
真正的人類,才不會有腐敗到像把這世上的惡行全都濃縮其中的眼神。
「好高興,好高興喔,真高興,高興極了,因為太高興,因為想到高興,正因為感受到高興!暴飲!暴食!引頸期盼好久,事先空著肚子!都是為了讓第一口好吃到不得了!」
咖啡色頭髮綁成辮子,矮小身軀套著袖子衣擺都很長的綠色長袍。稚氣的臉龐貼著嗜虐的笑容,露出像是鯊魚的猙獰利牙,少年大笑。
||這些陰森的特徵,讓昴想起以前聽過的某個人。
「唉~喲~?大哥哥,你一臉火大樣耶。該不會,是對我們有恨意的人吧?想得起來的話會想去回想啦,不過,我們腦袋很差,我們都沒有記憶力囉……」
接收到昴朝自己投射的視線,少年宛如玩弄老鼠的貓般殘酷微笑。被這態度給觸怒的昴努力讓自己冷靜,吐氣道:
「喂,臭小鬼。你如果是不小心迷路到這裡的話,就趕快趁現在招認自己是路癡吧。雖然那樣講沒法讓人接受,不過還可以原諒。但是……」
「我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
努力、讓心靈、保持平靜!非常努力這麼做的昴在心裡大喊。
「||掌管『暴食』的羅伊•愛爾法德。」
什麼努力冷靜,哪有可能啊!
「『暴食』||!!」
少年自稱是「暴食」的瞬間,昴用力使出人生中最快速的鞭擊。
鞭子前端劃破風,不留情地敲向可恨敵人的臉。命中的話就會皮開肉綻,留下讓人不想看第二眼的慘烈傷痕。而這一擊||
「||唉呀,雖說我們『食用』恨意是常有的事。」
用牙齒咬住鞭子前端的「暴食」,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5
沒有放水,人生最棒又貨真價實的攻擊竟被人咬住停下。
嘴巴咬著鞭子前端,揮動雙手像在號召什麼的「暴食」||羅伊•愛爾法德。面對這名敵人,昴的思考沸騰。
阿爾的忠告是真的。||「暴食」確實在這個都市裡。
能夠讓久睡不醒的雷姆醒過來的關鍵,就是大罪司教「暴食」。
「渾帳,在這遇到你真是走運||!」
「別想逃!去吧!」
昴大叫,身旁的庫珥修則是朝「暴食」愛爾法德放出百人一太刀。
刮起的風刃橫掃屋頂的閒散空氣,產生的暴風吞食天空後朝四方散發衝擊波。當然,斬擊也毫不留情地逼近愛爾法德||
「嗚喔!厲害耶!不過,只能算是有趣的雜耍~」
「||唔!」
面對看不見的風之斬擊,愛爾法德壓低身子、四肢趴地來閃躲。他就這樣彎曲短短的手腳,舌頭舔唇面向庫珥修。
「那個有看頭的招數,不是我們的喜好就是了!」
說完,他使出擊碎地板的爆發力,整個身體宛如子彈飛了出去。
張開大嘴裸露尖牙的模樣,讓人錯以為是飢餓猛獸。但是野獸根本比不上,他的危險度是讓都市陷入混沌的惡夢之一。
面對愛爾法德,庫珥修劍貼腰部,使出快到看不見的突刺。目標是對手的臉,毫不手軟地要貫穿腦袋||
「素質不錯!可惜!磨練不足!根本不夠格當我們的前菜||!」
吼叫的愛爾法德豪邁地旋轉雙臂,簡直就像沒有肩關節。一瞬間,劇烈的摩擦聲刮過藍天,庫珥修的手被用力彈起。
辦到這點的,是裝在愛爾法德雙手手指、叫做「虎爪」的暗器。與鉤爪不同,虎爪可配合手指靈活行動。他用虎爪揮開突刺,朝庫珥修的臉抓去。
「別想、得逞!」
在庫珥修的美麗臉龐受損之前,昴的鞭子繞住她的細腰。「呀!」庫珥修慘叫,但跟昴成功脫離虎爪的攻擊範圍。
不過,獵物被從旁搶奪的愛爾法德很不服氣,一個跳躍改變行進路線||
「好耶,好喔,好呢,很好!你們以為逃得掉!?不如,連那邊的大哥哥都一起,暴飲!暴食!」
昴抱著庫珥修往後退,愛爾法德邊流口水邊緊追不放。面對這猛攻,昴扭曲臉孔,說:
「都沒想到吧!我的職責是……」
「||誘餌。現在也充分發揮這個效果!」
「什麼!?」
因為鎖定渾身空隙的昴為目標,反倒暴露了愛爾法德自身的空隙||由里烏斯用充滿彩虹的劍擊敲向他洞門大開的身體。
愛爾法德立刻扭轉身體,想要躲過亮閃閃的劍。但是「最優秀」劍士的劍擊畫出鮮明軌跡追蹤敵人,最後「暴食」噴出鮮血倒在地上。
「嗚、呀!這真是||驚人!真的……」
「那麼,再讓你更加驚訝吧。盛開吧,我的花蕾們!」
愛爾法德撞到地面後跳了起來,由里烏斯毫不留情地追擊。在騎士頭上盤旋的六色準精靈,以彩虹光輝讓屋頂變得美不勝收。
「不要亂來呀~精靈使者!」
「正式名稱是精靈騎士。聽說你是美食家,不知對花蕾的款待有何評價?」
「那當然是熱烈歡迎!有夠裝模作樣,有咬成碎屑的價值||!」
被燒灼視野的極光追逐,愛爾法德在旺盛食慾下越來越激昂。為了阻絕他的退路,由里烏斯以自由奔放的斬擊逼迫「暴食」。
昴也很想幫忙,但是愛爾法德卻以野性動作在屋頂四處逃竄,無法瞄準。不管怎樣,都要在這裡打倒「暴食」,擊敗愛爾法德||
「||想起你的目的,『幼女使者』!」
一個完全不合現場的叫喚聲,貫穿屋頂上空。
「||||」
遵照阿爾的忠告隱藏昴的本名,由里烏斯用黃色雙眸看過來。不斷揮砍彩虹劍戟的騎士這麼說的用意,已經不言自明。
||「暴食」就交給他處理,先去阻止虐殺和廣播吧。他是這個意思。
「喂喂喂喂,逃走好嗎?大哥哥,你不是很恨我們嗎~?正因為有緣份,嚐起來格外豐潤,是滋味頗深的極佳美食||。讓我吃了你、啃咬你、吃了你、舔嘗你、含住你、吃掉你、咀嚼你、咬斷你、咬碎你、暴飲!暴食!讓我品嚐吧||快||!」
邊閃躲邊惡言惡語的「暴食」,說出觸動昴內心並激起猶豫的話。
他說的沒錯。對昴來說,打倒「暴食」是追求了超過一年的悲願。夢到這一天到來的次數多到數不清。
只要打倒他,就能拯救一名少女,就能和她再會。自己是這麼相信著,一路活到了今天。
如今卻要眼睜睜地放過他||
「||昴大人。」
內心的糾葛,在仰望自己的庫珥修的呼喚下被打碎。近在眼前的琥珀色瞳孔,裡頭有堅強信念,以及些微的後悔動搖。
||跟自己一樣和「暴食」有孽緣的,不就是庫珥修嗎。
被「暴食」親手奪走記憶,只好一步一腳印地探索空白的世界。對她來說,眼前的敵人是取回記憶的最大關鍵||即便如此,她還是以責任義務為優先。
想在此時打倒仇敵,時間和實力上都仍大幅缺乏。昴和庫珥修的立場一致,正因如此,只有昴知道她的決心有多尊貴。
有猶豫,有依戀,一定也有後悔。可是||
||對不起,雷姆。再等一下。
「||啊啊,可惡!知道了啦!『由里』!你可別輸喔!」
「那是我的台詞。你才是,身為『戰乙女』的代理騎士,務必要讓她平安!」
「這裡就交給『由里』大人,走吧,『幼女使者』大人!」
抓抓頭,扔下憾恨的昴牽起庫珥修的手。然後兩人仰賴極光所生出的界線,衝出「暴食」的攻擊範圍。
朝著通往室內的門||已經沒了,是朝著扁掉的鐵欄杆跑過去,然後一口氣跨過欄杆,昴邊支撐著庫珥修,邊回頭看身後的戰鬥。
「||去吧!」
不過,察覺到視線的由里烏斯,直到最後都沒打算讓人擔心自己。
在內心為他這態度咂嘴,並發誓之後要直接跟他抱怨。接著昴就摟住庫珥修的細腰,再度投身空中||
「||庫珥修小姐,B計畫!」
「請、請別放開我喔!」
要是被菲莉絲聽到的話會被殺死吧,這麼想的昴緊緊抱住抓著自己的庫珥修,然後從市政廳屋頂一口氣飛降。
當然,兩人的身體都被重力牽引,直直地朝廣場墜落。||墜落途中,繞住欄杆的鞭子長度到達極限,兩人的體重負荷直接施加在昴的肩膀上。
「||嗯嘰!」
用氣魄忍住骨頭的疼痛,兩人的身體畫出一個大弧,朝著市政廳的牆壁||玻璃窗撞過去。昴伸直雙腳踢過去,撞破窗戶。
「喝啊||!!」
「呀啊啊啊!」
散播玻璃碎片的同時,昴和庫珥修滾進了目的地房間。
手用力撐地板,放開第二次發出慘叫聲的庫珥修。兩人立刻檢視房間,確認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地。
市政廳最頂樓,放置廣播用的「流星」的房間。
在事前的磋商中,曾事先決定好飛進最頂層的辦法。這在多個想到的方案中是最激烈的方法,但只要昴的右腳沒事,戰術就得以成立。
一面想像菲莉絲暴怒的表情,昴凝神細看房內,然後被設置在牆邊的巨大存在感給奪去注意力。
那正是在這個都市裡重要性最高的||
「||這就是『流星』?」
那是昴至今所見過最特殊的「流星」。
放大使用者的聲音,讓聲音傳播到遠處的裝置||在昴看來是個形狀像管風琴,動力只仰賴魔石的「機械」。
而就在昴的意識不自覺被「流星」吸引的時候||
「||昴大人!!」
尖銳的呼喊,以及身後劍與爪激烈撞擊的聲響拉回他的思緒。
渾身僵硬回過頭,庫珥修跳出華麗劍舞,給予坐鎮在房間裡頭的黑龍痛擊。
痛到用力吶喊的,是在都市裡重複犯下討人厭暴行的黑龍「色欲」||
「||卡珮菈!」
黑龍和戰乙女在寬敞的房間裡頭激烈攻防,完全不理昴的叫喊。
房間裡頭不只有「流星」,還有會議用的長桌、椅子、用品架等靠在牆邊,不過都在劇烈衝擊下接二連三被吹走,撞得不成原形。
但是在這場攻防戰中,佔優勢的是一鼓作氣猛烈進攻的庫珥修。
由於空間受限,黑龍光是要轉動身子都不方便。再加上她可能根本沒想到昴他們會從窗戶飛進來。
她原本是守在房間的門口,準備砲火朝門外猛攻吧。警戒她這招而決定奇襲的兩人才會從屋頂飛進來。||這就是B計畫。
「喝呀、啊啊啊||!」
自高處給人的畏懼感中解放,庫珥修發出威風十足的叱喝聲,敲出劍閃。
她的百人一太刀的真正威力在超遠距離戰中看不出,但在近身戰中就得以發揮。在這種無處可逃的封閉空間裡,不可視風刃不留情面地不斷切割黑龍。
「||喔喔喔喔喔!!」
「危險!趴下……啊?」
昴被捲入我方佔優勢的戰鬥裡,在龍的慘叫和飛濺的黑血之中拼命閃躲。不過在逃亡的過程中,他發現了。
||流血的黑龍腳下,有一個被綁起來正在扭動身子的少女。
「||||」
頓時,「色欲」的卑賤陰謀,跟「憤怒」一樣使用人質的惡毒讓昴反胃。她們終究是大罪司教,為了攻陷對手,連手段都相近。
||自己敗在相同手法下,結果就是愛蜜莉雅被人擄走。
「唔、喔喔喔喔||!」
這事在心中點燃火苗,昴將集中力發揮到極致,滑進卡珮菈腳底下。
鑽過掃過頭頂的尾巴,跨過碎裂的窗框後勇敢地抵達少女身邊。扶起發抖的身子,順便用鞭子打黑龍的背。儘管沒有造成傷害,但至少可以消氣。
但是,庫珥修緊接而來的斬擊,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嗚嗚!!」
「多言無益!妳的惡行給都市帶來混亂和災難,在此接受報應吧!」
看起來畏縮抱頭的黑龍,被庫珥修的刀刃不斷揮砍。
即便居於劣勢,但她真有這麼脆弱嗎?面對鋼鐵之劍的卡珮菈繼續毫無防備地承受攻擊。翅膀斷裂,牙齒折斷,長脖子的鱗片被刮掉,這些都讓龍痛得慘叫。
庫珥修用自己細長的腿猛力朝她的身體一踹,威力跟昴的腳力不知差了多少,卡珮菈的巨大身軀後退,被逼到沒有破的窗戶那邊。
這並不是什麼有贏面的行動,純粹是一個勁地被庫珥修的劍壓給蓋過而已。
「||到此為止了!」
「||嗚嗚!!」
直到最後都沒有理睬「色欲」的話,庫珥修的風刃切向黑龍的身體、翅膀、脖子,將龐大軀體砸向牆壁,連同窗框一塊破壞,最後掉到外頭。
撞碎窗戶墜落的黑龍立刻張開翅膀,但一邊的翅膀從根部折斷,而另一邊則是有無數的撕裂傷,所以沒能完成使命,再生的速度也追不上。||因此,摔到地面是必然的。
幾秒後,傳來「色欲」撞擊地面的聲響。聽來就像是把肉砸向牆壁,又像是把溼抹布往地面丟。
「我去確認和警戒。昴大人負責照顧那孩子。」
「哦,好喔。知道了。」
庫珥修走向黑龍摔出去的窗框,絲毫沒有放鬆警戒心。從她的背影感到可靠的同時,昴輕輕地替剛剛救出的少女鬆綁。
「啊、嗚……」
「沒事了。剛剛那頭壞龍,被那邊強大的美女姊姊給幹掉了。但我們現在還不能鬆口氣……妳知道其他人在哪嗎?」
被捲進人與龍的戰鬥中,少女的表情充滿困惑和畏懼。昴跪下來配合她的視線高度,盡可能地柔聲問她。少女聽了後眨眨眼睛。
接著,像喘氣般動了幾下嘴唇。
「那、那邊的房間……大家,都在那兒。」
少女聲音顫抖,指向留有戰鬥痕跡的室內,一扇通往別的房間的門。
看過去,昴勉強忍住腦海中浮現的問題,沒問出口。沒說出來的話,是想跟她確認被囚禁的人的生死。
但是,問少女那種事未免太過殘酷,也太欠缺考慮。||不過,發生了這麼嚴重的騷動,裡頭卻毫無反應,使得不好的想像越來越清晰。
「||||」
撫摸還很不安的少女的頭後,昴慢慢走向那扇門。
手腳自然地變得沉重冰冷,昴感覺背後爬了一層汗。這裡是廣播用的房間,所以有隔音設備,因此聲音才沒傳到門後。昴想這麼相信。
「昴大人?」
「沒事。我馬上就去確認。……『色欲』呢?」
「……我這邊也沒問題。不知為何,她掉下去後就沒有動過了。」
警戒底下的「色欲」,庫珥修回答。聽到後,昴邊深呼吸邊站在門前。然後將手伸向門把。
這扇門的後頭,有可能有魔女教徒潛伏。考慮到這點,昴像這樣檢視房間實在並非最佳選項。
但是用不著擔那個心,不知為何就是很確定。而且事實上,這個想法也沒錯。裡頭並沒有監視人質的魔女教徒。
||為什麼呢?因為這個房間沒有監視的必要。
「||」「||」「||」「||」「||」「||」「||」「||」「||」「||」「||」「||」「||」「||」「||」「||」「||」「||」「||」「||」「||」「||」「||」「||」「||」「||」「||」「||」「||」「||」「||」「||」「||」「||」「||」「||」「||」「||」「||」「||」「||」「||」「||」「||」「||」「||」「||」「||」「||」「||」「||」「||」「||」「||」「||」
視線。是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
||無數個無言的視線,注視著說不出話來的昴。
||不,被注視這種說法,不過是昴自己的感覺。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視線是如何觀測世界的,也沒辦法去理解。
就只能愕然。出不了聲。所謂的失聲就是這樣吧。思考凍結,什麼都沒法思考。可是卻還是知道了一件事。
||在「色欲」的威脅廣播中,所聽到的刺耳背景音的真面目。
「……這、是…」
好不容易發出不成聲的聲音。頓時,整個房間一起響起那個聲響。
那是對昴的到來表達歡迎、恐懼、喜悅、拒絕,懷抱著諸多情感的無數「振翅聲」。
昏暗的房間裡,有大量閃著紅光的複眼在蠢動,直瞅著呆若木雞的昴看。那是蒼蠅。毫無疑問是蒼蠅。
||埋沒整個房間、跟人類一樣大的,大量蒼蠅。
「||唔!昴大……啊。」
「||!?庫珥修小姐!?」
思考被驚人光景漂白的昴,聽到身後突然傳來慘叫而轉過頭。對慘叫產生反應的蒼蠅們發出振翅聲。耳朵被聲響侵犯著,轉過頭的昴看見了。
||倒地的庫珥修,和踹她一腳後露出陰森笑容的少女。
少女用手掌撫摸自己的金色短髮,用燦爛生輝的紅色眼睛盯著昴,說:
「呀哈哈哈哈!真是的,你們怎麼會這麼好騙啊?以為這樣就能搔到本大小姐的癢處嗎?別開玩笑啦||!呀哈哈哈哈!」
高聲大笑,腳踩著倒臥在血泊中的庫珥修,少女||不,那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惡毒聲音,無疑就是||
「正是卡珮菈大人是||也!呀哈哈哈哈哈!」
邊吐舌頭邊眨眼還擺出勝利姿勢的卡珮菈,嘲笑膚淺的昴。
6
身後是塞滿巨大蒼蠅的養蟲箱,室內是遍灑各處的黑龍血液,而親自參與演出這副慘狀、腳踩庫珥修的少女||不,是「色欲」大罪司教。
||卡珮菈•愛梅拉妲•露格尼卡,露出嘴邊的虎牙後繼續恥笑昴。
「怎、怎麼會、這樣……!」
「你們這些肉渣,想再多也沒用啦!只要乖乖接受眼前的現實不就好~了。想都沒想到縮成一團在發抖的美少女,竟然會是魔女教大罪司教||對吧!」
沒品吐舌的卡珮菈,直接在隱藏不住動搖的昴面前跳起舞。被她踩在腳底的庫珥修不但翻白眼,全身甚至開始不妙的抽搐。
明明沒有顯眼的外傷,根本不知道她被怎麼樣了。但是,痙攣現象是危險的反應,現在不立刻去救她的話就太遲了。
「說起來,你們根本就沒有||思考的腦袋吧?在這種狀況下,怎麼還會認為市政廳的最高處還有小肉渣啊?都不會懷疑,只想著:『啊,有小孩受困,得救她~』,靠著這種白痴想法還能活到現在,這種精神狀態對本大小姐來說實在是個謎呢!」
「吵、死了。我有想說的也有想問的事,不過先把妳的腳移開。」
「蛤~?不是因為看到本大小姐的腳,高興到汁||狂噴而出嗎?還是說,對享受本大小姐腳底的母肉很執著?畢竟她有一副淫蕩的軀體嘛。你已經受不了了嗎,呀哈哈哈!」
「||!我是在說!她不該是妳這種貨色的踏腳墊!」
卡珮菈故意從上方踐踏庫珥修的胸部,還用腳後跟蹂躪。這個舉動和嘲笑讓昴的憤怒超越沸點,激動到踱地揮鞭。
「哎喲?」
裝糊塗的卡珮菈,對昴的行動瞪大眼珠。
鞭子的目標不是卡珮菈,而是在庫珥修與黑龍戰鬥時散落一地的一部分瓦礫。足堪一人環抱的石材,被昴用鞭子靈活地纏住,然後彎曲手腕朝卡珮菈的頭部扔了過去。
「||||」
在不知道對方的攻擊方式之前打起近身戰,是再愚蠢不過的事。反正昴也沒有能夠直接和大罪司教作戰的能力。就算是血氣上衝的當下,好歹還知道自己的攻擊是於事無補。
因此,昴在這裡優先做的不是擊敗,而是打破現狀。
||救回倒地的庫珥修,離開現場,跟其他同伴會合。
扔出去的瓦礫塊,具有砸爛人類腦袋的質量。不管是要防禦還是要閃避,只要她還踩著庫珥修就沒法做到。
趁著她露出空隙,帶走庫珥修||
「給我中!」
「好喲||」
「||!?」
昴振奮大喊,卡珮菈則是游刃有餘地回應。
下一秒,聽到硬物擊碎肉和骨頭的聲響,被砸中的頭部開始淌血。
頭部側邊毫無防備吃了這一擊,少女的額頭裂開,鮮艷的金髮被染上紅色。就這樣,少女的臉真的變得楚楚可憐,悽慘地被壓扁潰爛。
「||嗚。」
被那爛掉半邊的左眼盯著看,昴整顆心離不開這預料之外的光景。原本就是要製造出空隙,也確實達成了,不過要說這是昴在這個都市的最愚蠢行徑也行。
「你們啊||本大小姐這麼惹人憐愛,為什麼你們就是討厭被本大小姐掌握呢?這個愚蠢到無可救藥的地方,人家最喜番了。呀哈哈哈哈!」
「||咳!」
思考凍結的瞬間,卡珮菈的嘲笑和黑色旋風從旁毆飛昴。
簡直像被巨人賞了一巴掌,整個右半身被揍,在地面彈起來後又撞倒桌子,在地板上翻滾。身體處處受碰撞,直到撞上牆壁才停下來。昴嗆咳,抬起頭想看發生什麼事時,就看見了。
「呀哈!什麼啊,那種表情?被本大小姐的美貌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了~?」
「……那是、什麼?」
「嗯~嗯~?啊,這個啊?是說~在肉渣弟看來像什麼呢?」
昴驚訝到忘了疼痛也出不了聲,卡珮菈則是背向他愉悅地擺動臀部。
就這樣挺出來的美臀,上頭長了不應該會有的異形之物。又黑又粗,像是蜥蜴||不,是龍的尾巴。她的臀部長了一條龍尾。
得到結論後,這才遲來地察覺,剛剛那一擊就是由尾巴做出來的。
「原來妳、是可以變成人的龍……對吧?」
「好的,低能大腦的貧乏想像力擠出一個讓人聽不下去的謬論||!都這麼好心幫你拍麵包屑了,你們真的完完全全欠踢欠踹耶!」
「||嗚、喔!」
這推論讓卡珮菈不爽,再度用巨大的尾巴打過去。昴立刻朝旁邊一跳躲過,看著長尾巴在地板上劈出裂縫,忍不住吐了一口氣||
「這時候放心等於毀了全部~喔!」
「||呃噗喔!」
隔了一拍,昴的臉被巨大拳頭毆打。被揍飛出去後,接著又被等在那兒的尾巴拍向天花板。整個人身體都撞向天花板,無計可施摔向地面,身體彷彿被無數鳥羽給割破,血花四濺。
「嘰、咕、啊啊啊啊!」
背部被切開,痛到慘叫在地上滾的昴拼命思考。現在接二連三毆打、彈飛、切割自己的攻擊,究竟是什麼?
毆打昴臉部的,是毛茸茸的巨大野獸左手。把昴往上打飛的是黑龍的尾巴,切割他的是銳利如刀刃的鳥羽||這一切全都是從俯瞰昴的少女身上長出來的。
「差不多,到了知道答案的時候||了吧?」
||巨大的獸手,黑龍尾巴,怪鳥翅膀,每個都是異形。
目睹這種姿態,該怎麼形容才好?除了語言以外,要說還浮現了什麼東西,就只有對這理應不存在又不自然的生命體所產生的生理嫌惡。
怪物,異形,妖怪等等,其本質是||
「變形…變身……」
「呀哈!」
昴壓低聲音的答案,讓卡珮菈頭一次發自內心地滿意大笑。
「本大小姐是大罪司教,掌管『色欲』的卡珮菈•愛梅拉妲•露格尼卡。||這世上的愛與尊敬,全都是為了被本大小姐獨占而有的。理應最被人愛的本大小姐,不管是誰有多變態的欲望都能回應,將所有的美學意識體現到極致。就算是你喜歡的美少女,也能變給你看喔?畢竟,本大小姐是盡心盡力的女人!呀哈哈哈哈哈哈!」
暢所欲言的卡珮菈,在昴面前隨心所欲地變化。
異形先是變成外貌純樸的少年,又立刻變成手腳修長有著豐滿身材的妙齡女子,然後又在轉眼間化身為貌似不幸的村姑,下一秒又現身為在稚氣臉龐上露出淫蕩笑容的年幼女童。
「吶?你到底||喜歡哪一個我呀||?」
「||||」
啞口無言,說不出話來。只有內心一再理解,這是最惡劣的行為。
褻瀆價值觀。明明是單純明快的能力,但卡珮菈卻用「色欲」這個權能,踐踏蹂躪所有的價值觀,然後特化為自我誇耀。
定睛一看,方才受到瓦礫攻擊的傷早就癒合,連血跡都沒留下,彷彿不曾發生。驚人的再生能力,或者是透過變身能力來隱藏傷口。
不管是哪個,黑龍與少女,卡珮菈擁有兩種姿態的機制已被解開。一開始還以為是像貝特魯吉烏斯那樣,附身在他人身上的能力||
||既然如此,那方才被打飛到市政廳外頭的黑龍,又是什麼?
「噴個火一次,你們就會只警戒牠了。再來就是把蜥蜴擺在像是陷阱的位置,然後牠為什麼不反擊,怎麼都沒聽到本大小姐的天籟之聲,你們怎麼都沒||什麼懷疑啊?」
「……慢、著。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從昴的表情變化仔細地讀取內心後,卡珮菈嘲弄譏笑他。
她一下變成長髮搖曳的賢淑女性,一下又變為有著紅髮和蓄鬍的紳士,甚至連聲音都跟著改變,使得昴分不清自己到底在跟誰說話。
但是,心中所產生的疑問,和符合邏輯的適當推論,都沒有消失。
能夠自在地改變、幻化自身肉體的卡珮菈,「色欲」的權能||該不會不只有自己的肉體,能力還可以影響到其他人的肉體吧。
「那個蜥蜴和蒼蠅的真面目,血液循環爛的腦袋不也是||能夠理解嗎?」
手掩嘴巴,卡珮菈做為一名醜惡舞台的演員,強逼昴回答。
儘管自覺自己著了她的道,但昴還是牙齒打顫,回答。
最差勁、醜惡、沒良心的惡夢,就是||
「||那些,全都是妳用市政廳裡頭的人變出來的嗎?」
「很好,正確答案。不過答得太慢,所以沒有獎品!愚蠢又不機靈的肉渣,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呢?實在是超越本大小姐的理解讓人大吃一驚呀!」
「不能、理解?||那是我要說的話!!」
殘酷猶如惡魔的行徑,自白的卡珮菈卻講得雲淡風輕。
在昏暗房間裡,用發光的紅色複眼一齊看向昴,連飛行都不會,只能拍動翅膀,讓無數振翅聲混進廣播裡頭。
||那一定是他們在求救。
「不能理解!妳腦袋有問題嗎!?為什麼……為什麼做得出這種事!?沒辦法啦!把人變成……變成蒼蠅,有什麼意義!?」
「讓人毛骨悚然?」
「都起雞皮疙瘩啦!妳……!妳,對他們……!」
「誰叫他們那麼噁心,沒辦法呀。嫌惡感停不下來,應該這麼說吧?」
「||唔!」
昴的感情,已無法化做言語。
把人變成蒼蠅,還玩弄他們的性命。這種行為比殺戮還要惡質、差勁、低劣。
昴在這幾個小時內,和永遠不相容的四名大罪司教相遇。
掌管「憤怒」的敘呂厄斯是個玩弄他人情感,強行索討自私的愛的怪人。
掌管「強欲」的雷古勒斯是個強壓自己的價值觀,宣傳自命不凡的凶人。
掌管「暴食」的愛爾法德是個奪人記憶和姓名,踐踏他人活過的證明的褻瀆者。
而掌管「色欲」的卡珮菈,是個用嘔吐物塗抹人類的尊嚴和價值觀的怪物。
不管是哪一個,都異常到無藥可救、令人憎恨的地步。
雙方之間有絕對無法填補的鴻溝。這個結論讓昴的視野一片通紅。可是望著義憤填膺的昴,卡珮菈說:
「||對。讓人毛骨悚然又噁心又惹人嫌惡。就是這樣。」
她喜不自禁地微笑道。
「||||」
聽不懂意思。原本就沒有了解的餘地。那是外星人的語言。
價值觀和生存方式都天差地遠,沒辦法理解。
「看到一群超大蒼蠅聚在一塊,你生理上就會感到嫌惡,會覺得毛骨悚然。這就對了,那種生物任誰都不愛。因為根本不自然。」
卡珮菈不斷改變外型,同時嗓音也跟著改變。
「不管是誰看到都覺得醜陋又噁心,所以就把渣中之渣的肉渣變成讓人看了會覺得可憐的蟲子囉。那種東西,哪會有人去愛啊||。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怪物的雙眼什麼都沒在看,裡頭塞滿了黝黑又深不見底的黑暗。
「人類是不去愛某人||就無法生存的生物,但也是不會去愛噁心的東西的生物,既然這樣就套用刪去法,畢竟不愛可以愛的東西就活不下去嘛~」
簡直就像在對情人講述戀愛方程式,卡珮菈用滿懷熱情的聲音這麼定論。
「||||」
腦袋一片空白。那個歪著頭,昭告本世紀最大發現的怪物讓人無法理解。
好想立刻離開現場。連一秒都不想跟她呼吸相同的空氣。不想讓她進入視野裡。不想感受到她的存在。不想聽到她的聲音。不想讓她留在記憶中。
||因為,眼前的怪物正愛著菜月•昴。
不只昴。變成黑龍的犧牲者也好,變成蒼蠅的許多人也好,被踢的庫珥修,在上方戰鬥的由里烏斯,在廣場戰鬥的嘉飛爾、威爾海姆、里卡德、巨漢和女子,整個都市的所有人,都為她所愛。
因為愛世人,所以才努力要被愛。那就是這個怪物的愛人方法。
生理上無法接受這種愛人方法。不這樣說的話,還不知道還有什麼說法可以表達。
「慈悲為懷又溫柔的本大小姐,也可以是讓大多數人陷入情網的女人喔。雖然獨占這世界的愛與尊敬,但是為了被愛,努力是不可或缺的。既然是為了被愛,就變成你喜歡的人囉。為了讓你盯著本大小姐看,就要讓你對人家以外的人都失去興趣。不管你原本愛誰都沒關係。反正,最後你也會愛上本大小姐的。畢竟人家可是沒有忘記努力去達成這目標嘛。把本大小姐自身的魅力,往上提昇提昇提昇提昇提昇提昇再提昇!然後把本大小姐以外的賤肉的魅力,往下降低降低降低降低降低降低降低降低!」
「……我寧可妳殺了我。」
「蛤?為什麼?本大小姐秉持博愛主義,才不幹殺人那種野蠻事咧~。就算是無處可用的肉渣,也具備了深愛本大小姐這一項價值……人家在被人認可的欲望方面稍微強了一點。所以說,多一個人也好,多一秒也好,多一句話更棒,人家就只是希望有人愛我。吶?本大小姐只要求你這樣喔。」
||||。
||||,||||,||||。
||||,||||,||||,||||,||||。
「我懂了。」
「哦,你終於懂啦。既然如此,就快點讚美人家,用愛融化本大小姐,化為本大小姐喜愛的肉塊……」
「去死。」
毫無思考的餘地,昴詛咒眼前的怪物去死。
她是敵人。不想再有更多的情報了。
揮出鞭子,攻擊她的腳。被趁虛而入的怪物立刻後退,庫珥修的身體終於得以離開那怪物的髒腳。往前踏出,抱起庫珥修。
這是今天第幾次了呢?抱著輕盈的身軀,一口氣跳向後方。
目睹這光景,強烈的憎恨整個籠罩住卡珮菈的雙眼。
「看~吧,結果就是這樣,公肉想要母肉想要到垂涎三尺||不是嗎。本大小姐~不會否定啦。根本就只會講好聽話嘛~。你喜歡漂亮的東西吧~。喜歡可愛的東西吧~。喜歡柔軟舒服的東西吧~。少在那邊裝模作樣啦||!!」
「嗚、喔!?」
卡珮菈惡狠狠地瞪向往後飛躍的昴,邊吐口水邊伸出雙手。
一隻手變成蛇的頭,另一隻變成獅子的頭||伸長的異形之首追著昴不放,為了咬到他而繞遍殘破的房間。
||右腳又出血了。不會痛。就算斷了也無所謂。用盡全副身心保護懷中這股溫暖,昴投入所有的運動能力來閃躲卡珮菈的追擊。
「配偶母肉有那麼重要嗎!既然如此就珍而重之地抱緊一點,整個抱住不要鬆手喔||!誘惑男人的肉體!引人同情的目光!講述情話的嘴唇!讓人爽到翻天的肉壺肉壺肉壺!就是因為受不了這些你才這麼拼命吧||!」
「||哼,下流胚子,少擅自決定!我跟她不是這樣的關係!」
「吵死了||!母肉就是會散發雌性的臭味!你這塊公肉就是因為聞到雌臭才跟她兜在一塊吧!你當真什麼念頭~~都沒有過嗎?你敢發誓~你從來沒有過下流的想法嗎~?只要想過一秒,那不就是公肉和母肉的關係了嗎||。哪裡不對了!你說說看哪裡不對呀||!」
蛇的毒牙,獅子的大嘴,龍的尾巴,巨獸的手,怪鳥的羽毛,全都在破壞房間。
痛到叫出聲的昴,努力在肆虐的破壞中尋找勝算。就算想逃跑,好死不死卡珮菈站在出口那側。而且卡珮菈的外貌不時膨脹收縮,在女性、少女、少年、老人之間變換個不停,醞釀出讓人無法視為現實的異常感。
「不撫摸頭髮嗎~?不親吻嘴唇嗎~?不是很想抱這身體嗎~?那種骯髒情色鹹溼的想法,你們不是用愛這種好聽話來裝飾嗎。省省吧。愛才不是那麼美麗的東西咧。擅自產生獸慾的你們,不過就是沉浸在用華美詞藻粉飾的愉悅中嗎?」
凝視昴的雙眼閃耀著瘋狂,卡珮菈的外貌變成最令他害怕的樣子。
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長銀髮,鑲嵌寶石的藍紫色雙眼,讓人以為塗了白粉的雪白肌膚,以及修長柔韌的手足和頗具起伏的身體。細部不同,但眼前出現的是||
「你們不敢公開表達獸慾!所以才用愛這種話來裝飾啦。怎麼樣?怎樣怎樣怎樣?這就是本大小姐為了被你所愛所做的努力!看到這個,你還說得出口嗎?你敢講討厭嗎?像往常那樣,講些既定的反駁話啊!」
化身為美麗的銀髮少女,卻又絕不是心上人的樣子後,怪物吠叫。
「||我愛她,是因為被她的內心吸引!她的高尚、溫柔、慈悲、器量、在天空下的笑容、捨身為人的行為態度、不為自己抱不平的堅強、只讓我看見的軟弱、一個人拼命的勇敢、讓人安心的聲音、滿是慈愛的眼瞳、觸動心弦的眼神、講述愛語的嘴唇、牽在一起的手掌溫度、互觸時的雀躍心跳、迎風飄逸的美麗頭髮!我相信是命運將我們繫在一起。因為只有她認可我。因為她在我難受的時候陪在我身邊。因為她教會我真正重要的事物。因為我們一直在一起。因為今後我也想跟她看著同樣的東西,感受相同的事物活下去。因為我們約好了。因為我不會忘記我的誓言。因為她認識我不能展現給他人看的自己。因為只有她認識真正的我。因為在她面前我不用偽裝自己。因為她懂我其實很寂寞。因為她會讓我忘記難過的事。因為她教會我喜歡上人是怎樣的事。因為妳會為我擦拭眼淚。因為在芸芸眾生中妳發現了我。因為妳讓我看到了不曾見過的景色。因為理解我的就只有妳。沒有妳的話我就活不下去。因為和妳在一起就是我的一切。因為妳溫暖了我的胸口。因為和妳在一起世界看起來就多采多姿。因為沒有了妳我就感受不到幸福。因為我沒法再一個人活下去了。因為在滿是謊言的生存方式中就只有這份心情是真實的。」
滔滔不絕像在詛咒,每說一句就讓銀髮怪物的表情死去一部分。
但是,即便綿延傾訴道不盡的愛人動機,抬起頭的卡珮菈卻做出混雜美麗、可愛、淫穢和愛恨的複雜奇怪表情,叫囂道。
「||那些全部!都是漂亮話啦||!」
「||||」
「聽起來悅耳,其實全都是屁啦||!什麼內在怎樣性格怎樣,一直講什麼契合相投合得來的煩死人啦||!是外表吧~是外在吧~是外觀在刺激你這塊肉所以你才會被另一塊肉吸引吧||!假如真的是愛讓兩人結合,那把跟你互相凝視、訴說描繪未來的對象給變成蒼蠅你也愛得下去嗎,要不要試試看呀||!你愛得下去嗎?愛不下去吧||!?會起雞皮疙瘩吧||!?覺得很噁心吧||!?是不是覺得厭惡感一直狂湧出來呀||!?你有種就說清楚講明白呀||!」
狂暴的不講理、胡說八道、被害妄想、嫉妒、憎恨、偏執和自我防衛。
口沫橫飛到了失去理智的卡珮菈,在歇斯底里中邊破口大喊邊破壞房間。
大蛇的威嚇,獅子的咆哮,卡珮菈的吶喊,全都聽不見了。
噪音化為暴風,房間處處都在崩塌。置身在衝擊中的自己該採取何種行動,全都因為粉塵飛揚而無從分辨。
腳還貼在地面上嗎?快要斷掉的腳還安然無恙嗎?可以確定的就只有懷中女性的心跳,在朝昴的全身輸送力量這件事。
但是這場奮戰,也要結束了。
「肉渣,看著本大小姐吧!」
「||嘎啊啊!!」
突破煙塵、猛然衝過來的獅頭,用獠牙咬住昴的腿。
已經重傷的右腳承受獅子的利牙後,大腿被切斷扯開。失去腳的劇痛蓋過菲莉絲的秘招效果,大腦整個沸騰,視野化為一片紅。
倒地了。庫珥修也離開自己的懷抱。在地上打滾,鮮血四濺。想按住傷口都沒辦法,因為沒有腳了。鮮血像瀑布一樣狂噴。
血液象徵著菜月•昴的性命殘存量。快要碎散的心靈還理解這點。
「唉||真頭痛。不小心興奮過頭搞得亂七八糟的。真丟臉。呀哈!」
仰躺在地的昴翻白眼,整個人微微痙攣。
手掌貼著傷口,卻完全沒法幫助止血。不過噴血的力道越來越弱,因為體內的血全都流出來了。
馬上就要結束了。熟知的「死亡」感覺已經近在身旁。
「唉呀呀,不知怎麼的像要死掉了呢||。看到肉渣痛苦掙扎的樣子,對於過度理解人心痛楚的本大小姐來說是太難過的光景呢。」
「啊、啊、啊……」
「母肉那邊,一定也死掉了喔~。你那麼認真真是可惜。因為是本大小姐欣賞的肉體,本來想多做嘗試看看的。||啊,對了~」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不知道。只感覺得到,有股氣息在接近。
蹲在昴身邊的微笑怪物,輕輕地把手蓋在腿傷上。
「你會變成多讓人看不下去的肉塊,就讓本大小姐來測試一下吧~?」
說完,卡珮菈用另一隻手切開自己罩住傷口的手的手腕,讓血流出。
湧出的黝黑血液滴落,碰到昴的右腿傷口,兩人的血液就這樣混在一塊。昴的紅血和卡珮菈的黑血,混合,融合,散發出悖德的氣味。
||下一秒。
「||唔!?喔、啊啊啊喔喔啊喔!?」
「呀哈哈哈!痛苦嗎?欸、欸~痛苦嗎?本大小姐的血,跟你們那邊的血在高貴程度上可是天差地遠喲?畢竟,混著龍的血啊。要是輸給血的詛咒,就會發生驚天動地的事喔。那邊的母肉和你,哪一方撐得住呢?」
卡珮菈愉悅地響動喉嚨說,昴卻無法回答。
在接近死亡的狀態下,連痛楚都變得曖昧不清的時候,突然受到衝擊。淋下來的黑血在昴的傷口上蠢動,慢慢地侵蝕進體內。
被不是自己的東西給塗抹覆蓋。那是異於痛覺和痛苦、不同次元的恐怖||沒錯,就只能用恐怖來形容。恐怖。可怕。嚇人。
無法理解。連要死去都不被允許。
怪物說了好奇是自己還是庫珥修,既然如此,庫珥修也嘗到了相同的痛苦嗎?昴太軟弱了,簡直就像在說他什麼都做不到。
庫珥修、碧翠絲、雷姆、愛蜜莉雅、大家、各位、每個人||
「咦、噫、噫、啊||」
「呀哈哈哈哈!來來來~快點來,又一個拒絕本大小姐的愛,醜陋可悲的肉塊要誕生囉~。好啦,本大小姐差不多……」
憐愛地眺望痛苦掙扎的昴,卡珮菈緩緩站起。
她的模樣再度變回金髮紅眼的少女||突然,她猛地轉頭。
看向的方位是粉碎的牆壁和玻璃窗,涼風正從那兒吹進來||
「唉呀呀,挺行的不是嗎~」
「||||吼吼!!」
自摔下去的地方爬上來,找到仇敵的黑龍發出吼叫,敞開的口腔朝著卡珮菈噴出黑炎。
||一瞬間,市政廳最頂層被漆黑火炎包圍。
7
||感覺被叫喚名字,愛蜜莉雅的意識逐漸回到現實。
從半夢半醒中上浮,最先感受到的是包圍身體的滑溜觸感。溫暖怡人的觸感,像是抱著有一身柔軟毛皮的動物。
以前,貼身感受這種觸感是每天的例行公事。記憶微微作疼。
「||啊。」
懷念的心情,讓眼皮滲出淚水。
用手背擦去淚珠,割捨對溫暖的依戀,選擇醒轉。鑲嵌長睫毛的雙眼緩緩打開,又大又圓的藍紫色瞳孔目視世界。
高高的天花板,房間的牆壁上施加了沒見過的裝潢。沒見過這裡。自己躺在床上,被高級的毛毯裹住。
「這裡,是哪裡啊……?」
搖晃剛睡醒的腦袋,愛蜜莉雅慢慢撐起上半身。
雖然還有點慵懶,不過身體不覺得痛或不舒服。她對這種倦怠感有印象。是過度利用還沒用慣的門,魔法使用過度導致的副作用。
想到這邊時,愛蜜莉雅憶起自己發生什麼事。
「對、了。我在廣場,跟一個綁繃帶的女人戰鬥……」
閃過眼皮底下的,是全身都是繃帶的怪人||自稱「憤怒」大罪司教的人物,朝愛蜜莉雅施加令人膽寒的憎恨以及驚人的戰鬥力。
儘管戰況一時之間是自己佔了優勢,但後來形勢逆轉,被她用猛烈大火攻擊||
「我就這樣暈過去了。不過,卻還活得好好的。」
自己毫無疑問居於劣勢,且之後面臨生死危機。儘管如此自己還是倖存下來,代表有人在那種狀況下救了自己。||當然,一開始浮現在腦海的是昴的臉。
如果要說誰救了自己,第一個會想到的當然就是昴吧。愛蜜莉雅本人也打從心底希望是昴幫助自己獲救。
明明在昴面前裝酷卻還輸,丟人現眼到胸口不舒服。
「不行,不可以沮喪。本來起步就晚的我,沒有空停下腳步反省。要反省的話就邊走邊做。」
手貼白色臉頰,重新鼓舞消沉的心情後,愛蜜莉雅下了床。
睡在床上還蓋著毯子,想必是有人在照料自己。得向那個人道謝,並且跟昴他們確認在那之後發生什麼事||
「啊咧,奇怪?我怎麼裸體?」
才颯爽地邁開步伐,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毫無遮蔽,裸露宛如美之女神的漂亮胴體。感到莫名其妙的愛蜜莉雅只好用毯子把自己裹起來。
環顧房間裡,沒有其他可以披在身上的東西。
「嗯嗯,怎麼辦?就這樣子走出去會很沒品……」
要懂得害羞。這是代理親人帕克苦口婆心灌輸的知識。而現在帕克不在,所以由安妮羅潔充當老師繼續教育。
按照他們的教誨,幾乎是裸體的自己很明顯地不合格。
「不過,現在大家都在擔心,事態緊急,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想盡早確認與大罪司教的對決結果。以這件事為名義,愛蜜莉雅裹著毛毯走出房間。
一步入走廊,就發現自己置身在沒印象的建築物內。不過跟方才的房間裝潢給人的印象不一樣,走廊和整棟建築物都飄盪著無機質的冰冷氛圍。
恐怕,有床的房間才是異常的。
一這麼想,也就能接受建築物和房間之間的不協調感了。因為這棟建築物的功用不是給人住,而是要使某種功能運作用的。
證據就是,細聽之下可以聽見的微微水聲,以及像是機關在運作的聲響||
「||喔喔,妳醒來啦。真是太好了。妳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
突然被人搭話,愛蜜莉雅微吃一驚,轉頭看去。
結果便看到走廊盡頭站著一名青年。凝視愛蜜莉雅並微笑的,是一位白髮且穿著白色長衣的人。
青年掛著隨性的笑容,踩著泰然自若的步伐走過來。
「不過,醒來後馬上就走出來,我沒法贊同。畢竟妳先前太過勉強自己的身體。要是有什麼萬一,不就會對未來造成不好的影響嗎。這方面,我希望妳能再多珍惜自己。畢竟,妳的身體已經不是妳一個人的了。」
「呃,抱歉,請問你是?」
青年講話像連珠砲,愛蜜莉雅忍不住睜大雙眼。
應該沒見過他,不過這種一口氣縮短距離的特質感覺很像昴。只不過他跟昴有決定性的差異:話語中有無溫度。
擔憂對方,那是昴的膽小美德,但眼前的青年卻完全沒有那種顧慮。他的言行舉止可以說絲毫沒有顧慮別人。
||就這麼一次的互動,愛蜜莉雅就對青年產生如此怪異的印象。
不過,青年沒有理睬愛蜜莉雅的內心想法,大方點頭道:
「嗯,說的也是。抱歉抱歉。我是盯著妳的睡臉過,但妳是第一次見到我呢。不,嚴格來說這不是第一次,不過提到初相遇的話會講到沒完沒了。雖說我跟妳之間的關係在未來會被眾人祝福,但不應該在開始的地方就這麼馬虎。我老實道歉。畢竟,我是個能夠道歉的人。」
「呃,這個……」
面對喋喋不休的青年,愛蜜莉雅不知該如何回應。
一方面是因為被他的強硬態度給壓過去,再來就是嚴重的不對勁感正在侵蝕愛蜜莉雅。這是來自意識彼方的訴求。
||自己似乎在某處,曾在某個地方看過這名青年。
「難得的相逢場面卻是在這麼沒情調的走廊,雖然遺憾,不過總有一天,回顧過往重拾回憶的時候,會覺得這是特別的一瞬間。每天累積小小的幸福,光這樣人類就得以被充實。我認為,跟妳在一起的話更是如此。妳不也這麼認為嗎,愛蜜莉雅?」
「我不記得有對你自報姓名……不過你是哪位?」
「哎喲,真抱歉。情緒高昂起來就會看不見周圍的狀況是我的壞習慣。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我這感受性豐富的性格很討厭。這一次,搞不好妳會讓我太過著迷於妳呢。喔對了,講到名字。」
重複迂迴繞圈後,青年終於又回到原本的話題。
他帶來的不安,以及對他有印象的莫名奇怪感||在這兩者的燒灼下,愛蜜莉雅的眼睛緊緊觀察著青年的一舉一動。
直覺告訴自己,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直接關係到自己的生死。
在愛蜜莉雅面前,青年雙手一攤,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名叫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是某個集團的,嗯,算是幹部之一。不過,那些事對妳來說不重要。對妳來說,除了認識我之外,還有一件重要大事。那就是我是妳重要的夫君,妳是我第七十九位心愛的妻子。」
「……咦?」
報上姓名的青年||雷古勒斯一臉陶醉地告知,但聽了還是不懂他在講什麼。
愛蜜莉雅感到困惑,皺起娥眉。可是雷古勒斯完全不睬她這種無意識的抗拒反應,而是望著渾身上下只捲著一塊薄毯的她,說:
「這樣子我怕會把持不住。我馬上讓人拿衣服給妳。儘管放心。替妳更衣的,都跟妳一樣是我的妻子。她們都很熟悉怎麼幫人穿新娘禮服。」
「新娘禮服?怎麼一回事?不對,比起那個,你的新娘……」
「對喔,都忘了重要的事!我差點給忘記了呢。」
對他人的話充耳不聞的雷古勒斯抓住愛蜜莉雅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她都皺起臉了,但青年完全不在乎。
他就這樣逼近,直到彼此的額頭幾乎要碰在一起,緊盯著藍紫色雙眼,問:
「我忘了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問題。要先確認過才能舉辦婚禮。愛蜜莉雅,事關重大,我希望妳用心回答。這對我們的未來極為重要。」
「||||」
異常又異樣的壓力,令愛蜜莉雅屏息沉默。
視她的沉默為了解,雷古勒斯微笑。
他笑著說:
「||愛蜜莉雅,妳是處女嗎?這一點,真的非常重要。」
《完》
後記
||把雷古勒斯的噁心,傳達給大家吧!
喲~我是長月達平!也是鼠色貓!我已經懶得去提後記的排版了!
就是這樣,非常感謝您陪伴本故事到正傳第十七集!在此就當您已經看完本書所以直接觸及內容,怕被暴雷的人還請當心!
那麼,這次的故事是WEB版的第五章正篇!王選候補人選以及大罪司教全都到齊,眾明星將要來一場大亂鬥!能夠理解第五章是這樣的故事嗎!主角群們也被單方面地逼到絕境,不過這就是準備萬全和準備不足相激盪會有的狀況。
不管怎樣,狀況真的是四面楚歌,會從某處重新站起來就是本作品主角的戰鬥方式,因此還請不要錯過下一集開始的戰鬥。
現實情況一如往常的匆忙急促,在本書出版之後馬上就會公開Re:Zero的劇場版,《劍鬼戀歌》系列作開始出漫畫,再來就是《無職轉生~到了異世界就拿出真本事~》的漫畫版,會有Re:Zero和無職之間的合作小說,總而言之有多到不得了的情報!昴和魯迪烏斯的共同演出內容格外有趣,還請務必看看!孫先生,我有先做宣傳喔!
就是這樣,宣傳一下就結束,來進入慣例的致謝吧!
責編I大人,這次讓您的行程排到前所未有地滿,真的很抱歉!第五章跟第四章相比比較輕鬆呢,不知道是誰講這種話的。第十八集也請多多指教!
負責插圖的大塚老師,大罪司教終於幾乎到齊了!卡珮菈的權能給人不定形的感覺,從這邊開始著手的您繪出的成品實在讓人驚豔!不過,封面要出成群蒼蠅實在很困難!那樣太刺激了!謝謝您!
設計師草野老師,跟上次一樣,這次也悉心完成了迎合大眾口味的插圖作品,大概還會再合作一陣子,下次也請多多指教了!感謝您!
還有,第三章的漫畫版進入終局的マツセ老師,加上開始《劍鬼戀歌》系列的野崎つばた老師,漫畫版Re:Zero都請兩位多多指教了!
另外真的蒙受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各書店以及行銷人員等各方人員的關照了。承蒙諸位的照顧!
還有,在本書出版時已即將公開的劇場版!各位動畫工作人員,真的非常感謝!就以支持OVA為第十七集做收尾!
最後,要向總是聲援我的諸位讀者們獻上舉世不滅的感激!
2018年8月《正為筆記型電腦的空白鍵不聽話感到苦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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