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月達平]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20[台/繁]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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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長月達平
插畫:大塚真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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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希雅,妳好美。所以說,妳不能繼續待在這兒。」
打敗了「強欲」與「憤怒」大罪司教,但水門都市的戰鬥還沒停歇。在皎潔銀月的守望下,各地同伴的奮戰激出火花──!「暴食」們無窮盡的食慾、「色欲」無止盡的情慾,「八腕」不滅的鬥爭心,以及「劍聖」無休止的宿業,在在都威脅都市安寧,王選陣營不斷陷入苦境。而扭轉敗色濃厚戰況的,是過往的誓言以及與朋友的約定。然後,宛如燃燒紅燄的「劍聖」──
「要是你知道其實我對你一見鍾情的話,你會有多驚訝呢?」
超人氣網路小說,終結與開啟新幕的第二十集。──願你能得到些許的安穩。
CONTENTS
序章 『月下狂想曲』
第一章 『醜惡的晚餐會』
第二章 『領域的被害者』
第三章 『戰士的稱讚』
第四章 『劍鬼戀歌——斷章』
第五章 『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
第六章 『樸利斯提拉攻防戰結果』
第七章 『水面留下波紋』
後記
序章 『月下狂想曲』
1
血液的味道、顏色、腥臭,將嘉飛爾整個人塗抹過去。
沉入水中的感覺,和浸泡在血海裡的感覺非常不同。全身被黏性液體吞沒而無法靈活行動,甚至看不到自己吐氣所產生的泡泡。
原本在頭頂嘲笑人的白月都不見蹤影。
——和庫爾剛戰鬥途中,莫名其妙地被一團血塊給吞沒。
乍看之下以為是「色欲」大罪司教的物體,就只是個不知有無生命的不定形血塊。說是會蠢動的血泊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過都市如今充斥著稱不上魔獸的亞獸,以及不是生人的屍人。
將動來動去的血塊想成是其中的一份子,也就沒啥好大驚小怪的了。
問題在於被血塊吞食後,危急到呼吸和行動自由。
味覺、視覺、嗅覺都被鮮血浸染,在血液中聽覺也等同被封閉,亦無法靠觸覺分辨前後左右。在喪失了五感的現在,唯有仰賴第六感了。
教自己這叫第六感的人,記得是昴吧。
「——唔。」
雜念,雜念,雜念。——嘉飛爾你雜念太多。雖然有所自覺,但連在脫離重力的世界裡,雜念仍束縛了自己的心。
要是心有罣礙,意志就無法傳達給手腳。掙扎的身軀不斷抓空,浪費不多的氧氣,意識逐漸沉入鮮血底部。
渴求勝利、打開戰況、下定決心,一切的心情全都慢慢消失。就這樣,嘉飛爾邁向可悲的敗死路途——
——粉紅色頭髮的意中人,有著橘色毛髮的貓女孩,一頭黑髮靠不住又很可靠的少年。
在浮現又消失的無數雜念中,看到了無法放手的事物。
「——嘎、啊啊啊啊!」
翠綠雙眼閃動光芒,敞開滿是尖牙的嘴巴。血液順勢流進喉嚨和肺臟也不在意,只是一味地狂喊怒吼,張牙舞爪。
嘉飛爾雜念很多,因此就算瀕臨死亡,不服輸、依戀、執著等想法,在性命告終前都在無止盡狂湧。
手腳無法劃破血團。碰不到血塊的水面。因為身體太小。那麼,要是手腳又長又大,爪子、牙齒又利又強,會怎樣呢?
變成那樣的話,又怎麼樣?
「——吼吼!!」
順從求生本能,嘉飛爾全身脈動,肉體變形。
骨架發出聲音變形,四肢轉眼間就變大,全身被金色獸毛覆蓋,爪牙變得銳利無比。
與生俱來的血統,讓嘉飛爾・霆傑爾變成大虎,劃破紅色水面。
當利爪碰到水面的瞬間,血塊就像泡泡一樣破裂彈開。
——幹掉了!可以確信在這團血裡蘊含的性命被爪子給奪取了。
血花飛散,將一度被洪水沖刷的街道染成通紅。從中現身的大虎呼吸紊亂,吐著充滿腥臭的氣息,從差點溺死的痛苦中解放——
「——」
下一秒,破風豪臂毫不留情地打飛獸化後的嘉飛爾。
大如孩童腦袋的拳頭擊中大虎的臉,接著畫出相同軌道的拳頭連續毆打側腹、中腹、下腹部。幾百公斤的身體就這樣被打飛出去。
骨裂和內臟絞縮的痛覺貫穿大腦,可是跟在血團中溺死的感覺相比,互毆的痛楚簡直就是樂園。
——不知幾時,戰場已經移離一開始的大馬路。
被血塊吞食之後,時間感就變得很模糊。不過看不見原本在旁邊刀劍相交的「劍鬼」與「劍聖」,也沒聽見打鬥聲。
倒是可以看見遠處的控制塔越來越近。在空中旋轉身子,四肢戳進地面,扼殺被打飛的勢頭。在控制塔前方的廣場著地,朝著正前方把自己揍飛的異樣姿態張嘴大吼。
後腳使力,牙齒蓄力準備迎戰巨軀。瞬間,近在身旁的敵意襲來,他看都不看就朝其揮爪。
「——嗷嗷!」
獸爪撕裂的是粗嚎慘叫的異形獸類:四肢的一部分是刀劍武器、融合無機物和有機物的不自然生命體——「亞獸」。
同樣扭曲,但每一隻姿態都不同的亞獸群包圍四肢跪趴在地的嘉飛爾。該不會跟方才被殺掉的血團一樣,是為了迎擊要進攻控制塔的人,才配置在這兒的吧?假如是,那真是悲慘至極的安排,更是毫無意義的策略。
「——吼喔喔喔喔!!」
咆哮炸開,爪子捶向蜂擁而至的暴力氣息。
被直擊的亞獸頭部爆裂,亞獸大軍踏過揮灑血液腦漿的同胞,不停歇地逼近,卻也一一被大虎的暴力擊潰。
毫不猶豫地投身於無勝算的戰鬥、迎接死亡。意味著這群亞獸對死亡的機能已經麻痺,更喪失了求生的本能。
生存方式被扭曲的亞獸,其生物的尊嚴被踐踏蹂躪。
不明白他們誕生的經緯,不過大虎嘉飛爾的本能理解到——必須殺光牠們。
不是出於厭惡或輕蔑。是懷著強烈使命感來殺害亞獸。
「——」
就在嘉飛爾順從無止盡的戰鬥心屠殺亞獸時,一股霸氣直刺而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壓倒性的鬼氣化為破壞技能,向大虎傾注。
宛如雨點的暴力準確命中嘉飛爾。大虎根本無暇閃避,雙腳一滑,身體下墜,劇烈撞擊身後的石壁,吐出鮮血和斷掉的牙齒。欣見大好時機的亞獸立起銳利刀劍逼近——
頓時,「八腕」的攻擊將想要趁虛而入的亞獸化為石板地上的紅色汙漬。
「——」
亞獸群的敵意因此投向沉默不語的庫爾剛。不過,對方就像輕易摘除山路上的小樹枝般,一路橫掃張牙舞爪的亞獸。
「八腕」並不是要救嘉飛爾,單純是屍體內的戰士禮儀不允許亞獸不識趣地插隊。
即便該殺的敵人變成大虎與鬥神兩者,亞獸的行為也沒產生變化。因此,等待牠們的鮮血結局也沒改變。
「——吼吼!!」
吼叫的嘉飛爾用爪子止住庫爾剛左邊第三隻手,同時踩碎地板,用另一手握爛毫無防備的亞獸。
「——」
沉默不語,只帶著恐怖壓力的庫爾剛,拳頭命中大虎的腹肌,其他七隻手則是一一打碎飛撲過來的亞獸腦袋。
血花飛散,體肉爆裂,骨頭碎開,靈魂燃燒。
破壞之舞瘋狂肆虐,嘉飛爾和庫爾剛在廣場上不斷量產死亡。
為何而戰?為何相殺?為何性命在此終結?
尖爪、利齒、鮮血、瞳孔、喉嚨、全身都塞滿這個問題,責問眼前的對手。煮沸的本能喝采,大喊這就是戰鬥。
「——吼咕!」
被巨大手掌抓住下顎,後腦杓直接撞向後方建築物。意識在衝擊中泛白,反射性地驅使全身肌肉,以拼死覺悟抵抗,但手腳全被庫爾剛其他的手給抓住。
驚人的握力毫不留情地捏爛大虎手腳。骨頭碎散、肌肉纖維斷裂的聲響清脆無比,劇痛與流血的預感在喉嚨深處炸裂成慘叫。
死亡迫在眉睫。要是不掙脫束縛,性命就會潰爛,了無痕跡。
「——吁!」
在剎那間刻意讓鬥志萎縮,散去全身的活力。
庫耳剛抓住的手腳突然就變細縮小——不,不是縮小,而是恢復成原本健壯柔韌的狀態。
獸毛脫落,體格變小兩倍。在這時候使用這招剛好可以用來逃離束縛,但下次就沒用了。嘉飛爾雙腳著地,全力施展加持。
「地靈加持」的效果讓庫爾剛腳底的地面隆起,彈起巨大身軀。
「——」
當然,這種小技倆對鬥神無效。他立刻做出判斷,踏碎隆起的土地。僅僅一瞬間,後腳跟離地的身體馬上便回到了地面。
不過即便只有一瞬間,嘉飛爾也沒看露這絲空隙。
「哦、哦哦哦哦哦哦——!!」
低頭環住對方的腰桿,對方的手立刻伸來打算剝開自己。但在那之前,嘉飛爾先抱住巨軀,用渾身的力氣將之扔向後方的建築物——控制塔。
庫爾剛全身撞上牆壁,身軀飛進控制塔內。方才獸化時也撞上同一棟建築物,塔在數度衝擊下劇烈搖晃,長久以來守護水門都市的巨大「流星」發出哀號。
但嘉飛爾無心顧及,而是追著庫爾剛,跟著闖進塔內,在一片漆黑中凝神細看——
「——哼!」
閃過從正前方黑暗中竄出的拳頭,臉頰被擦過。
用自己的拳頭擋下緊接而來的拳擊,結果血液從彈開的雙手噴出,只能咬牙忍痛。在大虎狀態下被捏爛的手腳現在仍然不靈活。
用不堪用的右手迎戰,把治癒力集中到左手。接回骨頭,填補肌肉,應急處理完畢,接著按照順序從雙腳、全身一一把傷勢治癒。
當然,這段期間仍在負傷,因此排隊治療的隊伍沒有減少。打,被打,踢,被踢,過窄的塔內戰場彷彿像炸鞭炮一樣不斷震天嘎響。
兩人重複著毀滅性攻防,塔裡也有亞獸等在一旁,卻無法介入兩人宛如風暴的戰鬥。
蹬地踢牆,嘉飛爾把整座塔當成踏腳地,從四面八方攻向庫爾剛。另一方面,庫爾剛穩穩地站好,用強韌肉體擊退攻過來的尖牙利爪,然後使出一記強烈的攻擊。
用腳踢接下拳頭,嘉飛爾靠著反作用力飛向塔頂,穿過既是天花板也是地板的石材,抵達塔的最上層。
「這裡……」
這兒是一行人要搶下來的目的地。
一個不留意就達成了壓制控制塔的目標,但嘉飛爾卻詫異無比。因為塔內並沒有理應要打倒的「色欲」大罪司教。
——該在的敵人不在。嘉飛爾認知到這點。
好整以暇等待多時的屍人「劍聖」和「八腕」,埋沒廣場和塔內的兇惡亞獸群——全都是對方亮出的手牌。
假裝自己在塔裡,嘲笑前來反擊的一行人。想起「色欲」無可救藥的廣播內容,其惡意令人作嘔。
放棄這裡的「色欲」卡珮菈跑到哪兒去了?——都市眾人都期待局勢扭轉,因此想當然耳,她一定是跑去做最惹人厭的事了。
「王八羔子……!」
飆出髒話的嘉飛爾將手探進腰帶。即便獸化和激戰期間都不曾鬆開的腰帶裡,放著聯絡市政廳的對話鏡。
得立刻啟動「流星」,督促留在市政廳的非戰鬥人員當心。但就在手指觸及鏡面的瞬間——
「——嗄!?」
從地面伸出來的手抓住嘉飛爾的腳,往樓下拉。
即便馬上踩住地板,但已經龜裂的地面承受不住而碎裂。墜落時,跟底下庫爾剛沒有活人光芒的視線交錯。
下一秒,身體在空中被揮甩,嘉飛爾的腦袋粉碎了牆壁。頭蓋骨受到瘋狂衝擊,流出血淚的嘉飛爾豪邁地甩動被抓住的腳。這次形式逆轉,換庫爾剛撞上牆壁,控制塔發出轟天巨響,呈現半毀。
之後雙方邊下墜邊使出攻擊,形成拼死亂戰。
「——」
強大的威力,攻擊次數的明顯差距,每一發都能致人於死地的拳頭,鬥神毫不留情地一直打向嘉飛爾——
兩隻手和八隻手,何者有利,在兩人之間產生鮮明的差距。
一次攻擊和八次攻擊,讓嘉飛爾偏近死亡。
「嗚嘎啊啊啊啊——!!」
用盾牌承受一擊,彎曲身子躲過一擊,腳踢拳頭讓一擊擦過身子,用弧形格檔分散一擊的衝擊,使出吃奶力氣出拳抵銷一擊,被一擊打碎下顎但躲過致命傷,腹部使力承受一擊,被一擊直擊臉部而失去意識。
「——啊。」
八隻手宛如風暴的攻擊結束,回過神來已經成大字形倒在地上。
口吐鮮血,全身痛到視野一閃一滅。氣息奄奄的嘉飛爾用背部發動「地靈加持」,修補傷口。
而庫爾剛用四對手環胸,俯視著他。
「——」
死掉的傳說,被謳歌為英雄的異人,被稱為鬥神的男子。
在貫徹實力主義的佛拉基亞帝國裡,雖然被蔑視為低等種族,卻憑一己之力扭轉多手族的命運——是嘉飛爾憧憬無比的真正英雄。
聽著心臟瘋狂跳動,嘉飛爾慢慢站了起來。
「哈吁、哈吁……」
呼吸紊亂,看著姿勢不變的庫爾剛,嘉飛爾咬牙。
在這之前,對方有好幾次機會可以給自己致命一擊。不僅如此,他甚至不曾用過背上背的鬼庖丁。
屈辱慢慢粉碎嘉飛爾身為戰士的自負與矜持。
他甚至覺得,與其被這樣瞧不起,被殺還比較痛快!
想是這麼想——
「——假如能夠結束,明明就輕鬆多了。」
重新裝好盾牌,雙手架在面前,咧開微微斷裂的牙齒,表達出抗拒姿態。
嘉飛爾雜念很多。——連現在都還聽到無數聲音。
有的溫暖親切,有的耳熟又心曠神怡,有的讓胸口火熱,有的使喉嚨苦澀難耐,有的令人誇耀、眼神和緩,有的使人從腹部深處湧現力量。
這些聲音,都在呼喚嘉飛爾的名字。
「——咕哈。」
必須征服,必須碰到,必須抵達。
這樣說給心靈聽,翹起嘴角笑的嘉飛爾眼中帶著堅強光芒。
「——」
看著他的庫爾剛有所動作。
鬥神慢慢地以非常人之手,拔出扛在身後的厚重刀劍。是傳說中名滿天下、粗魯的破壞代名詞——鬼庖丁。
傲然而立的他頭一次拿起鬼庖丁,擺出戰鬥的態勢。
「也就是說,方才的戰鬥一如字面所述,都只是兒戲。正所謂『要過冬時亞貝佳姆就會離巢』呢。」
「——」
「……多謝啦。」
嘉飛爾朝沉默的鬥神道謝。
是對什麼致謝呢?對方沒有回應,嘉飛爾也沒有說明。
不過,戰鬥於焉展開。
2
——月光下,劈開風的銀閃散落火花,劍戟交錯之聲彷彿要屠殺黑夜般不停奏響。
「吁———!」
銳利叫喊劃破夜空,「劍鬼」的雙劍宛如烈火般描繪死亡。
無數的斬擊全都犀利無比,一切已臻劍士的頂點——若對手同樣身為劍士,死因可能會是為劍技著迷而呆立原地。
「——」
但對方用長劍承受宛如暴風般的猛攻,其技藝也非常人。
「劍聖」將長如身高的長劍用得宛如自身手腳,接連打落逼近的死亡。
彼此刀光劍閃,銀華亂舞。激烈的鋼鐵交戰不知為何虛幻、悲哀無比,每一招要人命的斬擊都讓人聯想到是親密伴侶之間的愛撫。
互相砍殺,意味著互奪性命。
但是,將一切託付給手中的劍,和同樣這麼做的對手白刃交鋒的瞬間,鋼鐵傳達來的就只有彼此的熱度。
削落所有不需要的東西,只渴求彼此的存在。
——因此,劍鬥與愛情極其相似。
至少在這一刻,劍身映照月光的戰鬥中,是劍士透過鋼鐵所作的求愛。
「——」
雙方用盡劍術,想連根掏起對手的身心靈。雖是喧囂至極的求愛,但「劍鬼」與「劍聖」的愛情本來就是這麼熾熱地鍛造而成的。
——乾脆不要分出勝負。心底有這個念頭。
這樣一來,這場幽會,理應不會發生的重逢,就不會結束。
「——唔嗚!」
仰身閃過朝著頭骨刺來的劍擊,額頭一片火熱。
剎那間的雜念,受「劍神」寵愛之人可沒看漏。除了眨眼,任何起心動念在這場超乎凡人的戰鬥中都是要命的。
額頭淌出的血流過眼皮,微微堵塞視野。——頓時,「劍聖」使出的直線突刺讓世界發出慘叫,同時逼近老人家。
這就是「死」。可以看到長劍刺入自己體內,噴灑鮮血內臟,迎接悽慘敗死的幻覺。
窮盡一生所走的劍道結局。輸去一切,連救贖都沒有。
——怎能接受這種末路!
「哦哦哦哦哦——!!」
發出咆哮,否定掠過腦內的鮮血結局。
點燃幻視到的畫面,紅色活力讓鮮血沸騰。發揮集中力到極限使得時間流逝變緩,世界失去聲音、顏色,除了自己和對手外,一切盡皆消失。
逼近的劍刃按照想像畫出軌道,即將刺進自己身體。
千鈞一髮之際,用後腳跟用力踏石板,像跨越一樣側轉閃過斬擊。
「——」
渾身解數的一擊被避開,就算是「劍聖」也來不及追擊。
這段期間,「劍鬼」飛躍到她後方,確認側腹被挖開的傷口。不淺,而且血流不止。——這是「死神加持」的效果。
擁有「死神加持」的人所給予的傷絕對不會癒合,也無法堵住。正如字面,傷口會化為死神,迫使傷者流血致死。
這正是「劍聖」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之所以為最強的原因。
「……我原本就不認為可以應戰太久。」
「劍鬼」——威爾海姆用脫掉的上衣綁住腰部粗魯止血,這段期間,「劍聖」沒有行動,更沒有進行追擊。
宛如人偶的空虛藍眼,裡頭沒有任何感情碎屑。對懷有期待的自己感到沒轍,威爾海姆主動挖掘傷口,用痛楚警惕自己。
「現在可不是迷惘的時候,更不期待上天有所恩賜。若要幽會,遲早會在天上達成。——這不是夢,這是現實。」
瞪著毫無感情,只會施展生前劍技的屍人,他這麼說。
修長豔麗的紅髮,白裡透紅的光滑肌膚,囚禁蒼穹的美麗雙眸。看著她,就會想起往昔惹人憐惜的時光。
一切都攤在眼前,但卻又是不該在眼前的事物。
「特蕾希雅,妳好美。所以,妳不能繼續待在這兒。」
面對亡妻,威爾海姆再度擺開架式,並研磨劍氣。
血液滾燙,對於做出這種惡毒行為的人感到憤怒不已。
但在這瞬間、這剎那、這劍刃交鋒之際,不需要多餘的東西。
過去的摯友、戰友、髮妻對威爾海姆說過。
腦袋發熱會讓劍變鈍。不要被沸騰的熱血給控制。要成為一根筆直的鋼鐵。
——如今又如何?有腦袋發熱嗎?
「不,我很冷靜。——就像刀刃。」
沒有任何信號,雙方再度擊出擊殺對方的劍閃。
撞擊的鋼鐵聲響就像哀號,又像懇求,也似求愛。
像是期望結束,同時又希望不要結束。
彷彿在傾訴綿綿情話,「劍鬼」與「劍聖」的劍戟持續奏響。
3
——露格尼卡王國的「最優秀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其言行舉止常被誤會,但他本人相信人性本善。
他認為:任何人的行為都有成因,會犯下惡行主要是受環境影響。因此,所有人的內心都有善良的一面。
那是年輕青澀,甚至被稱為天真的理想論。
由里烏斯這樣的性格讓家人和朋友擔憂,卻也深愛著他。
面對周遭的期待與不安,由里烏斯也拚命地以生活態度來回應。
他是善良的人。
愛人,也為人所愛的人物。
因此他無法忽視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大罪司教,以及下意識為非作歹的魔女教徒。甚至抗拒去理解這些人類天敵。
對由里烏斯而言,魔女教是動搖他騎士根基的存在。
「——埃爾・庫拉烏澤利亞!!」
借助六色準精靈之力,騎士劍前端放出彩虹光芒。
為求速戰速決,由里烏斯朝眼前的「暴食」使出全力一擊。
帶著六種屬性的彩虹光,是從首席宮廷魔法師羅茲瓦爾身上得到靈感,由里烏斯獨立組織出的複合魔法之一。將每個屬性的力量提升到最頂尖,突破所有防護的光之一擊——纏繞在劍上的「庫拉利斯塔」和發射光束的「庫拉烏澤利亞」。
這兩種力量,是讓由里烏斯得以成為王國少數頂尖騎士的王牌。
只稍一瞥就可以想像其危險性的彩虹極光,憑藉要是輕忽大意挨招,肉體就會灰飛煙滅的一擊,由里烏斯就這樣將「暴食」連同心中深處的疙瘩一併消除——
「什麼!?」
「——哥哥,真意外你有那種不喜歡看討厭的東西的弱點呢。」
嘲笑說完,「暴食」羅伊.愛爾法德往後仰倒,讓極光幾乎拂面而過,同時輕蔑由里烏斯的判斷。彩虹的速度快如箭矢難以閃避,能躲過的唯有體能超乎常人的萊因哈魯特,以及——
「哥哥是我們的憧憬呢。你這麼努力製造出來的魔法技倆,我們怎麼可能不知道!」
「嘰嘰喳喳地吵死人咧,臭小鬼!快點死掉,去另一個世界笑啦!」
以早就知道這招式般的身手躲過由里烏斯的王牌後,愛爾法德躍起的瞬間,里卡德的大砍刀乘風逼近他的矮小身軀。
愛爾法德靈活操縱長袖裡頭的短劍,卸去這記追擊。力道恰到好處,火花四散,刀鋒掠過褻瀆者身邊,擊碎地面的石板。
碎片飛揚,愛爾法德開心地秀出短劍。
「哇喔!好~喔,來做狗肉串燒!硬梆梆又都是筋的肉多戳幾次就會變軟好食用易於消化更快變糞成為肥料,就是食物的循環鍊!啊~太棒了!讓人受不了!你懂吧,里卡德先生!」
「唔!嘎!咕喔!?」
快嘴嘲諷人的愛爾法德,旋轉身子切向里卡德。
以體格大小來說,和愛爾法德應戰的里卡德有壓倒性不利。宛如鐵絲的毛皮以及肥厚的肌肉擋住劍刃,但依然居於劣勢。
畢竟,愛爾法德的攻擊確實又纏人,完美得不講理。
高速突刺準確命中毛皮較薄、肌肉不厚的地方,踏實地削減里卡德的戰力,並將他玩弄在股掌間。——這讓由里烏斯驚嘆不已。
因為這樣的技巧,是不靠實戰修煉就無法達成的領域。
「里卡德你退下!依亞!亞蘿!」
由里烏斯介入其中,向準精靈下達新指令。二色準精靈——「火」之依亞和「風」之亞蘿繞上劍,炎熱斬擊從側面襲向愛爾法德。
「放心,這個連招,我們早就看穿了!」
「什……咕嗚!?」
愛爾法德簡直像是背上有眼睛,精準一躍,給驚愕的由里烏斯一記後踢。
後腳跟陷進腹肌,由里烏斯痛叫,大幅後退。於此同時,面前的里卡德下巴被往上踹,跟愛爾法德拉開距離。
「好耶好耶,越來越好玩了!那個哥哥!跟那個里卡德先生!對上兩人我們還這麼厲害!這是我們所不知道的景色!領域!碰不到、看不到、不知道而放棄的世界……啊啊,好狡猾好狡猾好奸詐好奸詐喔!」
「腦袋少了好幾根筋咧,那個噁心小鬼……!講話方式、用字遣詞甚至內容,全都他媽的噁心至極!」
聽了愛爾法德的話,鮮血直流的里卡德破口大罵。調整呼吸,讓膝蓋恢復活力的由里烏斯也持相同看法。
愛爾法德的那些話,不知為何觸怒了由里烏斯。
「跟市政廳一役一樣。不,他現在的言行比那個時候還要讓人不知所云,但假如是想擾亂我們的話,別理他即可。」
「說是這樣說,可是老好人里卡德先生,和隱瞞自己是老好人的哥哥就是會在意吧?我們可是很清楚的!」
「——既然如此,就親眼確認看看吧!」
愛爾法德挑釁拍手,由里烏斯壓低身體衝向他。
「啊!混帳,由里烏斯!怎麼偷跑哩!」
「血止住之前你先老實不要動!」
正面架好騎士劍,同時要「水」之庫亞治療里卡德。一次完成兩種不同行為——不,是三種。
往前衝刺的由里烏斯,攻擊速度明顯比先前還快——
「哈、哈!這種程度……哦?」
承受劍擊還大笑的愛爾法德表情因異樣感而僵硬。用騎士劍推回短劍的由里烏斯,以長腿踹向他的身體。
彷彿報剛剛後踢的一箭之仇,吃了這一踢的愛爾法德朝旁邊飛了出去。四肢著地後,褻瀆者瞪大眼睛盯著由里烏斯看。
「嗚哇呀!剛剛的、剛剛的是什麼,哥哥!?」
「『陽』之依恩在我身,『陰』之妮絲配合劍附上你,彼此的身體能力有所提昇和下降,結果就如你所見。你第一次見識到吧?」
「……嗚嘻嘻,厲害厲害!努力的天才,『最優秀騎士』!充滿了我們還不知曉的魅力!」
「——唔!?」
臉頰泛紅的愛爾法德眼神陶醉地看著由里烏斯,看得他渾身僵硬。接著,愛爾法德鬆開手中的短劍。
高亢聲音迴響,短劍滾倒在地。接著,後腳跟踏碎石板。
「——月食。」
眨眼間縮短距離的愛爾法德扭曲腰桿,使出強烈的掌底打。由里烏斯立刻舉起左手承受,但衝擊力道卻貫穿手和胸膛。
「呃——!」
步伐和扭腰的動作為這記掌擊更添洗鍊的力道。貫穿力翻動內臟,由里烏斯纖瘦的體格不開玩笑地扭曲,整個人往後飛了出去。
「我們的拳法只挑俊男攻擊,一共殺了八十八人……有沒有震動到哥哥的骨髓裡頭呀?」
愛爾法德興奮大笑和吐氣,由里烏斯則是在猛烈的拳術下翻滾。里卡德繞過去用身體接住他,但——
「呶嘎!?怎麼著,這麼重……!」
後腳使力到呻吟的里卡德好不容易才止住由里烏斯的滾動。他拍打就這麼嘔出鮮血的由里烏斯的背,讓他吐出卡在喉嚨的血塊。
「嘎、咳咳!」
「精靈!不用管偶,先幫由里烏斯!快點!」
里卡德的拼死呼喚奏效,藍光開始治療由里烏斯的身體。背對他們的里卡德則拎起大砍刀,再度面對愛爾法德。
「王八羔子……!」
「歡迎回來!要吃飯嗎?要請客嗎?還是說,要・吃・晚・宴?」
淺淺一笑,高舉雙手的愛爾法德讓里卡德體毛直豎。
背對水道而立的他,身後立起一道水龍捲,彷彿水龍抬頭俯瞰里卡德。
「嘖嘖嘖。」
「劍技,武術,這次換魔法。……你到底是蝦米挖糕。」
「我們是不足掛齒的無名魔法使者。沒法給家族添光彩的默默無名者。就這樣囉!」
愛爾法德咂嘴後咧嘴一笑,緊接著水柱便朝里卡德張牙舞爪。
雖說就只是水,但論力道和質量還是具備了可輕易壓爛和撕裂生物肉體的威力。可身後是由里烏斯,沒有閃開的選項。
只能奮力一搏。里卡德下定決心。
「哇、哈——!!」
將大砍刀刺向地面固定住身體後,里卡德張開大嘴發出咆哮波。
「鐵之牙」副團長三姐弟齊心協力使出的咆哮波,其實是里卡德教的。身為此招的始祖,里卡德不需要像咪咪他們必須合作,一個人就能使出。
威力毫不遜色,甚至超出三姐弟——不過跟分散砲口的他們相比,一個人施展此招對肉體的負擔很大。
用大砍刀撐住身體,里卡德靠破壞鳴動撐過洪流。
「哇哦~厲害耶!」
感嘆聲消失在水花裡,龐大水量蒸發成霧,失去力道的水流變成單純的雨滴落在廣場,里卡德就跪在泡水的地面上。
他喘著粗重的氣,嘴角滴著血。
「太、太久沒用咧……咳咳,混帳王八蛋。」
「厲害厲害!很久沒人撐過這招囉!?在我們的記憶裡是久到根本沒有!好耶、好棒、好讚、好厲害、很好、太好了、很棒耶、太棒了、就是因為這麼棒!」
「——廢話到此為止。」
健在的愛爾法德盯著疲憊的里卡德看,喋喋不休。此時由里烏斯凜然颯爽回到里卡德身邊。
臉色蒼白,騎士服被自己的血弄髒,呼吸微微發抖,很難說是萬全狀態。即便如此——
「承蒙照顧了,里卡德。」
「是被照顧唄。之後可要跟大小姐報告偶有多拼嘿。要是沒拿到對應的酬勞可就不划算咧。」
「這一點,我也會好好美言的。」
重新握好騎士劍,由里烏斯拍拍里卡德肩膀後望向愛爾法德。褻瀆者微笑、扭曲臉頰、雙目熠熠生輝。
表情、言行、戰鬥方法——一切都顯得像是七拼八湊般不協調,感覺十分詭異。
抑或者,這正是「暴食」大罪司教本身的黑暗?
「既然劍術、武術甚至魔法都修習到如斯地步,為何還步上歧路?既然這麼強大,應該能夠用於摸索其他道路吧。」
「哎喲,諮商輔導?其他路?像是哥哥這條路?」
他一直掛在嘴上的「哥哥」,聽起來就是讓人不舒服。
愛爾法德眼神執拗,口氣諂媚,態度死纏爛打。每次道出「哥哥」,由里烏斯對這個字眼的印象就變得更差。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怪。
——明明家裡沒有人會稱呼自己為「哥哥」才對。
「例如騎士,傭兵,或者英雄。沒有信念的力量容易沾染罪惡,強大的能力會因此變成暴力。正因如此……」
「我們就知道!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哥哥!假如是我們認識的哥哥、我們相信的哥哥,一定會這麼說!如我們所料!」
對話被唐突打斷,愛爾法德跳了起來,逼近由里烏斯。
由里烏斯立刻揮劍,打落飛踢過來的腳。鞋底應該塞有鐵板,劍碰到硬物,使得斬擊沒有奏效。
像跳舞一樣踢人猛攻的愛爾法德讓由里烏斯單方面陷入防守。褻瀆者又張開血盆大口道:
「我們還記得!小時候!生病躺在床上!央求哥哥你摘庭院的凜果!」
這番話讓人不知所云,但卻又是泣訴。
用劍揮開對手攻擊,同時由里烏斯對這莫名其妙的態度皺眉。他到底有何目的?是想用虛假的話來擾亂自己嗎?
讓自己產生這種想法,是「暴食」的目標嗎?
「當時我們和哥哥都還小,你一開始也說沒辦法啦!記得嗎?不記得了?可是,即便哥哥拒絕,正因為你拒絕了,我們更想要凜果了!知道為什麼嗎?不知道嗎?」
「你……在說什麼!?沒有這種事……根本就沒這種事!」
愛爾法德發出一面像是尋求什麼般的悲嘆,一面使出攻擊;由里烏斯以騎士劍全數擋下。
手腕痛麻,還在痛的內臟被震動,整個嘴巴都是血腥味。但是,不是因為吐血,而是因為咬破了嘴唇。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無法隱忍的衝動。
愛爾法德說的瘋言瘋語,說什麼都無法聽而不聞。
「因為有了後來的事,我們!我們!哥哥!」
「——唔!」
「我們一直這麼想!一直這麼感覺!原來是搞錯了啊!原來我們是包袱!那又怎樣!如今又怎樣!太舒服了!是這種心情啊!啊~太爽了吧!我們也終於明白了!」
「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對方硬是強壓過來的一番話,激怒了由里烏斯。
一味防守的他頓時轉守為攻。以交織斬擊和突刺的攻擊推進,砍、刺、踢、揮掃失去平衡的愛爾法德。
將來源不明的怒氣和敵意灌入斬擊,躲得慢的愛爾法德犧牲掉長髮。但是只警戒劍擊未免太大意了。
「我的花蕾們!」
回應由里烏斯的呼喚,與精靈騎士締結羈絆的準精靈們發出光芒。
六隻舞空的準精靈以美麗光彩包圍他,將被肯定一事化作力量,騎士劍纏繞毀滅敵人的極光。
——帶有六種屬性的彩虹劍,是屠戮「怠惰」大罪司教的必殺一擊。
「這是最後了——!」
確信必勝的由里烏斯,將決心擊向愛爾法德。
這招將會筆直貫穿愛爾法德的胸膛——
「絕掌。」
在胸前合在一起的黑色手掌,夾住騎士劍,粉碎了劍刃。
鋼鐵碎片飛散,必殺突刺失去效力。
但是發動的彩虹極光仍在突進,誓要消滅對手。
「逢魔術師。」
閃亮魔力在愛爾法德身後展開,正面對抗逼近的彩虹光輝。
完全相同的光芒擊落同色魔法,將之完全抵銷並消滅。
至此,失去最後攻擊手段的由里烏斯目瞪口呆。
「雙劍之蛇。」
愛爾法德的腳趾踢起的,是被他扔掉的短劍。
看似在猛攻下退後,其實是把由里烏斯誘導至短劍的位置。雙手接住旋轉的短劍,愛爾法德的身體像閃電一樣翻轉。
斬擊風暴吹起,由里烏斯霎時舉起劍刃碎裂的騎士劍。
——看起來,就像是由里烏斯日日鑽研、以騎士身份培養的一切努力、積累的所有,全都被折斷了一樣。
「——哥哥最後摘了凜果給我。所以說,我們痛恨哥哥。」
被切斷的手在空中飛舞,最後出聲落在地上。
第一章 『醜惡的晚餐會』
1
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將錯綜複雜的細小水道區塊通稱為「水路街」。
水路街的中央,始於大廣場的戰鬥正迎來意想不到的決鬥。
「嗚、哦哦哦哦——!?」
猙獰水龍飛越奧托腦袋上方,咬向巴登凱托斯。
多隻體重跟小船相當的水龍,扭動如蛇般沒有手腳的軀體撲向嬌小的身軀,一轉眼就看不見巴登凱托斯了。
「水龍狩獵時可是很殘酷的。」
眼見殘虐的獵食光景,奧托・思文眼神冷酷無比。
——原本,水龍是性格暴躁,沒法輕易馴服的生物。之所以能夠說動兇猛水龍,說來諷刺,是受到「憤怒」的權能影響。
大罪司教的權能擴及整個都市,「憤怒」的能力動搖眾人心情,讓混亂和疑神疑鬼在水門都市蔓延。但也有人反過來利用這個效果,像是昴用演講來鼓舞眾人士氣,奧托用「言靈加持」唆使水龍攻擊「暴食」。
「『憤怒』的權能真夠強的,連都市最放蕩不羈的孩子也一樣中招。」
水龍進食的方式是咬住獵物後旋轉,扯裂皮肉。矮小身軀被複數水龍咬食,怕是連碎肉都不會留下。
「超讚的耶~欸!那是你幹的吧!」
眼見殘虐光景,跑過來的菲魯特高呼痛快。雖然她的隨從面露畏懼,但她本人膽子很大。
「只是讓水龍的憤怒有個目標罷了。自然而然就……痛痛痛痛!」
「嘿~真敢講!看起來弱不禁風,其實很能幹嘛,我對你另眼相看了!」
菲魯特邊笑邊用力拍奧托的背。痛到皺眉時,穿白色外套的集團——奇利塔卡的私人傭兵「白龍之鱗」也走了過來。
他們的隊長戴納斯朝奧托輕輕揚手。
「得救了,丟臉啊我們。很想問你是怎麼操控水龍的,但你也許不便透漏……」
「能不問是最好的。對了,奇利塔卡先生他?」
「——我們一定會找到年輕老闆的。」
戴納斯堅強又熱情的發言,讓奧托擔心。
他這樣的態度,恐怕是受到「憤怒」的權能以及昴演講的影響。講白一點,就是對使命感強烈的人太過有效。
不只戴納斯,「白龍之鱗」全員要是都沒法做出冷靜判斷——
「——太過熱血沸騰,所以沒法輕易割捨啦。」
簡直像看穿奧托的內心,嘟起嘴唇的菲魯特介入。她在驚訝的奧托面前粗魯地抓著自己的美麗金髮。
「小哥的廣播我也聽到了。那無疑點燃了大家心中的火種。可是,現在看起來,每個人都被沖昏頭啦。」
「妳是指冷靜思考,用常理應對,按照勝算行事嗎?」
「才沒聰明到那種地步咧~。不過,任何人都有為了自己重要的東西賭命的權利。別隨便輕言放棄。」
菲魯特的話讓戴納斯他們垂下眼簾,看著他們的奧托心裡暗自認輸。菲魯特的話一語中的,尤其對事事都講求合理的奧托來說。
「戴納斯先生,我知道你們要做什麼了。那麼請問,菲魯特大人為什麼在這裡?不用管海因格先生了嗎?」
「那個人渣父親有漢巴利看著。我跟加斯頓正要去旅館拿東西。」
「去旅館拿東西?」
在這種非常時期還優先要取得的東西,想必重要非凡。就像奧托之所以在此,是因為以確保「睿智之書」的殘骸為優先。
「哦~對啊。我那邊的魔法使者給的祕密武器。是個很強的『流星』……」
「——請等一下。」
聽到一半,奧托就打斷菲魯特的話。菲魯特面露不解,但緊接著也察覺到廣場裡頭傳來的難聽咆哮。
只是奧托的耳朵更早聽出,那是難聽的「慘叫」。
「——似乎是能夠讓我們玩得盡興的對手,不過水蜥蜴這招沒什麼用喔~。在我們『美食家』面前,只不過是前菜。」
劃破「慘叫」、嘲弄世界一切的聲音。
在廣場深處搶食獵物的水龍群發生異樣。在凶狠的掠食風景中,捕食者和獵物不知何時立場互換——
「——。菲魯特大人,可以相信妳那個『流星』嗎?」
「聽羅姆爺和艾佐的說法,就算是萊因哈魯特也沒法平安無事喔?」
「哈哈,很好用的指標人物了。——我知道了。」
一道出信任指標,奧托就點了點頭。
「這邊由我和『白龍之鱗』爭取時間。菲魯特大人請在這時候去拿『流星』。」
「……你們能撂倒那傢伙嗎?爭取得到時間嗎?」
「我們會盡全力。再來就看菲魯特大人的腳速。」
「好喔,就中你的挑釁吧。——加斯頓!」
對閉上一隻眼睛的奧托歪扭臉頰,菲魯特呼喚身旁的大塊頭——加斯頓。加斯頓被嚇了一跳,菲魯特則朝他肚子揍下去。
「你留在這裡,跟那群白衣男聽這個綠色傢伙的指令。要是在我回來之前死掉,我可不鳥你。」
「菲魯特,妳,那個……」
「我不會逃的啦。——有什麼不滿的?」
兩人身高差距很大,但菲魯特目光耿直。加斯頓沉默,然後點頭。
「知道了。那要快點喔,主人。不要沒趕上我偉大的一刻喔?」
「哈,真敢說!就是這樣,加斯頓先放你這兒,好好用啊。」
「恭敬不如從命。……不過綠色傢伙這種形容很傷人。」
快速做出決定也就是甚為果斷,是為政者的資質。看穿這個資質的奧托感謝菲魯特下的判斷。
「……唉呀呀呀。我們可不記得有答應妳要這麼做喔。」
被擅自編入戰術的戴納斯嘴巴這麼說,但「白龍之鱗」所有人全都已經拿好武器進入備戰狀態。
「——差不多都準備好了吧~?」
行動方針確立,跟不再聽見水龍「哀號」發生在同時。
讓牠們變成棄子了——這個事實讓奧托咬緊牙根,眼前交纏的水龍停止動作,「暴食」的拘束變鬆。
接著爆炸,水龍的藍色鱗片和血肉灑遍廣場。突破獸類虐殺往前進的,是有著少年容貌的惡意團塊——
「好耶,就是要這樣。有勇無謀和勇猛不一樣,自暴自棄和不屈不撓完全不同!你們都分得出來呢。……終於夠資格上我們的餐桌!」
「我們這邊的成長過程可是翻剩飯吃也不足為奇呢,偏食的傢伙!」
渾身浴血,表情恍惚的巴登凱托斯道出他噁心的進食觀。
看著他的臉說他一頓的菲魯特直接投出短劍。破風之刃筆直逼近巴登凱托斯,於此同時——
「——加斯頓!」
「要是因為這樣死掉,我會哭著變成鬼出來喔!!」
配合投擲攻擊,加斯頓也一直線衝過去。短劍和巨漢的雙重攻擊,但巴登凱托斯只是略睜雙眼,十分冷靜地應對。
眨眼之間,他直接抓住短劍,然後刺向加斯頓胸口。
「哈、哈~!根本稱不上妨礙……」
反手握住的短劍一閃,挖開加斯頓厚重的胸膛。看來加斯頓難逃一死——可是卻聽到了短劍折斷的清脆聲響。
不只巴登凱托斯瞠目結舌,奧托他們也很驚訝。
「我家的大塊頭可是很硬的。他是我的鎧甲!」
「是流法嗎!還以為是大木頭,很能幹嘛!」
「大木頭是多餘的!」
用胸膛承受短劍的加斯頓,張開雙手順勢擊向巴登凱托斯。對此有討厭預感的「暴食」大步往後跳。
「再來交給你們了!不要死喔,你們這群笨蛋!」
「小心點!」
菲魯特趁隙用力踢地面,像一陣風跑掉。有聽說她對腳程很有自信,但速度卻超乎奧托想像。
「——嘿~原來如此。所以才訂了那樣的戰術呀。」
「還讓我們搞戰術,這麼從容好嗎?這樣做,可是百害而無一利喔?」
「白龍之鱗」如滑行般移動,形成包圍網,奧托則是挑釁居於劣勢的對手。但巴登凱托斯絲毫不在意,而是輪流看他們。
「少了剛剛的女生,可以讓露伊開心的大概三個人吧~」
呼吸帶著血腥味的巴登凱托斯扔棄斷掉的短劍,捲起破爛的衣服袖子,露出綁在手腕上的短劍。
這意味著,他要認真戰鬥了。
「……這一年來都被迫用不入流的方式戰鬥,到底還能不能自稱是商人啊。」
在危機感中寒毛直豎,奧托鼓舞快縮小的膽子,同時用力吐氣。
不過他的表情,並不像他話中的那麼悲觀。
2
——水路街的戰鬥,像惡夢一樣展開。
「哈、哈~!那樣不行喔!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怎樣,怎麼了,想怎樣,這樣嗎,還是這樣!?」
「咕……!」
大笑聲和敏捷穿梭的矮小身軀支配戰場。
充分施展短小手足,展露出超脫常識的戰技,用攻擊次數彌補人數的不利,構築出對自己有利的戰場,持續玩弄擺佈一大票人。
「對手只是一個小孩!包圍起來幹掉他!不要讓他逃了!」
「對啊對啊,就只是個小孩子,小孩喲!抓到了就要大卸八塊喔~!」
戴納斯死命呼喊,卻使得大笑聲變得更大。
巴登凱托斯嘲笑下令圍剿他的戴納斯,主動衝進「白龍之鱗」的包圍網。白服團體立刻施以有條不紊的攜手攻擊。
「——有破綻,不行喔~」
看準「有條不紊」的縫隙,巴登凱托斯在石板地上旋轉,彈開攻擊。短腿踢中一人的身體,短劍切開一人的手,包圍網就這樣被突破。
「唔喔喔喔喔!既然變成這樣就自暴自棄啦,喝啊——!」
伸出雙手的巨漢朝前方衝刺。是可以抵禦短劍的加斯頓。要是被撞上,巴登凱托斯也沒法平安無事。
「哈、哈~!有精神喔,大叔。我們不討厭!」
「我還沒到被人稱作大叔的年紀……嗚啵啊!?」
痛擊側臉的腳趾打斷加斯頓的話,不過他往前衝的勢頭沒有停歇。就跟短劍一樣,不明原理的鋼鐵防護讓攻擊的威力失效。
加斯頓打算就這樣抓住巴登凱托斯的臉——
「——『拳王』之掌。」
「喔、噁耶!?」
巴登凱托斯不知講了什麼,但手掌一碰到加斯頓,他的身體便深深凹陷。
出乎意料的一擊讓加斯頓跪下,吐出胃液,俯視此景的巴登凱托斯朝他的脖子揮劍。
「——多納!」
霎時,奧托彈響手指,扔出石塊詠唱魔法。
頂多只能防身的地屬性魔法,化為飛石襲向巴登凱托斯毫無防備的背部。但是「暴食」頭也不回,轉動身子就輕易閃過飛石。
地面鋪設石板,城市裡頭又都是水,因此本來就不期望有多大效果。不過還是必須製造空隙,好讓加斯頓和戴納斯他們重整態勢。
想是這麼想——
「……我們欠缺關鍵的一擊。」
就算偏袒,也很難說雙方在拉鋸。
現階段很清楚是己方不利。想都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敵人,即便去攻打控制塔的同伴趕來,也沒法期待會有大逆轉。
「反正,我的人生本來就沒發生過那種幸運事。」
奧托・思文的人生,根本是和不走運和不講理並肩而馳。
他認為,他人生中的幸運,大概在麻煩的加持、生在理解自己的家庭,以及差點被大罪司教殺掉時被昴他們撿回一命這三件事上就用完了。
所以說,他決定不再悲觀看待自己的霉運,也不向現實妥協。
「果然只能在菲魯特大人帶著王牌回來之前爭取時間了……」
「我同意。順便問一下,命令水龍的方法已經不能用了?」
奧托思索,調整呼吸的戴納斯發問。他的視線正看向廣場後頭化為悽慘屍骸的水龍群。
在自己唆使下害得水龍死去,痛心的奧托搖頭。
「過來的路上,我保險起見說服的水龍全都死了。要是有其他水龍那還另當別論……但也要我能逃離這裡吧?」
「現在要是少了你,整個戰線就瓦解了。而且,對方會讓你逃嗎?」
「……老實說,那是我最希望可以發生的事。」
沮喪垂下肩膀,奧托面露苦瓜臉。
酣戰之際,巴登凱托斯的熱切視線直刺奧托。雖稱不上光榮,但奧托似乎滿足端上褻瀆者餐桌的條件。
還符合他審美觀的,就是加斯頓和戴納斯了——
「雖然一點都不有趣……不過對方那樣輕視我們,就有機可乘。」
求勝的手段、有利可圖的路徑越多越好。奧托從這種構想擬定出戰術,但身旁的戴納斯則是貌似佩服地苦笑。
「——?怎麼了?」
「沒有,不愧是愛蜜莉雅大人的內政官。看樣子,在大罪司教的料理法當中,你是第一位。」
「……那個,我跟大家對內政官這職位的認知好像不一樣耶?」
「我認為,你應該要對自己的地位特殊這點有所自覺。」
戴納斯聳肩,奧托則是死心仰天。
這一年來,被當成內政官這點已經讓奧托放棄掙扎,但對這待遇還是想要辯解。原因出在哪?都是昴的錯。等一切結束後一定要揍他一拳。
「只是,要等到跨越這個難關後再說。」
「同感。那麼接下來就拜託囉,指揮官殿下!」
話還沒說完,戴納斯就回去跟巴登凱托斯戰鬥了。凝視那勇猛的背影,奧托集中精神在戰況上——還是一樣很糟。
人數的優勢被攻擊次數給壓過,在「暴食」的遊樂場中,我方根本是等死。
「這麼多大人窮追猛打都還抓不到一個小孩嗎!?不行,不行喔,不行的吧,不可以,真沒用!」
眼前嘲笑大家的巴登凱托斯單憑步法就閃過大家的攻擊。他下半身的速度收放自如,上半身的動作奇特無比,一夥人的攻擊持續落空,被玩弄在股掌間。
「那身手是怎麼回事啊……」
奧托甚至覺得,「暴食」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是透過完全不同的技術原理在動作。噩夢般的現實難以顛覆,在白熱化的思緒角落,加斯頓被大大彈往後方。
「可惡!搞什麼鬼啊,這傢伙……不就是個小孩子嗎!?」
氣喘吁吁的加斯頓渾身是汗,疲勞程度非比尋常,大概是那個不知名的戰鬥法所造成的反作用力吧。
奧托對身體負擔很大的加斯頓說:
「有察覺到什麼嗎?我想改變狀況,所以不管多小的事都行……」
「我看起來有那閒工夫去注意嗎!?那個小鬼根本就很擅長戰鬥!搞不好就像萊因哈魯特那樣,天生便是戰鬥奇才……」
「拿萊因哈魯特先生當比較對象時,就讓人想投降啦……」
菲魯特的騎士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同時也是王國最強的「劍聖」。
只曾在短時間內一起行動,但不是戰士的奧托也切身感受到其壓倒性的強大。而加斯頓拿他來當比較對象的話——
「也就是說,巴登凱托斯是受惠於天賦的最差勁敵人?」
「……不,我不這麼想。」
「——?怎麼說?」
「我在萊因哈魯特那邊被園丁老爺爺訓練過,所以莫名能懂……那個小鬼的熟練,跟老爺爺很像。」
「我不認識園丁老爺爺耶……」
「就是那傢伙的動作不是出自於才能,而是被訓練出來的。」
加斯頓邊擦汗邊說,奧托聞言,觀察起巴登凱托斯的行動。
就連現在,被「白龍之鱗」包圍的他依然悠哉地或接或閃、如舞蹈般橫掃眾人攻擊,甚至從容到最後還用鞠躬行禮來挑釁。
不過除去最後的流暢挑釁動作,這一切都跟他身上的暴力氣息有一線區隔。——太過自然,反而不協調。
即便格鬥術、劍術和其他無數武術,全都和他的矮小身軀渾然一體。
「……除了萊因哈魯特先生之外,其他人有可能辦到嗎?」
外觀才十三、四歲的萊伊・巴登凱托斯,越看越不對勁。
儘管只到勉強能防身的程度,但奧托也修習過戰術。因此他很清楚為了習得所耗費的努力絕不廉價,至今也仍記得辛苦之處。
但是巴登凱托斯這麼年輕,卻學會了這麼多的完美技藝。
要辦到的話,除了嘔心瀝血的鍛鍊,不然就是——
「——『暴食』大罪司教。」
不經意脫口道出頭銜,奧托被顫慄侵襲。
聽昴說過,「暴食」是吞食他人「名字」和「記憶」的存在。奧托也知道,現實中就有兩者都被吞噬的一名少女,導致她未能留在任何人的記憶裡。
但是,之前從未想過被吞噬的東西後來會怎樣。因為沒有被剝奪的真實感,只是目擊了事實,所以沒有想像過後來的發展。
假如那未曾去想像的發展,就是「暴食」強大的原因的話——
「——嘖嘖嘖。」
奧托的靈光一閃,和巴登凱托斯咂起嘴來,發生在同時。
「暴食」的戰鬥方式再度產生變化,有所預感的戴納斯等人嚴正以待。但是就只有一直觀察著巴登凱托斯的奧托察覺了。
接下來的攻擊不是白刃戰——
「——加斯頓先生!」
「——埃爾・修瑪。」
奧托憑直覺大叫的下個瞬間,巴登凱托斯便開始詠唱。
空氣瞬間結凍,誕生出冰塊,毫不留情地射向沒預料到會是魔法攻擊的「白龍之鱗」。
「哦哦哦哦!!」
面對冰塊威脅,加斯頓張開雙臂果敢奔向前,護住身後的「白龍之鱗」。承受無數冰擊的大塊頭勇猛吶喊。
不管是打擊還是斬擊都能承受的無敵防禦力,暴露在冰之風暴下——
「裝模作樣還行,不過效果比想像中還要差呢。」
「呃……」
說完,巴登凱托斯不滿吐舌。面前的加斯頓則是跪地。
臉色蒼白的他,身後的其他人並非毫髮無傷。不是腳就是背被擊中而蹲下來——我方的戰力減損一半。
不僅如此,方才的光景甚至還印證了奧托所做的最惡劣想像。
「從剛剛的反應來看,我們的祕密曝光了?」
「……誰知道呢。我們這邊完全沒個底就是了。」
「大哥哥不擅長演戲耶。最好在倒大楣之前不幹商人比較好喔~」
對苦瓜臉的奧托惡言相向後,下一秒巴登凱托斯用力蹬地,瞬間縮短距離,碰觸加斯頓背後某位受傷的白衣男子。
然後——
「席克斯・哈爾特曼。」
「你……!」
戴納斯以小刀揮向囁語的巴登凱托斯。「暴食」仰身躲過這一擊,並裝模作樣地舉起摸到白衣的手。
「我舔。」
他用長長的舌頭舔自己的左手掌。——頓時,奧托覺得大腦被一股異樣感吞沒。
發生什麼事了?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只知道怪怪的,好像哪裡不對勁。
「倒在戴納斯先生腳下的……是誰?」
維持揮動小刀的姿勢,戴納斯看向自己腳邊。但他的眼中卻充滿驚愕和莫名其妙。
腳邊躺著一個人。那個人身上的白色外套跟戴納斯的款式一樣,可以猜想得到是「白龍之鱗」的成員。——但是,大家卻對他的臉毫無印象。
「可悲,可憐啊,難過喔,悽慘,心酸,因為悲哀,正因為太過悲哀!我們不得不弭平這個單方面的再會啊——!」
「戴納斯先生!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我沒看過這個人!明明應該沒看過……!」
巴登凱托斯的笑聲如雷貫耳,聽得戴納斯氣到發抖。
「你到底做了什麼!?你做了什麼好事!?」
「太見外囉,戴納斯。我們不是老交情了嗎。離淨化故鄉只差一步卻被你這樣講,讓人很受傷喔?」
「——呃!?你怎麼會知道!」
這番話奧托聽不懂,戴納斯卻臉色大變。重要事物被貿然踐踏,使得戴納斯揮動白刃,試圖讓褻瀆者閉嘴。
但是「暴食」卻輕鬆帶過這拼死一擊,恥笑道。
「什麼怎麼會知道,真見外。我們是你的同伴吧~?我們知道你有多努力喔,戴納斯。沒能保護米利安和梅麗不是你的錯,單純是他們運氣不好~」
「住口住口住口!你懂我什麼!混帳邪魔歪道!」
激動下,戴納斯的白刃更添銳利。可是巴登凱托斯卻像熟悉揮刀軌道——不,正因為「熟悉」,所以輕鬆閃避。
走到這步,奧托也不得不承認,只能確信。
「這是『暴食』吃去『人名』的權能——!」
加斯頓會覺得巴登凱托斯戰鬥的感覺很奇怪,是很正常的。
因為他輕易學會他人從長年修煉或大量經驗中習得的技術。靠吃去他人的「記憶」,化作自己的技藝肥料。
而且「暴食」的權能所帶來的危害和殘酷程度還不僅於此。
「他的『名字』,剛剛在我們面前被吃了。……可是我們卻不記得。」
——被大家所遺忘,只有昴記得、名為「雷姆」的少女。
相同的現象,剛剛就發生在眼前。倒在地上、應該是「白龍之鱗」的成員,成了「名字」被巴登凱托斯吃掉的犧牲者。
所以他原本存在過的記憶才會從奧托的腦中消失。不知他幾時出現,想不透他是誰。——搞不好,他曾經是至親好友。
「——」
毛骨悚然。頭一次、再次,理解到眼前這個超乎規格的惡意之深遠。
一旦被「暴食」大罪司教萊伊・巴登凱托斯吞食,就算大家在此全滅,別說奮戰過的跡象,連人生的軌跡都不會留下。
不只挺身對抗的事實,連確切存在過的歷史都將蕩然無存。
「好耶,好喔,好棒,好喔,好讚,很好啊,很棒啊,正因為很棒!暴飲!暴食!」
「咕、哈!」
「暴食」的恥笑刺耳,用短雙劍一擊彈飛戴納斯。後退到差點倒地的戴納斯被白衣同伴撐住,可是他臉上的憎恨沒有消失。甚至無法鎖定源頭的怒意,以灼熱焚燒他的胸口。
而巴登凱托斯將他的激動視為極品珍饈,舔唇道。
「強烈的情感很棒喲,濃醇香。甜甜香噴噴,讓全身酥麻的感覺,你們懂吧?」
「真遺憾,我們是凡人,不會覺得人類很美味。」
「凡人,是嗎。算了,大哥哥想這麼認為的話,我們也不會說什麼啦。」
「——?」
吐出意有所指的話後,巴登凱托斯用帶有昏沉情感的眼神看向奧托。從那視線汲取到某種不可解的感情,奧托訝異地皺起眉頭。
「你在打什……不,是這樣嗎。」
巴登凱托斯的舉手投足看起來心情大好,卻同時又讓奧托一窺其昏暗的堅持。推測褻瀆者內心的奧托得到了某個想法。那就是——
「拜託各位,接下來請絕對不要叫我的名字。」
「——」
巴登凱托斯的表情頓時變得凶狠,證實了奧托的推測。
這個以美食家自居的小偷,要吃人的「名字」是有步驟的。講白一點,就是要知道對象的「名字」。
「該不會之所以讓我們反擊到現在,對你來說就像是在做餐前準備吧?」
「直覺敏銳的人真的不好對付。是很想說如果味道夠好的話還能容許啦。……要是不適可而止,不滿可是會比期待大喔。」
玩弄奧托一行人的攻防戰,對「暴食」來說不過是用餐準備。刻意給大家對話時間,實則製造知道人名的機會。
「我知道這樣大家會覺得我這樣很自私,但我還是要呼籲別叫我的名字……」
「……抱歉,小哥。」
守住「名字」意味著保護自己,對此奧托直言道出自己的罪惡感。還在喘氣的加斯頓則是拍了拍膝蓋站起來,說:
「我本來就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好意思,內政官殿下。除了職稱,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好啦好啦好啦,就是這樣!反正我跟大家沒很熟,也不是重要人物!太棒了,可惡到極點!」
聽了加斯頓和戴納斯尷尬的回答,奧托自暴自棄高呼萬歲。但是這段愚蠢的對談卻讓巴登凱托斯面露不悅。
「暴食」把手伸到臉的前面交握,粗暴地讓脖子骨喀喀作響。
「戴納斯和加斯頓,很不湊巧不到主菜的程度。菲魯特醬逃走了,要是連大哥哥都沒吃到……這樣不行啊。」
「還有今天先行撤退,下次再進食的選項喔?日後再挑個黃道吉日……下次連萊因哈魯特先生也一併參加如何?」
「那種閉幕叫人期待,但忍不到那時候啊~。在這邊不吃點零嘴再回去,會被露伊痛罵一頓的。」
「那個沒聽過的名字,讓我有不好的預感耶……」
能讓旁若無人的巴登凱托斯畏懼,著實令人在意,不過奧托硬是把那個令人鬱悶的不確定要素趕到角落,視線瞥向周圍。
站起來的加斯頓,和拿起武器的戴納斯等人點頭回應。
「他會用手碰觸,然後食用。請想成被碰到就完蛋了。」
「……難得用流法鞏固防禦,結果根本沒意義。」
「跟用劍刺中腦袋或心臟的結果一樣。只要先幹掉他就沒差了。」
「是、是沒錯啦……」
加斯頓被戰意逼人的戴納斯給駁倒。雖說多少受到「憤怒」的權能影響,但巴登凱托斯似乎痛挖了他的要害。
戰意高昂未必對戰鬥有利。猶豫要不要說的奧托最後閉上嘴巴。畢竟,菲魯特不是說過嗎。
任何人都有為了自己重要的東西賭命的權利。
「既然如此,就只能在這狀況中找出一個好方法。——要有商人樣。」
重振一度萎靡的情感,奧托深吐一口氣,面向前方。看到他的表情變化,巴登凱托斯恭敬行禮。
「感激你等到現在。你真的很有禮貌。」
「等待上菜是『美食家』的習慣。我和什麼都憑手感的惡食羅伊不同。遵守飲食禮儀,方可豐富人生。」
聽到人生中最沒意義的知識,奧托的視線溫度瞬間降低。不知是否莫名欣賞這點,巴登凱托斯在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真冷淡。——那麼,我要開動了!」
道出用餐語的同時,巴登凱托斯的矮小身軀動如箭矢。他認真進逼的步履,之前的餐前準備動作根本不能比。
本就不是戰鬥人員的奧托根本無從介入的攻防戰,於此展開。
「喝啊啊啊啊啊——!」
主動向前的「白龍之鱗」以波狀攻擊迎戰敵人。
戴納斯的雙刀被巴登凱托斯擋下,白衣團體立刻夾擊停下腳步的「暴食」。巴登凱托斯張開雙腿硬是躲過,還用掃堂腿橫掃眾人的腳,此時慢一拍的加斯頓使出掌擊。
「嘿!」
巴登凱托斯停止動作,改為跳躍。掌擊穿透他的腳底,衝擊波把褻瀆者彈向後方。
「幹得好!不過就算製造出空隙……」
也沒人可以追擊。巴登凱托斯指出戰術上的疏失。「白龍之鱗」被打斷腳步,加斯頓在使出強烈一擊後就後繼無力,因此「暴食」的解讀非常正確——
「——哦喝呀呀呀呀!」
「啥~?」
此時,吶喊的第三號選手奧托撲向巴登凱托斯。
趁著他驚愕之際摟住那瘦小身軀,接著就硬生生吃了一記膝蓋踢,抓住對方的手還不到一秒就鬆開了。
最後側臉被肘擊,鼻血直流,呈大字形倒在石板地上。
「咳哈!」
「任何事都該講求適才適所!就像料理要按照味道濃淡依序享用,每道菜都有上桌的順序吧,大哥哥!怎麼可以忽視……」
「糟蹋了進食禮儀?隨你怎樣發表高見啦……!」
打斷他無聊的發言,忍住痛楚的奧托一笑。巴登凱托斯對此感到詫異,此時奧托指向他腰際。
視線慢慢下滑——剛剛被奧托摟住的腰,掛著發光的魔石。
「哇喔,厲害耶。」
才剛感嘆,緊貼巴登凱托斯身體的魔石就炸了開來。紅色和黃色的光芒膨脹,爆炸吞噬大罪司教的身軀。
「——唔!!」
在面前產生的爆炸氣浪將奧托吹向後方,接住他滾動身子的是用背部承受熱浪的加斯頓。
當場做的魔石炸彈,是奧托以備不時之需縫在衣服上的保險。
自從一年前在「聖域」跟嘉飛爾交戰過後,就不曾欠缺這方面的準備。沒機會用上是好事,不過現在剛好派上用場。
「這次應該是讓他大吃一驚……」
炸彈雖小,卻是手頭上純度最高的魔石。即便保住一命,威力至少可以炸飛一隻手腳。可以的話希望連同性命也一併炸飛,不過——
「哎喲~真的很過份。我們唯一的好衣服都毀了。」
位居爆炸中心,揮去燒焦的空氣,光腳的褻瀆者往前踏出一步。
很難相信被直接炸中的人仍健在。確實,從黑煙後頭現身的巴登凱托斯,多少有受到爆炸影響。
不過就只有身上的破爛衣服被炸爛這種程度而已。
「竟然用破布就能帶過爆炸……」
「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近距離看到爆炸瞬間的戴納斯喃喃道,奧托也驚嘆咋舌,不過話語未歇就中斷了。
原因出在自黑煙中出現,巴登凱托斯赤身露體的樣貌。
「硬是剝掉小孩子的衣服還這種反應,很傷人耶~。大人不就喜歡這味嗎?」
「……我是不知道你身邊的大人是哪一款,不過一般人是討厭那樣的。」
「嘿~這樣喔。那,又要同情了?這麼廉價喔,大哥哥。」
不服氣地這麼說的巴登凱托斯,全身佈滿驚人的傷疤。
鞭打、烙印等拷問痕跡,利器造成的疤,野獸咬過的傷,被打到瘀青還沒退的痕跡,全都是暴力刻下的傷痕。
「假使是這些傷,讓你犯下兇行……」
沒什麼好同情,但是可以理解。
想想巴登凱托斯的所作所為,他邪惡到不值得憐憫。可是,大罪司教不是生來就是異常的。
至少,看過他身上的疤痕就會這麼想——
「——別去想些有的沒的。不然只會招來不必要的後悔。」
突然,響起了不應該在水路街上聽到的聲音。
奧托不禁抬頭,看到翩然落在建築物上的影子。是禮服裙襬搖曳,有著可愛容貌和捲髮的少女。
她若無其事地盯著傻住的奧托看,然後嘆氣。
「個性和骨子天真的人只要昴一個就夠了。貝蒂會幫助的也只有昴……這次是特例。」
「——。是,對不起。有勞您了。不過,感激不盡。」
聽到少女的斥責,奧托反而安心到差點虛脫倒地。
原本以為同伴趕來的這種幸運絕對不會發生。
「好了,趕快收拾掉這個屁孩,去給昴公主抱吧。」
一臉無趣樣的少女——不,是精靈——也不對。
是精靈中的精靈——大精靈碧翠絲堂堂正正表明參戰。
3
「話又說回來,還真是弱到可以的成員。可悲到都要哭出來了。連昴都不在,真是抽到下下籤耶。」
「被說成這樣,根本找不到可以回嘴的話……」
翩然降臨水路街的碧翠絲望了奧托他們一眼後,毫不留情地給予評價。
無人能反駁,畢竟大家要不是受傷,要不就是非陣營主力。不過碧翠絲的到來讓希望在奧托心中萌芽。
「真的很感謝您前來。我聽說您因為瑪那不夠,所以昏睡不醒……」
「關於這點,欠了麻煩傢伙一個人情。之後再說。」
「這樣啊。碧翠……」
安心之餘差點叫出名字,奧托連忙塞住自己嘴巴。
差點就讓巴登凱托斯不勞而獲。可是硬生生忍住的擔憂卻無疾而終。
原因在於——
「——為什麼碧翠絲大人會到外頭?」
巴登凱托斯詫異歪頭,淡然地說出碧翠絲的名字。
「明明頑固抗拒到禁書庫外頭。就只有吃飯以及跟大精靈大人在一塊的時候……啊~也是有例外的~?」
在奧托聽起來,這是一番離親暱有點距離的發言,可是又能感受到一定程度的熟悉。
「——懂了吧。就是這種機關。」
「——唔。」
聽了碧翠絲的話,奧托倒抽一口氣。
頭一次看到她的臉上帶著激動。奧托想像不到她會表露怒意到這種地步。
不睬奧托的驚訝,碧翠絲惡狠狠地瞪著巴登凱托斯。
「你,體內積了多少人類?」
「誰知道?不過跟羅伊相比,我們還算好咧。什麼粗食都吃的惡食羅伊,跟嚴選美食的我們在量上有天差地別。在這方面,我們認為食物的品質是生命,所以不相容喔。」
巴登凱托斯屢次提及另一名「暴食」大罪司教,而且稱之為「惡食」。他這種自稱美食家的獨特美學意識是無人能理解的價值觀。
不過在不能理解這方面上,碧翠絲的態度也相同。
帶著深沉強烈怒意的眼神,不單只有對巴登凱托斯的厭惡,還有更深刻的感情。
思索其憤怒源頭和兩人的對話,奧托察覺。
「……不會吧。」
巴登凱托斯知道碧翠絲的名字。剛剛戰鬥期間,相似的事也發生在戴納斯率領的「白龍之鱗」身上。
宛如舊識說出別人理應不知道的回憶,惡毒地嘲弄戴納斯。
「——」
那是極其邪惡又恐怖的想像。可是想像一進入腦袋,所有情報都產生了一連串的符合。
畢竟,巴登凱托斯說了。他確實說了。
——在找打動都市人心的演講者。
你認識那個弱小脆弱,沒人支撐就會不安到無以復加的人!
會對菜月.昴有這種評價,一定是長時間認識的人。畢竟要知道昴的脆弱堅強和渺小勇氣,是需要時間的。
能夠一蹴可幾、不費任何功夫就知道,只有一種方法。
「——羅茲瓦爾‧L‧梅札斯邊境伯的首席管家。」
面對眼神大變的奧托,巴登凱托斯用溫柔的嗓音這麼說。露出兇惡笑容,重新綁上破布的「暴食」大罪司教優雅行禮。
姿勢完美得讓人讚嘆。他抬起頭,繼續說。
「我現在只是一介傾慕者。——總有一天會成為英雄、我最愛的人菜月‧昴的侍者,雷姆。……對吧?」
「——」
「讓我們見心愛的英雄大人!我們的英雄,應該要來制裁我們吧~!制裁『暴食』大罪司教萊伊.巴登凱托斯!」
他緊抱自己的身體,邊吐舌邊嘲笑。
奧托不禁腦充血,咬牙切齒到發出聲響,氣到視野一片血紅。好想踹他的臉,惡狠狠地踐踏。
「暴食」的態度、口氣、嘲笑,一切的言行都在貶低一名少女的心情。
少女被殷切期盼能夠平安歸來。可他什麼都不知道,而是一味嘲笑和侮辱,讓人無法原諒。
奧托.思文的靈魂高呼:一定要打倒「暴食」——
「——貝蒂要訂正剛剛的話。」
「碧翠絲醬?」
「幸好待在這裡的,只有你們。」
「——」
「這傢伙……只有這傢伙,不能讓昴遇到。遇到的話,昴會受傷,而且肯定會傷到無以復加。所以……」
「——就靠我們,在這邊做掉他。」
接過碧翠絲最後的話,奧托斷言。
旁邊的碧翠絲頭也不回,也沒反駁奧托的宣言。光看態度和姿勢,便足以相信她也持相同意見。
「等一下。我知道你們幹勁十足,但她能戰鬥嗎?」
此時,一直靜觀其變的戴納斯終於插嘴。他低頭看身穿禮服的碧翠絲,瞇起眼睛。
「妳是『幼女使者』的契約精靈吧。少了契約者沒問題嗎?」
「論戰鬥的話,原本昴就是貝蒂的附屬品,負責公主抱的人。」
「負責公主抱嗎,表達得還真精妙。」
雖是相當丟人現眼的評價,但話語中卻藏著親暱,而且這點也傳達給了對方。掃興的戴納斯點頭。
「明白了,我們配合你們。一樣是內政官殿下下指令……」
「要配合的話就快一點。——貝蒂已經做好準備了。」
碧翠絲淡淡地這麼說,「什麼?」戴納斯不解。這時,碧翠絲輕抬手示意巴登凱托斯,跟著看過去的大家全都愕然失聲。
——巴登凱托斯的身邊被無數紫色結晶所包圍。
「唉呀,碧翠絲大人真不留情。」
「這個世上沒有人會對你手下留情和放水。」
埃爾.密雅。——陰魔法當中少數用於攻擊的魔法。
巴登凱托斯大笑後,紫色光芒亂舞,朝著矮小身軀射去。無數紫箭狙擊站著的細瘦身軀,閃亮的破壞蹂躪大廣場。
「有這等威力,就算他再怎麼……」
「不……」
紫箭碎片飛舞散落,奧托為這先發制人的威力打哆嗦,但話卻被戴納斯打斷。對方剽悍的臉上透露顫慄。
「要來囉——!」
霎時,警戒的戴納斯大喊。矮小身軀如箭矢般衝來。
粉碎無數紫箭,朝這邊飛來的巴登凱托斯舉起雙手往下揮,掀起一陣風暴,炸裂開來。
直接命中的話連命都沒有。這股預感讓奧托背脊發寒。
「姆拉庫。」
宛如低語的詠唱後,奧托產生自己雙腳浮空的錯覺。接著身體乘著遲來的紫箭餘波,逃到「暴食」的攻擊外。
攻擊先發制人,攻防也同步進行。碧翠絲的戰技之高令奧托咋舌。
「哈、哈~!不愧是碧翠絲大人~!好耶,好喔,好呢,不錯,很好,讚喔,很好,棒是棒啦!」
「吵死人的傢伙。看你能得意忘形到幾時。」
減輕大家的重量來躲過攻擊的碧翠絲對巴登凱托斯嗆聲。
她的側臉讓奧托感受到平常她跟昴嬉戲時所沒有的可靠感。
要是結合碧翠絲的力量,就能給巴登凱托斯好看。
「——還有五次。」
「咦?」
身旁的碧翠絲用只有奧托聽得見的音量說,出乎意料的話語讓奧托圓睜雙眼看向她。
外型是女童的大精靈,用眉毛表現出只有熟稔的人才會懂的急迫感。
「大招只能再用五次。緊要關頭再用喔,奧托。」
4
發動埃爾.密雅的瞬間,碧翠絲懷中的魔晶石碎裂。
如此一來,還剩下六顆——因為戰鬥完還要保留一顆,所以只能投入五顆來交戰。這關乎碧翠絲的瑪那。
——碧翠絲是「魔女」艾姬多娜製造出的人工精靈。
雖然力量強大到普通精靈無法比,但相對地有幾個缺點。當中最大的缺點就是補充瑪那的方式只能透過契約者提供。也就是說,跟其他精靈不同,碧翠絲不能吸收空氣中的瑪那,也無法接受契約者以外的人的瑪那。
不僅如此,早在跟魔女教全面開戰前的前哨戰中,碧翠絲就在時刻塔廣場與「憤怒」大罪司教一役中用光了本身的瑪那。
雖說為了救昴和大量的傷者所以情非得已,但契約精靈落得如此狼狽樣,讓她強烈譴責自己。
而她現在之所以能站在這兒,是因為動用了某種隱藏絕招,算是犯規的招數。
那就是——
「——七顆魔晶石。一個碎了,還能用的只有五顆。」
「魔晶石,莫非是……」
聽了她的坦白,奧托驚愕不已。
奧托是很敏銳的人。碧翠絲持有的魔晶石——保有龐大瑪那量的魔石出處為何,他馬上就想到,而且也想對了。
這些魔晶石正是碧翠絲和昴一行人造訪水門都市的目的。——為了讓大精靈帕克復活,就必須要有力量強大的無色魔晶石。
從這些魔晶石裡強行徵收瑪那,用最差的效率浪費掉足以引發奇蹟的龐大瑪那後,碧翠絲才得以站在這兒。平常滿十就能發動的魔法,現在要耗損破千才能發動,大概就是這種程度的浪費。因此陷入用一次魔法就要耗掉一顆魔晶石的惡性循環。
「所以,要把手段縮限到五招囉?可惡,太勉強了!果然是菜月先生的契約精靈!」
「這對貝蒂來說是誇獎。」
奧托抓頭,自暴自棄地說。碧翠絲聽了卻是微笑。
現在,昴就在都市某處為了愛蜜莉雅奮鬥。時時刻刻去意識與他的聯繫,感覺自己被毒害頗深的碧翠絲吐氣。
如果要說真心話,好想現在就飛奔到昴身邊。
這是契約精靈的職責,內心這麼控訴。可是身為昴的契約精靈,其矜持讓碧翠絲沒那麼做。
昴不會誇大自己的成就。不如說,他對自己的評價很渺小。
既然他會放下碧翠絲,就代表他找到了沒有碧翠絲的戰鬥方案。雖然氣惱,但昴這次的戰鬥中用不到碧翠絲。
所以與昴的重逢,就留待戰鬥結束後,給他公主抱的時候。
為此,碧翠絲必須拿出能讓昴抬頭挺胸的戰果。
「跟葛格重逢的時間被拉長了。這部份,就讓你見識地獄來償還吧。」
「地獄~?好耶,地獄!要是能看到的話,很想見識看看耶~!畢竟被我們吃掉的傢伙,最後都有品嚐過吧!」
回敬碧翠絲的找碴,巴登凱托斯狡猾地吐舌頭。
沒有要對話的態度,也沒有反省的意思。本來,這就是大罪司教這種生物——
「貝蒂真的超級討厭你們的。」
說完,碧翠絲伸出雙手,掌心對著巴登凱托斯。
「亞爾・密雅!」
「——唔!」
「騙你的。」
巴登凱托斯停止動作,警戒要發動的大魔法,但碧翠絲卻吐舌頭。
「暴食」沒想到碧翠絲的魔法有使用次數的限制。耗掉一顆魔晶石的大魔法,讓他意識到碧翠絲有多危險。
「唔喔喔喔喔喔!!」
趁他注意力轉移,白衣男和大塊頭從左右兩邊發動奇襲。
雙刀和拍掌,又重又銳利的夾擊冷不防地襲向巴登凱托斯。但是「暴食」卻用卓越的身法閃過,以短劍割向兩人的咽喉。
「啊噗、咕噁!」
「抱歉!」
大塊頭伸長手,硬生生吃下對兩人的攻擊。伴隨堅硬聲響,肉身削減短劍威力,但大塊頭馬上就吐出血來,當場跪地。
「加斯頓先生!」
呼喚大塊頭的名字,奧托驚愕不已。身旁的碧翠絲倒是掌握到加斯頓身體產生的異狀。
——讓瑪那在體內循環的戰鬥技法・「流法」的極限。
流法是以異於魔法的形式來追求瑪那使用法的一種技術。跟魔法不同,要運用自如不需要靠才能,只要嘔心瀝血鍛鍊即可。
乍看之下,加斯頓的資質不出凡人領域。所以可以知道——他十二萬分努力。重複積累辛苦練習的時光,才得以讓他站在這個戰場上。
「可是,也到極限了!」
「你很拼喔,加斯頓!可以領英勇戰鬥獎!」
碧翠絲的聲音和嘲諷他的巴登凱托斯聲音重疊在一起。接著,膝蓋直擊加斯頓的臉,鼻樑歪掉的他往後倒下。
「雖然這麼拼但還是不行!這就是符合你的評價啦!」
「——你這混帳!」
侮辱加斯頓的話讓白衣男子們慷慨激昂,一起發動劍擊。但是巴登凱托斯用步法躲過,手還伸向露出破綻的人。
「貝聶特‧莫薩,奧古斯特‧巴連,卡爾希弗斯‧芬雷爾。」
講出名字,鑽過斬擊縫隙的巴登凱托斯一一觸碰白衣男子的肩膀或腳。接著「暴食」張開有銳利犬齒的嘴巴,開心地舔自己的手掌。
頓時,碧翠絲看到有三個沒見過的白衣男子倒在巴登凱托斯身後。——他們到底是誰?發生了什麼事?
「碧翠絲醬!倒地的人是我們的同伴,只是不知道名字!現在知道這樣就夠了!」
最快察覺狀況的奧托大叫,把碧翠絲拉回現實。
「暴食」的權能效果,就是奪取他人的「名字」——認知到這點的同時,碧翠絲驅離多餘的思考風暴,掌心面向前方。
「又是牽制……」
「這麼想的話,就華麗地消失吧!」
這次朝著要對不認識的三人下刀的巴登凱托斯背部認真詠唱。魔晶石的力量被吸收,紫色光輝以「暴食」為中心畫出一道圓。
「呿!」
看到光圈收攏,巴登凱托斯咂嘴放棄攻擊。直接撇頭的「暴食」視線洞穿碧翠絲,準備阻止她發動魔法。
「——唔!」
霎那間,巴登凱托斯的意識轉向身後很大聲的腳步聲。
短劍朝後揮,切割不識趣的亂入者。可是卻揮空了。原因在於後面並沒有腳步聲的主人。
「嘉飛爾和『掏腸者』這類人都會上勾呢!」
運用風魔法「移動腳步聲」的奧托,跟「名字」被吃的人合力保護倒地的三人,嘴巴吐舌脫離戰場。
而碧翠絲不讓巴登凱托斯追擊。
「——烏爾・密雅。」
空氣出聲凝聚成結晶,巨大的藍紫色光輝籠罩大廣場的天空。抬頭仰望,巴登凱托斯開心吐氣。
「哈~!這麼盛大!不愧是碧翠絲大人!是模仿羅茲瓦爾大人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
覆蓋天空的藍紫色圓盤朝巴登凱托斯傾注而下。
毀滅之光伴隨質量,驚人威力掀起石板、捲起狂風,讓大廣場煙塵瀰漫,用力晃動碧翠絲的裙襬。
「幹掉了嗎!?」
在風塵吹拂下壓低身子的奧托高呼快哉。
頓時,碧翠絲就知道失敗了。這種大叫就是失策來源,昴灌輸的這種知識在此時奏效。
「噗哈!」
巴登凱托斯慢了一拍才突破煙塵飛躍而出。面前的碧翠絲在千鈞一髮之際飛向空中,俯瞰他的同時深深吸氣。
巴登凱托斯就著令人聯想到猛禽狩獵的氣勢,手指直逼碧翠絲。在碰到之前,碧翠絲在雙方都無處可逃的空中詠唱魔法。
是在四百年的生涯中,在這僅僅一年間使用頻率激增的陰魔法——
「——紗幕!!」
「呣嘎!?」
懷中的第三顆魔晶石碎裂,黑色霧靄包覆住巴登凱托斯。
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包圍,巴登凱托斯暫時安靜了數秒。紗幕的效果持續不久,這段期間碧翠絲和奧托互望一眼——奧托點頭。
「啊~!幹得漂亮~碧翠絲大人!跟那一位的戰鬥方式……雖然不像,但有受到影響吧!?」
僅僅兩秒就擺脫紗幕,巴登凱托斯呵呵大笑後猙獰吼叫。
他體內的少女記憶,應該沒有碧翠絲跟昴並肩作戰的模樣。
所以即便從碧翠絲奮戰的姿態裡窺見昴的影響,卻也沒察覺那有多大的意義。
現在的碧翠絲跟以前不同——她會依靠別人。
「這就是——人數的力量啦!」
「——」
碧翠絲完全仰仗他人的話,聽得巴登凱托斯直眨眼。他的雙眼清楚表明他不理解碧翠絲的話。
——就在這剎那,疑問的答案從天而降。
「——讓你們久等了,混球們!」
威風凜凜的聲音灑落,事出突然,巴登凱托斯停下腳步。落在他眼前的,是沿著屋頂疾馳、走最短路線的金髮少女——
「什麼……!」
「來囉,連萊因哈魯特挨到都要哭的一擊,讓你好好品嚐一下!!」
志得意滿的菲魯特豪邁地揮舞雙手握住的棒狀物。用白布包裹的東西直接敲向呆立不動的巴登凱托斯的臉。
「——」
乾巴巴的聲響後,巴登凱托斯彈向旁邊。眼見猛力的一擊把大罪司教整個打飛出去,奧托等人都忍不住倒吞一口口水。
假如真的連「劍聖」萊因哈魯特都被痛打過一頓,那剛剛菲魯特的攻擊應該就能跟巴登凱托斯分出勝負。
可是——
「……這是讓『劍聖』痛到哭的攻擊?開玩笑的吧?」
「你說啥!?」
撫摸被打到的臉頰,巴登凱托斯凶神惡煞地瞪向菲魯特。之前評價這麼高,結果卻是如此,連菲魯特都忍不住睜大紅色雙眼。
巴登凱托斯伸出右手,一把抓住菲魯特的臉。
「嘎咕——!」
「不好!直接被摸到的話……」
「暴食」的用餐步驟是要先用手觸碰到人,因此奧托臉色大變。在這致命光景中,巴登凱托斯像炫耀般垂下長舌——
「菲魯特醬。——我開動囉。」
他抓著菲魯特的臉,暈陶陶地準備大啖美食。接著長舌憐愛地舔了一下空空的左手。
彷彿左手上有著他期盼已久的大餐、「菲魯特」這名少女的精髓。
迫不及待地放上舌頭,用粗糙的觸感愛撫,將每一寸都舔遍,落進胃袋後還毫不留情地凌辱、咀嚼。
完成這些過程時,「暴食」進食結束,「名字」被納入褻瀆者的肚囊。
頓時,菲魯特這名少女存在過的證據立刻消失——
「——噁、噗噁!」
在醜惡的晚宴即將結束前,「暴食」的表情產生戲劇性變化。
原本因為要品嚐頂級美食而雙眼發亮、準備享受舌尖上的絕妙人生的他表情驟變,一副像是吃到劇毒般全身劇烈發抖,還嗆咳作嘔。
這不是演技。因為演戲毫無意義。
這是純然的事實。巴登凱托斯進食「菲魯特」失敗了。
而這片刻的空隙——
「——上了!」
輕盈飛躍,在菲魯特身旁著地的碧翠絲大叫。小手抓著的是菲魯特拿來的、像長槍般的握柄。
對萊因哈魯特都有效的武器,這個評價毋庸置疑。只是使用的方式錯了。因為碧翠絲曾看過。
「——唔!」
臉還被抓住的菲魯特咬牙,重新握好「流星」,將被布包住的前端對準巴登凱托斯,腰部使力。
接著,碧翠絲懷中有兩個魔晶石碎裂,龐大的瑪那量注入「流星」。
察覺到毀天滅地的威力,巴登凱托斯表情扭曲往後退。劇毒帶來的衝擊還沒消退,本能傾訴想要逃離這危險的攻擊。
「什麼……!」
可是後退的腳被絆住,整個人失去平衡。驚訝的「暴食」往下看,發現自己的右腳被一隻手抓住。
是淌著大量鼻血還爬到這邊來的加斯頓。
目睹隨從的氣魄,臉被放開的菲魯特哼笑一聲。接著小虎牙探頭,她得意地笑著說:
「——去死啦!」
——逃不掉的「暴食」,被「流星」放出的白光直接打飛。
5
熱浪狂風,碧翠絲的頭髮整個蓬起,朝後方飄逸。細心捲好的頭髮被吹亂,但碧翠絲沒去理睬。
她的視線停留在自己也握著的純白「流星」。
「——」
剛剛釋放的攻擊連同白布一塊吹走,因此可以看清整個「流星」。是純白無瑕、宛如長槍的長杖。
沒有吸睛的裝飾,也沒有令人矚目的構造。外觀完全走實用風格,可說反映出製造者的性格。
不要求道具有超越道具的價值,完全體現名為艾姬多娜的「魔女」的精神。
「母親……」
這聲低喃,是憶起與亡母的往昔回憶而有的感傷。
「這、這什麼威力……那些笨蛋到底讓我拿了什麼啊……」
撇開碧翠絲的感傷,同樣握著「流星」的菲魯特驚愕不已,望著杖所造成的破壞光景。
碧翠絲和菲魯特一同使出的「流星」攻擊直接命中巴登凱托斯,並且掃光路線上的所有東西。
白光餘波讓石板地冒煙,光線的形狀就留在被打中的建築物上。想當然耳,直接承受這威力的巴登凱托斯不可能沒事。
——巴登凱托斯渾身冒著白煙,呈大字形倒在幾公尺外。
全身受到嚴重燙傷,已經翻白眼的「暴食」完全沉默。連五臟六腑都燒掉的灼熱攻擊,讓他呈現半死狀態。
不過也只有現在,放著不管,他免不了一死。
「碧翠絲醬!菲魯特大人!」
奧托揮手,奔向她們。「流星」造成的餘波吹走他的帽子,讓他全身都是灰,不過他的表情卻很爽朗。
「沒事吧?話說回來,好厲害……不對,是有夠狠的。」
「為什麼重講?算了,我也這麼覺得。這把杖是什麼鬼啊……」
奧托和菲魯特一同畏懼地望著「流星」。魔杖發揮驚人魔力,不過這是當然的。
「這把杖是母親大人……以前,一名偉大又冰雪聰明的魔法使者做來惹龍厭的東西。本來下落不明,沒想到在這兒碰到,真是緣份。」
「嘿~妳懂真多,小不點。原來是以前用來欺負龍的杖啊。」
菲魯特佩服吐氣,旁邊的奧托則是一臉驚愕。
碧翠絲所說的「母親大人」就是從歷史中消失的「魔女」,剛剛的資訊全都是讓人驚訝的點。
「問一下,做來惹龍厭是真的嗎?」
「聽說讓龍快哭出來了。」
說是這麼說,但以前跟碧翠絲講的人是羅茲瓦爾。初代羅茲瓦爾每每用各種方法戲弄碧翠絲,所以這也可能是其中一環。
為了惹「神龍」波爾卡尼卡的嫌,為此造出神奇無比的兵器。
「隨便啦,細節就別在意了。總而言之,幹掉那個叫人火大的傢伙了。也多虧了知道用法的小不點,謝啦!」
中途打斷話題,露出虎牙笑的菲魯特拍了一下碧翠絲的背,力道大到她皺眉鼓起腮幫子。
「……從剛剛就一直講小不點,很煩耶。妳不也是小個子。小個子有什麼理由講人小不點。」
「啊~?本姑娘可是稱讚妳耶,生氣個屁啊小鬼。講清楚喔,我這一年來個頭和胸部都有成長。未來跟妳之間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啦。」
「真遺憾,貝蒂外表可愛可是固定人設……」
「好了好了好了,請兩位冷靜一點!」
介入開始爭論的兩人之間,奧托堆起和藹笑容打圓場。他輪流看向碧翠絲和菲魯特,然後說:
「聽好囉?這次是靠大家的力量才獲勝。現在應該要歡天喜地才對吧。我們的戰術完美成功獲得勝利!這正是戰鬥的醍醐味……奇怪?」
「——?怎麼了?」
「不,為什麼我會對戰鬥後勝利這麼的歡喜呢……?什麼時候開始會講戰鬥的醍醐味這種話了……」
「喲~開始煩惱起人生了。才不奉陪咧。喂,起來,加斯頓。」
無視開始苦惱的奧托,菲魯特搖晃腳邊的加斯頓的肩膀。想要慰勞這個大功臣,但對方卻暈了過去。不過這也沒辦法。
要不是最後加斯頓靠意志力抓住敵人,攻擊能否命中就很難說。
「就跟奧托說的一樣,是團結一心才得以獲勝。」
「咦?妳剛剛說什麼?」
「說武鬥派內政官就是你的天職。」
「現在變得沒法認真否定,簡直可怕到極點耶!?」
碧翠絲雙手抱胸嘆氣回答,奧托則發出哀號。不過就是因為他這樣子,所以才是愛蜜莉雅陣營不可或缺的人才。
而碧翠絲也模仿自己的契約者昴,絕口不提這件事。
「抱歉在談天說笑時打擾,我們要把那傢伙捆起來,不介意吧?」
白衣男子點醒他們,用下巴示意巴登凱托斯那邊。仔細一看,是見過的面孔,在謬茲商會遇見的戴納斯。
他在白衣團體中是唯一靠自己站立的人。奧托緊盯巴登凱托斯。
「說要捆起來,他還活著嗎?」
「要是沒活著可就傷腦筋了。可能可以問出年輕老闆的所在處,或是拿來當跟魔女教談判的條件。——其實,是很想在這邊就了結掉他。」
戴納斯擠出的聲音裡頭,蘊藏著藏不住的殺意。
比起同伴被幹掉這個理由,更強烈的是其本能的嫌惡與敵意。身為大罪司教,光這點就該被列為排除對象。
雖然這件事本身,對碧翠絲而言是有點心痛的事——
「不過,大罪司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我們這種貨色集結起來就能把他揍飛了。為什麼先前要一直逃跑?」
「單純是對方大意了吧。因為他很執著要吃掉我們的『名字』。那也意味著要品嚐活生生的我們,所以不能殺掉我們。」
「也就是說,因為放水,過度自信所以才輸掉?有夠遜的耶~」
奧托的分析很正確,碧翠絲也持相同看法。
要是巴登凱托斯動用持有的全部記憶,以殺死大家為最優先的話,那我方應該早就慘敗了。
當然,戰鬥沒有「假如」。勝負已分,這件事毋庸置疑——
「——啊?」
思考到這邊,聽到突如其來的氣音,碧翠絲看了過去。
那是準備要捆綁瀕死大罪司教的戴納斯發出的聲音。發出聲音的他全身噴血,當場跪下倒地。
「——」
鮮血直流的他,在地上製造出血泊。他的手腳肌腱被準確挖斷,碧翠絲的意識被宛如惡夢的空白吞噬。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危險!」
那是一瞬間的事。
肩膀被推,碧翠絲倒在石板地上。痛楚和驚訝傳來,但她不管這些,而是看著撞開自己的奧托。
奧托維持撞開碧翠絲的姿勢,一動也不動。視線朝向自己的腳下——不,是正看著自己的腳。
「——」
奧托的雙腿前面整個掀開,就像被削掉皮的水果。
褲子底下的肌膚整個被切開,裸露出紅豔豔的肉和粉紅色的筋。白色的神經和骨頭以及灰色血管沒有受損,把自己的皮膚內側看得一清二楚的奧托喉頭哽住。
甚至連滲血都沒有,美到極致的人體破壞。所謂的卓越刀法,方能把人類肉體化作如斯耽美而悖德的藝術品吧。
「——有一個表現差勁的哥哥,作妹妹的很辛苦耶。」
說完,那個人輕舔一下奧托的傷口。粗糙的舌頭蠢動,舔過奧托雙腳內側所有纖細的部份。
頓時,在視覺和觸覺上令人難以忍受的感覺讓奧托的大腦沸騰。
「啊、哇啊啊啊啊——!?」
壯烈衝擊下,奧托彷彿吐血般尖叫。
整個人往後倒,痛苦不堪卻又無法暈過去。滂沱淚流,近似燒灼的痛楚攪拌大腦、破壞奧托・思文。
得立刻趕到奧托那兒幫他治療!
明知如此,碧翠絲卻沒法動彈。
切割奧托和戴納斯,現在仍以壓倒性的氣魄讓本能警鈴狂響的存在——一個肌肉發達的高大男子。
——不曾見過這個人。
年紀大概快四十,面容像是輪廓深的雕像。比在場的所有人都還要高,體格鍛鍊得猶如鋼鐵般結實。
是突然出現,原本不在現場的人物。她能這麼肯定。
「你、你到底、是誰……」
「啊咧咧?你是誰這話,是你該講的嗎?我們才想要這樣問咧。」
菲魯特的聲音因警戒而僵硬,男子卻用與外表不合的輕佻口氣搭腔。對此菲魯特感到掃興,男子卻愉快大笑。
「哈哈~沒想到竟然對我們使用假名,真是明智之舉耶~。就這樣被反將一軍,小哥有夠可憐。」
「假名……?你在說什麼?」
「那邊腿被掀開的大哥哥和菲魯特醬,你們的戰術得勝。嗯~嗯~厲害厲害。好感動。——畢竟看過每個人的記憶,都沒有答案嘛。」
男子沒有回答菲魯特的疑問,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否定對方的世界。
實在很奇怪。外表的印象和言行,應答和存在感,全都不對勁。
低沉沙啞的男人嗓音,口吻卻像是年輕少女。不時輕搖身體,刻意拍手給人看的動作,在在都顯得不協調。
就這樣,怪里怪氣的男子,讓碧翠絲和菲魯特愕然——
「……你、你是、『暴食』嗎?」
「——嘿~?還能講話?厲害喔,大哥哥。很拼喔,大哥哥。」
男子挑起眉毛,翹起嘴角。喜悅的視線盡頭,是上氣不接下氣、按著腿部傷口瞪著男子的奧托。
「倒地的、『暴食』、不見了……。而且,你身上的布……原本、是那個、大罪司教、穿著的……」
憑著令人驚嘆的精神力,奧托宛如夢囈似地低語。
原本應該倒在廣場後頭的巴登凱托斯不見蹤影。「暴食」的矮小身軀不知何時消失,取而代之出現的是這個男子。——箇中含意已經再明白不過。
「很好,好耶,好棒喔,很好喔,很棒耶,不是很好嗎,正因為很棒……人家們也好,我們也好,都看到你有資格上餐桌。」
「——唔。」
手掌按著臉,難掩興奮的男子身體產生變化。
他的身形像是海市蜃樓般不自然扭曲,下一秒,原本的大個子消失無蹤,剩下的是——
「啊哈!」
年齡跟菲魯特一樣的少女,光著腳站在原地。
纖細窈窕的肢體,通透的金色頭髮長到蓋住腳下的石板,楚楚可憐的容貌美得連破爛衣裳都綻放光芒。
可愛到宛如天使的少女。——要是表情並未充滿惡意的話。
「——人家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暴食』的露伊・亞爾聶博。」
「露伊……?」
「是人家們的名字啦~。剛剛有在聽吧?」
化成少女型態的「暴食」,朝著倒抽一口氣的碧翠絲報上另一個名字。
搞不懂。「暴食」大罪司教的名字是萊伊・巴登凱托斯。為何現在換一個樣子就換了一個名字——不,並非如此。
改變的不只有外型,還包含「暴食」的內在。
「……不出聲在旁邊聽,結果你們是在搞什麼鬼把戲?」
「啊咧?用假名的公主,那麼不欣賞這種興趣嗎~?」
「就是這樣才講你們在搞什麼鬼把戲啦!」
露出虎牙的菲魯特怒斥自稱是露伊的「暴食」,把手上的「流星」對準對方。
「什麼假名,開什麼玩笑。我活了十五年,一直用羅姆爺給的『菲魯特』這名字活到現在。居然講那是假的,欠扁啊妳。」
「啊~這樣啊。當事人沒有自覺是假名嗎?那麼,妳的名字並不是菲魯特喔。生妳的親人有幫妳取真正的名字。」
「妳是說把我扔在小巷裡的混帳雙親給的名字?那一定是『麻煩人物』或『礙事者』,不然就是『垃圾』啦。這樣滿意了嗎,嗄?」
「慢著慢著,別這樣。」
菲魯特話中帶刺,「暴食」——露伊輕輕地用手指推「流星」的前端。
「就算逞強也沒法發射了吧?這個,人家看過囉。」
「咕……!」
「用不著那麼戒備啦~。我們今天要撤了。」
「撤……?妳是講真的?」
瞪著聳肩的露伊,碧翠絲翻掌對準她。望著對自己表露敵意的兩人,露伊輕笑。
「真的啦真的。小哥輸得那麼慘,大哥又對那個女的言聽計從。人家們是不管美食還是粗食都可以啦。——他們真是搞不懂耶。」
「——」
「用餐不是管『吃什麼』,而是『跟誰吃』才重要吧。」
說完,露伊就轉身背對碧翠絲和菲魯特。如此毫無防備的態度,默默地逼兩人做出選擇。
換言之,是要「戰鬥」?還是「放過」?最後,兩人的選擇是——
「聰明真是可悲呢。——不過,做得好。」
嘲笑不敢動的她們,露伊・亞爾聶博的身影融入廣場黑影中。沒法追過去。眼下我方都是傷兵,只能到此為止。
「……情勢所逼,就是這麼回事。」
「混帳東西!被那種傢伙搞成這樣……!」
碧翠絲垂肩喪氣,身旁的菲魯特因敗北感而破口大罵。老實說,碧翠絲也贊同。——輸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途中讓露伊感到佩服的奧托痛到意識模糊,菲魯特的隨從加斯頓和戴納斯等白衣團體也全都昏倒了。
大家全都需要立即治療。而且辦得到的人就只有碧翠絲。
碧翠絲只剩下懷中最後的一顆魔晶石。
想都不用想——
「沒臉見葛格了呢。……昴的公主抱,就留待之後吧。」
放走的獵物——「暴食」大罪司教體內確實有一直沉睡的少女的靈魂。
已經確認這點,可是,這要怎麼告訴昴呢?
「——」
「王八羔子——!」
碧翠絲沉默,身旁的菲魯特氣惱的聲音響徹水路街。
罵人聲震天價響,宣告「暴食」遭遇戰結束。
第二章 『領域的被害者』
1
單手拿著青龍刀的男子連珠砲地說完,少女歪頭。
宛如天使惹人憐愛,猶如花瓣脆弱夢幻的美麗少女。皮膚白裡透紅又光滑,纖細的四肢連指頭都體現了楚楚可憐這字眼。
讓人錯看成閃光的金髮,誤以為是寶石的紅色瞳孔,都可說是美貌的展現。毫不吝惜裸露的白色肌膚,妖豔誘人的眼神充滿蠱惑——正是一股明知是陷阱,仍會煽動雄性本能的魔性。
只不過——
「呀哈哈哈哈!你這塊雄肉講話還真有趣呢~!不是在本大小姐死前而是在你死之前?你以為那算是威脅!?真是笑死人笑掉我的大牙了——!」
放聲大笑的美少女——可是臉有一半潰爛,眼球都快脫落。
顏面半毀卻還大笑的少女,臉部的傷口蠢動發出聲響,逐漸修復。不消多時就停止流血,肌肉纖維連接起來,再度構築出臉部。
異常的再生能力——不,這個變化過程就是「色欲」大罪司教的權能。
「看著就覺得噁心到極點呢。我啊,對獵奇沒啥抗體。是那種一看到血就覺得自己的血快流光的類型。就是有這種人對吧?」
「第一次見面就對女人說噁心,講話不假修飾的男人可是不會受歡迎的喔?裝成丑角讓人大意,想要用手上的粗胖傢伙對本大小姐做什麼嗎!」
「女人講話不要那麼下流,會害我軟掉。」
聽了男子的話,少女——卡珮菈挑起一邊的眉毛。她的臉只用了幾秒鐘就修復完畢,恢復成無法反映出內在的可愛容顏。
然後她扭曲恢復的可愛臉蛋,高聲大笑。
「呀哈哈哈哈!什麼鬼,那番活像作夢少女會講的話!你啊~腦子裡該不會種的都是花吧?嘿呀~都踩爛髒掉囉~!」
「喂,是要我說幾次。我今天心情不好。老實說,也沒啥幹勁。」
卡珮菈態度挑釁,架著青龍刀的鐵頭盔——阿爾厭煩地說。
不上當又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讓卡珮菈瞇起眼睛。眼前男子的態度,跟讓她中陷阱從地面摔下來的女生們有極大差異。
「既然沒有幹勁,又說這邊不能讓步?未免太矛盾了不是嗎?你以為是誰害的,大鬧一場的瘋子。」
「妳在自己說自己嗎,大鬧一場的瘋子。還誰害的,不就妳這瘋婆嗎?」
「契機或許是這樣,不過,真是如此嗎?真的一切都是本大小姐這邊害的?這個都市發生的所有事,全都是本大小姐這邊造成的?」
卡珮菈雙手前伸,用手指拼出四角形,將阿爾納入框架中。被切進四角世界的阿爾看著紅色眼光屏息。
接著,緩緩吐出憋住的氣。
「……妳想說什麼?」
「沒有啊~?只是,有個到處在幹麻煩事的傢伙很討人厭耶?本大小姐也一~直在想:那傢伙是誰呢?」
「——」
「對對對!像是幾個小時前偷偷打開水門,讓一半的街道都泡水的傢伙到底是誰,讓人在意到整晚都睡不著耶——?」
攤開雙手,卡珮菈的微笑美得像毒花一樣令人毛骨悚然。看著那充滿輕蔑與嘲諷的笑容,阿爾扭動脖子,說:
「呃,妳在講什麼,聽不懂耶。」
「嘿~要裝傻啊?說出來也沒關係喲,本大小姐不會跟你朋友說的。基本上,要是沒打開水門,當時的戰況就已經底定,所以說任何人都該感謝你,更沒資格責備你呢。」
卡珮菈訕笑,接著又說。
「還・是・說?暗中活躍的事曝光了會很麻煩?對了對了,雖然是完全不相干的話題,不過本大小姐想要的『魔女遺骸』!知道位置的人,本大小姐都沒動手,他們卻接二連三地死掉了耶。」
「——。節哀順變。現在局勢這麼混亂,有時會很不走運呢。」
「呀哈哈!」
阿爾漠不關心地說,卡珮菈按住嘴巴打從心底愉悅發笑。她那玩弄人的眼神,令阿爾邊用草鞋踏著冰冷地板邊嘆氣。
「妳很那個呢。跟我知道的大罪很不一樣。」
「唉呀,你認識那些連渣都不算的下等肉?那個心懷怨念戀慕的變態母肉?器量極小的處男?人品卑劣的挑食兒童?還是誤解一切的自慰精靈?不管哪個都是不該交的朋友,你沒被父母說過嗎?要慎選朋友!」
「……真遺憾,我的朋友都是會被父母那樣說的類型。」
「呀哈哈!我懂~!不過,就算是這樣的你,本大小姐寬容大量的愛也是會溫柔包住你的喔?只要拿掉那個頭盔露出臉,緊擁抱住、疼愛本大小姐就行!」
不管被多冷淡推開都貫徹求愛態度的卡珮菈,腦子真的是終極戀愛惱。只不過如此極端又單方面的愛情掠奪表現,人類不會稱之為「戀愛」。
當然,她那排除人性的求愛,阿爾是舉起青龍刀來回應。
「對不起。妳的心情我很高興,可是我們還不了解彼此,而且要是被朋友知道的話會很丟臉,所以我拒絕。」
「在意他人目光這點不是很可愛嗎。——喜歡被女人擺佈的被虐雄肉,本大小姐覺得也不壞喲?」
「啊~?妳說啥……」
「旁若無人,眼神銳利,讓人想被暴力對待的肉感身材。個頭很高又很敢露,性情捉摸不定、愛講話但又很聰明。雖然仰仗你卻又不會依賴你,這點很讓你欣賞……是這樣吧?」
嘴巴邊說,身體同時產生變化。
手腳變長,衣服化成大膽裸露肩膀、背部和胸口的禮服。容貌呈現大無畏又自信滿滿,眼中有不會動搖的知性。垂著修長金髮的美麗女性於焉現世。
雖然不是跟這都市有關的人,不過,氣質讓人聯想到某人——
「哎喲,頭髮不是金色吧?雖然在露格尼卡,金髮是最多人符合的特徵。這樣子的話,紅……不對,是橘色。」
觀察阿爾的細微反應,卡珮菈的髮色接連變化。黑色、咖啡色、綠色甚至藍色,進入紅色系之後就轉為橘色。
光是如此,給人的印象就很貼近阿爾身旁的女性。
「呿!做這麼噁心的事。——妳在哪看過公主?」
「沒看過也沒去注意過喲?只是根據你的反應來推測你喜歡的臉和身材。竭盡全力付出的女人,當然要配合對方的喜好吧。」
「反應?開玩笑耶。就像這個樣子,妳應該沒見過我的臉……」
「聲音、動作、講話的間隔、脖子的角度、視線、態度。在對話中透漏出的性格、特質、興趣和嗜好。」
阿爾裝糊塗的話被卡珮菈的平靜聲音給打斷。變換形體的她,紅色瞳孔直盯著不禁沉默的阿爾瞧。
「一舉手一投足都不會放過,本大小姐就是這麼竭盡全力。正因為這麼拚命,所以看看本大小姐吧。只看著本大小姐吧。不要去看其他人。本大小姐的臉、身體、聲音、動作、全部、一切,應該都符合你的喜好!!」
卡珮菈拉高音量——在說話的期間,外型越來越接近普莉希拉。她的主張清爽直接,但因為太過直接,所以成了貫穿對方的尖銳求愛。
「……抱歉,這種求愛方式對人類來說太早了。」
「那要怎麼做?本大小姐的哪裡或什麼,你不滿意?」
「不要誤會了。我並不討厭也不喜歡妳。怎樣都沒差……抱歉,說錯了。妳太噁心,我果然很討厭妳。妳的呼吸讓我眼睛不舒服。」
「——哼!你這塊花心腐敗的渣肉!!」
卡珮菈踱地,右手從肩膀變成巨大的狼頭。
猙獰吼叫的獸首,朝杵著不動的阿爾高速咬去。宛如並排刀刃的尖牙咬碎阿爾的上半身——在那之前,阿爾跳向旁邊逃過一劫。
「別以為這樣就逃得掉!!」
「我沒這麼以為!旁邊!接下來是後方!」
阿爾翻滾,頭上這次有巨大的蛇朝身體撞過來。面對來自死角的攻擊,阿爾朝後方飛躍閃避,接著用架好的青龍刀擋住狼牙。
「哦、哦哦哦哦,多納——!」
輸給猛獸的衝刺力,在被彈開前,阿爾詠唱了魔法。土牆崩塌下方的地面往上隆起,將狼之右手給夾爛。
狼的頭蓋骨碎裂,血像水桶破裂般噴出。當然,跟狼相連的卡珮菈也失去平衡,阿爾猛然朝她撲去。
「嘿、喝啊啊啊啊啊!!」
青龍刀一擊斬斷卡珮菈的脖子。
氣質跟普莉希拉相近的腦袋在空中飛舞,傷口慢了一下子才噴血。看過庫珥修淋到卡珮菈的血的下場,就知道碰到那血會有多危險。
為了避開那血,就必須跟失去腦袋的屍體拉開距離——
「誰會被騙啊,詐欺女!」
毫不留情地踏上危險的血泊,阿爾的青龍刀從卡珮菈的背部刺進、穿透身體。
割斷脖子,挖出倒地屍體的心臟,都已造成致命傷還在給予致命傷,簡直慘無人道。可是阿爾的蠻行還不單單如此。
「變成骯髒的煙火吧!——埃爾・多納!!」
他踹飛卡珮菈的背,氣勢威猛地詠唱——以青龍刀的尖端為起點,魔法在卡珮菈體內發動,從內側引爆毫無抵抗的女體。
先是發出像放屁般脫線的聲音,接著身體整個炸開。手腳斷裂,粉紅色的內臟和鮮艷紅血灑遍整個地下空間。
在冰冷的空氣中,血肉殘骸冒出熱氣,為水門都市最殘酷的戰鬥劃下句點。
「呼哈、呼哈、怎樣!都做到這種地步了……」
肩膀上下起伏喘著氣,阿爾朝著悽慘屍骸宣告勝利。
雖是理所當然,但沒有生物被破壞到這種地步還能平安無事。阿爾的勝利宣言無人回應,只是虛渺響盪——
「——有夠過份的耶。用不著做到這種地步吧。」
「可惡!」
聞聲咂嘴,阿爾重新架好青龍刀。
刀指向的不是血肉殘骸,而是一開始被砍飛出去的腦袋——落在地上、貌似普莉希拉的臉貼著地面,享受阿爾的反應。
「斷頭捅心臟又炸成肉片都不行,這犯規了吧……」
「被斷頭捅心臟又炸成肉片都沒事的本大小姐,很難得被人這麼無情對待喲。本大小姐現在應該是用你喜歡的臉吧?該不會傷害才是你的愛情表現?」
在感到徒勞無功的阿爾面前,卡珮菈的頭被翻正。
脖子的切面蠢動,溢出黑色的肉,化成脖子的基底,接著做出身體,形成手腳,蠢動的肉腫變成雪白肌膚,身體恢復原樣——卡珮菈復原。
「……那邊的殘骸呢?」
「不需要,化掉吧。」
再生後的卡珮菈歪頭,原本散落一地的屍骸便出聲溶解。內臟和肉片全都變成黑泥,只留下腐臭味就消失了。
連消失的方式都惹人厭,阿爾感到疲憊。
「話說回來,竟然毫不猶豫地就割斷脖子~。同伴被本大小姐的血弄成那樣,你都不怕也有相同下場嗎?」
「那是故弄玄虛吧。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條件,但只被淋到不會有事這點已經確認過了。拚命去閃的我真是傻了。」
「——?沒看過你閃躲的樣子呀。」
「是妳不知道的期間的事。砍斷脖子、捅破心臟沒效,炸翻身體也無效。那下次只能把飛出去的腦袋砸爛了。……明明我都說過我對獵奇沒抗性了。」
阿爾的嘆氣沉重又精疲力盡。因為確切感受到卡珮菈有多麻煩,除此之外還令人覺得疲勞的原因,出於她的態度。
再生完畢的卡珮菈被殺再多遍都沒影響。會變異、幻化,外加足以匹敵不死的再生力——「色欲」大罪司教仍健在。
「啊啊,有夠混帳的……」
「討厭~明明那麼難受,面對本大小姐卻還是勇氣可嘉,堅持不退後嘛!男子氣概讓人忍不住了,本大小姐的好感度爆表!呀哈哈哈哈!」
「——」
「——嘿~該說是真的勇敢,還是拚命努力擠出來的?」
看著默默重新拿好青龍刀的阿爾,卡珮菈的聲音裡頭失去了嘲弄。被瞇起的紅色瞳孔直視,阿爾用力吐氣。
「遺憾,我這邊不好好幹的話,可是會被公主打屁股的。雖然身體會變形的女人很可怕,但是我更怕惹公主不高興。所以不會退縮的。」
「……在本大小姐面前還講其他的女人。這次本大小姐要來真的,仔仔細細聚精會神地教會你禮儀不可。」
說完,卡珮菈的樣子又在轉眼間轉化為異形。肌肉爆發性成長,骨骼喀喀作響變得巨大,阿爾看著看著,扭動脖子。
他瞇起漆黑鐵頭盔裡頭無人窺見的瞳孔,喃喃自語道。
「啊啊,真是的。——今天的星象很差呢。」
2
黑色污濁和嗆人異臭時時刻刻扼殺地底空氣。
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盈滿肺部的空氣非常苦澀,沒調整好的呼吸和止不住的哮喘很討人厭。很想擦掉脖子上的汗,但遺憾地,一如字面上的意義,他的手不夠用。
在這種時候只有一隻手,真的很不方便。阿爾切身體會到這點。
「——一般來說,殺不死對手應該會陷入絕望才對,可是你卻還是這麼拼。男人流的汗,讓人欲罷不能難以承受呢~」
相較於呼吸紊亂,連汗都沒法擦的阿爾,好整以暇的卡珮菈嘲笑他。
青龍刀把她的頭縱向剖開,她就用雙手捧住臉夾起來,讓傷口對接癒合。傷口冒出紅色蒸氣,高速再生使其完全復活。
按照一般狀況的話已經給予二十次致命傷,可是每次她都像這樣再生。卡珮菈的屍骸溶解成黑色污濁物散亂在周圍,蔓延出腐臭。
而位在腐臭中心,身為異形和死者女王的卡珮菈扭曲臉頰朝阿爾笑。
「好啦好啦,是說還要再幾次,才能真正殺掉本大小姐呢?」
「確實,我就算死一百次都不見得殺得死妳。事實上,可以說已經有一半了……不過,妳這種想法不會太天真了嗎?」
面對卡珮菈的挑釁,阿爾也回以挑釁。他的話讓卡珮菈頭上冒出問號,阿爾則持劍比向頭上。
「妳會趁隙而入這點已經被看穿了。也就是說,招待的準備非常周全……妳真的以為解決妳的人會是我嗎?」
「——」
「事先聲明,時間拖越久,妳的性命就越危險喔?誰管妳會無限再生啊。——所以,要逃就趁現在。」
阿爾壓低聲音,黑色頭盔裡頭的雙眼洞射卡珮菈。接收到視線的她閉上一隻眼睛,玩味阿爾的話。
「喂喂,現在是悠哉的時候嗎?都說沒時間了吧。再這樣下去,世上奇妙恐怖又必殺的一擊就要粉碎妳的靈魂……」
「那就動手啊。」
「咦?」
面對阿爾的二度宣告,卡珮菈聳肩。這反應讓阿爾的聲音拔高,卡珮菈則繼續說了下去。
「沒~關~係~要就動手呀?難得做好萬全準備的招待……一切全都是你們想著本大小姐,為了本大小姐而做的吧?把這些一腳踢開什麼的,本大小姐的主義和主張絕不允許!」
「慢著慢著,妳認真的嗎?妳真的想死啊?死亡可是很痛很可怕的喔?尤其第一次更是可怕。住手吧。初體驗應該要留到真正重要的時候才給出去。」
「還刻意挑這種下流話講,真是為本大小姐著想啊!」
見阿爾講話開始沒那麼乾脆,知道自己剛剛估算失準的卡珮菈雙眼發亮。她抱住自己纖細的身體,用興奮到溼透的眼睛看著阿爾。
「——若不是那樣,是欺騙本大小姐的謊言的話,就不可饒恕囉~」
笑容甜美,但下一秒就溶解。
卡珮菈的外型轉變為沒有特定形狀的黑色肉團,且質量爆發性增長。不斷變大,在地底咆哮現身的,是有著漆黑鱗片的影子——
「……啊~這樣啊。妳也能幻化成龍啊。」
在低語的阿爾眼前,卡珮菈變成可以展翅的超然物種——黑龍。
白天出現在地面,日落後現身在地底,市政廳兩度陷入黑龍威脅中。阿爾覺得這棟不幸到簡直中了詛咒的建築物,好像連他的好運都吸走了。
「可惡……這次是站在被害者這邊,真的很不走運。」
「——欸?你到底有多~~喜歡本大小姐~?」
阿爾咂嘴,化為黑龍的卡珮菈用少女嗓音發問。
全身籠罩在黑龍腥臭的吐氣中,感到時機到來的阿爾搖頭——
「我和妳都是會被雙方的父母說要慎選朋友的類型吧?那麼,我們的感情也不可能會變好的。」
旋轉青龍刀收回腰後的刀鞘,空出來的右手朝前豎起中指。
卡珮菈不知道這個舉動的意思,但還是知道這是侮辱的行為。
「你竟然瞧不起本大小姐……」
「我啊,誰都不愛啦。」
兇惡情感掠過金色瞳孔的同時,阿爾乾巴巴的低語響起。
接著,阿爾的嘴唇詠唱——不是朝有所警戒的卡珮菈,地底一角用途不明的柱子因地面隆起而崩毀。
——衝擊和龐大質量的崩塌從正上方傾瀉而下,要壓垮地底空間。
「——!真的是陷阱!」
「這可是想著妳,拚命做的準備喔。不過不是出於愛,而是出於敵意。」
朝仰望頭頂的卡珮菈這麼說後,阿爾跳進旁邊牆壁的裂縫中。牆壁後方可以聽見水聲,他這是跳進了流入地下的水道。
當然,變成巨大黑龍的卡珮菈沒法鑽進牆壁的洞穴裡——
「——討厭,說是為了本大小姐。這一定就是愛不是嗎?」
黑龍羞紅了臉,以戀愛少女的眼神這麼說。
無人目睹、舉世罕見的光景,就這樣被土石流般的崩塌建築物給吞沒,一瞬間就看不見了,消失無蹤。
3
「——噗哈!」
腳踢水底劃破水面,把氧氣吸進空蕩蕩的肺部。
很幸運的,自己擅長游泳。因為少了一隻手,所以很常被說應該很難游泳,不過自己已經用單手過生活很久,所以什麼樣的場面大致上都有找到對應方法。
利用浮力慢慢飄到水邊,抓住水道邊緣撐起身體。全身濕漉漉的。可以的話,很想先把頭盔拿下來把水擦乾——
「我這可不是能在人前展露的臉呢。」
「——用不著顧慮沒關係滴?倫家可不在意喲。」
「我這是自我意識過剩啦。一想到我的臉變成大家的話題,就沒勁了。」
碎嘴歪頭,阿爾讓水從頭盔縫隙間流出。看他這麼逞強,安娜塔西亞苦笑說:「會咩?」
把淺紫色頭髮染成深綠色的她斜瞄搖頭甩水的阿爾,接著淺蔥色雙眼望向遠處正在瓦解的市政廳。
「沒想到真的會崩塌,幸好阿爾先生沒事,倫家暫時安心咧。」
「我私底下有三次感覺要完蛋了。算了,妳那邊也沒事就好。話說回來,那個貓耳男小姐呢?不是太慢逃了吧?」
「……謝謝你的擔心。我沒事。」
「喲喲喲。」
立起一隻腳,正在抖掉耳朵裡的水的阿爾被嚇了一跳。
回過頭,菲莉絲正從巷子裡露出臉。低垂亞麻色貓耳的他不管是頭髮還是衣著都凌亂不堪,臉上也有被施暴過的痕跡。
他當時堅持要第一個接觸進犯市政廳的卡珮菈。事實上,這目的有順利達成,他應該也有跟卡珮菈對上話。
「從這張臉來看,想問的事沒聽到答案吧。沒事嗎?」
「就說沒事了吧。……你才是,跟那傢伙互打,身體怎麼樣?」
「可以給美人免費治療是極具魅力之事,可是我運氣好無傷通關。在這情況下算運氣差嗎?」
「好好好,玩笑到此為止。——阿爾先生,大罪司教怎樣了?」
打斷沒品玩笑,安娜塔西亞質問正在擰腰帶的阿爾。
阿爾也沒有盯著卡珮菈的動向到最後一秒,不過她在那狹窄的地底變身為黑龍,應該是沒有時間逃出來才對。
「還用問,當然是成了底下的鋪墊。只是……」
「要期待她因為這樣就死掉是沒用的喵。……就算中了安娜塔西亞大人的魔法,整張臉都爛了,後來還不是活跳跳的。」
「魔法……?」
關於卡珮菈的異常生命力,阿爾也持相同看法。斷頸、破心,甚至炸毀身體都還能復活,所以去思考殺害她的方法根本就是愚蠢至極。
但是比起卡珮菈的異常,後面那句話才讓阿爾有反應。
「可是,菲莉絲先生的攻擊似乎有奏效。讓變成花的手枯萎掉的是菲莉絲先生吧?感覺像揭開蓋牌,真壞耶你。」
「……要說壞的話,安娜塔西亞大人也是。明明說了不能戰鬥。」
撇離視線的菲莉絲說的,是在迎戰「色欲」之前的協商結果。
因為要伏擊卡珮菈,想當然耳,必須確認每個人的戰力。因此,每個人主動報告自己能做什麼,然後擬定出的關鍵戰術就是讓市政廳崩塌。
不用說,這種合作關係的前提是所有人都藏了一手——
「——這是什麼意思?」
驀地,安娜塔西亞平靜地這樣說。眼前的光景太突然,讓菲莉絲倒抽一口氣。瞪大的黃色雙眼,看到阿爾帶著強烈敵意舉著青龍刀對著安娜塔西亞。
「等、等一下,幹嘛!?為什麼……」
「閉嘴,男小姐。還有,到我後面。離開那傢伙。」
朝不知所措的菲莉絲這麼說,阿爾微抬滴水的下顎,示意自己身後。
但是菲莉絲動不了。對此阿爾咂嘴。
「這種玩笑倫家笑不出來。阿爾先生,這是怎滴?」
「沒怎樣啦。隱藏魔法這種手段可是利敵行為……這沒什麼好在意的。畢竟講這種話的我自己也是。」
「既然如此,為何拿武器對著倫家?」
「——因為妳做出安娜塔西亞・合辛不會做的事。妳到底有什麼企圖?」
阿爾的聲音更加低沉,安娜塔西亞原本從容的臉龐也失去感情。兩人之間飄散著即將一觸即發的空氣——
「給我差不多一點!才剛打完就開戰,這是怎樣!」
狀況外的菲莉絲此時爆發。他直接介入兩人之間,把阿爾的青龍刀尖端對準自己的平坦胸部。
「……喂喂,你要幹嘛?那傢伙可不是在開玩笑喔。」
「你才是,以為這是玩笑嗎?還不知道現在不是夥伴爭執的時候嗎!?大家都還在戰鬥耶!」
「——」
「那個『色欲』搞不好根本不會被那建築物壓垮!現在哪有空在這種地方吵架……!」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別亂來!」
菲莉絲破口大罵,同時往前踏出一步。頓時,青龍刀前端傳來割裂他薄胸的觸感,阿爾只能收回武器。
「長得那麼可愛,卻用這種方式威脅人……」
「真的咧。菲莉絲先生比偶想的還要有男子氣概,嚇倫家一跳。」
放下武器的阿爾說,安娜塔西亞也不合時宜地點頭感嘆贊同。看他們這樣,菲莉絲豎起娥眉。
「安娜塔西亞大人也是當事者,所以應該要更正經……」
「——什麼啊。沒有演變成內鬨喔?」
聽到這聲音,三人反射性地看向水道。
是從阿爾爬上來的水道對面傳來的。凝神細看就發現——昏暗的巷弄裡漂浮著無數紅色光點。
那是體型比手掌還小的老鼠。不是多稀有的品種,一隻根本不構成威脅的野生老鼠。但現在有幾百隻在巷子裡的陰暗處蠢動。
菲莉絲喉嚨痙攣,發出微弱聲響。
在他顫抖的注視下,幾百隻老鼠湊在一塊,身體交疊重合。鼠群的輪廓逐漸瓦解,很快就混合融在一起——
「鏘鏘鏘鏘——!卡珮菈醬~再度登場!」
鼠群再度構築出肉團,營造出金髮紅眼,可愛卻又殘暴的少女。然後少女——「色欲」大罪司教卡珮菈・愛梅拉妲・露格尼卡歪過腦袋。
「奇怪?反應怎麼那麼糟?和可愛的本大小姐重逢,應該要流淚漏尿哭天搶地的不是嗎?呀哈哈哈哈!」
說完,催生厭惡感的大笑聲刺耳地響徹月夜。
在水道對面高聲大笑的卡珮菈,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傷口。好端端的樣子讓阿爾吐氣。
「唉。……是不認為可以殺掉妳,但沒造成傷害也太傷人了。」
「沒有沒有沒有喔~?你們不是很拼嗎?就算是本大小姐也做了死亡覺悟……騙人的,才沒有咧!不過人家胸口緊縮了喲?」
卡珮菈邊說邊用手貼自己胸膛,然後接著道:
「畢竟,想到你們這麼熱情地想著本大小姐,這是當然啦~」
「跟蹤狂心態真的很棘手耶……」
盲目又病態的戀愛腦發言,讓阿爾再度舉起放下的青龍刀。
她就這樣在三人面前現身。當然,在她重置狀況後,理應會攻過來。——老實說,要是她殺過來,那也就罷了。
萬一像市政廳的受害者那樣被她變形,那就完蛋了。
「領域解除了,那傢伙的權能跟我最不合……」
要是擲硬幣出現反面,至少還有對策——
「總而言之,只能上了!喂,這次麻煩出招不要有所保留。不然的話,我們要不三個一起死,不然就是變成大蒼蠅……」
「啊~請不要不懂裝懂喔?看不出~讀不懂~現狀的你們這堆蠢貨是很可愛啦,但是本大小姐今天要撤了。」
「……啥?」
手掌伸向嚴陣以待的阿爾,卡珮菈邊吐出紅舌邊如此宣告。不懂她這番話的意思的阿爾反問,卡珮菈則回答:
「就——是——說——沒有要再打囉~。大致上啦?本大小姐想做的事結束囉?你們可愛的臉蛋也都記住囉?最重要的……」
「是『福音書』這麼指使妳?」
「講指使很像本大小姐對書本言聽計從,很不是滋味耶。」
安娜塔西亞打斷她的話這麼說,惹來卡珮菈不快的瞪視。
接著她舉起左手,白皙的上臂從內側隆起。然後一本書,「福音書」便從她的手臂浮現。
「……真是方便的收納空間呢。」
「想要嗎?假如是本大小姐和你生的可愛寶寶,就算遺傳到這體質也不奇怪喲。啊,可是不行。你的愛是本大小姐的。要是你去愛本大小姐以外的人,本大小姐可能會嫉妒而死。」
講述無意義的假設,卡珮菈把「福音書」拿在手上,用臉頰摩擦黑色書皮。
「書本終究是判斷用,行動選擇權在本大小姐身上。所以說,覺得你們可愛的想法是真的。這點,不要誤判囉?這是純愛。」
「哼!什麼純愛……妳講的話,哪一句信得過……!」
面對卡珮菈的挑釁態度,菲莉絲氣到咬牙切齒紅了臉頰,感覺像是要直接跳過水道撲向對方,安娜塔西亞抓住他的肩膀。
「偶懂你的心情。可是,冷靜唄。現在刺激對方的話……」
「乾脆……乾脆殺了那傢伙!那樣一來,庫珥修大人的身體……」
「你自己也明白,把希望跟幻想混為一談,是笨蛋才會做的事吧?本大小姐跟龍血是不同的問題!就算本大小姐死了,血也不會消失的!」
「——唔!」
「假如知道還是想追本大小姐的話,那就沒辦法囉~」
凝視用力咬牙的菲莉絲,笑嘻嘻的卡珮菈在胸前鼓掌。掌聲劃破夜晚,慢了一拍後,街道隨之產生變化。
「……真的假的。」
察覺到變化的真面目後,阿爾邊轉頭邊厭惡地說。菲莉絲和安娜塔西亞也注意到了同樣的狀況,臉頰都僵硬無比。
——在溼濡聲,和金屬摩擦牆壁的聲響下,兇惡氣息包圍周遭。
「——亞獸。」
「嘿~?還取名啊,不賴的名字呢。半吊子又醜,活著等於死了這點正好。取了這個名字的親人似乎懂得什麼叫詼諧呢。」
逼近的危險氣息,介入卡珮菈與三人之間。這些亞獸有的是頭部以刀劍替代,有的是以斧頭代替前腳,或是用盾牌代替下半身,總之肉體的一部分組成是極為不自然的狀況。
「……為什麼,妳做得出這種事?」
菲莉絲用迥異於方才激動的冰冷聲音問道。圓溜溜的黃色雙眼凝視亞獸,在難以忍受的感情下變得溼潤。
那感情是憐憫,同情,以及悲哀——對亞獸這生命感到悲哀。
「為什麼做得出這麼殘忍的事……!」
「為什麼是吧。這個嘛……」
菲莉絲問,卡珮菈用細指輕觸自己下巴。思索之後,慢慢地釐清頭緒,然後點頭。
「——因為沒人教本大小姐不要玩屍體吧?」
「——唔!」
「笨蛋!不要中他挑釁!」
菲莉絲差點就撲向露出邪惡微笑的卡珮菈,幸好被阿爾制止。他用拿著青龍刀的手擋住菲莉絲,轉頭對安娜塔西亞說:
「現在先逃!拉著他的手跑!我殿後!」
「知道咧!這邊!」
接受指令的安娜塔西亞拉住菲莉絲的手跑了起來。被拉扯的菲莉絲也沒反抗,就只是憤恨咬唇挪動雙腿。
而追著兩人背影的亞獸則被阿爾用青龍刀砍死。
「王八蛋!」
「來來來,快快快,邊逃邊玩喔!不快點的話屍體會增加!屍體增加的話,亞獸就會增加!你們,振作起來殺光他們喔?呀哈哈哈哈!」
朝著逃跑的背影大笑,卡珮菈可怕的身影逐漸融入黑暗。在視野角落確認到這點卻沒法追擊,阿爾只能懊悔。
徒留敗北感,而且那股敗北感最終還被緊迫感給蓋過,只能不斷奔跑。
「呀哈哈哈哈哈哈——!」
——一個勁地奔跑。
第三章 『戰士的稱讚』
1
——「八腕」庫爾剛之名,是傳誦於佛拉基亞帝國的傳說。
在原本就謳歌實力主義的佛拉基亞帝國,亞人族的地位比別國還要穩固。相較於露格尼卡王國對亞人的歧視根深蒂固、古斯提克聖王國排斥外來存在、卡拉拉基都市國家則是建國歷史尚短,國家的風貌大為不同。
以種族來說,亞人在操作瑪那的資質上比人類高。因此亞人族在日常生活經常使用魔法,多手族卻是例外,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多手族的特徵就跟字面一樣,擁有三隻以上的手。乍看異於常人的外觀,在亞人族之中又極度缺乏魔法天賦——也因為這樣,多手族長久以來被視為劣等族群,命運十分坎坷。
而從根本改變多手族境遇的,就是「八腕」庫爾剛。
庫爾剛打自出娘胎就跟其他族人不同。每個多手族的手的數量有個體差異,平均來說大多是四到五隻手。因此生來就有八隻手的庫爾剛是很異樣的存在,被族人另眼相看。
庫爾剛的特別不單單在於手的數量。長期以來被當作劣等種族的多手族大多個性溫和,避免與人爭鬥。
但只有庫爾剛例外。他心中蘊含無止盡的好鬥心,總是渴望戰鬥。
而讓他的性格爆發的契機,發生在他二十歲的時候。
多手族沒有故鄉,是輾轉流浪各地的民族。主要是因為祖先在古代輸了戰爭,失去故鄉,不過這跟庫爾剛無關。
重要的是當時多手族和移居地的領主發生糾紛時,年輕的庫爾剛就在部落裡。
領主派遣自傲的部隊前往部落,要求醜陋的劣等種族搬走。庫爾剛用自己的八隻手殺光士兵,還攻進領主的館邸。
蠻族反攻讓領主面色鐵青,但庫爾剛卻在此時放下八隻手。
然後放話表示:自己證明了多手族的能耐,就這麼奪下了領主的私人傭兵寶座。之後在無數戰場建立功勳,「八腕」之名因而化為傳說。
就這樣,他成為鐵血帝國主義的代名詞,成了帝國無與倫比的英雄。
轟然巨響後,用盾牌承受鬼庖丁一擊的嘉飛爾飛了出去。
衝擊貫穿全身,性命要蒸發的感覺讓嘉飛爾四肢趴地,強行煞住彈飛的勢頭,轉向前方。眼前是正在逼近的鬼庖丁刀尖。
——在瞬間下判斷,在剎那間行動,下一秒即是結果。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舉起刺入石板地的雙手,硬生生拔起地面應付。鬼庖丁的刀鋒破壞急就章的障壁,毫無停滯直逼嘉飛爾的臉。
劇烈的撞擊聲響,嘉飛爾硬生生擋下這一擊。踏地的雙腳豪邁地挖開地面,折斷的兩根牙齒在地面滾轉。
「少瞧不起人,喝啊!!」
嘉飛爾吼叫,用牙齒止住鬼庖丁的突刺。
犬齒折斷,嘴角大量出血。但嘉飛爾毫不猶豫。
脖子的肌肉和下顎力量爆發,用全身頑抗庫爾剛的臂力。鬼庖丁被咬住,庫爾剛用另一隻手去握刀柄,卻怎麼也拔不出刀。
嘉飛爾的上半身膨脹,再度半獸化,咬碎傳說寶刀。
鬼庖丁損壞,庫爾剛的身軀大幅搖晃。——是大好時機。
——在瞬間下判斷,在剎那間行動,反正下一秒即是結果。
「——」
揮舞的獸爪抓住庫爾剛,「地靈加持」讓巨軀腳底不穩。化作大虎的嘉飛爾以身體撞擊鬥神,兩人邊糾纏邊雙雙墜入身後的水道。
巨大的水花聲響,水道被淌出的血液染紅。兩人在水中繼續扭打。
水的阻力,在黑暗的水中憑直覺拉扯對方,不斷痛毆。
內臟被巨大拳頭敲打,氧氣從劇痛下呻吟的肺部出逃。痛楚變得更強,痛苦變得更難受,持續惡化的水中戰鬥仍在持續。
「——嗚。」
呼吸不夠。窒息缺氧的大腦引發生理失調。
活人需要氧氣,屍人不用。這點清晰反應出雙方的優劣勢。臉沒法浮出水面。水流很強,會被沖走。
這樣下去,勝負已定——
「——」
在音波不好傳達的水中,有悶重的聲音敲響耳膜。
遠去的意識被拉回,在濁黑的水中,嘉飛爾看見鬼庖丁削斷水道的牆壁和底部。鬥神一擊就讓都市的生命線產生致命的斷裂。
沒有時間,也沒有足夠的氧氣去確認他這行為的用意。
只知道下一秒,身體就被驚人水勢給蹂躪,整個人被吞沒帶著走。被猛烈沖刷的過程,流啊流的突然就脫離了水中。
「噗啊!嘔噁!咳噁!」
脫離水之牢籠後,嘉飛爾嘔出喝下去的水。眼耳鼻口,總之臉上有洞的地方都在排水。
甩頭去水。抬頭環視周圍,觀察發生什麼事。
然後——
「——華麗猛虎?」
在水流進地底的聲音中,聽見了呼喚自己的微弱聲音。
2
一聽到這聲音,嘉飛爾的意識就大幅震動。
用力咳出大量吞下肚的水,運轉缺氧而不靈光的腦袋。
昏暗又冰冷的地底空間。
堅硬的石砌地板如今浸泡在水中。濁流從身後牆壁的大洞灌進來,在沉澱的空間中造成回響。
有視線。不安、警戒、恐懼、反抗,混雜各式各樣情感的視線。
從這些情報可以知道,這裡是都市其中一個避難所。自己掉進來的水道跟這個避難所相鄰,所以才會從裂開的牆壁流進這裡。
思考到這邊,嘉飛爾毆打朦朧的意識。
尋找方才跟自己互毆奪命的對手——
「——啊。」
頓時,跟溼了綠眼、一頭金髮的男童對上視線。
是見過的臉。胸口一緊,與心靈受創的記憶相連的臉蛋。是與嘉飛爾達成了單方面再會的母親有所關連的男童。
佔據自己心心念念的位置,接收母親無償之愛的弟弟——
「——呃!?」
內心被多餘傷感囚禁,但緊接著旁邊就濺起激烈水花。
讓淺水炸開後,八隻手的異形站了起來,然後毫不留情地揮拳,朝杵著不動的嘉飛爾揍去。
反應慢一瞬間都很要命。剎那的疏忽,等同讓給對手一個好機會。
而在這一次交鋒內,「八腕」庫爾剛就施加了八拳在嘉飛爾身上。
即使防住兩拳,其他六拳卻沒能防住。
臉被揍飛,雙腳在兩拳下離地,拳頭堆疊把身體打落,從正上方毆打撞向水面的頭部。沉入水中的臉劇烈撞擊地面,鼻子和牙齒受到莫大傷害,噴出的鼻血和口腔的血把水染紅。
「噗嘎!……哦喝啊啊啊啊!!」
站起來吠叫。牽著血絲的嘉飛爾靠著拼勁擊毀地底空氣,揮拳揍向面前的鬥神。
雙方拳頭交錯。彎曲脖子,讓擦過臉的拳頭滑過牙齒,一口氣撕裂對手的手腕到手肘,接著用右手獸爪切開巨軀胸膛。
銳利的切口噴血,鬥神的肉體留下深刻傷痕。
但是「八腕」的攻擊接下來還會連續七次。要對付所有的攻擊,嘉飛爾就得用全身來做出閃避。
每一次對招,就要應付八下攻擊。
壓倒性不利,壓倒性數量差,壓倒性的戰力差,在在都點燃心靈——
「哦、哦哦哦哦——!!」
進逼、進逼、進逼、進逼、進逼、進逼、進逼——
接下、卸招、避開、帶過、鑽空隙、彈開、肉搏——
拳頭和拳頭激烈衝突,生出的衝擊波震飛浸泡腳的水。一道想像不出是肉搏撞擊的轟然巨響後,雙方的身體都朝後方飛去。
猛虎與鬥神邊翻跟斗,邊濺起盛大水花。
「——」
但雙方的視線都沒離開對方。不管是背靠牆壁的庫爾剛,還是咬碎水面、並未解除戰鬥態勢的嘉飛爾,都全神貫注在這場戰鬥中。
腳底在水中發動「地靈加持」的能力,踏住的地面被切成四角形,往上浮起。頓時,流進地底的水全都開始流向那個大洞。
水位逐漸下降,但大水依舊不斷從牆上的洞口注入——
「——」
那個大洞,被庫爾剛用鬼庖丁使出的一擊堵住了。碎裂的天花板瓦礫埋住洞口,粗暴地阻止了水流。
洞被塞住,增加了排水口,原本高到腳踝的水位已不造成妨礙。
「——」
安靜無聲地確保立足點後,兩名戰士回到一開始的位置,正面相對。
裝備銀色盾牌的拳頭,和已經出鞘的三把鬼庖丁對峙。
雙方並沒有事先商量好。但是,這就是決鬥。
佛拉基亞的英雄「八腕」庫爾剛,和一介戰士嘉飛爾之間的決鬥。
——此時不該有這感傷,但嘉飛爾對這狀況大感痛快。
在萊因哈魯特面前退下;和母親重逢,但時光連同記憶被封印;想替保護自己的善良少女復仇,機會卻拱手讓人;趁了敵人的意,導致同伴陷於危險。
在無力感與失落感下,只能眼睜睜看著眾多事物從自己手中被搶走。
這兩天,嘉飛爾被迫袒露內心,幾度因軟弱而吞下苦水。
——為這個耗損而瑟縮的靈魂注入熱度的,就是庫爾剛。
佛拉基亞的英雄,鬥神,「八腕」。眾多綽號都指向他。
最強的敵人,現在正手持鬼庖丁,與嘉飛爾對峙。
對嘉飛爾來說,這具有莫大意義。
能讓「八腕」庫爾剛拿起鬼庖丁,對戰士而言是無上光榮。
戰鬥期間,扭打之後掉進水道溺水的嘉飛爾,意識開始朦朧。
因祕術而復活的死者庫爾剛不需要呼吸,假如僅是等著分出勝負,那他只要看著嘉飛爾溺死即可。
但是鬥神卻擊碎水道牆壁,打開一條通往避難所的路,讓嘉飛爾活下去。
為了什麼而這麼做?
「……一開始,以為又被你憐憫了。」
決心不夠的嘉飛爾,一開始並不被庫爾剛認作是戰士。
掃開揍過來的小孩,踢走哭泣的對手,稱不上是戰士行為。因此放任脾氣掌控自己的嘉飛爾,只是被庫爾剛一味疏遠。
但是現在不同。——站得直挺挺,拿著盾牌的嘉飛爾是名戰士。
手持傳說中的名器鬼庖丁,全身洋溢鬥氣的「八腕」。與之對峙,還會感受到慈悲或憐憫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庫爾剛在追求。不斷索求。要求與嘉飛爾來場戰士的對決。
——戰士與戰士之間的戰鬥,就只能用彼此的攻擊來分出勝負。
「喲,你們……打算看到幾時?」
不是問眼前的戰士,而是遠眺觀戰的人們。
逃進避難所的市民,只能接受嘉飛爾他們的加入。
假如嘉飛爾倒下,裡頭應該也沒人可以跟庫爾剛戰鬥。很難想像鬥神會將無法戰鬥的人斬草除根,不過人民不知道這點。
所以,他們應該以保護自己為優先——
「——華麗猛虎!」
「啊……?」
原本的話中蘊含了勸眾人快點離開現場的意圖,卻有人這樣高呼回應。
嘉飛爾詫異皺眉。呼喚他的是在場的人——一名男童含著淚、紅著臉,緊抓自己的衣襬。
而且用相同顏色的眼珠回視看向自己的嘉飛爾,重複大喊。
「華麗猛虎!」
「喂,小不點……你幹嘛……」
「華、華麗猛虎!」
嘉飛爾困惑,但聲音顫抖的男童仍舊大喊。
除此之外不知道其他表達感情的方法,所以只好高呼這個名號。
——華麗猛虎。
那是黃金老虎的名字。是嘉飛爾・霆傑爾所憧憬的最強老虎的名字。
為什麼現在呼喊那個名字?到底想對自己說什麼?
熱淚爬過男童紅通通的臉頰。
他的叫喊,在地下室的人全都聽到了。所以蘊含在聲音中無法化為言語的激情傳給眾人,並堆疊起來。
「夠了,就叫你們快逃了……」
「華麗猛虎!!」
嘉飛爾的嘆氣,被呼喊黃金老虎的聲音蓋過。
金髮女孩從背後緊緊抱住吶喊的男童。是男童的姊姊。彷彿守護般緊緊摟著弟弟,顫抖的翠綠雙眸凝視著嘉飛爾。
她的嘴唇在動。不成聲的聲音在呼喊黃金老虎。
「打贏他!」
不是男童也不是女孩,當然也不會是嘉飛爾。
一名男子握緊拳頭,放聲道。
「別喊了,快點逃走……」
「戰勝他!」
「不要輸!」
「雖、雖然我們只能看著……可是!」
嘉飛爾愕然。
催促他們離去的話,不斷被其他聲音覆蓋。
意識到時,男童一開始的叫喊已把熱情傳給地下室所有人,圍觀著嘉飛爾和庫爾剛的所有人無一逃跑。
大家都因熱情而亢奮。依常識思考,留在原地怎麼可能是上策。
無意義的固執與信念,將他們導向可能會犧牲自己的結論。
「首領……演講果然太奏效了啦。」
嘉飛爾不禁喉嚨發乾,喃喃道。
憶起菜月・昴傳遍整個都市的話語,肩膀隨之放鬆力道。
昴的軟弱成為堅強,在眾人心中點燃熱度,開花結果。
悶燒的火種在胸膛內化為熱意,得到機會就熊熊燃燒。
對他們來說,這個機會就是現在這一刻。
對嘉飛爾來說,那一刻就是現在這瞬間。
「——華麗猛虎!!」
加油聲不斷。
率先高喊黃金老虎的,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期間被生下來的弟弟。
從後頭抱住弟弟的,也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被生下來的妹妹。
弟弟跟妹妹都在看著嘉飛爾。
這個都市接受了失憶的母親,居民都在看著嘉飛爾。
「決鬥的場面……以關鍵時刻來說,未免太吵了吧。」
「——」
「真的很抱歉。老是給你添麻煩。當中最吵的傢伙是本大爺的弟弟和妹妹啦。之後我會好好說他們一頓。」
「——」
無言的鬥神帶著戰意,逼問比言語更勝雄辯的答案。
縮回握緊的拳頭,裝好的盾牌用力互敲,嘉飛爾露齒一笑。
「『超最強之盾』……不對。」
「——」
「——『華麗猛虎』嘉飛爾・霆傑爾。」
戰士宣告決鬥,會以報上名號作為開場白。
聽了嘉飛爾的名號,庫爾剛不出聲。鬥神只是默默地互相摩擦鬼庖丁,表明對挑戰者的最大戰意。
光是這樣,已十分足夠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板被踩爆,嘉飛爾與庫爾剛的距離在剎那間消失。
逼近的瞬間,空間被橫掃的鬼庖丁殺害,逼近的致命感覺刺激直覺。
——每一次交鋒要對付八隻手,要一次對付八隻手。
嘉飛爾和庫爾剛之間攻擊次數的差距,就和試圖超越頂峰無異。
可是不伸手就碰不到。因此賭上全副身心,發起挑戰。
「——」
瞄準身體橫掃的攻擊,嘉飛爾以抬高的腿由上往下擊毀。後腳跟踩住鬼庖丁刀腹,厚重刀身撞上地板,巨響穿透都市。
先解決一招,但沒空安心。
被踩的鬼庖丁刺向地板的同時,第二把刀從左邊肩頭畫出弧形強襲而來。右耳掌握到鬼庖丁破風之聲後,嘉飛爾立刻用雙手的盾牌護住頭部。分秒不差,攻擊命中盾牌,意識整個炸裂。
右手在衝擊下從手肘整個彎折,肩膀和手腕的骨頭也都碎裂。咬緊牙根,咬到牙齒龜裂,忍住。這是第二下。
第三和第四下是同時飛過來的徒手打擊。
使出宛如砲彈的威力,狙擊頭部受衝擊而思考停滯的嘉飛爾。身體和頸部,不管哪邊吃到一招都會是致命傷——
揮向身體的拳擊可以把嘉飛爾的腹肌燒到剩一層皮。扭轉身體躲過被灼熱燙過的感覺,讓損害控制在腹肌表面被削破。這是第三下。
迴避煽動神經,用右手迎接逼近臉部的攻擊。斷折粉碎的右臂硬生生吃下弩砲級的威力,扁到失去原形的地步。
手指、手腕到手肘都被打爛,固定在手腕的盾牌被吹飛。但是抵銷掉了威力。強行用額頭撞向拳頭,以頭鎚擊墜拳頭,擊潰第四下。
剩下五、六、七、八。好遠。太遠了。他笑了。折斷的牙齒在顫抖。
「——哦、哦哦哦哦!!」
第五和第六下同樣是徒手攻擊。鬼庖丁剩一把,要用來做最後的對決。
從後肩和側腹伸出來的兩隻左手揍過來。嘉飛爾用來防禦的右手已經毀了,左手跟不上。因此毫不猶豫地用右腳踏地。
鞋底濺起水花,意志傳達給大地。時而汲取力量,時而策動地面,如今也依然借用「地靈加持」的力量——
踏足地歪斜,庫爾剛的腳底浮空。
可是鬥神卻立刻踏平歪斜地面,沒有半點遲疑或猶豫。但集中精神這麼做的時候產生剎那的空隙,嘉飛爾立刻趁隙而入。
抬腳轉身,腦袋進入兩個拳頭之間的些微縫隙。就這樣鑽過致命風暴的間隙,穿越過兩發必死一擊。
腳落地的瞬間,嘉飛爾對自身的判斷感到顫慄。
不知道自己是靠什麼下判斷的。思考與決策之間只存在以秒為單位的行動。大腦著火,心靈燃燒,生命正在噴火。
封殺住第五和第六下。然後第七和第八下——
「——」
全身寒毛直豎。
連六招被閃過的庫爾剛,使出要撂倒嘉飛爾的攻擊。
——略過第七下,最後一下要來了。
庫爾剛放棄一招,改用肩膀扛著鬼庖丁。
右手握著刀柄,右肩上的手猶如夾鉗緊抓刀身。在地面上曾用來迎戰嘉飛爾的超級斬擊,已然做好準備。
賭命擋下六招的自己,將在這一擊下化作肉片。
無法閃避,迎擊是有勇無謀。——選項只有一個:徹底防禦。
連在這剎那的世界中,都還聽得見聲音。弟弟妹妹和眾人的鼓舞。
——在瞬間下判斷,在剎那間行動,下一秒即是結果。
鬼庖丁揮動的瞬間,嘉飛爾被完全切離世界。
聲音消失,顏色消失,多餘的東西全都從視野消失。集中精神到極限,還留在意識中的就只有庫爾剛而已。
鬼庖丁以異常緩慢的動作朝嘉飛爾揮下。
要承接的自己,動作也緩慢無比。
在慢到讓人心急的世界中,嘉飛爾能做的就只有咬緊牙根。
——不,還有時間沉浸在回憶裡。
「——」
看到昴。看到拉姆。看到咪咪,看到法蘭黛莉卡,出現琉茲,有愛蜜莉雅,奧托出現,羅茲瓦爾那傢伙現身,碧翠絲和佩特拉以及「聖域」居民,還有母親莉希亞跟弟弟妹妹。
在「聖域」之戰中,嘉飛爾察覺了自身的軟弱。
知道世界有多寬廣,畏懼萊因哈魯特的時候,嘉飛爾錯以為自己比離開「聖域」前還要弱。
擁有比過去還要多的東西,結果反而讓自己變得更弱了不是嗎。
——才沒有咧。
假如擁有的越多反而越弱,那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活?
不是那樣的。是為了保護擁有的東西,才要變強。只要這樣期望就好。
「——啊~舒暢多了。」
煩惱的根源脫離胸口。
頓時,鬼庖丁命中左手上的盾牌,閃電震過全身。
「——唔唔!!」
左手的防禦,在鬼庖丁的攻擊下瞬間粉碎。
跟右手一樣,手腕、手肘到肩膀一口氣變形、扁掉、碎散。劇痛讓視野變得一片鮮紅,思考燒灼成純白。嘉飛爾扯開嗓子吶喊。
以為是臨終哀號的慘叫,沒能阻止鬼庖丁的走勢。
粉碎左手後,憑著剩下的力道直逼脖子。要就這樣砍爛嘉飛爾,將他全身化為肉片已經是綽綽有餘。
這一刻,鬥神在想什麼?是慈悲心起,憐憫即將殞命的戰士嗎?
怎麼可能。——在置敵人於死地之前,戰士沒有憐憫戰士的理由。
因此——
「——」
眼前突然綻放血花。不是嘉飛爾的血。
是庫爾剛的右手,握著最後一把鬼庖丁的手噴灑出大量鮮血。
那隻手在方才的衝突中被嘉飛爾弄傷。從手腕到手肘有深可見骨的撕裂傷,而現在因為這一擊,傷口整個綻開。
庫爾剛的臉上沒有驚訝,也不見有因痛呻吟的模樣。
正常。因為他是屍體。痛覺是為了活人而準備,用來確認性命燈火的生命線,死者不需要這個機能。
因此,庫爾剛漏掉了右手狀況欠佳這個因素。
真要做到萬全,最後一擊就該用完好的左手使出。
雖然,不能就這樣斷定勝負已分——
「——啊。」
撐過第八招,滿臉是血的嘉飛爾吐氣。
雙手廢掉,吶喊嘶啞了喉嚨。面前是八隻手都用完的庫爾剛。還有什麼?能辦到什麼?手不能動,要絞盡腦汁。
手和爪子都不能用。既然如此,剩下的是——
「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的同時張開大嘴,咬向鬥神的脖子。
牙齒貫穿堅硬又厚重的肌膚,把維持生命的必要器官整個咬斷。咬住的同時扭動身軀,牙齒牽動肌肉,獸顎咬掉半個脖子。
「嘎、啊!」
毫無防備地倒在地上,吐出咬掉的肉。邊嗆咳邊轉身,看著脖子大量失血的庫爾剛的背影。
雙手被打爛,牙齒也缺了好幾顆,嘉飛爾因大量出血而要死不活。
脖子受到致命傷,依舊傲立原地的庫爾剛是多麼地勇猛啊。那英雄姿態高尚得令人渾身發抖。
「——」
不久,庫爾剛慢慢地轉身面向嘉飛爾。
朝著倒在地面仰望自己的戰士,八隻手分別交握。
然後——
「——漂亮。」
低沉嗓音只講了兩個字,稱讚面前的戰士。
「啊……」
來不及回應。
嘉飛爾睜大眼睛,眼前的庫爾剛身體瞬間瓦解。
龐大身軀如沙一樣崩解,異形英雄變為灰塊。很沒意思的結局,死者再度化為死者。——這場戰鬥的落幕就是這麼無情。
「……還真是毫不留戀呢。」
鬥神化為灰燼消失的方法,令嘉飛爾不痛快地說。
沒想過要苟延殘喘。互奪性命的結果是以極為乾渴的形勢造訪,這很正常。
所以這不過是嘉飛爾天真、青澀又軟弱的感傷。
「啊~可惡……糟糕,會死……」
血流過多,嘉飛爾躺在地板上,長吐一口氣。
運用加持之力從大地吸收力量,把收集到的瑪那用來修復傷口。這場攻防戰換作正常人的話早就死了一百遍。現在要是暈過去,直覺告知就等同於放棄性命。
可是意識還是慢慢地飄向白色的終焉——
「華麗猛虎!」
哭聲絆住了全力治療傷勢的嘉飛爾。
踩著水窪跑過來的,是兩名弟妹。其他人似乎也跑了過來,但是嘉飛爾只看得到他們兩個。
他們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不,是正在哭。
這也難怪。以常人來看,嘉飛爾目前的狀態非比尋常。就算是行家看了都會覺得他活著是奇蹟。
徘徊在生死線邊緣的結果,就是嘉飛爾如今的姿態。
但是,唯有這一刻,不是以戰士之姿——
「……不要、哭了、啦。」
弟弟妹妹不知道嘉飛爾是哥哥,他則以還稱不上是有自覺的長兄的面容,對他們露出笑容。
聽到這話,弟弟哽咽,妹妹臉紅到像火燒。
「白、白痴啊你!?人家才沒哭!夠了乖乖躺下!快點,要立刻……誰快去叫治療師來……!」
「在那、之前、有事、要做……」
妹妹逞強的同時又在擔心,朝她搖頭後,嘉飛爾想掏出腰帶裡的東西。
沒辦法。手已經廢了,根本沒法伸進腰帶。
「華麗猛虎,是這個嗎……?」
看著沒法順利活動的嘉飛爾,弟弟代替他從被水和血弄濕的腰帶裡拿出目標物——對話鏡。
是離開市政廳前,交付給預料會陷入苦戰的嘉飛爾他們的東西。
「色欲」不在控制塔裡。——那麼她跑去哪了?
「得、告訴……」
「人、人家幫你!」
聽到嘉飛爾斷斷續續的話,姊姊從弟弟的手中搶走對話鏡,啟動「流星」。鏡面發出淡光,將呼喚傳達給成對的鏡子。
「要、要說什麼?」
「靠過來、這邊……。後面、由本大爺……」
妹妹畏畏縮縮地把發光的對話鏡湊近嘉飛爾的臉。看著鏡面,嘉飛爾等對方回應。
懷著祈禱的心情,希望同伴們平安無事。
閃著白光的對話鏡,得把必須傳出去的話傳達給光芒的另一頭——
3
——半死不活的嘉飛爾的祈禱,延伸進了夜深的水門都市。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啊——!」
懷著必死決心在夜晚街道逃竄的,是三名男女。
曝露在放棄控制塔,身輕如燕的「色欲」大罪司教的惡意中,背對倒塌的根據地衝過闇夜的是市政廳組員。
「——哼!」
揮舞青龍刀,砍殺成群亞獸,沐浴在黑血中的同時繼續奔跑。
連看路的時間都沒有,光是殺死撲過來的亞獸都很吃力。負責殿後與亞獸為敵的男子前面,是兩個跑得晃悠悠的人影。
腳步很慢,被追上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
成群結隊的亞獸後方,已經看不到驅使牠們的「色欲」。
三人連去思索要不要相信她說的撤退和嘲笑的餘力都沒有。
——只能戰鬥,只能殺戮,為求苟延殘喘而跑。
一切都沒有活下去重要。淋到的血液熱度,哭喊的傷口,傳不出去的祈禱和沒法實現的願望,都朝夜晚彼方迴盪。
就這樣,沒法逃離無法避免的死亡,爪牙逼近拚命奔馳的三人背後——
「——好。那個願望,慈悲深懷的妾身就應允吧。」
瞬間,火炎燒死闇夜,亞獸的臨死哀號響徹四方。
三人停下腳步,回頭看發生什麼事。躍進視野的,是悠然從天舞落的紅色女子——
「——沉溺在無止盡夢境中的亡者群集啊,沒被讚頌過的眾神啊。」
粉色嘴唇吟詠道出某首敘事詩的一段話,似在歌唱。
美妙歌聲宛如天上女神所唱。如夕照的頭髮散在雪白背部,女子凜然而立。
手持炫目紅色寶劍,帶著閃著白光的鏡子,淺淺一笑,女子說。
「欠佳的稱讚就不用了。——只要呼喚妾身的名字即可。」
說完,寶劍揮動,灼熱之炎奔過夜晚的街道。
順著劍閃被砍過的亞獸們都被火舌吞噬,化作灰燼。那無疑是慈悲,同時也是哀悼。
哀悼那些身體被改造得不自然,生命變得莫名其妙,靈魂不合邏輯又被利用的犧牲者。
「把牠們!全部!殺光!讓牠們確實死去!」
「當然。」
亞麻色貓耳騎士哭喊,女子對此點頭。
戴著黑色鐵頭盔的男子癱坐在地,氣喘吁吁的和服女性瞪大眼睛。
他們面前的紅衣女子高舉寶劍,像要劃破月亮般指向亞獸。
性命被玩弄,求死不得,血肉連同腐爛的命運一併被扭曲的可悲存在。
「活著等於死的模樣,令人不忍卒睹。——因此,妾身將親手屠戮。」
「——吼吼!」
畏死怕痛是生命的本能,連這本能甚至都已失去的亞獸放聲吠叫。足以燒毀都市的火焰衝向不憐惜性命的亞獸群,一切都被火葬。
「——誤解祈禱與願望,希求絕望的可悲之人啊。」
跳出紅色劍舞,女神的美聲再度歌唱一段詩。
那不是她的話,而是詩人寫下的詩詞。然而詩句裡頭毫不褪色的心情,超越時空,化作對可悲生命的慰藉。
「——喜劇結束。熱烈鼓掌!」
火焰淨化一切。
「——餞別掌聲!」
——連個影都不剩回歸灰燼,方是真正的慈悲。
第四章 『劍鬼戀歌——斷章』
1
敏銳的一擊,飛散的火花,在月下舞蹈的白髮男子與紅髮女子。
在命運下共舞,雙方的劍不斷合奏出奇蹟劍戟。
「——」
面前是年輕貌美又楚楚可憐的特蕾希雅。接下她的劍擊,順勢推回,感受掌中的鋼鐵手感,威爾海姆緊咬牙根。
這場戰鬥已經開始多久了呢?
幾秒?幾分鐘?幾小時?——為了營救都市而前往控制塔,同樣也開始作戰的嘉飛爾已經不在視線範圍內。
他也跟身披黑衣、化作屍人的「八腕」庫爾剛戰鬥,當下透過空氣也感覺得到兩人正在進行殊死搏鬥。眼角餘光亦確認到遠處的目標控制塔崩塌。
那個年輕人,代替不成材的「劍鬼」達成目的了吧。
既然如此實是僥倖,若是如此,威爾海姆不勝感激。
因為多虧了他,威爾海姆・范・阿斯特雷亞才能再度挑戰極限。
「吁、啊啊啊啊——!!」
刀劍幽會,理應不可能的重逢,都在褻瀆威爾海姆與亡妻度過的恩愛歲月。
為了結束這個片刻,懷著斬斷、拋下樂園的覺悟,威爾海姆放聲吶喊。與鬼之樣貌相對,特蕾希雅繼續揮出無雙劍技。
——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以前她是個愛笑、容易生氣、經常鬧脾氣的女生。
安靜不吭聲就會美得宛如利刃,但她幾乎沒有安靜的時候。
就像一大朵在豔陽下盛開的花。
——如今這顯得悲傷。只覺得無盡悲哀。
「握劍之前再怎麼煩惱,握劍之後就了無憂愁。妳是比我還了解這點的女人。」
為了戰勝特蕾希雅,除了以劍力超越她之外,別無他法。
這是當時的威爾海姆所做出的結論,事實上,「劍鬼」把自己的身心鍛鍊到極限,幾乎將自身化為一把劍,最後才達成這項創舉。
有了這個經驗,他可以斷言。
——劍技絕佳,但劍力的狀態卻下降得極差。
「還記得我們分開的那一天嗎?我阻止妳去參加大征伐,妳掙脫我後,在我肩上留下不會痊癒的傷。——那時候的話,我一字一句都不曾忘。」
沒有回應。也不冀求有回應。
這單純是回顧那天的威爾海姆,伴著肩上甜美的疼痛一同喚醒記憶的儀式。
準備前往大征伐的特蕾希雅推開威爾海姆,說:
『——等我回來,要讓我聽到那天沒聽到的話喔。』
「我來完成那一天的約定了——!」
雙劍呻吟,屢次揮開特蕾希雅的長劍。已經知道了。軌道。下次她會攻擊哪裡,已經知道得一清二楚。
劍刃會奔向何處,清楚得幾乎讓人感到愛憐。
「唔、哦哦哦哦!!」
習慣一樣。劍技也相同。
打破,發誓奪取,心心念念要達到那個領域,不惜燒灼靈魂。
作夢都會夢到那些日子,與讓胸膛火熱的心愛女子相同的劍技。
「——」
威爾海姆的傾訴仍然沒能動搖紅色美貌。無聲、無言和無感情的劍擊,全都被「劍鬼」的雙劍給擊墜。
愛她愛到閉上眼睛也知曉。
正因如此,要連眼都不眨地去愛。
「——喝!」
上段砍、回擊、突刺、回砍、袈裟斬二連擊——
承受瞄準頭部的一劍,卸掉回擊,避開突刺,轉身躲過回砍過來的劍刃,用雙劍一一擋住袈裟斬,然後轉守為攻。
一瞬間,特蕾希雅看著「劍鬼」的雙眼掠過感情。——不,是錯覺。這不過是跟過去置身於同樣的狀況下,依依不捨的回憶牽引出的錯覺罷了。
沒錯,同樣的狀況重現。既然如此,結局也——
「特蕾希雅——!!」
距離拉近到雙方的瞳孔都映照出對方,從這場幽會開始到現在,最大的勝算來到威爾海姆這邊。
使出渾身一擊。必須用這一擊,了結這不該有的重逢。
——他想親手了結。
「——!」
湧上的激情哽住喉嚨,睜大的眼球深處浮現無數表情。
哭泣、生氣、彆扭、笑容,浮現的全都是同一個女人的可愛容顏。
揮別這一切,威爾海姆朝著女人的脖子揮劍——
「——」
就在這瞬間,有道人影映入威爾海姆的視野角落。
集中精神到極限,本來應該不會有任何多餘的思緒。劍士賭上性命,投身於非生即死的戰鬥中。這方是「劍鬼」該有的型態。
理應如此。本來他應該做得到的。
——假如出現的人影是不相干的人的話。
「——老爸?」
有段距離。
帶著疑問的低語,距離遠到威爾海姆聽不見。
然而聲音聽起來卻像是發自耳際。
看著這邊的藍眼紅髮男子。
——海因格・阿斯特雷亞看見了這賭命的瞬間。
只是傻傻地看著父親威爾海姆與母親特蕾希雅相殺的瞬間。
「——」
就在那瞬間,渾身使出的一擊變鈍了。
本來應該要使出決定性的一劍。
是為了結束這場惡夢,為戰鬥分出勝負的必殺一擊。
鋼鐵互撞,應該造成致命傷的劍擊由於心技體無法合一而淪為悽慘一揮,沒能達成目的。
——為什麼會注意到?
不對。為什麼不能忽視?
只要沒注意到海因格,或是能夠忽視他的存在,只要繼續只愛著特蕾希雅,就不會有現在這丟人現眼的樣子了。
奉獻生涯,發誓從「劍神」那兒搶走特蕾希雅。現在這是什麼狼狽樣?
「——唔!」
集中力中斷,再度展開的戰鬥已無剛剛的純粹。混雜了不純物質。理應提高純度化身為劍的「劍鬼」已經消失。
剩下的就只有在獨生子面前,與心愛妻子互砍的衰老劍士——
因此,這個結果或許是必然的。
「——呃!?」
承受長劍的威力,在衝擊下後退半步。想要推回去的瞬間,眼前的人兒旋轉身子,大腦產生空白。上半身搖晃,出現空隙。
——頓時,威爾海姆看見長劍前端貫穿自己的右腿。
「——」
長劍穿透老劍士的腿根,但是劍尖卻只沾到一點點血。不做無謂的破壞,穿過肌肉與神經間的空隙,只奪取腿部機能。
用自己的右腳實踐如斯卓越劍技,威爾海姆背部打顫。
憧憬、懊悔、焦急、憐惜,是因為哪一個原因而打顫呢?
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只有自己吃了敗仗這件事。
「咕、嗚……!」
就跟入侵時一樣,劍無聲從腿部拔出。感受到遲來的疼痛與出血,老朽劍士呻吟下跪。
只要「死神加持」還在運作,威爾海姆身上的傷就不會痊癒。不管是腹部還是腿部的傷,至死為止血都會一直流淌。
「……大意了。」
尖銳痛楚燒灼腦袋,在痛苦呻吟前反而是先嘆氣。
灼熱即將燒盡全身,但痛覺可以忽略,可以忍受。
可是因為自身的無力與愚蠢造成的絕望,卻無法克服。
——究竟有誰逃得掉名為「自己」的地獄?
「——」
掉了一把劍,威爾海姆用空著的手按住傷口。
流出的鮮血就代表著性命。從不會痊癒的傷口淌出的血,遲早會讓叫做「威爾海姆」的男子乾枯,化為悽慘屍骸。
那是無法避免的結局。
但是——
「我不會一個人……」
單手摀著傷,另一手不服輸地重新握好劍。
輸了,那也沒辦法。可是,自己走之前不能留下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我……」
扛著長劍的特蕾希雅俯視跪在血泊中的威爾海姆。
她的雙眸仍然沒有任何感慨。直到最後都沒憶起什麼、想到任何事的她,就是個收割威爾海姆性命的美麗死神。
必須阻止妻子。就算沒法阻止,也不能讓她到對自己有恩的庫珥修和昴他們那兒。
假如燃盡這條命還不夠,那就毀掉死後的靈魂也無所謂。
在她要給自己致命一擊的瞬間,就算刺錯位置也要阻止她。
這份覺悟,在威爾海姆的眼中燃起最後的火炎——
「——特蕾希雅?」
可是,覺悟的瞬間沒有造訪。
在寂靜中,特蕾希雅的空虛眼神讓威爾海姆感到恐懼。方才身為劍士、身為丈夫,想要完成最後任務的「劍鬼」本能在劇烈動搖。
受到致命傷的獵物,不需要再給予致命一擊。
沒有劍士的驕傲,冷酷的死神下達這個判斷。
「慢、著……慢著,等一下,特蕾希雅!!」
回過神時,威爾海姆在恐懼中叫喊。
腳一點都不痛。忘卻疼痛的威爾海姆想要抓住特蕾希雅,但她卻退後半步避開手。沒碰到。她就這樣背對威爾海姆,晃著紅色馬尾漸行漸遠。
悠然到眼中完全沒有在後方叫喊的威爾海姆。
——她前進的方向,是愣在原地的海因格。
「噫!」
撂倒敵人,尋求下一個獵物的兇刃歡迎新的犧牲者登場。不知是親夫和兒子,只知要接連斬殺。為此——
「住手,特蕾希雅!那種事……妳以為可以被原諒嗎!?和我戰鬥!看我……看著我啊!看我、看著我、特蕾希雅——!!」
有若吐血般吶喊,死命叫著亡妻的名字。
雙腿發了瘋地使力,流出更多血,同時努力追在後頭。呼喚過無數次的名字,如今語氣裡頭不是疼惜,而是怒意。
但是女子沒有回頭。
帶著被冠上死神之名的劍技,雙腳走向海因格。看著靠近自己的女子,海因格用顫抖的手拔出配在腰際的劍。
他不情願地搖頭,嘴巴喃喃自語。
「騙人的吧……什麼特蕾希雅,騙人的吧?哪有可能……!妳哪有可能是老媽……!」
「——」
「不對!就算不是老媽……不是這樣!老、老爸怎麼可能輸……這樣子,可惡!是怎樣!搞什麼鬼啦!是在幹什麼啦!?」
來到眼前的,是年輕時的特蕾希雅。
她的樣貌與海因格心中的母親樣貌不相重疊。想要否定眼前宛如惡夢的狀況,海因格不斷地說出無意義的話。
膝蓋發軟,視線游移不定,握著騎士劍的樣子軟弱無比。面對過去的「劍聖」,應該連交鋒一回都不可能。
這樣下去,海因格無疑會被特蕾希雅殺死。
只有這件事絕不能發生。
「特蕾希雅!這邊!我還活著!要殺就先殺我!!海因格!你對付不了!趕快逃啊!!」
威爾海姆把劍立在地上當支撐,勉強站起來。出血加劇,頭痛欲裂,但還是拉出一條血線往前走。
好遠。太遠了。好慢。太慢了。
威爾海姆又要錯過了。就像至今不曾趕上過那樣。
「嗚、啊、啊啊!」
特蕾希雅的長劍劍尖甫一搖晃,劍就脫離了海因格的手。
劍落在地上,發出聲響,上頭刻著「阿斯特雷亞」。——說來諷刺,那是威爾海姆親手讓給海因格的劍。
失去劍,膽怯的海因格當場癱坐在地。他拚命後退,幾近爬行般想要逃離眼前的惡夢。
但是顫抖的手指、瑟縮的內心、年輕母親的雙眼都束縛著他,不讓他逃走。
——死神之劍彷彿要劃破月亮,筆直高舉向天。
命懸一線之際,威爾海姆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被妻子砍殺的瞬間。
叫出聲。傳不到。伸出手。抓不到。
碰不到。
「特蕾希雅——!!」
一切都獻給了劍的「劍鬼」只能叫喊,卻連叫聲中都沒有力量。
長劍無情,為了了結海因格的性命,即將揮落——
「——到此為止了。」
聲音唐突,卻又明確地斬裂只能坐以待斃的絕望結局。
凜然音色中沒有絲毫躊躇,更不包含一絲留情。壓倒性的存在感支配所有聽聞聲音之人,絕對強者的出現甚至扭曲他人的意志。
威爾海姆和海因格,還有特蕾希雅都被這聲音給吞沒。
接著,一名青年從天上颯爽地降落到死神面前。
「——」
宛如燃燒的火紅頭髮,封鎖住萬里蒼穹的藍色瞳孔。身穿染血白色裝扮的站姿,不需要雄壯以外的裝飾語。
著地的青年,緩緩地站直。
手持光芒耀眼的最強寶劍——握著「龍劍」雷伊德的「劍聖」。
——「劍鬼」感覺聽到了「劍神」近在耳畔,直逼惱人的嘲笑。
2
——「龍劍」雷伊德是神祕之劍。
它確實是代代都出「劍聖」的阿斯特雷亞家的家傳寶劍,但卻無人知曉是從何而來。
來歷不明,而且是只有「劍聖」才能拔出的聖劍。附帶一提,就連「劍聖」,也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能拔出此劍。
在歷代的「劍聖」中,甚至有人不曾見過其劍刃。
據說砍殺過「魔女」、龍和鬼神的傳說聖劍,逸事道不盡,卻有件事是再肯定不過——
——「龍劍」出鞘後,必定會斬殺某物才回鞘。
「——萊因哈魯特。」
他左手持有龍爪刻印的劍鞘,右手握著「龍劍」。
紅髮隨風搖曳,藍眼筆直睥睨狀況的,除了現任「劍聖」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外別無他人。
那雄赳赳氣昂昂的站姿,連威爾海姆也被壓過。
繼承「劍聖」,以近衛騎士的身份執行王國之劍職責的親孫子——其實這是威爾海姆第一次看到孫子在戰場上的樣子。
在大征伐中失去了特蕾希雅的威爾海姆為了報仇而離開阿斯特雷亞家,當時與兒孫之間的不和直到現在已過了十五年,都還沒有彌補。
因此這十五年來,他從未面對家人。兒子的墮落,孫子的成長與責任,都不曾看過。
——正因如此,才會被萊因哈魯特現在的樣子給壓過。
站在那兒的,就是「劍聖」。
集「劍神」寵愛於一身,被授予能拔出史上最強之劍的榮譽,所有劍士都渴望君臨的頂點——也就是「劍聖」。
——看到萊因哈魯特的樣子,威爾海姆想了起來。
痛楚早已忘卻。憶起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感慨。
是威爾海姆初次目睹「劍聖」,特蕾希雅的劍舞時的感慨。
當時的他,感覺那是永遠碰不到的劍之頂點。
絕對無法抵達的領域,以及懊悔自身劍才的渺小。
即便如此也沒氣餒,繼續揮劍,終於沾到了那個領域的末端。自己應該證明了那不是無法彌補的距離。
——那是多狹隘又短小的見解。
質量不同。高度不同。重量不同。東西不同。一切都不同。
那個根本不是碰不碰得到的問題。
而是身處的次元不同。
「——」
面前的特蕾希雅與「劍聖」拉開距離,架起長劍。方才要砍海因格的劍,現在對準了新出現的敵人。
沒有心,只是會動的屍首,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喪失了一切,已無劍士矜持或戰士禮儀。——因此,沒有察覺。
自己究竟是與什麼敵對。
「慢著!特蕾希雅!看這邊,看我,特蕾希雅——!!」
拖著腳再度走出血線的「劍鬼」吼叫。
彷彿根本沒聽見,特蕾希雅看都不看他一眼。先前渴求彼此的劍之攻防被棄若敝屣。
忘了這份屈辱和悲傷。現在不允許停滯。
現在不吶喊的話。現在不阻止的話——
「什、什麼跟什麼啦……為什麼?我、我做了什麼……!」
萊因哈魯特身後的海因格抱著頭,責難世界的不講理。只顧得了自己的海因格壓根兒沒看見自己兒子的作為。
兒子為了保護自己而和自己的母親對峙,他無法承受這樣的事實。眼前發生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他的心靈負荷。
根本無法期待他破除現狀。打從一開始就如此。
對海因格沒有任何期待。
所以說,只能由自己出聲。
「萊因——」
「——死人不會動。死人沒有未來。我不允許這裡的狀況發生。」
想傾訴的話,被毅然的聲音封殺。意欲說服的感性話語,全都不敵「劍聖」背負的無數重責大任之一。
在愕然失聲的威爾海姆面前,萊因哈魯特架好「龍劍」。
偶然的是,其架式,跟拿著長劍的特蕾希雅如出一轍。
「——」
——龍劍無垢的刀身,看起來格外光鮮亮麗。
那是劍在喝采。歡喜於得到被揮舞的機會,能夠打倒過去拿著自己的人,使得至高無上的聖劍帶著無聲祝福。
空氣凍結,緊迫感帶著顏色和重量壓迫世界。
全身沉重,被窒息感支配,但威爾海姆還是張開嘴巴。
依然不知該說什麼,但又必須說話的焦躁感燒灼全身。
——諷刺的是,這成了兩名劍士的開戰信號。
「住手——!」
聲音沒傳到。
拋下聲音,兩名劍士激烈衝突。
「——」
特蕾希雅的長劍低吟,化為完美斬擊襲向萊因哈魯特。
對威爾海姆而言,那可能是他看過特蕾希雅的劍擊裡程度最高的一擊。
敵人的強大,促使劍士沉睡的劍力完全覺醒。
隱藏在特蕾希雅體內的所有劍力,竟然不是由自己激發出來,威爾海姆可能有點嫉妒。
但也是一切若沒有這瞬間、這轉眼、這剎那的話。
從心頭深處爆發性湧上來的感情,溢出威爾海姆的嘴。
那就是——
「不要殺了她……」
塵封的感情,壓抑的激情,叮嚀自己不能去祈願的愛情,如今都潰堤而出。
因為特蕾希雅在那裡。
讓威爾海姆心急如焚,察覺到劍以外的世界的女人,一輩子就這一人,就算拿一切來交換都不可惜的女人,就在那裡。
一次都沒跟她說過自己愛她的心愛女人,就在那裡——
「她是我的特蕾希雅啊——!!」
那是不該講的話。
在只要困惑就容易喪命的戰場上,不允許以自身感情為優先。
那是玷汙劍士矜持、戰士禮儀、在戰鬥中該有的清高,玷污了一切的行為。
那只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為了不讓心愛的女人被搶走而拼死拼活的,男人的聲音。
而那樣死命的呼喊——
「——奶奶早在十五年前,就被我殺了。」
特蕾希雅的斬擊逼近萊因哈魯特。那瞬間,「龍劍」甚至沒被揮動。長劍化做筆直光芒迸射。
「在這裡的,只是贗品。」
——「龍劍」雷伊德畫出了鮮明的軌跡。
第五章 『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
1
要是你知道其實我對你一見鍾情的話,你會有多驚訝呢?
2
「——兄長,下一任『劍聖』是令嬡,特蕾希雅喔。」
說出這番話,前任「劍聖」,同時是叔叔的男子毫不留情地暴露姪女的欺瞞。
那是在特蕾希雅才十二歲,繼承「劍聖加持」的那一天。
——對特蕾希雅來說,相當於世界末日。
——阿斯特雷亞家是不斷誕生「劍聖」的劍術名門。
初代「劍聖」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在數百年前成就豐功偉業,阿斯特雷亞家蒙此功績,長久以來一直擔任親龍王國露格尼卡之劍。
也因此這個家族的人不分男女,生活都與劍密不可分。
這點特蕾希雅也不例外,因此她不喜歡祖先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甚至可以說憎恨他。
特蕾希雅畏懼自己與生俱來的「死神加持」。
自己在別人身上留下的傷會一直流血,絕對不會癒合。察覺到自己擁有這種加持後,年幼的特蕾希雅對自己感到畏懼。
然後,為了不讓人知道這個加持,選擇了掩蓋能力。
——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傷到人,比想像中還要困難。
即便不主動傷人,生活中還是處處存在危險。一個不小心或是下意識的行為,都不讓特蕾希雅的加持有機會選擇。
對想要隱瞞加持的她而言,最不能容忍被視為家族義務的劍術修煉。
——不可以握劍。因為自己是死神。
強烈的意志與恐懼,使她疏遠劍。特蕾希雅總是找理由逃避修煉,最後家人也放棄讓她拿劍。
就這樣,特蕾希雅終於獲得與自己的加持無緣的安適,被允許像個少女棄劍,日日培育花朵。
——「劍聖加持」就是在她照料庭園時,降臨到她身上。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隱瞞自己繼承的加持,想要窩在房間裡的特蕾希雅被毫不留情地帶到室外後,叔叔朝著拚命抵抗的她這麼說。
頭髮衣服凌亂無比的她哭喊不要。但叔叔強迫她站到庭院,重複同樣的話。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不管拒絕幾遍,叔叔都強迫她拿木劍,最後只好放棄掙扎,無力地拿著木劍。接著叔叔抓住她的頭,強迫她面向前方。
面前站著大自己四歲的哥哥。
特蕾希雅有兩個哥哥,一個弟弟。長兄為人溫柔,容貌和善,而且非常疼愛妹妹,所以特蕾希雅非常喜歡他。
——渾身空隙。看到哥哥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特蕾希雅一陣愕然。
叔叔不理內心顫慄的特蕾希雅,命令兄妹用木劍互打。他要求特蕾希雅的哥哥用木劍打倒妹妹,證明自己的劍術才能。
辦不到!哥哥這麼吶喊。
你這個膽小鬼!叔叔痛罵他。
被憧憬的「劍聖」這麼侮辱,長兄看來十分受傷。被一同帶到庭院的二哥和弟弟也露出相同表情。
不久,帶著受傷表情的長兄眼露悲壯覺悟。
特蕾希雅一看就知道了。——哥哥為了不傷到自己,只打算敲落妹妹手上的木劍。從架式、視線和劍氣就知道了。
以哥哥的技術來說並不難。假如是哥哥,就能結束這場鬧劇。
「——到此為止。」
看到木劍飛遠,最後插在庭院地上,特蕾希雅這才回過神。
叔叔以奇怪的聲音宣佈勝負已決。畢竟,特蕾希雅的木劍直朝前方,抵住錯愕的哥哥的咽喉。
「下一任『劍聖』是特蕾希雅!果然沒錯。」
叔叔的宣判,哥哥凝視自己的眼神,都擊碎了特蕾希雅的心。
她搖頭,哽咽,扔掉木劍,抱住頭,用力抓亂自己的紅髮,像野獸一樣吼叫。
吶喊,陷入半瘋狂狀態,懊悔不已。
特蕾希雅成了「劍聖」。
3
哥哥們和弟弟奉獻給劍的時間,被特蕾希雅的才能給無情踐踏。
耗費的光陰多少,在壓倒性的劍術才華面前毫無意義。在被迫看見自己與特蕾希雅之間的差距後,卻還是握劍不放的兄弟們實在很可憐。
為什麼哥哥他們還要繼續揮劍呢?縱使不管再努力都到不了特蕾希雅的境界。
明明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就算丟掉劍不管也沒關係。
特蕾希雅已經失去這些自由,所以他們大可以去活出自己的。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自特蕾希雅成為「劍聖」,打倒哥哥的那一天開始,幻聽就不曾消失。
之後她就不再碰劍。像是要違抗幻聽,不斷遠離劍。但是,劍卻不放過她。
這是地獄。——身處在無處可逃、名為自己的地獄中。
但是後來才知道,這個地獄跟真正的地獄相比,根本只是溫水煮青蛙。
——王國境內最大最慘烈的內戰,「亞人戰爭」開始了。
因為小摩擦而開始的內戰,每天都變得更加嚴重。
原本王國歧視亞人的心態就根深蒂固,催化了亞人的不滿,內戰進而爆發,戰火肆虐,一口氣在親龍王國中延燒。
耗時一年去滅火卻沒得到什麼成果,王國終於認真面對這前所未有的事態,決定投入最強戰力——「劍聖」。
——即將初征的特蕾希雅,一個人抱著膝蓋在帳篷裡頭發抖。
「劍聖」出征,所以王國派了大軍跟隨。現任「劍聖」初次上戰場,所以有眾多士兵志願參與此役。只要有「劍聖」就穩操勝算,大家這種莫名的信賴壓在特蕾希雅身上,撕裂她的心。
而這股不安,又沒法跟任何人說——
「——特蕾希雅,怕嗎?」
察覺到她狀況不對勁的,是一同來初征的長兄。
自那天過後,特蕾希雅就刻意避免與他有所接觸。——不對,不是只有長兄。對二哥和弟弟,甚至對雙親和叔叔都盡可能不要打照面。
和自己最喜歡的溫柔哥哥交談,幾乎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特蕾希雅垂著頭,什麼也不說。哥哥坐在她旁邊,用健壯的手臂抱住妹妹,溫柔撫摸她的頭。
頓時,特蕾希雅的感情潰堤。她大哭,袒露內心。
以為軟弱是不被允許的。認為這些話最不該給輸給自己的哥哥聽到。可是還是忍不住說了出口。
好害怕。不想戰鬥。對不起。她哭喊,抓著哥哥不放。
「妳是我重要的妹妹。既然妳討厭,害怕的話……我會保護妳。因為我是妳哥哥。」
「——」
「輸給妳,我很不甘心。可是,我還是喜歡劍。能夠生在這個家,有妳這個妹妹和弟弟們,我很感謝。——我感謝劍。」
聽到哥哥笑著這麼說,特蕾希雅詛咒自己的愚蠢。
曾經認為輸給自己後還在繼續揮劍的哥哥們很笨。以為他們沒有其他的路,所以才緊抓著劍不放。
應該仰望、值得尊敬、最喜歡的哥哥,自己竟用劍術才能蔑視他。
誰笨了?自己才是大笨蛋。然後,「劍神」更是最笨的大笨蛋。
為什麼不去寵愛如此深愛自己的人類呢?
為什麼要祝福不願正視劍的特蕾希雅呢?
「妳用不著戰鬥喔。——因為妳是個連蟲子都不敢殺的溫柔孩子啊。」
哥哥的話讓人開心。於是她對哥哥撒嬌,把一切交給了他。
在那場初征裡,哥哥為了保護特蕾希雅所在的本陣而死。
特蕾希雅完全沒揮劍。因為沒法揮。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她仍然違抗幻聽,沒有揮劍。
在那之後又過了數年,特蕾希雅都沒碰過劍。
4
——因為特蕾希雅不敢作戰,初征吃了大敗仗。
現任「劍聖」的初征恥辱落敗,因此真相被隱藏起來。「劍聖」的存在仍是王國的精神支柱。王國不希望事實被公開。
因此,特蕾希雅沒被追究陣前逃亡的事,得以繼續躲在自己的殼中。
溫柔無比,不管多亂來的要求都會先困擾後聽從的長兄,提姆茲。
有點壞心,但每次都先拉下臉道歉和好的二哥,卡爾朗。
膽小愛哭,小時候一直粘著特蕾希雅不放的可愛弟弟,卡吉雷斯。
他們都代替沒法作戰的特蕾希雅上前線,最終殞命。
「——讓妳這麼勉強自己,抱歉,特蕾希雅。」
前任「劍聖」,其存在足以鼓舞全軍的叔叔,也戰死了。
以前很恨叔叔。要是叔叔不講,「劍聖加持」的事搞不好就可以瞞過大家。那樣的話,自己的兄弟就用不著被逼著上戰場,大家都不會死。
要是能這麼想就好了。可是又知道沒法這樣。
——叔叔應該比任何人都了解「劍聖」這稱號的重量。
因為叔叔有過跟特蕾希雅相同的經驗。因此為了王國,才會對特蕾希雅多所要求,也知道那樣很殘酷,所以最後才會留下那句話。
那一句話,讓特蕾希雅無法再恨叔叔。
既然如此,該恨誰才好?——不就只有自己了嗎。
憎恨明明繼承了「劍聖」這個稱號,卻只會哭喊的愚昧自己。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即便說了這句話的叔叔死了,幻聽仍在持續。
為了逃離那聲音,特蕾希雅開始遊走到戶外。
——「亞人戰爭」開始五年,特蕾希雅已經年方十九。
長期的內戰使得王都失去活力,大街小巷都飄盪著沉悶氣氛。避開陰沉的人群,特蕾希雅前往王都角落,尚未整理的區塊。沒能達成建築物使命的殘骸,讓沒法做到「劍聖」職責的她感到親近。
在早晨清涼的空氣中吐出自嘲的氣息,特蕾希雅前往廢墟群開闊的地方。那是個無法稱為廣場的空蕩空間,她坐在旁邊的石階上,望著倒塌的圍牆後方。
那兒開滿了一整片黃色花田。
無人會來的祕密場所,看上這點的特蕾希雅撒下了花種。現在的她,完全沒心神去照料宅邸裡那些死氣沉沉的花圃。
只是在心浮氣躁下隨性撒種,然後過來看看結果。
「……沒有澆水還長成這樣。你們真厲害。」
花好堅強。連在特蕾希雅為自己的軟弱嘆氣的時候,繁花都朝著天空拚命張開花瓣,美麗盛開。花朵活得這麼堅強又高尚,讓人想哭。
——就是在那個時候,察覺到有帶刺的氣息接近。
「唉呀,對不起。」
不識趣地闖進特蕾希雅的晨間聖域中的,是個氣息危險的人物。
剛好是眼淚快掉出來的時候,特蕾希雅為了逞強,所以故作從容這麼說,回過頭看向來到廣場的人。
一回頭,就整個人愣住了。
「——」
深咖啡色長髮綁在後腦杓,五官端正,眼神卻帶刺。肉體勻稱又鍛鍊有素,全身散發出兇猛無比的劍氣。
雖然被這麼不友好的態度給嚇到是事實,但還受到凌駕其上的衝擊。
——在特蕾希雅看來,青年就是一把出鞘的劍。
有著熱度,被千錘百鍊的一把鋼鐵,正瞪著自己。
在那樣的錯覺下,特蕾希雅的心跳有點紊亂。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感到混亂。但是要是被察覺到的話很丟臉,所以她開口想要矇混過去。
「這麼早就有人來這兒呢。在這個地方——」
「——」
這個招呼很普通吧。
特蕾希雅友好搭話,青年別說回應,反而釋放劍氣。帶著威脅的劍氣,單純是敵視特蕾希雅。
狀況變得不有趣了。既然對方有那個意思,特蕾希雅也就用不著客氣。就讓他知道他自信滿滿的劍氣對自己無效吧。
「……怎麼了嗎?好恐怖的臉。」
特蕾希雅說完,青年一臉自討沒趣樣。
看樣子,他判斷特蕾希雅是與戰鬥無緣的外行人,所以才沒感受到劍氣。——其實也沒錯啦。
別說實戰經驗,特蕾希雅根本沒有戰果。
要是戰鬥起來應該比任何人都強,但其實就是個戰鬥門外行漢。
「女人,大清早跑到這種地方來幹嘛?」
青年粗魯沒禮貌地說。
這聲音雖然不開心,卻又清晰悅耳。
——特蕾希雅感受到心臟略微亂跳。
5
之後,兩人幾乎每天見面。
並沒有講好,也並沒有特別想見到對方。
特蕾希雅就坐在石階上眺望花田,青年則在廣場揮舞作工細緻的劍勤勉鍛鍊。——這成了那個地方非常自然的光景。
「——」
佯裝沒興趣,但偷看青年劍技的特蕾希雅不禁感嘆。
就算講恭維話,也難說劍術洗練。
在擁有「劍聖加持」的她看來,有好幾個明確的缺點。會因為別人劍術缺點多而感到厭煩是特蕾希雅的壞習慣,但即使有缺點,青年卻有大量熱情足以彌補。
「像個笨蛋……」
——青年的劍技沒有任何不純物質。
把一切都奉獻給劍。這樣講很簡單,至少自己的兄弟就奉獻了一切,特蕾希雅是這麼想的。不過,真是豈有此理。
青年真的只有劍。他的熱情完全投注在劍上。
就只有劍。只愛劍。只能愛劍的一把鋼鐵。
「……像個笨蛋。」
斜瞄青年的劍舞,特蕾希雅感到自己的臉頰熱起來。
特蕾希雅是「劍聖」,集「劍神」寵愛於一身,是立於頂點的存在——即便本人並不希望這樣。但是他全神貫注的目標,就是自己。
這一定是錯覺,可是就是覺得自己在被他追求。
「——真的像個笨蛋。」
「劍聖」特蕾希雅只要看到劍,就能通透了解。
不管怎樣的名劍、寶劍、魔劍等,就算是「龍劍」也能看穿其本質,並自由操作。任何劍在她手中,都只是赤裸裸的鋼鐵。
就只有他。特蕾希雅沒法隨心所欲的鋼鐵,就只有他。
一定是因為這樣,才會那麼在意他。
「威爾海姆.托利亞斯。」
和青年——威爾海姆互道姓名,是在第一次見面的三個月後。
在那之前不知見面多少次,威爾海姆卻都不曾問過她名字。能夠知道彼此姓名,是氣惱又無奈的特蕾希雅下定決心的成果。
「我之前都在心裡叫妳花女咧。」
這個男的怎麼這麼沒禮貌啊!
不但缺乏體貼,只顧自己都不關心人,稍微聊一下覺得達到目的就走人,把人家的心搞得團團轉。
「你喜歡花嗎?」
「不,我討厭。」
特蕾希雅給他看自己珍藏的花田時這麼問,結果竟得到這樣的回答。
他一定不會說討人歡心或是取悅人的話。
對此感到氣憤,但又想他就是這麼像劍的人,所以也沒辦法。懷有這個念頭的自己,真是無可救藥。
一把沒法隨心所欲的劍,擺佈身為「劍聖」的自己。她被這件事拯救了,但當時的特蕾希雅還沒有自覺。
「你喜歡上花了嗎?」
「不,我討厭。」
「你為什麼要揮劍?」
「因為我只有這個。」
不知不覺間,每次見面都一定會有這樣的應答。
自己是期待什麼答案,才重複問這問題呢?
是期望相同的答案?還是期待不同的答案?還是都沒差,只是想跟他交談?
無法改變的特蕾希雅,希冀威爾海姆給什麼答案?
——答案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突然造訪。
那一天,是特蕾希雅先到廣場。
望著花田,乘著風,焦急等待他的到來。自己是為了花田還是威爾海姆而來,特蕾希雅已經心裡有底。
「——威爾海姆。」
感應到他的氣息,特蕾希雅抱著淡淡的心情轉頭看他。
看到站在廣場入口的他,心頭深處的溫暖心情促使特蕾希雅微笑。
「——」
威爾海姆的感情突然崩潰。
他睜大眼睛,嘴唇顫抖,以手掩面。被這戲劇性的反應嚇到的特蕾希雅想要跑過去,但硬是停下腳步。
一直以來因為怕傷到別人,所以特蕾希雅拒絕與人有接觸。也因此不知道別人的心受傷時該怎麼處理。
強化傷人奪命能力的「劍聖」,無法救人。
「威爾海姆……」
壓抑恐懼,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站在威爾海姆眼前。
傷人好可怕。但是,若這樣會失去他,那更可怕。
特蕾希雅的手指觸碰威爾海姆發抖的手。頓時,感受到難以置信的熱度。特蕾希雅察覺。
劍——鋼鐵是沐浴在驚人的熱度下,經由千錘百鍊,化成了更強韌的鋼鐵。
威爾海姆是一把劍沒錯,但卻是不完整的劍。
而現在的他是在高溫下被搥打的鋼,正逐漸改變。
——假如對方是劍,那身為「劍聖」的自己應該了解。
如果是這個人,如果是這把劍,我想去了解他。
「你喜歡上花了嗎?」
很自然地問出往常的問題。
從外人來看,或許會覺得這問題很奇怪。可是在他們兩人之間,這樣就夠了。
「……不討厭。」
然後往常的問題,得到異於往常的答案。
——其實特蕾希雅很怕,哪天威爾海姆會改變答案。
每個人都留下無法改變的自己,繼續前進。
當他改變的時候,自己不就又要嚐到被留下來的滋味了嗎?
但這種事沒發生。即將改變的他十分惹人憐愛。
發生變化、意圖變強的鋼,這一把劍,可愛萬分。
「你為什麼要揮劍?」
所以這個問題,一定也會得到不同答案。
說不定那答案,可以為自己帶來救贖——
「因為我……只想得到這種保護的方法。」
因為自己只有劍。威爾海姆回答。
沒錯,這人就只有劍。
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沒關係。——這樣就好。
在那之後,原本必有的對答就再也沒發生過。
取而代之的是交談增加,話題有變,笑容次數增加了。
會為威爾海姆拙劣的話術綻放笑顏,對他的疼惜與日俱增。
「上頭提到授勳的事,我成為騎士了。」
那天他提起這件事的方式,以及莫名熱情的態度,叫人難忘。
特蕾希雅不擅長與人相處,一直和別人保持距離,但還沒笨到不明白青年擠出勇氣說出來的話中的真意。
只是平民的他因為在戰場上的功績而被破例升格為騎士。得到騎士授勳榮耀的他,是圖什麼才跟自己表白這件事呢?
「是嗎?恭喜。離夢想更近一步了呢。」
因為知道,所以特蕾希雅刻意回答得很冷淡。
要是鬆懈的話,臉一定會紅得像蘋果。為了不變成那樣,所以全力使用「劍聖」的能力,硬是讓臉維持原樣。裝作若無其事對著他笑。
「夢想?」
「你是為了守護才握劍的吧?騎士都是為了守護某個人而生的。」
特蕾希雅的回應,威爾海姆立刻瞭然於心地點頭。平常都會鬧彆扭,但有時會像小孩一樣老實。
——要是他想保護的事物當中,有自己的存在就好了。
儘管幾乎可以肯定有,卻還是要預作保險。這樣的自己真討厭。
都認為彼此心意相通了,可是卻沒有行動的自己真的很笨、很討厭、無可救藥。所以特蕾希雅又搞錯了。
仔細想想,自己都不曾做過正確的決定。
6
故鄉被燒毀的威爾海姆,隻身趕往戰場。
聽到這報告,特蕾希雅感覺血氣盡失,當場癱坐。身旁的家人慌張不已,但她沒法回答。
因為她立刻明白了那是多絕望的狀況。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不發一語盯著地板看的特蕾希雅,腦海響起熟悉的聲音。
是已經很久沒聽到的幻聽。邂逅威爾海姆,開始想著他之後,幻聽就在不知不覺間銷聲匿跡。
至今對那聲音從未有過一絲好感。但是只有這一刻,聲音是正確的。向特蕾希雅傾訴「拿起劍來」的聲音是對的。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從自己的口中說出跟幻聽一樣的話語後,特蕾希雅站起身。
把一切都交給兄弟,連責任都推給叔叔,害他們死掉。
因為特蕾希雅不戰鬥,所以許多人犧牲死去。
但是,只有他——只有威爾海姆,絕不交出去。
那把劍,那塊鋼,只有他,是屬於自己的。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這次輪到妳了。」
——威爾海姆的故鄉,戰線已經完全崩潰。
慘叫和怒吼交錯,充滿血腥和焦臭味的地獄戰場——令人極其鼻酸的光景,在特蕾希雅腦中掀起初征時的痛苦回憶。
記憶不斷折磨特蕾希雅。立於戰場,背負眾人期待,華麗地完成「劍聖」職責。自己也不是沒這樣夢想過。
但是現實卻提醒殘酷的過往,驅逐、踐踏美麗的白日夢。
「——」
忍住嘔吐感,在戰場上尋找威爾海姆的蹤影。尋求他的劍氣,瘋狂穿梭於戰場,不久後找到了些許氣息。
一察覺的瞬間,立刻蹬地。
馬不停蹄地奔過隨時都有戰士衝過來的戰場,踏過屍山血河,穿越充斥吼叫和臨終哀號的戰場。
然後在嗆人作嘔的血腥戰場上,找到了他。
剛好是亞人朝著倒地的威爾海姆揮下大劍的時候。威爾海姆抬起染血的臉,看著對方。嘴唇蠕動,發出沙啞聲音。
「我……不想死……」
——沒事。沒事了。所以說。
什麼都聽不見。
揮動手中的長劍。好輕。
無聲,甚至沒有衝擊,亞人的脖子就被輕易割斷。
維持揮動大劍的動作,失去腦袋的巨軀緩緩倒下。下一秒,來自四面八方的敵意與殺意如暴雨襲向特蕾希雅。
看得見所有雨點的軌道。可以判讀。肌膚感受得到。她鑽過縫隙。
特蕾希雅邊躲,邊用劍尖劃過肉眼可見的奇怪白線。
不知何時,空中出現許多白線,十分奇特。最不可思議的,本能理解了只要用劍去劃那些線即可。
劍風肆虐,被白線劃過的亞人被一刀兩斷,噴出大量血花。
斬斷四肢,切斷頸部,貫穿腹部,收割性命。
「劍聖加持」和「死神加持」,終於得到機會爆發。
「特蕾希雅大人……!」
戰鬥中有人呼喚自己。那是一直陪伴自己的隨從。
放棄「劍聖」職務,在初征陣前逃亡,特蕾希雅對自己都不抱期望,可是這名隨從卻從沒想過要離棄自己。
隨從——她經常說。
哪天機會到來,特蕾希雅會成為比任何人都強的「劍聖」。在那機會到來之前,會繼續在旁邊支持特蕾希雅。
結果如她所言。自己比任何人都強,比任何人都擅長殺戮。
——要是更早一點察覺這件事就好了。
「——」
滿身是傷的威爾海姆被前來搭救的同伴給救出。雖然他拚命抵抗想留下來,卻沒有如願。
感受到他的氣息遠離,安心的特蕾希雅揮劍,奪取性命。
聽見了笑聲。聲音跟一直聽到的幻聽相同。——特蕾希雅終於理解,聲音源自於「劍神」。
特蕾希雅想用怒號和死前慘叫蓋過、抹消「劍神」的笑聲。
只讓她聽威爾海姆說想活下去的聲音就好。
除了威爾海姆以外的聲音,全都遠離耳邊——
7
——並沒有約好要再碰面。
可是只要去那個廣場就能遇見他。內心就是這麼肯定。
「真屈辱。」
威爾海姆說,特蕾希雅靜靜地站在他眼前。
只用兩根手指,就夾住他全力的一擊。
「妳一直在笑我吧?」
「——」
「回答我啊,特蕾希雅……不對,『劍聖』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
我不曾笑過你。
但是就算說了,也沒意義。
「我不會再來這裡了。」
躲過飛撲而來的威爾海姆,不斷打倒不放棄的他,還奪過劍,用劍柄敲他,對著跪下來的他,特蕾希雅這麼說。
憎恨、憐憫……他那飽含各種負面想法的視線,自己無法再承受。
「露出那種表情……別給我用那種臉握劍啊……」
威爾海姆比任何人都信奉劍之美與鋼之尊貴,並奉獻自身。但特蕾希雅卻踢開,並踐踏了他的一切。不過現在,她終於可以跟這份力量妥協了。
而且答案不是別人,正是威爾海姆・托利亞斯給的。
「因為我是劍聖。我本來不了解握劍的理由,但後來了解了。」
「什麼理由……!」
「為了守護某個人而揮劍。我認為那很不錯。」
這份殺戮力量,討人厭的詛咒,可以保護人。——保護威爾海姆。
保護他,保護家人,保護許多人,甚至可以守護整個王國,所以選擇去當「劍聖」。成為比任何人都強的偉大「劍聖」。
因為我是最強的。因為「劍聖」是最強的。
「妳,給我等著,特蕾希雅……」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差點停下腳步。但拚命忍住。
死命忍耐,但威爾海姆的聲音還是傳到了特蕾希雅的耳朵和心靈裡。
「我會從妳那搶走劍的。誰管妳被給予的加持還職責。不要瞧不起揮劍……不准看輕劍刃、鋼鐵之美,劍聖……!」
他說要搶走耶。
「劍神」的笑聲和幻聽,響徹特蕾希雅的腦海。
像在嘲笑發下豪語說要戰勝「劍聖」的無能劍士。
——像在嘲笑被這虛幻希望給動搖心靈的可愛寶貝。
8
——身後的壓倒性劍氣,讓特蕾希雅本能地往後看。
一陣喧囂,眾人原本為典禮沸騰的狂熱被切開。一個不聽他人制止,逕自現身在典禮會場的男子——不,是劍士。
——慶祝「亞人戰爭」結束,在這場內戰貢獻最卓越的「劍聖」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在民眾面前露臉的紀念典禮。
身著正裝、手拿儀式用劍的特蕾希雅,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在絕不會醒的惡夢中,這也是「劍神」的偏執之愛給自己看到的幻覺吧。特蕾希雅無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就在特蕾希雅眼前,劍士——「劍鬼」拿著生鏽的鈍劍。
「——」
「劍鬼」默默擺開架式,特蕾希雅也拿起儀式用劍。
包圍可疑之輩的衛兵們被台上的國王制止了。她感謝他這樣的判斷。如此一來,就不會有人妨礙。
是夢也好。——至少與「劍鬼」的幽會,不會被任何人妨礙。
——沒有信號。
彷彿事先講好,兩人的劍同時砍出,演奏高亢樂音的劍戟於焉開始。
「劍神」在特蕾希雅的視野中畫出勝利之路。只要用劍劃去就能殺掉對手,是殺戮技巧的頂點——「劍鬼」卻僅憑鑽研突破。
瘋狂熱情宿於劍,中空的白線被鏽劍給接連斬殺。
心臟雀躍。劍戟交錯,白線被切斷,每次視線交合就戀愛。
與眼前的劍之鬼戀愛。
不管一次、兩次、無數次,「劍聖」都會愛上「劍鬼」。
——因為這個人,惹人憐愛到無法自拔。
每一回合都在累積思慕。好想立刻放掉劍,奔進他懷裡。
不能這樣。不讓自己這樣。不是「劍神」,是眼前的「劍鬼」拒絕。
他會憑自身力量奪取,不假他人之手,包括特蕾希雅自己。
他要僅靠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執念,奉獻給劍的一切,從劍神手中奪走這女人。
幾次,幾百次,幾千次,幾萬次,幾億次,他都想著自己揮劍嗎?
劍戟交錯,短兵相接,刃鋒閃動,不斷打擊,終於——
「是我……」
「————」
「是我贏了。」
儀式用劍離開特蕾希雅手中。
手掌在衝擊下麻痺,背後傳來聖劍落地的聲響。然後,斷成一半的紅褐色劍刃就抵在特蕾希雅的雪白咽喉上。
被裝飾得美麗無瑕的「劍聖」,輸給了渾身髒污、千錘百鍊的「劍鬼」。
那是聖劍敗給鏽劍,「劍聖」這個幻想被打破的瞬間。
「比我弱的妳,已經沒有持劍的理由了。」
粗魯的聲音。好久沒聽到的聲音。
用這句話當久別重逢的第一句話,真有他的特色。
「我要是不拿劍……有誰……」
「妳揮劍的理由由我繼承。妳就當我揮劍的理由吧。」
他揮劍的理由,是為了守護東西。
撥去上衣的帽兜,想見得緊的臉龐髒兮兮的,還瞪著特蕾希雅。
講什麼奪去和守護這些好聽話,真是不懂女人心。不過誰叫他是劍,所以沒辦法。
「好過份的人。把別人的覺悟和決心全都糟蹋了。」
「那些被糟蹋的一切,全都由我繼承。妳就忘記自己曾握著劍,悠哉地……對了,種花吧。邊種花,邊在我後頭安穩過日子就好。」
「在你的劍的守護下?」
「對。」
「你要保護我?」
「沒錯。」
若他把自己算在重要事物裡頭,然後,願意回應這份疼惜。
特蕾希雅對「劍鬼」——不,是對威爾海姆微笑。
接著輕觸抵著脖子的劍,往前踏出一步。
透過觸碰的劍刃,感受到他每日的鑽研。難以壓抑的感情上湧,眼淚溢出特蕾希雅眼角。
淚水慢慢順著臉頰滑下,讓微笑的她藍眼閃耀。
「你喜歡花嗎?」
「變得不討厭了。」
「你為什麼要揮劍?」
「為了守護妳。」
到極限了。
從劍離手的那一瞬間開始,就聽不到「劍神」的聲音了。
只看得見威爾海姆。
只感覺得到威爾海姆。
只有威爾海姆。
靠在他胸膛,閉上眼睛。威爾海姆吻上特蕾希雅的唇。柔軟又火熱的觸感讓憐愛膨脹,特蕾希雅的世界整個驟變。
紅著臉頰,看著眼前心愛的男子。
威爾海姆什麼都沒說,靜靜地等著她開口。
見狀,特蕾希雅笑了。沒辦法,就跟以前那樣,主動問他吧。
「你愛我嗎?」
「——知道就好。」
給了沒情趣至極的回應,然後背過臉。
對此,特蕾希雅睜大雙眼,緊接著鼓起腮幫子。都這種情況了要是還讓他逃掉那還得了,所以朝他傾身。
「奸~詐!有些事還是希望能聽人親口講出來啦。」
「呃——」
威爾海姆抓抓頭,東看西看想岔開話題,不過馬上彷彿屈服在特蕾希雅的視線下似地嘆氣,摟住她的細腰。
然後臉湊近她的耳朵。
「等哪天有那個心情的時候。」
——說是等時候到,可是感覺要很久。
很不滿,但還是引頸期盼那一天到來。
特蕾希雅被愛沖昏了頭,因此原諒了心上人的任性。
9
「我愛你,威爾海姆。你呢?」
「————」
結果,在那之後威爾海姆一次都沒回答。
不過,他會用行動代替語言,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自己是這樣就能接受的溫柔女人,還是對他如癡如醉的女人呢?——答案是兩者皆是,因此特蕾希雅無奈之餘,只能繼續被打哈哈。
夫妻共處的時光,平靜溫柔地過去。
就如威爾海姆所說,在那之後,他從未讓特蕾希雅拿劍。特蕾希雅對劍也毫無眷戀。也早就聽不到「劍神」的聲音。
不過有時候還是會很不安。
「劍聖加持」不曾消失。一直待在自己體內。
「特蕾希雅。」
「——嗯。」
感到不安時,威爾海姆就會像算好一樣緊抱住她。然後剝光她的衣服,強行進入她體內。
這讓她感到被救贖。
「你愛我嗎?」
「————」
不過只有這個問題,他始終不肯回答。
10
人生會發生各種事,起起伏伏更是理所當然。
真的有很多事。
特蕾希雅和威爾海姆只生了一個兒子海因格。
海因格迎娶露昂娜為妻,於是有了孫子萊因哈魯特。
——理應不是任何人的錯。
不管是比任何人都對劍還要真摯努力,卻沒能得到報償的海因格。
或是被「睡美人」的病給侵襲,將心愛的丈夫和獨子逼進孤獨的露昂娜。
以及背負起無數個以隻身承受而言實在過度悲慘之宿命的萊因哈魯特。
誰都沒錯。不是誰不好。
海因格走偏,露昂娜被夢境囚困,萊因哈魯特想挽回親情。
察覺到這些卻什麼都沒法做的特蕾希雅,才是罪人。
「我反對!妳在想什麼!」
近距離接觸到丈夫怒氣沖沖又銳利無比的劍氣,特蕾希雅渾身僵硬。
早知道他會有這種反應。想也知道他會拒絕。
——早已有名無實的「劍聖」,睽違數十年後被王國徵召。被要求討伐威脅世界的三大魔獸之一白鯨,參加以此為目的的「大征伐」。
凝視已經開始有白髮,但剽悍程度與年齡成正比的丈夫。不過藍眼中的激情以及對妻子的愛情不曾有變。
是自己所愛,也愛著自己的男人。特蕾希雅朝著丈夫搖頭。
「已經決定了。」
「少擅自決定!到底是誰出這種小聰明……」
特蕾希雅態度堅決,讓威爾海姆察覺到事情一定是有某人提案。
接著,「劍鬼」氣得臉紅脖子粗,壓抑不住的劍氣在空氣中炸開。
「那個混帳東西,知不知恥……!」
「我跟你,都沒有資格這麼說。」
因為兒子而感到懊悔,是兩人的共同點。
所以不想為了這件事責怪兒子。體諒特蕾希雅的心情,威爾海姆咬牙。這是他稍微變成熟的證據。
而變得成熟的他,擁有太多,所以無法拋棄一切。
像是討伐白鯨,他就無法同行。
這段時期,王城陷入前所未有的事態。——國王之弟佛魯德的女兒被人綁架,因此近衛騎士團必須全力搜索其行蹤。
想當然爾,身為近衛騎士團團長的威爾海姆也必須達成這個任務。
因此,「劍鬼」不能參與大征伐。於是現在仍繼承著「劍聖加持」、充當花瓶的「劍聖」特蕾希雅就被要求參與。
——特蕾希雅還記得,威爾海姆說過不會再讓自己拿劍。
事實上,這個約定一直沒有被打破。她每天都甘於當個被保護的花女。只是這份任性與離別時刻終於到來。
「威爾海姆。——你愛我嗎?」
「什……」
還想說什麼的丈夫,被妻子久未提到的問題給問倒。
趁著他動搖,特蕾希雅微笑著,手滑向丈夫肩膀,弄出一道傷。自從跟丈夫結合之後就能憑自己的意志控制「死神加持」,如今故意弄傷他。
看著肩膀淺淺的撕裂傷,威爾海姆瞪大雙眼。
雖然不深,但血一直流。只要特蕾希雅在身邊,只要她沒有離開。
「特蕾希雅?」
輕輕地貼上丈夫健壯的胸膛。
感受抱住自己的溫暖,特蕾希雅親吻威爾海姆肩膀的傷口。
嘴唇染紅,頭一次品嚐到丈夫的血味。
「這樣一來,你就不能追著我了。那樣的話,傷口就不會堵住。」
「就因為這樣而做這種蠢事?事先聲明,就算血流不止我也會去追妳。」
「那樣的話不就沒意義了嗎。」
特蕾希雅輕笑,身體離開。
然後,指著肩膀的傷口。
「這個傷,就先這樣。你不要來追我。等我們互相完成彼此的工作,我就把傷口堵起來。」
「————」
「沒事的。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這個世界上,僅次於你的最強劍士。」
「年近五十了還跟年輕人較勁……」
「不要囉唆。」
搶先打斷他要說的失禮話。真是的,都在一起二十年了還這樣。
鋼和劍,現在也沒有改變。
所以——
「我愛你喔,威爾海姆。」
「————」
「嗯,這樣就好。答案留待下次。」
「下次?」
威爾海姆皺眉,特蕾希雅點頭。
然後朝著丈夫的肩傷,發誓會再重逢——
「——等我回來,要讓我聽到那天沒聽到的話喔。」
11
記憶消散。
視野糟到宛如置身沙暴,連周圍的聲音都聽不清楚。
「——呃啊!」
不知是誰的怒吼、慘叫和尖叫。
為了打倒白鯨而組織的討伐隊大軍,陷入崩毀狀態。
周圍被濃霧籠罩,大家都不知道該往哪裡逃。為了逃離強大的壓迫感,只能莫名大叫。
「————」
沒法立刻想起發生什麼事。
雖是嚴苛至極的戰鬥,但討伐隊應該佔了優勢。面對白鯨也沒退後一步,連原先退居二線的自己也派上了用場,到這邊都還記得。
可是想到這兒就察覺到不對勁。那是些微,卻又極大的異樣感。
手腳和眼睛都沒問題。可是這種像是喪失翅膀的感覺——
「加持……」
「劍聖加持」的感覺越來越淡。
不管多遠離劍都不曾消失的感覺,整個消失無蹤。
「——萊因哈魯特!」
頓時,就知道原本在體內的加持是由誰來繼承。
就像叔叔察覺到是特蕾希雅繼承加持那樣,抑或者單純是特蕾希雅察覺到孫子深不可測的天賦。
不管是哪種,特蕾希雅都確定下一任「劍聖」是萊因哈魯特。
這感覺或許背叛了一直憧憬「劍聖」的海因格——但現在連怪罪這件事的時間都沒有。
「——唉呀,一個女生自己跑到這種地方來。真的是相當勇敢呢。」
「——唔!」
柔美而且不合現場的聲音,讓特蕾希雅顫慄轉身。
濃霧中出現一名白金色頭髮的少女。少女柔和微笑,朝著陌生人投以無償和藹的慈悲眼神。
那是不協調又扭曲,龐大到讓人恐懼的愛情。
「看來我被討厭了。」
捨棄拔不出來的「龍劍」,特蕾希雅拾起腳下長劍砍去。
平時不會做出這種判斷,但這裡是白鯨之霧支配的死之世界——悠哉地走進這裡的少女,已經超越奇怪,而是危險了。
就算失去了「劍聖加持」,特蕾希雅的身體仍具備了重現過往劍技的實力。灌注十足的劍力,施放的劍擊斬斷少女身體——
「——我想了解妳。」
霎時,蠱惑人的聲音鑽入耳膜,意識沉入黑暗。
彷彿從空中墜落,又像是沉入水中,意識不斷向下。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
孫子的未來,兒子的心,聯繫兩人的媳婦,只有這些心情在奔馳。
最後是——
「——威爾海姆。」
呼喚心愛男人的名字後,意識完全消失。
然後——
12
「好可憐的臉……」
緩緩睜開眼皮,看到皺巴巴的臉。
頭髮全白,臉也添加上了年紀的皺紋,就算這樣還是覺得他很帥氣,真是沒辦法。畢竟,自己不會看錯。
是丈夫的臉。分開之後,似乎過了很久。
「————」
長吐一口氣。
附近還有海因格和萊因哈魯特吧。可以感覺到他們的氣息。
阿斯特雷亞家的三名男性齊聚一堂,可能是刻意來迎接、送行的吧。
因為大家都是溫柔的人。
「特蕾希雅,我……」
臉皺成一團的威爾海姆屏氣。
在兒孫面前成何體統。威嚴和正氣凜然不知放哪去了。算了,回想起來,他意外地有這種脆弱的一面,也是很可愛。
「吶,威爾海姆……」
自己的聲音嘶啞,卻又莫名年輕。明明應該是老太婆了。
簡直就像初戀時的嗓音,真叫人害臊。
「————」
說什麼初戀,好難為情。
明明所剩時間不多,一直凝視彼此,未免浪費時間。
不過,這樣也好。特蕾希雅要說的話已經充分傳達出去。這點,威爾海姆應該也知道。
所以說,需要時間、機會和話語的,是他。
特蕾希雅靜靜地等著那句話。雖然讓自己等待,但他一定會回應期待。威爾海姆・托利亞斯,就是這樣的男人。
因為威爾海姆・范・阿斯特雷亞,就是這樣的丈夫。
「我有話……一定要跟妳說。」
「————」
「我、我不擅長說話,沒法好好表達自己的想法,害妳很辛苦……所以,超過二十年都沒能對妳說……」
「————」
「可能害妳不安二十年。不過,我……」
「——笨蛋。」
看你連話都說不好的樣子,本來想沉默的我都忍不住開口了。快笑了。真是的,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呀。
「你真的沒察覺到嗎?」
朝著快哭出來的他,捧住嘔心瀝血擠出話語的臉龐。
身體好重。這副身軀幾乎沒有力氣了,但還是把剩下的所有力氣都灌注在手指上,想要擦拭臉頰上的淚水。
手指好不容易碰到講話結巴的臉。
將剩下的力量全都用在那根手指上,擦去心愛男子臉上的淚珠。
「你一直都在說喔。」
你以為藏得很好吧。
以為只要不說,就能藏得徹底。
「你的眼睛,你的聲音,你的態度,你的行為,全部。」
威爾海姆的全部,都給了特蕾希雅。
那比任何話語,還要清晰地傳達出他的心。
「都在說——」
「我……——」
所以,夠了。
「——我愛妳。」
從一開始到最後,自己的人生都十分富足。
有感情好的兄弟,有疼愛自己的雙親,有視如己出的朋友。
被許多人幫助,邂逅了威爾海姆。
一定還會有形形色色的問題。
但是我相信你們一定不會有問題。
因為我自始自終,永遠都深愛你們。
——最後只有一件事問不到,讓人遺憾。
要是你知道其實我對你一見鍾情的話,你會有多驚訝呢?
13
彼此互訴愛意,就是最後了。
心滿意足地微笑,開心到臉頰紅潤、雙眼泛淚的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身體瞬間失去形體崩解。
在威爾海姆的懷中化作灰塊,這次是真的失去了她。
「————」
特蕾希雅在自己懷裡燃盡性命,終於化成了灰燼。目光落在她的殘滓上,威爾海姆一直低頭不語。
「……這樣子,滿意了嗎?」
而代替沉默沒動靜的威爾海姆,男子——海因格出聲了。
他用憎恨的眼神瞪向跟自己一樣眺望著這狀況的萊因哈魯特。回望的兒子短聲嘆氣。
「什麼意思?」
「少裝傻!看就知道了吧!滿意了嗎?滿意了吧你!如此一來你就是實至名歸的『劍聖』,恭喜你啊!害死前任搶走她加持的傳聞,也是不爭的事實。怎樣,滿意了?是嗎!」
「您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少講風涼話,臭小鬼!!」
破口大罵的海因格想要抓住萊因哈魯特。然而,萊因哈魯特閃過他的指尖,還以手掌制止踉蹌的親生父親。
完全不被當成對手。面對這個事實,海因格緊咬牙關。
「少得意忘形,萊因哈魯特……!」
指著萊因哈魯特的海因格口沫橫飛地譴責兒子。
「不管你講什麼,都不會改變我看到的事。你把老媽……你砍死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是事實。我要公諸於世,宣揚給世界聽,到時大家都不會承認你是『劍聖』!」
「————」
「說些有的沒的,就是不肯放掉『劍聖』這個名譽吧。以前可能可以給你矇混過去,但現在不能了。哪有殺死親人的『劍聖』?王國之劍?哈!不要笑死人了!你這個殺人犯!」
「——不管副團長說幾次,我都還是不懂。說我砍死前任『劍聖』,是副團長誤會了。」
「什、麼……?」
海因格粗聲粗氣地逼近,萊因哈魯特則是平靜地這樣回應。內容讓海因格圓睜雙眼,但萊因哈魯特沒有要搪塞的感覺。
甚至連藉口都沒有。他陳述事實。
「剛剛的,只是被敵人用祕術操控的會動屍體而已。前任『劍聖』……奶奶早就不在了。您是不是誤會了?」
「————」
萊因哈魯特的話,叫海因格愕然失聲。
接著他以手插進自己的紅髮,用力抓頭。微微痙攣的笑聲從喉嚨洩出,海因格露出瘋狂笑容。
「那,最後的那個怎麼解釋?跟老爸講話的那個是!?含恨瞪我跟你的那個……如果不是老媽……如果不是母親的話!」
「——夠了吧,海因格!」
齜牙咧嘴的海因格,被超越憎恨的情感給控制。而制止他亂來的,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威爾海姆。
老劍士維持跪著的姿勢,鬆開綁住腹部的上衣,撕破袖子綁在自己的右腳——處理被長劍貫穿而大量出血的傷勢。
讓傷口不會癒合的「死神加持」,在特蕾希雅消失的瞬間就失去效力。不只右腳,連威爾海姆左肩的舊傷也是。
活著的特蕾希雅傷了左肩,死去的特蕾希雅傷了右腳。
髮妻以「死神加持」留下的傷,兩者都失去了不會癒合的能力。
「什麼夠了……老爸!你就這樣算了嗎!?都是這傢伙……!」
「夠了,海因格。……夠了。」
死咬不放的海因格,被威爾海姆重複制止。
他攤開沒有袖子的上衣,包住已成灰燼的屍骸。若任由風帶走她,未免太寂寞。
至少這遺灰,要跟她心愛的家人一塊兒進墳墓。
「——唔!」
看父親那樣,海因格氣惱地吞下後面的話。接著,回收了遺灰的威爾海姆踉蹌站起。
雖說已經止血,但傷口很深,出血量也多。萊因哈魯特立刻伸手要支撐他,但是——
「——不准碰!!」
威爾海姆卻以怒吼推開他的手。
阻止萊因哈魯特伸出的手,威爾海姆看都不看他一眼。兩人的視線就這樣未有交集,「劍鬼」平靜吐氣。
「萊因哈魯特……」
「——是。」
跟威爾海姆發抖的聲音不同,萊因哈魯特的聲音氣派凜然。
聽著那聲音,威爾海姆先是闔上眼,然後開口。
——他發問。
「砍了你奶奶……砍了特蕾希雅,你後悔嗎?」
「————」
回應沒有立刻傳來。
可能就跟方才海因格的問答一樣,或許這問話也會被視為無意義的問答。
可是慢了一拍的萊因哈魯特正面回答了。
「不。——我做了正確的事。對此,我不後悔。」
「……這樣啊。正是如此。」
「————」
「你是正確的。我搞錯了。——所以,我跟你已經無話可說。」
平靜宣告之後,威爾海姆就背對了萊因哈魯特。然後爺孫倆都不看彼此的臉,結束這關鍵問答。
「都市裡頭,還有其他需要你的場面吧。我也很擔心途中分開的嘉飛爾殿下。對吧,『劍聖』萊因哈魯特殿下。」
「————」
口吻完全是在應對外人,萊因哈魯特屏息。接著他點頭,最後看向海因格。
被憎恨燻烤的他接收到萊因哈魯特的視線後微微一震。萊因哈魯特沒有觸及父親的膽怯,而是垂下眼簾。
「外頭很危險,副團長。可以的話請前往避難所。——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
「用、用不著你說!快點消失!」
直到最後都沒聽到親人說出半句溫暖的話,萊因哈魯特背過臉,接著屈膝,下一秒朝月亮縱身一躍。
看著眨眼間就消失不見的「劍聖」展露超越人類的運動力,海因格吐了口口水。然後跑向拖著腳走路的威爾海姆。
「老爸,你一個人……」
「讓我靜一靜。現在,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臉。」
「老爸……」
「用不著擔心我。你只要考量自己的安全就好。……那樣就行。」
是惦念嗎,乾巴巴地說完,威爾海姆就丟下了海因格。他抱著包著妻子遺灰的上衣,拖著腳逐漸遠離。
「————」
沒法叫停,也沒法跟在旁邊走,就這樣被留下。
沒多久就看不到威爾海姆,被留下的海因格——
「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可惡!搞什麼鬼啊!」
瞪著地板、孤零零的海因格吐出激情。用力抓頭,吼出不成句的怒意,踢飛自己落在腳邊的劍。
美麗的騎士劍「阿斯特雷亞」在地面跳動,滑行滾離。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每個人都這樣……!你們大家都去死好了……!去死啦———!!」
孤獨的廣場上,只有海因格氣憤的吶喊在迴響。
始終交雜怨恨和嘆氣的吶喊,傳得又高又遠——
爺爺、父親、孫子,阿斯特雷亞家族齊聚一堂的戰場,就這樣告終。
身為奶奶、母親、妻子的女性。
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的死,在三人的心上各自留下創傷。
——至此,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攻防戰的所有戰場都大局底定。
第六章 『樸利斯提拉攻防戰結果』
1
——那廣播響徹整座都市,是在打倒「強欲」大罪司教的昴和愛蜜莉雅帶著雷古勒斯的前妻們回市政廳的路上。
『我們奪回四座控制塔,將威脅都市的卑鄙魔女教全數擊退!藉此得以確保都市安全。——這是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的勝利!』
喜形於色的訴說,透過「流星」播放到整個都市。
雖然聲音有點破音,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問題。而且那番眾望所歸的內容,感覺不出是被人逼著這麼說的。
「昴!剛剛的是……!」
「是啊。看樣子,進行得很順利……」
點頭回應身旁開心的愛蜜莉雅,暫時安下心來的昴垂下肩膀。
至少,如此一來就迴避了大水門開啟,導致都市淹水全滅的結局。要說有點掛意的,就是聽過廣播的人的聲音。——假如沒搞錯,聲音的主人應該是下落不明的奇利塔卡・謬茲。
每天早上都會用「流星」進行廣播的他,對待在避難所等待救援的都市居民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嗓音。因此應該會毫無滯礙地傳進大家心裡吧。
雖然不是沒想過那也是毒辣的「色欲」所作的策劃就是了。
「要是這麼一講會沒完沒了。總而言之,趕緊回市政廳吧。不親眼確認的話就沒法安心。」
說完,昴催促愛蜜莉雅和新娘們。
勉強有著痛心過往的她們讓人心疼,但現在不能停下腳步。想早點拭去不安,在真正的意義上贏取勝利。
當然,內心的焦躁不可能簡單地抹去——
「————」
昴的不安,在回到市政廳的瞬間都化為粉碎。
越是接近市政廳,原本的不安就越是膨脹。這是因為原本可以遠眺的市政廳不見蹤影,讓人可以輕易聯想到發生什麼事。
事實上,市政廳崩塌,變成一堆瓦礫。
本來在建築物內的傷者和非戰鬥人員是不是就在瓦礫堆下?這股擔憂和焦躁燒遍昴的心。
但還好這股不安與焦躁沒有持續太久。
「————」
除了昴他們,很多聽到廣播的居民都跑來這裡。
他們也跟昴一樣,想要確定都市脫離了危急事態。而且在看到倒塌的市政廳後也跟著劇烈動搖。
搞不好動搖會變成混亂,恐慌會再度擴大也說不定。
——但是一曲流麗麗的旋律和緊接而來的歌聲,吹散了這些。
「————」
以瓦礫堆為舞台,「歌姬」開始歌唱。
柔和的歌聲,美麗的樂曲。認真的臉龐充盈著不像她的真摯情感,宣示立於此地的是真正的「歌姬」,撼動著靈魂。
原本緊張的心靈自然而然地舒緩,吐出又長又深的陶醉氣息。
就這樣,昴的內心放鬆。身旁的愛蜜莉雅輕輕地疊上他的手。仔細看,她身旁長期以來被迫凍結感情的新娘們個個淚流滿面。
冰融的瞬間就已流過的淚水,在「歌姬」的歌聲下再度滂沱流淌。
感情潰堤的不只有她們,還包含現場全體聽眾。眼淚和哽咽擴散,歌聲帶來的感動讓人沉浸其中。
那是柔美溫柔,透過歌聲侵略心靈的行為。
歌曲即將結束,流麗麗的旋律越趨甜美。佔據昴和聽眾的心,彷彿搔抓般那股抗拒結束的衝動——
但是,萬事萬物都有結局。因此,人類才會愛上短暫又飄忽不定的東西。
所以——
「————」
歌曲結束,集眾人視線和聽力於一身的「歌姬」,在瓦礫堆上行禮。
頓時,束縛解除,人們回到流逝的時間裡,紛紛鼓掌。掌聲如雷貫耳,讚美傾注在受到歌之女神垂青的「歌姬」身上。
在盛讚中,「歌姬」緩緩抬起頭,說:
「非常感謝各位的林叮!」
訂正。——莉莉安娜・瑪斯柯瑞德,用力地咬到舌頭。
2
「——昴!你終於回來了!」
「……碧翠絲?」
瓦礫上的演唱會還在繼續,熟悉的少女聲音讓昴轉過頭。
大批人群聚集在市政廳遺址,而繞過人牆靠過來的,是拎著輕飄飄裙襬的碧翠絲。
她來到昴他們身邊,用圓溜溜的雙眼凝視兩人。
「嗯,你們似乎都沒有大礙。那麼慢回來讓貝蒂好擔心。要是在貝蒂不在的期間受了重傷,會害貝蒂連廁所都沒法好好上的。」
「妳是要人照料到那種地步的幼稚園小孩嗎……是說,碧翠子,妳才沒事吧?妳不是因為用盡瑪那而脫離戰線了嗎?」
「麻煩不要用那種像是錯在貝蒂身上的說法!再怎麼說,昴的腳還在,可都多虧了貝蒂!論感激用抱抱還不夠喔!」
「我知道、我知道啦。」
抱起怒上心頭的碧翠絲,昴親暱地磨蹭她臉頰。結果原本鼓著腮幫子的碧翠絲態度便逐漸軟化。
「我不在的時候又那麼拼了。對不起,每次都給妳添麻煩。」
「昴給貝蒂添麻煩是天經地義,用不著放在心上。……騙人的。果然還是要稍微放在心上才行。放在心上,好好感激。」
接受昴的道歉,碧翠絲展現寬容,同時不忘叮嚀,接著重新面向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也是,沒事就放心了。要是妳有什麼萬一,葛格會很傷心。」
「嗯,是啊。我也要謝謝妳擔心我。幸好昴和萊因哈魯特有來,我才沒事。」
愛蜜莉雅擠出二頭肌彰顯自己還好,結果碧翠絲撇過頭噗哧笑了出來。臉頰紅通通的藏不住害臊,真是可愛。
「好啦,我要問可愛的碧翠子問題。莉莉安娜那樣子,代表我們勝利了對吧……不過其他人呢?有在建築物倒塌前讓他們去避難嗎?」
「咦?言下之意是碧翠絲弄壞的?零用錢賠得起嗎……」
「一臉認真地在說什麼啦!哪有可能是貝蒂弄的!是這棟建築物在貝蒂離開後自己變成殘骸的!」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
「咦?哪一個是開玩笑?」被誣陷的碧翠絲辯駁,昴笑著回答,愛蜜莉雅則陷入混亂。不過碧翠絲還是配合著這段無益的對話。
「也就是說,大家都沒事,所以碧翠子才這麼冷靜……」
「——對滴。倫家們也都有順利逃脫,所以用不著擔心。」
「等等,這聲音是……啊咧?」
有人肯定昴的結論,三人一齊看過去。
結果就看到繞過瓦礫山和人牆走過來的嬌小人物——有一瞬間覺得容貌不對,因為對方髮色跟平常不同。
「是安娜塔西亞小姐,對吧?」
「怎麼咧,還確認……也是咧。畢竟頭髮的顏色不一樣。」
說完,身穿和服的安娜塔西亞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頭髮。淺紫色的頭髮被染成深綠後,給人的印象就大幅改變,愛蜜莉雅訝異不已。
「安娜塔西亞小姐,妳頭髮怎麼了?」
「嗯~不覺得很搭咩?倫家是很喜歡咧……」
「啊,不會,很適合妳!只是突然換顏色,所以嚇得驚魂未定……」
愛蜜莉雅連忙搖頭,認真回答安娜塔西亞的話。聞言,安娜塔西亞微笑道:
「兜蝦。說來話長,不過這也是戰術的一部分。有話之後再說……總而言之,愛蜜莉雅小姐沒事就好。菜月也是個男孩子咧。」
「那個評價也叫人在意……不過安娜塔西亞小姐,其他人沒事吧?」
「————」
「取回控制塔,城鎮獲救,這從莉莉安娜開演唱會就能知道。再來就是為此而戰的大家的狀況。他們還好嗎?」
認真地發問,把本意藏在心頭,昴面向安娜塔西亞。
——基本上,昴不把自己的「死亡回歸」編進戰略裡。
一方面是抗拒死亡,再來就是在「聖域」看到的死後世界給予了很大的影響。不知道那個世界的真偽。有可能只是惡質魔女故意惹人嫌。——但是完全仰賴「死亡回歸」的選項,在那時候就消失了。
即便如此,如果昴主動選擇「死亡回歸」,就是無法容忍在必須失去誰的情況下繼續前進的時候。
而這一次,昴考量到這個可能性,做好了覺悟。
挑戰大罪司教,為了奪回都市而通力合作的王選候補者及其騎士和相關人士。
為了不要失去不想失去的人,得重複伴隨苦痛的時間——這樣的覺悟。
「昴……」
站在旁邊的愛蜜莉雅和懷裡的碧翠絲,都對他的覺悟感到憂心。
凝視透露出危險決心的昴,安娜塔西亞輕啟唇瓣。
「——。儘管放心唄。菜月和愛蜜莉雅小姐,是最後回來的倫。」
「我們是最後的……那大家呢?」
「放心。」
昴想要確切的證據,安娜塔西亞加深微笑,閉上一隻眼睛才回答。
「全員都回來咧。——沒有少人,是偶們的勝利。」
3
「首領!你平安回來啦!」
最靠近市政廳遺址的避難所,呈現人滿為患的野戰醫院樣貌。
為了尋找同伴,昴他們在碧翠絲的帶領下來到此處。發現他們而放聲大叫的是金髮人物——嘉飛爾。
「哦哦,嘉飛爾……你沒事吧!?」
看到笑著揮手的嘉飛爾,昴不禁瞪大眼睛。
上半身赤裸的他,全身都是瘀青和大大小小的傷。但是當事人卻一臉神清氣爽,洋溢著跨越激戰的自信。
看穿他表情的昴馬上從驚訝切換到笑臉。
「現在是說別人平安的時候嗎?你的臉慘不忍睹耶。」
「要講臉的話,老子可不想被首領講。……不過,不愧是首領。好像展現出男子漢的一面了呀。真虧你成功救出愛蜜莉雅大人。」
「當然。」
昴笑得無畏並伸出拳頭,嘉飛爾也以拳相擊。男人要互相稱許彼此的奮戰,這樣就夠了。
看著他們的互動,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面面相覷。
「總覺得,昴和嘉飛爾非~常有男生的感覺。」
「唉呀呀呀,是貝蒂不了解的世界呢。熱得要命,真受不了。」
跟微笑的愛蜜莉雅相反,碧翠絲不懂男生的世界。她那樣的態度惹來嘉飛爾敲響牙齒、視線變得銳利的回應。
「喂喂。哼,女人不懂啦。大致上,本大爺……」
「——哦——!嘉飛,在這!在那在那——咧!!」
「咕喔啊!?」
話才說一半,嘉飛爾被人從旁撞飛。跨坐在他胸膛上搖尾巴的,是小貓人少女。
耳朵挺立的少女用笑容填滿可愛的臉蛋。
「呼~哈哈~!嘉飛,千萬不能疏忽大意!真正的敵人就在自己心中!還有,重要的人也在心中!也就是說,裝得滿滿的!」
「妳、妳坐在人身上開心個屁啊……!」
「呵呵~咪咪,有被大小姐講過喔~!男人就是要被女人騎,像這樣?這就是所謂的耍心機!所以,就試看看了~!」
說完,坐在嘉飛爾身上的咪咪燦笑。
本來受重傷的咪咪現在健康無比,讓昴鬆了一口氣。
「咪咪,妳也沒事啦!」
「哦~大哥哥,你回來咧~!回來咧~!咪咪睡著的期間,事情好像非常嚴重?辛苦咧~!咪咪,睡得超久!所以,很有精神!」
「遇到那麼多事,還是沒變啊妳。……不過,嘉飛爾也能暫時安心了吧。」
咪咪會差點死掉,聽說是為了保護嘉飛爾。
扛著瀕死的她回來,嘉飛爾聽到傷口不會癒合後,大受打擊。如今咪咪狀況好轉,想必嘉飛爾也就放心了吧。
「哼,沒變才傷腦筋吧。本來本大爺剛剛就要說的。像這樣一治好就在鬧……」
瞪著在胸膛上笑開懷的咪咪,嘉飛爾開始說教。但是說教到一半,咪咪突然眨了眨大眼睛。
「啊!嘉飛,不好!傷口又破了~!血一直流!」
「笨蛋!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可惡!過來處理!」
「喔耶~!粉痛~!粉痛~!」
嘉飛爾扛著傷口裂開卻笑嘻嘻的咪咪慌張地跑進避難所更深處。喧鬧宛如暴風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昴不禁愣在原地。
「呵呵……看那樣子,嘉飛爾根本沒空煩惱喔。」
微笑的愛蜜莉雅朝著遠去的兩人下了這樣的評語。聞言,昴也笑著說:
「對啊。吵吵鬧鬧的,那兩人是不錯的組合。」
「咪咪很可愛,又好像非~常喜歡嘉飛爾……但嘉飛爾好像喜歡拉姆,所以我想事情沒那麼簡單就是了。」
「嗯,我懂我懂……是說,愛蜜莉雅醬下了男女關係的評語!?」
雖說一看即知,但意想不到的發言還是讓昴震驚。
明明面對昴的告白,愛蜜莉雅說不懂男女戀愛,所以保留回答;沒想到卻會評論他人的戀情。
「真是,讓人嘆氣。小孩全都長大了,很可愛呢。」
「被看起來最年幼的碧翠絲這麼說,很丟臉耶。」
碧翠絲旁觀眾人,態度從容地聳肩。對這番與外貌不符至極的評語,接話的是——
「怎麼著,你在啊,奧托。」
「從一開始就在了喲!?而且大家都聚起來集中到我這邊還講那種話,很假耶!」
沒錯,對昴的話反應過度的人是奧托。
如他所說,昴和嘉飛爾在互敲拳頭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場了。原因在於昴他們聚集到躺在現成的床上休養的他旁邊。
「我聽碧翠子說囉,武鬥派內政官。又想見血,所以在都市徘徊尋找獵物啦?你很喜歡耶。」
「又在講滑稽的謠言,麻煩不要散佈無憑無據的流言好嗎!?」
奧托跟平常一樣叫喊,不過他臉色並不好。躺在床上的他雙腳都被繃帶纏緊,無疑是重傷人士。
「奧托,傷勢還好嗎?」
「似乎暫時很難走路,不過聽說可以完全治癒。……以狀況而言,愛蜜莉雅大人才危險,我受重傷實在丟人現眼。」
「沒那回事喔。這是你拚命作戰的結果吧?戰鬥不是奧托的工作,所以傷勢沒有很嚴重,真的是萬幸。」
「現在對內政官這工作具備十足常識的,就只有愛蜜莉雅大人了……」
渴望被他人直接擔心的奧托淚流滿面,讓愛蜜莉雅很困惑。這也難怪,剛剛來探病的嘉飛爾,態度就跟昴一樣吧,可以猜想得到奧托的心情。
話雖如此,奧托腳受傷的經緯,讓昴的心整個懸著。
「——聽說你去拿書的途中,遇到了『暴食』那傢伙?」
這話是聽碧翠絲說的,昴沉聲問。
關於「睿智之書」的發落,奧托想要拿得離昴他們越遠越好。可以明白他的顧慮。雖然明白,但昴也有同樣的憂慮。
「這種事,好歹商量一下吧。不是朋友嗎。」
「愛蜜莉雅大人被擄走,外加你像個英雄一肩擔起都市的命運。要我在這種時候再多加一個麻煩的行李?免了。我可沒打算像個笨蛋一直把問題推給自己的朋友。」
「呿!」
假裝耍嘴皮子,卻得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昴悶悶不樂地背過眼。
「兩個都很拐彎抹角耶……這也是男人那種不知所云的世界。」
「不過,我認為很有昴和奧托的風格。」
碧翠絲聳肩,愛蜜莉雅則是手掩嘴巴嘻嘻笑。
看她們那樣,昴朝奧托使眼色——奧托也微微點頭。
「睿智之書」的話題不想讓愛蜜莉雅聽到太多。這一點,奧托也持相同意見,所以默默同意避免在此攤開話題。
效能比「福音書」好,據說是「魔女」遺留下的書。極力避免讓愛蜜莉雅扯上關係,是昴所下的決定之一。
「不管怎樣,你沒事就好。真的是很懂得保全自己的傢伙。」
「我對這雙腳都成了這副模樣還被你當成平安無事是有點意見啦……」
想要改變話題又很擔心的昴說,結果應答到一半,奧托突然沉默。那是跟腿傷和「睿智之書」不同,在意其他事的態度。
「怎麼啦?還有什麼沒說的?」
「嗯,是相當困難的問題。——菜月先生,要看好隔壁的避難所。」
「隔壁的避難所……?」
昴歪頭不解,身旁的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也一樣。抬頭看著他們,奧托輕輕點頭。
然後——
「我方捉到一名大罪司教,就綁在那。」
4
「——喲~還以為是誰來了,不就兄弟嗎。」
語畢,在話題中的避難所迎接昴他們的,是背靠通道的鐵頭盔男——普莉希拉的隨從阿爾。
他的視線瞥向跟著一塊來的愛蜜莉雅。
「嘿~小姑娘似乎也平安無事呢。兄弟你真的幹得不賴喲。」
「嗯,謝謝你擔心我,還幫我傳話給昴他們,真的幫了非~常大的忙。阿爾真的是好人呢。」
被雷古勒斯帶走之後,愛蜜莉雅獲取寶貴情報,當中幫忙傳遞的人就是阿爾。被感謝的阿爾用手指粗魯地搔了搔自己脖子。
「……怪難為情的,過獎了,真的。兄弟你也說一下。」
「嗯,對啊。愛蜜莉雅醬,評價過高囉。」
「你講真心話!?明明我這麼賣命,不帶這樣的吧,兄弟!?」
「開玩笑的啦。」阿爾抗議,昴敷衍回應。
話雖如此,在這次騷動中,阿爾的言行讓人在意的地方很多。有許多不明白的舉動,以及給昴的建議——全都招致不信任。
「所以,阿爾你在這幹什麼?」
「要說把風嗎,就像田裡的稻草人那樣。公主說沒有人看著會很麻煩。因為當事人說要換衣服,所以很傷腦筋啊。」
「……可是,你看起來感覺不討厭耶。」
「呃嗚!」
愛蜜莉雅沒有惡意的話戳中阿爾的痛處,害他呻吟。
事實上,既然跟隨了隨心所欲擺佈身邊人的普莉希拉,阿爾便有他自己的忠誠表現吧。那不是他人可以去推量的。
「可惡,步調都亂了。……所以,你們來這的目的是裡頭的傢伙?」
「不然還有其他目的嗎?貝蒂我們可沒閒到只是來跟你寒暄。」
「喂,講話很毒耶。不要那麼不耐煩嘛,碧翠子……喏。」
「——貝蒂只允許昴這樣稱呼貝蒂。」
阿爾輕佻的態度,讓碧翠絲眼帶怒意這麼說。
「下次膽敢講同樣的話,這世上最恐怖的報復就會等著你。」
「好啦好啦,知道了。真是,有夠冷淡的。」
用手指玩弄頭盔零件,阿爾淡淡地說。這確實不像碧翠絲,是沒有愛的咬人法。
但在提及之前,阿爾就先為他們開啟通道。
「大罪司教在裡頭。已經被綁到沒法做壞事,總之沒法跟我們互相殘殺啦。——除此之外,給一個忠告。」
「忠告?」
「跟他們扯上關係不是好事。建議不要對話,不要管就回去。」
「……哪有可能啊。」
阿爾降低音調,帶著認真給予忠告。昴聞言搖頭,重新看向通道。
整個人起雞皮疙瘩——最裡頭的鐵門內,關著大罪司教。
「那可是作惡多端的傢伙。而且,就算討厭,我們這邊也沒法切斷跟魔女教的孽緣。所以說,偶爾也該換我們進攻。」
「……是嗎。既然有這層覺悟,那我不會再說什麼了。」
知道昴的決心有多堅定,阿爾死心,當場坐下,然後只用頭示意裡頭的門。
「姑且確認一下,小姑娘她們也要去?」
「嗯,當然。不能只讓昴遭遇危險。」
「這樣啊。……那就比兄弟一個人去還要放心了。吶?」
「吵死了!有什麼事你也別客氣,過來幫忙啊!」
最後互相拌嘴,然後就在阿爾的目送下進入通道。越是接近緊閉的鐵門,無法解釋的壓迫感越是緊纏全身。
簡直就像昴的本能和靈魂,在抗拒門後方的存在。
「……昴。」
停下腳步瞪著門的昴,惹來愛蜜莉雅擔心的呼喚。
沉默的碧翠絲也輕輕握住昴空著的手。
「抱歉,我沒事。——走囉。」
從兩人身上獲得勇氣,昴揮別錯覺,用力握緊門把。
然後,鐵門發出聲響開啟——
「——啊哈。來了呢,是你。抱歉勞你跑這一趟喔?謝謝。」
說完,在缺乏光源的房間裡頭被鐵鍊綑在椅子上的怪人——「憤怒」大罪司教敘呂厄斯・羅曼尼康帝笑著歡迎昴的來訪。
「————」
血腥笑容,讓昴感覺五臟六腑被人搔刮。
被蓋在地底的避難所最深處,沒有其他人且充滿黴臭味的房間。敘呂厄斯就在房間中央,被自己的金色鏈條給捆綁囚禁。
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前往控制塔的戰果——就是捕獲怪人。
「你來我好高興。本來以為沒有人,原來是為了這個。謝謝,對不起喔?……不過,似乎有礙事者。」
看到昴而感到雀躍,卻又對愛蜜莉雅她們投以黝黑敵意。
簡直就是女人不希望心上人被搶的執念。看樣子在敘呂厄斯心中,還在誤會昴就是貝特魯吉烏斯附身的對象。
「都這種狀況了還想咬她們,妳可真從容。先聲明,都抓到妳了,我們是不可能輕易放掉妳的。」
「不過,也沒法輕易解決我吧?謝謝。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不過對不起喔?那個擔心毫無意義。」
昴強硬的威脅卻被對方擅自解釋為體貼。
然後怪人用破嗓的聲音大笑。
「你懂吧?每個人的心中都有為他人著想,渴求他人的『愛』。只要還是如此,就沒人可以否定我。這點,就算是那個傲慢姑娘也一樣。」
是在講打倒自己的普莉希拉。敘呂厄斯用憐愛的眼神緊盯昴。這樣的態度讓昴不知要說什麼,此時——
「——昴,沒用的。這種人別說反省和同理,要他們有人類的感情根本是緣木求魚。這些傢伙就是這種生物。」
「……化成女體的精靈,別靠近我心愛的貝特魯吉烏斯!」
靠近昴的碧翠絲讓敘呂厄斯怒意爆表。
怪人帶刺的視線,反讓碧翠絲抱緊昴的手。
「真遺憾,貝蒂是昴的人,是被昴追求所以才在這兒。妳才是,不准用錯誤的名字叫昴,誤會女。」
「少得意忘形,臭母豬。用單方面的污穢偏愛親近那個人。我要從妳屁股塞火進去,從肚子裡頭燒妳全身,連歐德・拉格納一起燒掉!」
「妳們兩個,不要自顧自地吵起來。我會生氣喔。」
就在碧翠絲和敘呂厄斯擦出火花時,愛蜜莉雅介入。
一觸即發的氣氛,是受到敘呂厄斯的權能影響嗎?攪亂感情,容易讓人迷失自我的惡魔之力,接觸時間越長,危險性就越大。
「昴,跟這個人說話,果然很危險……」
「——拜託,就算如此還是要。這可是老天爺給的,能從魔女教口中獲取情報的機會。」
要不是這種狀況,根本不可能好好地和魔女教對話。而且對方還是大罪司教。——說不定可以問出其他大罪司教的權能。
「……覺得危險的話,我們會立刻介入。」
聽從昴的請求,愛蜜莉雅跟碧翠絲一同退後一步。
如此一來就不怕突發狀況,昴重新面向五花大綁的怪人。
「如妳所願,我來當妳聊天的對象。先說清楚,妳外頭的同伴不是被殺掉就是撤退了,別指望他們來救妳。」
「我本來就不期待獲救。明明知道還講這事來隱藏害羞,你真的是很可愛的人呢。」
昴嘗試對話,被俘的敘呂厄斯愉悅不已。
怪人似乎決定完全不理愛蜜莉雅她們。既然如此,就判定兩人不會受到危害,昴繼續對話。
「明明知道不會有人來救,是什麼意思?我們之所以獲勝,就是因為你們沒有同伴意識,但也是有個程度吧。」
大罪司教彼此之間沒有合作意願,這是昴他們的反抗戰術的根據,也是實質獲勝的因素。只是也是有納悶的地方。
「這次,你們同時攻擊樸利斯提拉。只有這點,跟你們的姿態相矛盾。還說要『睿智之書』和人工精靈……」
「想要的不是我。其他人的想法骯髒到我不想去知道,但我們會集中到都市是受到『福音書』的指示。」
「……又是『福音書』啊。」
魔女教徒會走偏、染上惡習的原因就是「福音書」。
據說是會揭示持有者會抵達的未來的預言書,不過並不是萬能天書。這從貝特魯吉烏斯的末路來看就能明瞭。
知道未來,並非註定一切。昴比誰都還要了解。
所以,不會覺得不可思議。
「你們魔女教都會乖乖照著書去做吧?那本書是『魔女』的……可以幫助你們復活『嫉妒魔女』嗎?」
「——請不要誤會。」
「誤會?」
「我愛的只有你。就只有你一人。『魔女』什麼的,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一切,都只是為了遇到你所必須的東西。」
回答昴的話語中,突然失去喜悅這感情。
取而代之湧現的,是濃稠陰沉的負面想念、執著、偏執——
「其他人也有類似的東西。不管是哪一個,都是懷著討人厭的欲望,所以才緊抓自己的權能不放。跟只以『愛』為目的的我與你不一樣。——一切的所有,都不一樣。」
——魔女教的目的,是復活「嫉妒魔女」。
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的言行,以及聽來的魔女教教義和暴行,讓昴對此深信不疑。可是這根本性的理由卻在晃動。
「其他大罪司教的目的是?魔女教最終到底想要幹什麼?」
「誰知道?對不起喔。我對你以外的人不感興趣,所以不知道。」
「魔女教平常使用的根據地在?應該有人負責統籌或指揮!」
「沒有,沒那種規矩。你也知道的。」
隱藏繃帶內側的凶笑,敘呂厄斯閃躲昴的問題。——不,她沒有閃躲。敘呂厄斯恐怕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為了自己執著的目的而蹂躪他人和世界。
因為有這樣的資質,所以他們才被稱為大罪司教。
「————」
不懂。打自心底無法理解的想法支配昴心頭。
就在這瞬間,椅子發出傾斜聲,接著敘呂厄斯的臉急促接近昴的鼻頭。
「啊——」
「——你,被吞掉了?」
眼前被帶著血絲的藍紫色瞳孔凝視,昴喉嚨凍結。
連腳踝都被鐵鍊捆綁的她,只靠腳尖取得平衡,維持靠近昴胸膛的姿勢。
「本來想附身,精神卻被肉體吞食,還被剝奪自由……你真的是沒有我就不行的人。」
吐出熱情,舌頭舔過昴的脖子。
粗糙的觸感,令昴全身寒毛直豎。不快感上湧,眼睛深處因激情染成鮮紅。思考就這樣被灼熱給吞噬——
「——冰結霜降藝術!」
「嘎、呼咕!」
斜敲過來的冰鎚,直接命中敘呂厄斯的側腹,將她整個人連同椅子猛烈雜向牆壁。
「不准做可疑的舉動!我對輕薄之舉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愛蜜莉雅毫不留情地一擊把敘呂厄斯打倒在地,發出警告。
這段期間,碧翠絲撐住昴搖晃的身軀,也朝怪人投以警戒目光。
所謂不可大意就是這麼回事。手腳都不能動,被綁成這樣的大罪司教依然不能小覷。這點是再清楚不過的事。
與其權能的兇惡度相較容易被忽視,但敘呂厄斯的戰鬥力在大罪司教中可說是出類拔萃。
乍看之下,魔女教最強的是「無敵」的雷古勒斯,但其實單看權能的話,「強欲」的威脅度反而低。假如不靠權能的強度方是大罪司教的本質,那其他大罪司教都比雷古勒斯還要難對付吧。
「再繼續廢話也沒用,昴。這個女的就只是個危險。」
挨近的碧翠絲給予忠告,這次昴也沒法拒絕。
比起可能獲得的回報,風險要大上太多了。更何況這個怪人的權能特別強化在人心中植入毒草。
雖然可惜,但繼續接觸將會是風險獲勝。
「————」
「……慢著。」
這麼想而決定遵從碧翠絲意見的昴屏息。
臉貼著冰冷地板的敘呂厄斯吐著紊亂鼻息。——不,不是鼻息。
她在哼歌。倒在地上,用鼻子哼歌。
「別哼了。妳想幹嘛?」
「————」
「叫妳別唱了吧!那歌在腦子裡一直響!」
「——。啊啊,對不起喔?不過,唱歌很棒呢。我剛被教會。唱歌真的太棒了。所以忍不住就想唱起來。」
「莉莉安娜嗎……!」
唱歌很棒,這個意見沒有哪裡奇怪。
但是,不是任何歌曲都能被一味稱讚。說起來,敘呂厄斯和莉莉安娜對歌的迷戀就有根本上的差異。
現在仍在避難所外頭,拉攏大批人心並溫柔救贖的「歌姬」。
那尊貴美麗的歌,跟扭曲而令人驚恐的歌,完全不同。
「別把妳的歌跟她的歌混為一談。妳的歌不一樣,有問題。」
「——這話我也回送給你。你不一樣,你有問題。你跟我愛的那個人有決定性的不同。雖然一樣,卻不一樣。」
「什麼?」
「貝特魯吉烏斯在你體內。兩個靈魂會互相融合,肉體會互相混合,然後我心愛的人到外頭來只是時間早晚問題。我該做的事是協助他。在最靠近的位置親眼目睹那個人醒過來。」
倒在地上扭著脖子的敘呂厄斯仰望昴。
浮現在瘋狂眼眸中的,是不斷席捲的激情風暴。憤怒、喜悅、悲傷,還有沒打算隱瞞的戀慕之情,都在她的眼中打轉。
「我會從你體內帶出那個人。——謝謝,對不起喔?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請好好保重身心喲。」
話裡頭有真心擔憂昴的慈愛。
昴和貝特魯吉烏斯不同,敘呂厄斯是這麼理解的。理解後,怪人又用對自己有利的妄想覆蓋掉現實。
重複說著總有一天會來接沉睡在昴體內的貝特魯吉烏斯。
「我只給一個忠告。——當心『暴食』。『美食家』、『惡食』和『飽食』,全都想要搶你吧。」
「……妳說『暴食』?」
「假如被他們吃掉的話,就沒人會記得你。我討厭那樣。只要有機會,請務必先殺掉『暴食』。因為他們礙事。」
倒在地面的敘呂厄斯帶著邪惡的愛慕微笑,目送昴離開。
直到最後都沒法理解彼此半毫,也無法相容。
這就是大罪司教。昴在心中用力刻下這認知。
「————」
就這樣,直到門關上之前,敘呂厄斯仍在繼續哼歌。
音律走調,宛如踐踏玩弄音樂這概念,刺激聽覺不快的惡毒旋律。
——全新討人厭的不協調音,怪人不斷唱著「怨樂」。
5
「怎麼樣?果然只是搞得自己噁心吧?」
朝跟敘呂厄斯講完話的昴這麼說,阿爾聳肩。
事實上,阿爾的忠告是正確的。跟敘呂厄斯交談,使得昴消耗大量精神。不過不能說沒有收穫。
「不要擅自決定我們空手而歸啦。又不是沒打聽到什麼。」
「嘿~?從大罪司教那打聽到什麼?真的假的。」
昴回以聳肩,阿爾驚訝地看向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兩人互看一眼,然後愛蜜莉雅點頭。
「嗯,真的喔。雖說,因為有點危險,所以有施暴……」
「啊~所以才會聽到很大的聲音啊。……該不會殺掉她了?我是沒差,不過不敢保證公主的心情喔?」
「我們不打算看普莉希拉的心情,不過沒殺她。講到虐待俘虜,之後會給人感覺在找藉口。」
愛蜜莉雅表情尷尬,昴就以微妙的方式為她說話。
不清楚這個世界對待俘虜的方法,但毆打被綁在椅子上的敘呂厄斯是事實。放著她倒在地上不管,也不是值得嘉許之事。
「話雖如此,只是搞砸心情就了事的話是最好的了。搞不好,兄弟跟那些傢伙波長很合喔。」
「不要講那麼可怕的話啦……。跟我意氣相投的只要碧翠子就夠了。對吧?」
搖頭否定阿爾恐怖的推想,昴撫摸身旁碧翠絲的頭,當然也期待她威風十足的回應,但——
「碧翠子?」
「——。昴,這邊待夠久了。既然如此,到其他地方去吧。」
被表情僵硬的碧翠絲拉扯袖子,昴詫異但點頭。
「好喔。那麼,我們到那邊跟大家會合。阿爾你呢?」
「我就免了。必須有人監視大罪司教吧?反正我在也沒啥屁用,這邊我就堅持當公主忠心耿耿的僕人吧。」
回應完,阿爾當場坐下,然後盤起腿。
看著阿爾這樣,愛蜜莉雅在胸前握拳擺出勝利姿勢。
「嗯,那就這樣,阿爾也要小心喔。這是非~常重要的任務,辛苦了。」
「好啦好啦,就讓我努力吧。——妳平安無事就好,小姑娘。」
最後接受阿爾的目送,昴他們離開敘呂厄斯的關押地。
然後穿過走廊,直到看不見阿爾的時候——
「是說,妳怎麼啦,碧翠子?妳好像很討厭阿爾。」
「——。沒那回事。是昴誤會了。」
「不,用不著瞞著我吧。又不是愛蜜莉雅醬。」
「咦?這話怎麼說?」
牽著手的碧翠絲撇過頭不答理昴的問話。刨根究底的昴扯到愛蜜莉雅,讓她不解。
「妳跟阿爾怎麼了嗎?……跟碧翠絲現在醒著有關係?」
「……在這種時候偏偏直覺敏銳的姑娘,麻煩死了。」
「所以,是真的囉!阿爾做了什麼,所以碧翠子才能動?」
苦著臉的碧翠絲在兩人的質問下莫可奈何地點頭。接著在自己懷中尋找,然後遞出某樣東西。
「這是……」
「此行的目的,魔晶石啦。——那個男的拿來的。」
補充說明的碧翠絲,小手掌上放著帶有淡淡光輝的特殊魔石——魔晶石,是昴一行人原本來樸利斯提拉的目的。
原本是謬茲商會奇利塔卡的所有物,在謬茲商會已倒塌的如今覺得難以回收的東西。
「可是,阿爾卻去挖回來了?怎麼辦到的?」
「——不知道啦。還有,當事人有說不要問。」
「當事人,是說阿爾?他說求求妳不要問?」
「是不知道他會不會用那麼可愛的拜託法……不過那傢伙真的深不可測。」
愛蜜莉雅的疑問很和平,但昴的疑問更進一步。阿爾的行動太不透明了。——老實說,阿爾在這個都市暗中活躍的程度過頭了。
一旦他繼續做出可疑行徑,就不得不去警戒阿爾——
「——可是,我認為阿爾不是壞人。」
昴和碧翠絲的緊張,被手指貼唇的愛蜜莉雅給一語打碎。她的話,讓碧翠絲喉嚨擠出聲響。
「愛蜜莉雅又說出毫無根據的話了。事實上,那個男的用魔晶石喚醒貝蒂,還做出各種可疑行動……」
「可是,多虧如此碧翠絲才能醒過來,然後救了奧托跟菲魯特醬吧?本來以為不見所以一籌莫展的魔晶石也被他找到,吶?」
「呣咕咕,是沒錯。」
被強壓人性本善的主張,碧翠絲敗給了愛蜜莉雅。事實上,愛蜜莉雅的話有一定的說服力。
毫無疑問的,阿爾的行動很可疑。——但是感受不到對己方的敵意。
事實上,他的選擇一貫對昴他們有利。在這次的都市防衛中,他確實也是完成這重責大任的功臣之一。
「這個魔晶石,之後得讓奇利塔卡確認。然後再重新商量,這次一定要請他讓給我們。」
「……偷偷收起來又不會被發現,未免正直過頭了妳。」
小聲駁斥愛蜜莉雅的意見,但碧翠絲也沒強烈反對。從這點來看,兩邊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女孩。看著心都暖起來了。
不管怎樣,對阿爾的態度就先保留,魔石的處置就直接跟奇利塔卡進行談判。決定後,三人又回到一開始的避難所。
本來昴第一個希望就是確認同伴的安危,現在重新以此為優先。
「————」
抱著這想法巡視避難所,結果發現格外醒目的存在。
被當成野戰醫院的避難所有很多人進出,都市的危機又好不容易解除,因此尋找家人和朋友的人絡繹不絕。
——在一片吵嚷中,渾身帶著靜謐氣息的「劍鬼」大放異彩。
「昴。」
「抱歉。就我一個人過去一下。」
愛蜜莉雅會擔心,就代表她跟昴一樣發現了威爾海姆。朝她點頭,鬆開跟碧翠絲牽著的手,昴走了過去。
一個人走向與周圍的喧囂隔絕,氣氛令人難以接近的「劍鬼」。
然後——
「——昴殿下嗎。」
「……嗯,是我。」
走近,猶豫要怎麼開口時,威爾海姆察覺到他。看到凝視自己的藍色瞳孔中的寂靜,昴領悟到自己想問的事已經有了答案。
威爾海姆滿身是傷,從中可以感受到他經過一番死鬥。
脫去上衣的身體有許多割傷,原本綁起的白髮散開,攤在背上。最嚴重的傷是右腳的穿刺傷,一看就知道是攸關性命的重傷。
可是最吸引昴目光的,不是威爾海姆的傷勢。
而是好像包著什麼東西,放在他旁邊的上衣。
「威爾海姆先生,那是……」
昴向他確認被慎重疊放的上衣包著什麼東西。
聽了之後,威爾海姆的視線看向上衣。
然後沉默五秒,十秒,半晌後。
「……如您所察,是吾妻。」
「——啊。」
得到想像中的答案,可是昴卻說不出話來。
對此,威爾海姆低垂眼簾,用沙啞的聲音接著說了下去。
「遺體化為灰燼。任其隨風吹走太過可憐,雖然難看,但還是用上衣包著帶回來了。……就算只有灰,我也想放進家族墓園中憑弔。」
會動的屍首違反常理,其殘酷的末路讓昴出不了聲。
思量遺族威爾海姆的內心,打擊程度想必超乎想像。
「對不起。這麼依依不捨又沒意義的執著。」
「——!哪會!」
譴責自己的話,讓昴立刻發聲。
自覺腦袋熱了起來的昴,直視眼前微睜雙眼的威爾海姆。
「不管是打白鯨還是這次,我都不認為威爾海姆先生有錯,你很厲害,值得尊敬。為重要的人著想有什麼錯?沒什麼好羞恥的,你那樣想是錯的。」
「昴殿下……」
「威爾海姆先生,你很棒。想把夫人安葬於墓園憑弔,這種想法並沒有錯。我不太會形容,但你是很棒的人。」
這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不管是打白鯨還是這次的悲傷重逢,命運都對威爾海姆太殘酷。
即便如此,「劍鬼」還是抵抗命運,貫徹自己的意志,想要貫徹愛。
或許結果是一切都沒有報償。
可能會有遺憾和無窮盡的後悔。但是,那是正確的。
威爾海姆徹底去愛心愛的人,這份愛,全都是正確的。
「一點都不難看。請好好將夫人安葬在墓園。假如有機會又不妨礙的話,請讓我也前去參拜。」
「————」
「因為你是讓我想這麼做、應該這麼做的人。」
嘴巴不靈活,而且充滿感情,昴氣惱自己。
任性到極點的自己,被威爾海姆說「跟你無關」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威爾海姆卻微微翹起嘴角。
原本繃緊的僵硬表情,生出些微空隙。
然後——
「……嗯,拜託了,昴殿下。我也希望您對吾妻說些話。可以的話。」
「——啊,好、好的!這是我的光榮!」
能得到許可,是多虧了威爾海姆的器量吧。
接受昴的無理要求後,威爾海姆吐氣。察覺到他不想再多說,昴低下頭。
應該讓威爾海姆和他妻子獨處一陣子。
不過最後在離開之前,有一件事一定要確認。
「威爾海姆先生。——你跟夫人,那個,有好好告別了嗎?」
有做個了結嗎?沒有走上不情願的結局吧?
當然,與成為屍人的妻子重逢這件事,本身就並非出自期望。
即便如此,除了威爾海姆以外,沒人能做出了結。
「我跟妻子……」
威爾海姆一時中斷了話語。他微微移開視線,不是看昴,而是看向包著妻子遺灰的上衣。
頓時,龐大感情渦流在藍眼珠中來回——
「——是的。我跟妻子充分交談,確實道別過了。」
交談,是比喻的說法吧。
前任「劍聖」是威爾海姆的妻子,與她短兵相接對「劍鬼」而言就是最棒的交流,了結之刃應該就是道別的話。
所以,那場決鬥,威爾海姆道出自己所有的話了吧。
「我愛著髮妻。——這點,應該傳達給她了。」
威爾海姆平靜的愛之告白。
與細微的聲音相反,讓聽者心焦的熱量熨燙著昴的胸口。
深深吐氣後,昴推回溢出的感情浪潮,點點頭。
看著威爾海姆微微一笑,昴也就著被救贖的心情笑了。
「威爾海姆先生,你辛苦了。」
「————」
「我想你還會再忙亂一陣子,不過請好好休息。之後見。」
最後一句話講得好像自己很偉大,所以在害臊下快嘴說完。昴搔了搔臉,尷尬地背向威爾海姆。
而背後——
「昴殿下。」
「是?」
被叫住而轉身的昴好奇。結果威爾海姆有點驚訝的樣子,不過馬上搖頭道。
「不。失禮了。只是小事,不用掛意。再會。」
「——?我、我知道了。呃,那就,走囉。這次真的要之後見了。」
覺得威爾海姆的反應很奇怪,不過昴還是離開了。
看昴回來,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兩人都面露安心。因為,過去時和回來時的昴,表情就是有這麼大的不同吧。
他有這自覺。——與死者重逢,絕不是歡喜的事。
儘管如此,至少威爾海姆親手做出了解,也接納了結果。
雖然只有一點,但感覺被這樣的事實給拯救了。
「————」
「劍鬼」瞇起眼睛,凝視黑髮少年遠去的背影。
嘴唇頑固地抿在一起,像是在忍耐什麼。
方才以堅強意志瞞住真心的偽裝險些瓦解。要是鬆懈的話,就連這個當下似乎都會激動得咬破嘴唇。
做到這地步,也要對少年隱瞞的心事,就是——
「——昴殿下,若是……」
只在口中以沙啞的聲音私語,「劍鬼」呼喚少年的名字。
「若您是我的——」
說到這兒,為了斬斷自己割捨不下的心,「劍鬼」閉上雙眼。
沒有成為聲音的話語,沒被任何人聽到。
而且那絕非是可以自「劍鬼」口中說出的話。
——只有那件事,「劍鬼」絕對不原諒自己。
6
「威爾海姆先生沒事吧?」
「嗯,我想不要緊。身體的傷姑且不論……心裡的傷,好像可以靠自己想辦法。」
「這樣啊。……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他很堅強。」
說完,愛蜜莉雅的藍紫瞳孔望向佇立在避難所角落的威爾海姆。沒有犯下回頭張望的不識趣之舉,昴對她的話只是不住點頭。
沒錯,威爾海姆很堅強。很完美。同為男性,對他只有尊敬。
看昴這樣子,愛蜜莉雅手掩嘴巴。
「呵呵。真的,只要一講到威爾海姆先生,昴就非~常認真呢。怎麼說呢,像是從心眼裡迷上。」
「現在都沒人說從心眼裡迷上啦……」
跟往常一樣矇混帶過,不過昴了解愛蜜莉雅想說的。事實上,是因為昴本人也有自覺。
「威爾海姆先生,怎麼說呢,就是特別的啦。我可以老實尊敬他,也想這麼做。」
「嗯,我認為非~常棒。因為威爾海姆先生一定也會被救贖。」
「威爾海姆先生他?我不那麼認為啦……不過,哪天我也會走到沉穩大叔的年紀,到時我希望能有威爾海姆先生那樣的氣場。」
「好好好,我知道了。其實用不著那麼害羞。」
也不知道自己的發言到底是要隱藏害羞還是怎樣,總之逗得愛蜜莉雅微笑。因為那笑容超可愛,所以昴決定擱置內心的陰霾。
「貝蒂認為昴不適合留那種鬍子。」
「不是在講那個啦!哎喲,不過我懂。留鬍子就等到碧翠子判斷我適合再說吧。」
「好啦,那時候到來的話可就有好戲看了。不管是可愛度還是毛多的程度,素養沒有到葛格那程度的話是無法同時兼顧的。昴還需要精進。」
「遵命遵命。」
愛蜜莉雅的天然,碧翠絲的關懷,都帶給昴精神。被她們的存在給拯救,昴深深吐氣,面向前方。
「————」
還是一樣,避難所有許多人進出,也看到好幾起歡喜重逢的場面。
避難所外頭傳來歌聲與歡呼。莉莉安娜會不間斷地唱歌,是因為她相信歌曲可以給予人心勇氣吧。
當然,都市遇到了大慘劇。
不斷唱歌的莉莉安娜,對這光景大呼快哉的昴,他們的心情,說不定都是在不幸中尋找幸福的矛盾行徑。
即便如此,還是有意義。歡喜和悲傷,在這狀況下都是貨真價實的。
昴他們之所以四處奔走,就是相信其中有意義——
「——啊?」
才這麼想,昴就注意到站在避難所入口鬼鬼祟祟觀察狀況的人影。
那是身穿俊挺白色服裝的高個子。五官俊俏到惹人厭,充滿魅力的豔紫色頭髮,怎麼樣都不會看錯。
是由里烏斯。想要確認安危的其中一人,結果對方自己冒了出來。
「喂,由里——」
「——呃!」
昴立刻舉手,叫喚美青年。
但是由里烏斯卻立刻轉身,快步衝到避難所外頭。
「啥鬼?」
意想不到的反應,讓昴瞠目結舌。
他的態度出人意料。儘管會諷刺或挖苦昴的言行,但由里烏斯從未如此明目張膽地無視昴。
並不是在擔心他。雖然不是,但他不該擺出那種態度吧。
「昴?怎麼了?」
「由里烏斯那個混蛋,剛剛竟然不理我。我要去把他抓回來!」
「咦咦?」
怒意沸騰,昴扔下愛蜜莉雅,追著由里烏斯跑掉。
脫離吵鬧的避難所,全力追趕想要消失在馬路對面的他。做出像是避人耳目的舉動,到底是想幹嘛?
「混帳,你這傢伙!大家都很忙的時候你怎麼卻在閒晃!都沒看到你,害人擔心耶——不對,那只是普通的意見就是了。」
「————」
轉彎後,由里烏斯停在沒有人的巷弄入口。只回頭看的由里烏斯,用黃色瞳孔凝視粗聲粗氣的昴。
他無言的視線令昴訝異,不過由里烏斯維持這姿勢,開口。
「——。抱歉。我正在找人,對方似乎不在裡頭。我還想繞到其他避難所。先失陪了。」
「慢著慢著慢著,你說什麼。你要找的是安娜塔西亞小姐吧?大家都在避難所裡頭喔。你只是漏看而已。真不像你耶。」
「——唔。」
講話客氣到見外,說完就想走人。昴抓住他肩膀,結果由里烏斯一震,反應非常大。
他瞪大黃色雙眸,一臉愕然轉身面對昴。
「————」
沒看過他這樣的表情,昴不禁屏息。
驚愕——不,他的表情不單是驚愕。是落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的模樣。
跟由里烏斯完全不搭,他卻面露這種情感,僵著臉頰說:
「……昴,你認識我?」
「問、問那什麼白痴問題啊。你又不是存在感薄弱到幾個小時就會忘記的角色。『最優秀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先生講那什麼蠢話……」
昴聳肩,故意諷刺他。然後在應對過程中察覺到——自己有多蠢。
由里烏斯剛剛問的問題明顯有異。而且奇怪之處還跟昴設想的最糟狀況一樣,這只要用點想像力就能察覺。
「難道——」
「昴!不可以擅自跑掉啦!」
嚇到僵直的昴,和神情無依無靠的由里烏斯。
兩人在巷口面對面時,愛蜜莉雅和碧翠絲追了過來。她們一看到默默站著對望的兩人,眨了眨大眼睛,說:
「呃,不好意思……你們在忙?」
察覺到奇特的氣氛和緊張感,愛蜜莉雅畏畏縮縮地問。她的反應——特別是看著由里烏斯的視線,讓昴有不好的預感。
想要否定那股預感,昴指著由里烏斯,說:
「……嗯啊,算是,但又不是。愛蜜莉雅醬,碧翠子,那個——」
「——?」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都對昴的結巴冒出問號。
必須給個關鍵問題。只要聽過就無法撤回,沒法挽回之類的問題。
由里烏斯的眼神像是死了心,昴邊把他留在視野裡,邊問道。
「我找到由里烏斯了。所以說,就帶他回去商量吧?」
「——由里烏斯。」
聞言,碧翠絲凝視由里烏斯。
身旁的愛蜜莉雅,美麗的藍紫色瞳孔不安搖晃——
「由里烏斯先生,是昴認識的人?」
彷彿過往惡夢重現,她如是說。
第七章 『水面留下波紋』
1
「——首先要向諸位致謝。這次有勞各位盡力防衛都市,真的不勝感激。」
代表都市的奇利塔卡・謬茲深深一鞠躬,會議開始。
奇利塔卡面前有參與都市攻防戰的各陣營王選候補者——總數將近十五人,都來參加這次的戰後會談。
當然,愛蜜莉雅陣營裡的奧托和嘉飛爾沒有參加,各陣營的傷者座位都空了出來。儘管如此,大多數的相關人士都還是到齊了。
在這些優秀的人裡頭,昴朝奇利塔卡舉手。
「感謝的心情我們收下了。奇利塔卡,真虧你平安無事。我聽說敘呂厄斯攻擊謬茲商會,想說你是不是被帶走了……」
「我本人是做好了一死的覺悟。事實上,來襲的大罪司教若有殺意,我現在早就不在這兒了。」
「敘呂厄斯沒有殺意?」
為這意想不到的話感到吃驚的不只昴,與會者大半都這樣。等待驚訝浪潮退去,奇利塔卡以一副奇妙的表情點點頭。
「對方沒那個意思,這用我的性命來證明。當然,正因為我的部下們奮戰,以及安娜塔西亞大人的『鐵之牙』幫助……」
「大罪司教可不是光靠這些就能輕易逃離的對象。」
「正是如此。」
昴的結論,讓奇利塔卡懊悔地低下頭。
他的無力感,昴也痛切了解。自責就像毒藥,會腐蝕自己的心。
「不過,為什麼敘呂厄斯要放過奇利塔卡?既然如此,一開始就不要來攻擊謬茲商會不就好了……」
「那是因為奇利塔卡先生是十人會的最後一人,對吧?」
「咦?」
莉莉安娜難得正經,回答愛蜜莉雅的疑惑。
結果焦點都集中在她身上,她連忙揮舞雙手。
「呃、那個,一旦十人會的人都死光,『魔女遺骸』的位置就沒人知道了嘛!所以說,為了不讓他死,才來抓他……對吧,普莉希拉大人?」
「傻蛋,不要扛出妾身。原本不過就是個推測。不但愚蠢,而且瘋子的想法,妾身哪會知道。」
「咦咦咦咦!?來到這邊卻無情地過河拆橋!?」
用扇子朝自己搧的普莉希拉粗魯地甩開莉莉安娜的視線。她就這樣用紅色雙眼環顧室內,慵懶吐氣。
「去考量那些鼠輩的想法是沒用的。假如閒到有時間拿來做無意義推測,不如直接從當事人口中問出。」
「公主殿下說的話,偶也不是不懂啦……」
聽了普莉希拉偏激的意見,安娜塔西亞手貼自己臉頰。
「但要說真心話,倫家反對讓那個大罪司教活著。她就是個散播不和的瘟神……可以的話,早點收拾掉比較好唄。」
「——不過,那樣就沒線索了!」
關於怎麼處置俘虜來的敘呂厄斯,菲莉絲狠咬安娜塔西亞的提議。
站在他的立場和遇到的問題來看,這是很正常的反應。現在不在場的庫珥修仍受「色欲」給的禮物——龍血詛咒折磨。
大罪司教的存在,很有可能是解除詛咒的唯一線索。
「庫珥修小姐令人同情。但是,倫家實在不覺得『憤怒』會知道『色欲』的事。偶認為那只是白費力氣咧。」
「妳那只是推測吧!?不要隨便亂講!」
菲莉絲大聲起來,直接否定安娜塔西亞的話。雖然菲莉絲的觀點偏重感情,但安娜塔西亞也知道自己的提議不容易被接受,所以沒打算回嘴。
在這股焦躁的氣氛中,昴舉手發言。
「插個嘴可以嗎?我不認為跟『憤怒』打聽是白費功夫。不過,只抓住那傢伙是一種不安,這種想法我也懂。」
「講得兩邊都不得罪……昴你站哪邊!?」
「兩位,這不是分敵我的時候。最糟的情況,若是我能吸收庫珥修小姐身體的黑色部份,那我願意全部吸收也無所謂。」
「……啥?」
用如此極端的方法應付折磨庫珥修的黑色肉瘤,讓菲莉絲愕然。除了他以外的人也都驚訝看向昴,其中愛蜜莉雅宛如譴責般開口。
「昴,那真的是最後手段。你要更重視珍惜自己……」
「可以的話,我當然也不希望去刺那種不健康的紋身。可是一來庫珥修小姐是女生;而且先前由我吸收以後,她確實有變得比較舒服一點。」
「————」
「我想說的是,不要急著做出結論。我懂你很焦急,但假如我的背或屁股可以的話,我願意為庫珥修小姐而用。就是這樣。」
假如有可以用的方法,自己不想視而不見。更何況,昴本來就很尊敬庫珥修。她也對自己有恩,所以希望能夠盡量幫她。
因此,為了庫珥修弄黑自己的肌膚,根本就沒有什麼。
「菲莉絲,坐下。姑且不論這些,昴殿下是對的。」
「……知道。我知道啦。」
菲莉絲無話可說。碰他肩膀讓他冷靜下來的是威爾海姆。菲莉絲用溼潤的雙眼跟昴傾訴,但最後什麼也沒說,而是乖乖坐下。
不管怎樣,原本緊繃的氣氛緩和下來,但狀況沒有任何變化。
「對大罪司教的處置沒有交集咧。——這都多虧了那個讓人想都沒想到會活捉魔女教,直接把敵人帶回來的人哩。」
沒錯,揶揄的同時,安娜塔西亞的視線再度投向普莉希拉。理都不理她的普莉希拉從胸口拔出扇子,遮住嘴角的嘲笑。
「那個東西的生死是妾身的責任?不要笑死人了,母狐狸。撿回泡在水裡的那東西的,是找到歌女後在疏通水道的愚眾吧。可不是妾身感知到的。」
「既然如此,為蝦咪沒有給她致命一擊?」
「剛好相反。妾身是為了殺她而揮劍。假如那樣都沒死,妾身沒打算再殺。那東西死在妾身手中,對妾身來說還比較方便吧。」
「……唉~。偶不懂,但總之偶曉得了。」
普莉希拉的論調一如往常,安娜塔西亞放棄跟她討論。她的道理別人很難理解,就連身邊的阿爾和舒爾特都是怪人。
而另一方面,有主僕的意見在其他地方分歧。
「雖然僭越,但我反對處死『憤怒』。一來當然是為了庫珥修大人著想,二來對王國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透過對話,能夠摸清魔女教的機會。」
「……我是覺得殺掉比較好啦。那一票人都是人渣。我不覺得可以跟那傢伙正經對話,最好在她做出詭異舉動之前先殺掉,八成才能免除後患。」
「菲魯特大人……」
「事先聲明,我這可不是像平常那樣為反對你而反對喔。」
關於「憤怒」的下場,萊因哈魯特和菲魯特的看法完全對立。雖然菲魯特反對萊因哈魯特的意見,但只有這次不是出自於頂撞。
她的理由是直覺,而對此,萊因哈魯特繼續解釋。
「可是,大罪司教的處置應該交給王國。必須盡速將她移送至王都,由騎士團引渡。」
「可以,不過那樣很危險唄?對方是大罪司教,不知道會做出啥事唄?」
「擔心的話,護送『憤怒』至王都的任務就交給我吧。就算大罪司教真有什麼企圖,我應該也是最適任的人選。」
「覺得適任就幹唄。不過那樣的話,菲魯特小姐怎麼辦?身邊的人當中好像也有傷患,要是兩人各自……」
「——萊因哈魯特要去的話,那我也去。這一次是無可奈何啦。」
面對菲魯特這句話,最驚訝的不是別人,正是萊茵哈魯特。因為意見跟主子不同,所以本以為會被推開的。
抬頭看他的菲魯特,用力擠出苦瓜臉。
「笨蛋,不要誤會囉。我不是贊成你的意見。只是,不能讓現在的你一個人。」
「不能讓我一個人,是嗎?」
「我哪知道。問問自己的胸口吧。因為我的胸部可沒軟到可以回答。」
挺著因為年齡還沒發育的胸部,菲魯特朝萊因哈魯特吐舌頭。對此,萊因哈魯特眨眼,最後怯生生點頭。
這些互動的意義就只有他們兩個當事人明白。不過昴從菲魯特的態度來看,覺得萊因哈魯特好像被拯救了。
「——。那麼,拉珍斯他們怎麼辦?」
「中你老爸的計後,漢巴利那傢伙就很沮喪。還要照料受傷的拉珍斯和加斯頓,就先回宅邸吧。」
菲魯特俐落決定己方陣營的方針,萊因哈魯特朝她行禮。見狀,菲魯特敲手道。
「決定了。就是這樣,抓到的大罪司教就由我和萊因哈魯特拖到王都去。貓耳朵和紅女人沒有要抱怨的吧?」
接受菲魯特決定的方針,原本就反對處刑的菲莉絲不情不願點頭。而根本不以為自己是「紅女人」的普莉希拉悠哉地無視她。
不管怎樣,既然交給萊因哈魯特的話,那對敘呂厄斯的不安也就減輕許多。再來就是看王都的專家能不能從那怪人身上問出有用情報。
「都市代表的奇利塔卡先生,能接受咩?」
「嗯,沒關係。雖說是代表,但大罪司教超出我的處理範圍。假如王都或騎士團的人可以處理,那樣做會比較好。」
奇利塔卡點頭,表明了樸利斯提拉的意志,因此關於敘呂厄斯的處置就此塵埃落定。奇利塔卡又接著說。
「還有其他讓人煩惱的問題。都市各地都有魔女教造成的損害——」
「——蒼蠅人和『無名人士』。是『色欲』和『暴食』的受害者咧。」
安娜塔西亞接過鬱鬱寡歡的話題,在場的所有人都噤聲。
蒼蠅和「無名人士」——是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在攻防戰之後,眼下最需要處理的問題。
雖然為求方便,將「色欲」的受害者全都統稱為蒼蠅,但——
「嚴格來說不只蒼蠅,也有很多是被變成其他生物。要列舉的話根本講不完……」
「那個惡劣女人幹的好事。把他們都變得不成人型。」
奇利塔卡沒說出口的話之中,擺著連去想像都讓人感到無力的現實。
在「色欲」的魔手下,市政廳的生還者全都被改變外型。詳細來說有一隻黑龍、幾十隻蒼蠅。——若是整個都市,受害會擴大多少呢?
「菲莉絲,可以認定治癒魔法對遇害的人無效嗎?」
「……嗯,是啊。那個連我都治不了。不對,不是治不治得了的問題。他們是整個人被變成那種生物。治癒魔法只能療傷和除病,所以對異變束手無策。……對不起。」
面對萊因哈魯特的詢問,菲莉絲以憔悴萬分的樣子道歉。
痛心疾首的模樣讓看的人都感到心酸。不只庫珥修的身體,這個都市發生的事在菲莉絲的心中留下了無數傷痕。
無力感容易讓人陷入絕望。而絕望,是會致死的病。
這點,喪失自我的人們也樣——
「被變成噁心蟲子的人,都很想死吧。假如找不到恢復原本樣貌的方法,協助他們也是一種慈悲。」
「——!普莉希拉,妳那話……」
「閉嘴,凡夫俗子。只出一張嘴的理想論毫無價值。他們需要的是改變狀況的方法。倘若不能如願,妾身就只是親手贈與慈悲。」
昴立刻回嘴,普莉希拉也旋即投出殘酷的意見和視線。可是偏偏現在,就是沒法反駁她這強硬的論調。
因為,即使沒這意圖,但她所說的話卻是事實。
只靠嘴皮子,什麼也改變不了。在場人士當中,對「色欲」權能受害者最真摯的,恐怕是有覺悟弄髒自己雙手的普莉希拉。
所以——
「——請等一下。這個問題,可以交給我處理嗎?」
「愛蜜莉雅大人?」
舉手打岔的愛蜜莉雅,集眾人視線於一身。對此,普莉希拉挑釁地抱住自己豐滿的胸部。
「哈!有意思。半魔想說什麼?能讓妾身接受嗎?」
「我不知道能不能讓普莉希拉接受。而且,並不是說有方法能立刻解決這問題。」
「哦~那要怎麼做?妳擅長的發牢騷?那些話,能夠拯救那些現在仍在怨歎的人嗎?時間拉長的話,他們的心根本撐不下去喔。」
嗤笑愛蜜莉雅的態度,普莉希拉斷言那只是時間的問題。
人類被變成非人類的東西時,內心會受到多大的傷害呢?
老實說,連幾度體驗過「死亡」的昴,也無法想像那恐懼與絕望。
但是時間拉得越長,心靈就會逐漸死去,這個道理是能理解的。
「因此,妾身要在那之前賜予慈悲。不然,妳的對策是?」
「——尋找復原的方法需要時間,我能製造出那些時間。」
「什麼?」
「我先讓被變成其他樣貌的人們全都在冰中沉眠。我才剛做過同樣的事,所以我想我辦得到。……不,是沒有問題!讓我做!」
「————」
站起來的愛蜜莉雅不是看往普莉希拉,而是環顧全體人員,強而有力地說道。
在大家對此驚訝一片之時,昴彈響指頭。
「這樣啊,冷凍睡眠……!這樣確實可以爭取到時間!」
「讓人結凍後沉眠……?那是可能的嗎?不會只是把人做成冰雕凍死吧?」
「沒問題!因為我自己也是這樣沉睡了近一百年!」
「妳睡了一百年……!?」
愛蜜莉雅挺胸發言,結果在集會場製造出不必要的混亂。
不過她的提議讓人茅塞頓開。而且,她摸索出活用自己力量的方法。這點對昴來說也是開心的誤判。
雖然不能說是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方法,但能製造出時間去尋找解決方法。至少,眼前的時限會消失,可以用的方案應該也會增加。
「而且……」
最差的情況下,昴有想到一個解決方法。——那就是昴親手打倒卡珮菈,奪取「色欲」魔女因子。
「————」
目前,昴自覺到自己攝取了「怠惰」和「強欲」兩個魔女因子。
既然如此,就像「不可視之神意」那樣,重現「色欲」的權能,說不定就能讓身體被變化的人們恢復原樣。
當然,目前尚未確認「強欲」的魔女因子所造成的影響,因此這只是紙上談兵。
但是,有這種可能性。相當具有一試的價值。
「煩惱什麼呢,奇利塔卡先生。不錯啊,就讓她試試!」
「莉、莉莉安娜?」
集會場的氣氛撇開深思的昴,繼續前進。
奇利塔卡思索愛蜜莉雅的提議時,背部被莉莉安娜用力拍打。她撥動流麗麗的弦,譜出節奏。
「愛蜜莉雅大人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想當然耳,是有勝算的提議!」
「當然,我也想相信。這是我的真心話。可是,事關許多人的性命。十人會的其他人不在,我沒法輕易做出結論……」
「用不著擔心!愛蜜莉雅大人不會失敗!為~什~麼~呢~!因為名留歷史的偉人,都會跨越這種試煉!擋路的障礙算什麼!湧血舞肉,魅惑萬物的故事,就是這樣完成的!」
音樂充斥集會場,滿腦子故事的莉莉安娜用力挺起薄胸。
其實是毫無根據的理想論,可是由她說出口就莫名有說服力。這麼感覺的似乎不只是昴,普莉希拉也從喉嚨發出笑聲。
「還真敢說大話呢,歌女。——那要是妳的選擇失準了怎麼辦?假如有人干預妳愛的故事,違反了情節綱要的話呢?」
「屆時,就交出我的腦袋。本人莉莉安娜,吐出去的口水是不會吞回來的!」
莉莉安娜堂堂正正,真的是光明正大、毫不畏懼地朝普莉希拉這麼斷言。
聽到這清爽至極的大話,普莉希拉點頭道。
「呵。好啊。看在歌女的啁啾,妾身就先收起慈悲吧。相對的……」
「請交給我。——我一定會好好做的。」
「哼。」
離自信與確信還很遠,但愛蜜莉雅帶著堅強的心理準備和覺悟握拳。
見狀,普莉希拉鼻子噴氣。
「就做看看吧。——要是成功,就認同妳為妾身的敵人。」
沒錯,最後用普莉希拉式的激烈言論,為話題收尾。
2
就這樣,關於「色欲」被害者的話題告一段落。但並不是這樣就算處理完畢。一堆問題都在述說這個都市目前的狀況有多惡劣。
剩下的問題都跟先前的話題等級相同,甚至是更讓人抱頭苦思的難題。
那正是——
「發現許多『無名人士』的犧牲者。——可以想做是『暴食』的勾當。」
十分模糊的受害報告,證明了「暴食」的權能有多恐怖。
戰爭結束後,都市各處都發現了「無名人士」的犧牲者。
只能用「無名人士」來稱呼他們,是因為沒有人能確認他們的身份。
「暴食」的犧牲者會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消失。不僅如此,要是當事人被發現時失去意識,根本就沒有人可以提供身份上的線索。
頂多只能從細微的條件——像是制服或周邊狀況就地推測現場的損害、理解犧牲者的身份,勉強讓自己接受,此外別無他法。
「『暴食』很棘手,而且說到底,情報不足完全就是我們的疏失。所以才會處處都有大量受害者……」
被確認有複數存在的「暴食」大罪司教——由於情報不夠,跟「暴食」戰鬥的人遭遇慘痛反擊,結果就是出現大量損害。
其中最嚴重的,莫過於盤腿坐在安娜塔西亞身邊的大塊頭獸人——
「————」
「別一臉沒出息樣,小哥。偶的確太冒失躁進,但有撿回一命。考量到這次的狀況,犧牲掉一隻手就能了事,簡直是奇蹟唄。」
察覺昴的視線,里卡德舉起失去肘部以下的右手。
滲血繃帶讓人不忍卒睹,奪去他的手的是話題中的「暴食」之一。前去搶回控制塔的里卡德雖然擊退敵人,卻失去了一隻手。
沒能搶回被砍斷的手,而治癒魔法無法幫忙長出新的手。
是在戰鬥中為了保護同伴而受的傷,不得不說這負傷方式非常有里卡德的風格。
只不過,當事人里卡德卻不記得有「保護同伴」。
投向身旁的「騎士」的視線,讓昴痛切感受到這件事。
然後——
「我有重要的話要跟大家說。——有誰,知道我旁邊這個人的名字?」
「————」
面對昴的問題,集會場鴉雀無聲。
之所以無言,不是因為不了解這問題,而是因為大家都敏銳察覺到這問題的真正意圖,所以思緒全都圍繞在站在昴身邊的「陌生男子」的身份上。
而散播開來的沉默成了回答。
「真的沒有人嗎?一點點也行,有誰……」
「沒關係。——已經夠了,昴。」
沒法承受無人回答,昴不死心追問,卻被當事人制止。
美青年露出寂寞微笑,緩緩搖頭。——對昴來說再熟悉不過的臉,卻不存留於現場任何人的記憶中。
這件事,早在與他重逢時就已經沉痛體會到了。
儘管如此還是把他叫來現場,一方面是需要告知新的案例,再來就是期待與他相關的人會有不一樣的反應。
但是——
「————」
苦澀沉重的寂靜,悲傷地訴說事實。
「最優秀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不被任何人記得。
他的存在被抹消,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的記憶中。
「可是,只有這傢伙的立場,跟其他的『暴食』受害者不同。」
昴用力咬牙,手比向由里烏斯,環顧所有人的臉。
這次也有例外,慘遭「暴食」毒手的人還保留在昴的記憶中。可是由里烏斯的特殊狀況還不僅於此。
「這傢伙是由里烏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我想各位也察覺到了,他是被『暴食』吃掉的『無名人士』之一。不過,他本人還有意識。」
至今為止的「暴食」受害者,有「記憶」被吃掉的庫珥修,以及「名字」與「記憶」都被吃掉的雷姆。
而來到這裡的由里烏斯,是只有「名字」被吃掉的新受害者——
「也就是例外?被身邊的人忘記,可是自己還記得……那,這個人跟我們之中的人有關?」
「看來如此。」
凝視由里烏斯的菲莉絲面露驚訝,萊因哈魯特則點頭。
「就我所見,他……由里烏斯是相當有實力的騎士。一定是我和菲莉絲認識的人吧。或者關係更近,可能是朋友。」
「……至少,我認為你們是我的朋友。」
被不認識的人稱作朋友,萊因哈魯特和菲莉絲表情陰鬱。有這反應是莫可奈何,死心接受的由里烏斯實在很可憐。
昴並不知道他們三人怎麼相識,也不曾聽說他們是在怎樣的經緯下築起友誼,視彼此為超越同事的存在。
但是,他們確實是朋友,有著確切的羈絆。
如今,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可惡。」
雷姆被奪去「名字」,大家都忘記她的時候,昴曾經以為這世上沒有比這更悲哀的事了。
但是,由里烏斯現在的狀態又要怎麼說?被全世界排擠,品嚐孤獨。
悲傷是不能比較的。但是,這確實也是極其悽慘。
「……不是認那兩個朋友就結束了唄。」
看著朋友之間悲壯的初次見面,安娜塔西亞突然這麼說。
她柔和的面容帶著思慮,輕輕觸碰自己的圍巾。撫摸白狐的毛皮,同時斜瞄里卡德。
「把受了重傷的里卡德帶回來的就是由里烏斯先生,後來他馬上就不見,偶很掛意……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咩?」
「安娜塔西亞大人……」
被發誓效忠的主子當成陌生人,原本不該有的主僕第二次初相見記憶甦醒,由里烏斯顫抖的聲音帶著忠誠,呼喚安娜塔西亞。
接受這呼喚,安娜塔西亞簡短嘆氣。
「——各位,倫家有個提議,聽聽看唄。」
側臉承受由里烏斯的注視,安娜塔西亞再度把話題拉回全體。對此,奇利塔卡回應。
「提議?照這走向,是怎樣的提議呢?」
「大致上的問題都是大家共享唄?被『色欲』改變形體的人,被『暴食』變成『無名人士』的人。可是卻不知道犯人的下落,也不覺得他們會老實告訴偶們答案。所以現在是無計可施的狀態。」
「這些事,用不著刻意確認……」
「可是,說出來後,就有想到什麼唄?」
一一確認現狀都通向死路的安娜塔西亞讓菲莉絲苦著一張臉。此時介入的是愛蜜莉雅,她朝安娜塔西亞問:「所以?」
聞言,安娜塔西亞聳肩。
「就如愛蜜莉雅小姐說滴。直接問性格惡劣的大罪司教沒有用。既然如此,去問其他可能知道的人就行咧。」
「其他可能知道的人……是非~常博學多聞的人?」
「沒錯。——有唄。這個國家裡,非~常博學多聞的人。」
「……該不會是……」
安娜塔西亞這番別有深意的話,讓在座的某人以乾啞的氣音這麼說。
但是昴的反應跟其他人不同,他不懂那意味著什麼。
要是有人知道怎麼解開大罪司教權能的方法或手段的話——
「喂,不知道啦。少賣關子了,快點講出來啦。」
理解度跟昴一樣的菲魯特嘟起嘴唇,瞪著安娜塔西亞。對此苦笑的她先道了個歉才揭曉答案。
「抱歉抱歉。——就是『賢者』夏烏拉。」
「啊嗯?」
這話讓菲魯特皺眉歪頭。和她一樣皺起眉心的昴身旁,由里烏斯接著說了下去。
「過去,親龍王國露格尼卡有三名成就偉業的英雄。『劍聖』、『神龍』,以及『賢者』,後世稱之為三英傑。」
「三英傑……」
「對。三英傑之一的『賢者』夏烏拉,是看透世界一切的知識守門人。」
接過由里烏斯的說明,安娜塔西亞柔聲啟唇。
在這番除了昴之外無人理解的主僕單向對話後,安娜塔西亞的淺蔥色瞳孔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然後——
「位在露格尼卡王國東邊盡頭,立於奧吉拉沙丘上的普萊迪斯監視塔。——假如是隱遁在那兒的傳說『賢者』,或許就會知道倫家想要的答案哩?」
3
「我先講清楚,我反對喔。」
「……嗯啊,果然是這樣。」
奧托打開天窗說亮話,昴邊抓臉邊苦笑。
雙腿受傷的奧托目前從避難所被送到治療院,接受打開新局面的功臣應有的治療。
由於會議他不克前來,所以昴前去傳達內容,結果他劈頭就是這句話。老實說,這也是預料中的反應。
畢竟,奧托・思文一直正確評價著菜月・昴。
昴經常被過剩評價,能夠做出正當評價的頂多只有碧翠絲和奧托,以及帕特拉修吧。菲莉絲可能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他現在失去了從容。
所以,奧托會反對是很明顯的。
「不過,如果是了解我到這種地步的你,應該也知道我的答案。」
「……愛蜜莉雅大人姑且不論,碧翠絲醬不會不開心嗎?」
「因為我的碧翠子噘嘴的樣子也很可愛嘛。」
聳肩的昴這麼開玩笑,奧托厭倦地手支額頭。接著昴凝視被吊起的雙腳。
「你的腳,果然暫時都沒法活動了吧?」
「依照樸利斯提拉的現狀,很難。治癒術師追不上傷者的人數。現在奇利塔卡先生正從附近的都市調派術師過來,可是……」
「像你傷得這麼嚴重,若不是醫術了得的術師,沒法處理吧。」
「菲莉絲先生要診察庫珥修大人,所以沒有空。」
為了無法預測狀態的庫珥修,菲莉絲現在根本忙翻天。雖然也有其他術師,但面對都市的慘狀,人手怎樣都不夠。
「我們的治癒系特攻隊長,也扔下大哥在街上來回穿梭呢。」
不在現場的特攻隊長,就是嘉飛爾。
在陣營中也負責治療的嘉飛爾會定期對奧托的腳施加治癒魔法,其他時候都在幫忙都市的重建作業。他原本就是個心地善良的少年,因此為了傷腦筋的眾人奔波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
「八成還有其他錯綜複雜的事吧。不要太亂來就好。」
「唉呀,畢竟是嘉飛爾。之後他就會自己提起了吧。至於太過亂來這點,我想跟他一塊兒的咪咪小姐會看著他的。」
「是說很意外,咪咪居然會顧慮周遭呢。果然因為是姊姊嗎?」
「搞不好是因為是女生喔。不管怎樣——」
說到這兒停了下來,奧托收斂表情後看著昴。昴也自然地端正姿勢,與他對視。
「也必須從達茲先生那裡回收『睿智之書』。我已經確定會留在樸利斯提拉了吧。只是我的意見就跟我剛剛說的一樣,雖然即使反對也沒用。」
「不要一直講啦……。不只是你,幫忙重建和都市防衛的嘉飛爾也會留下來。儘管很想認定對方不會,但魔女教再度來襲的可能性還是存在。」
先假裝撤退,然後歡天喜地來個惡意套餐,就是魔女教會做的事。
這點不只昴,所有相關人士都不能疏於警戒。不管在還是不在都讓人緊張,真的是很麻煩的一群人。
「總而言之,需要看守過程的眼線吧。等腳的狀況變好,我也會去調查的。所以……」
「嗯,我知道。千萬要小心,對吧?」
閉上一隻眼睛,搶先說出奧托的台詞。聽完,奧托深深嘆息,慢慢躺回床上。
昴朝著他重新補上一句。
「抱歉啦。我就照著大商人的指引,去見『賢者』大人一下。」
說完,昴無力一笑。
4
「——請進。」
按照一般禮儀敲門,裡頭傳來平靜的回應。
雖然熟悉,聲音卻欠缺霸氣,莫名地讓昴不開心。
「是你啊,昴。」
「是我不好嗎?」
「很不可思議的,現在看到你的臉就覺得萬分安心。」
「卡——呸!」
踏進室內後,先拌嘴吵架吐口水。
雖然態度欠佳,但關門的手卻很體貼。不出聲地關上門,是對睡在這裡的人最低限度的關懷。
「要是吵到他們醒過來,反而是救了他們吧。」
「真是那樣的話,你一定會鼓掌喝采表演個節目吧?那可是很寶貴的場景。不機靈的『暴食』可真是越來越討厭了哩。」
「呵。」
聽到像是吐氣的笑聲,昴別過目光,看向房內——睡在簡易床上的眾人。雖然不到雜亂,但睡姿稱不上是安寧。
因為他們不是在睡覺,而是被拋棄了。——被回憶遺忘,被日常生活切割,只是沒有死的不完整存在。
「由里烏斯,雖然由我說也不太恰當,但你不要太常待在這裡。」
「————」
「不管你看多久,想不起來的人就是想不起來。不管是最疼愛的妹妹……或是視為靈魂的人,都一樣的。」
沒有用便宜的安慰句,昴呼喚青年——由里烏斯。
房間裡床舖排排置放,由里烏斯就坐在最旁邊的床旁邊。端正的面貌有藏不住的憂愁,黃色瞳孔凝視著睡在床上的人。
加入失去「名字」的眾人行列,陷入不會清醒的沉眠,有著鵝蛋臉的人物——留著紫色長髮的青年,不存在於由里烏斯的記憶中。但是,他知道名字。
「約書亞・尤克歷烏斯嗎。」
「……嗯。」
「很不可思議。聽你講述,雖然是有血緣關係的至親,但我記憶中完全沒有弟弟的存在。」
並未表露出沉痛的感情,由里烏斯閉上眼睛。
由里烏斯之所以可以叫出弟弟的名字,是因為昴告訴他兩人的關係及名字。「暴食」的權能受害者——失去意識又身份不明的人們當中,昴只認識約書亞。除此之外超過三十名的受害者都沒人擔憂其安危,更沒有人為他們悲傷,就只是一直沉睡。
與之相比,被哥哥擔心的約書亞可說是比較幸福的吧。
即便被非常仰慕的哥哥忘記,但哥哥還是順著徒具形式的親情來關心他。
就算被忘記,就算忘記,就算不在回憶裡,就算只剩下事實,只有辛酸——
「……王八蛋。」
早就該知道。這是瞭然於心的事。
每個大罪司教都是不能容許其存在的惡意肉塊。其中「暴食」更是褻瀆、踐踏、蹂躪所有生命的存在。
「暴食」大罪司教的權能,是這世上最該被唾棄的罪惡。
「有呼吸。還活著。真不可思議呢。」
「就是說啊。不過,不會吃飯,也不會上廁所。也沒必要洗澡。……也不會笑。」
「也不會因為被忘記而感到悲傷。——只有這點可以說是幸福。」
「幸福……?」
由里烏斯吐出的話,讓昴詫異抬眉。
他轉頭看昴,嘴角微微鬆弛。
「只要沒察覺自己被忘記,就不會因為被留下來而不安,也不會害怕。被親暱的人單方面斷絕關係……也就忍得住了。」
「————」
「昴,被忘記和忘記……哪一個比較難受?」
被問的昴嗓子哽住。
不是不知道怎麼回答。答案打一開始就有了。
所以打斷昴出聲的不是困惑,而是激動。——對露出挖苦笑容的由里烏斯的憤怒。無止盡的怒意上湧。
「那種事,我哪知道啊。別開玩笑了。不要泡在這種想法裡。」
「……昴?」
「忘記也好,被忘記也罷,全都去吃屎啦!不要把難過的事按照順序來排列,你太消極了吧!?一副自己最不幸的樣子。要不要拿至今的不幸來跟我比?反正都是我贏喔!?」
豎起手指大聲起來,昴怒氣沖沖的樣子讓由里烏斯說不出話。
睜大眼睛看著突然激動起來的昴,什麼也沒說。就這樣,昴瞪著沉默的他,呼吸急促,同時咬緊牙根。
「這什麼軟弱的表情。我知道你很難受,也知道你被忘記,所以無處可去。可是……可是你這表情,我敬謝不敏。」
「————」
「你忘記了嗎,由里烏斯。——不,不准忘記,由里烏斯。」
眼神激動,手貼自己胸膛,昴斷言。
就跟過去做過的事一樣,現在也能斷言。
「你的強勁我親眼看過。你知道我的恥辱。就算有人忘記了。」
「————」
上氣不接下氣。血氣衝上腦袋的感覺沒有消失。
上次這樣暴怒是什麼時候了?氣雷古勒斯的時候。那不就才過半天嗎!愕然的同時,昴心想,這個都市到底要給自己的心肺添加多少負擔啊!
就在這些沒意義的想法浮現時——
「呼、哈哈……」
「啊啊?」
「哈哈……不是,你真的很出人意料。我又重新感受到這點……」
驚愕淡去的由里烏斯,接著輸給笑的衝動。這反應讓昴不悅,但他還是一直笑,最後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是嗎,是這樣啊。——我並不是被一切給拋棄呢。」
「什麼拋下你走掉,你跑得比較前面,還跟我差三個馬身耶。」
「三個馬身就夠了嗎?」
「揍飛你喔!假如是我跟碧翠子聯手,可就跟之前完全不一樣啦!」
豎起中指,朝著開始恢復成原本狀態的由里烏斯吐口水。結果對方優雅地閃過口水,然後對他行禮。
「原來如此。那麼,你的大話,讓我十分期待。」
「……哦哦,儘管期待。你也活躍到當大家的記憶恢復時會嚇到腿軟的地步吧。」
面對他裝模作樣的態度,昴將豎起的拇指朝下挑釁他。面對這沒品的行為,只有昴記得的「最優秀騎士」優美一笑。
「——那首先我要努力,先讓記得我的你比任何人都驚訝吧。」
說完,他鞏固了一同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決心。
5
「由里烏斯要跟我們一塊去喔。」
「是咩是咩。那樣子,倫家也能暫時放心咧。」
語畢,在反手將背後的門關上的昴面前,安娜塔西亞微微一笑。
在避難所裡頭的集會場跟主要人士討論,是幾個鐘頭前的事。與會的各陣營人員都回到旅館,沿著今後的方針進行準備。
因此,集會場裡除了兩人,就沒有其他人了。
「幹~嘛?一直盯著看。」
在無人的集會場裡,安娜塔西亞等著某人——不,是等待著昴。
並不是很肯定,只是昴也有預感她會在這裡。畢竟現在的她應該到哪都坐立難安。
「這樣一來,要去普萊迪斯監視塔的就是愛蜜莉雅、我和碧翠子。然後加上由里烏斯跟妳,總共五人。」
「哇,怎麼不用小姐來稱呼倫家。不過,算咧。以倫家跟菜月的交情,不該有那種距離感……」
「——顯而易見的猴戲就別演了吧。」
「————」
「妳才不是安娜塔西亞小姐。少用那個人的臉和聲音亂來。」
背靠集會場的門,堵住入口的昴朝安娜塔西亞厲聲道。
這話讓原本嘻嘻笑的臉蛋凍結。和藹微笑融化,她慢慢歪頭。
然後,瞇起淺蔥色瞳孔。
「唉呀,真不可思議。你為什麼知道我不是安娜?」
安娜塔西亞的口氣驟變到判若兩人。
親暱又不拘小節的口吻,在關鍵部份變得空洞。即便嗓音跟音色都和安娜塔西亞一樣,但根本的地方聽起來有落差。
如此明顯的變化證明自己的看法是對的。昴咬緊牙根。
因為,可以的話,很不希望想像成真。
「假如有心要隱瞞,就該演得更活靈活現。確實,安娜塔西亞小姐在候補者當中是最現實主義的……但重要的親人受到會留一輩子的傷勢也是會動搖的。至少,不會是像妳這種沒有人味的態度和說話方式吧。」
「真是意外的評價。但是,因為安娜的人味這原因而被看穿,很神奇的是並不覺得討厭。……話雖如此,又被看得這麼透徹,我都沒信心了。」
「妳說又,除了我以外還有誰?」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啦。她叫我母狐狸。真是可怕的女生。」
「又是那邊的主僕啊……」
腦海浮現那對主僕,昴皺眉。
老實說,各勢力中最深不見底的就是普莉希拉陣營。她本人也是如此,但這次阿爾的祕密主義已經越線。恐怕他知道的很多,而且超乎想像。
但是又可以確定他不會老實招認。
「——。那些傢伙的事先不管。問題在於自稱安娜塔西亞還悠然自得站在大家面前的妳。妳是……」
「假如你懷疑我是『色欲』大罪司教,那搞錯囉。我先否定。」
昴的兇惡眼神變得更銳利。對此安娜塔西亞——不,偽裝者聳肩,否定第一個可能性。
想到是別人變成的,第一個就會聯想到「色欲」大罪司教。假如是可以自由變換外型的卡珮菈,要跟安娜塔西亞交換根本不難。
當然,沒法全盤接受這個說詞。但——
「那不然,妳是誰?到底有何企圖……」
「——艾姬多娜。」
————。
——————。
————————這個女的剛剛說什麼?
「……咦?」
昴原本只是要質問企圖,卻沒想到歪頭的偽裝者淡然地這樣說。
那四個字瓦解思考,喉嚨急速乾渴。
「————」
意識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整個人愣住。然後,偽裝者用安娜塔西亞的臉和聲音,對嚇到沒法動的昴,再一次說了:
「——我的名字是艾姬多娜。出身嘛,是人工精靈。」
「……啊。」
「老實說,會被人認為是附在安娜身上也是無可奈何。其實我很猶豫要不要說出事實。可是一想到不說的結果是招致你的懷疑,就深切認知到說謊果然不好。真的是很遺憾。」
不睬愣住的昴,偽裝者劈哩啪啦說了一大堆。昴左耳進右耳出,目光無法離開眼前的人。
中性的口吻,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這一切都讓人連想到那個「魔女」。
「這什麼惡劣玩笑。妳是艾姬多娜……?」
「——?」
對昴而言,連要呼喚那個「魔女」的名字都讓他猶豫。
用甜言蜜語誘惑茶會客人,使其變成順從自己想法而動的傀儡。不僅如此,還渴求自己沒法看見的所有可能性,完全就是好奇心的化身。
怎樣都沒想到眼前的人會讓自己再次聽到那名字。
「妳,用安娜塔西亞小姐的樣貌……不,在那之前,妳是幾時可以在外頭自由活動的……?該不會,這次的都市騷動也是妳策劃的!?」
「嗯?欸,等一下。你反應這麼強烈……」
「住口!讓妳說話準沒好事!可惡,妳這次在策劃什麼……打算對我怎樣!?我還在妳的掌控中嗎!?」
「冷、冷靜下來好嗎?我想你有很大的誤解。」
回過神的昴猛然朝著安娜塔西亞——不,是死咬著艾姬多娜不放。
昴那種像要絞殺對手的氣勢,讓感受到生命危險的艾姬多娜抱著自己往後退。
「冷靜?哪有可能冷靜啊!做出溫順的態度,別以為每次都可以騙過我!妳這個惡質魔女!妳把安娜塔西亞小姐關在哪!?」
「麻煩不要把我當成陰謀詭計的幕後黑手。首先,我不打算危害安娜。我跟安娜在一起已經超過十年了。從這來看,我們相當於家人。」
「陰謀詭計就是妳擅長的……超過十年?」
驚訝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她從那麼久以前就已經在「聖域」外頭為所欲為了嗎?
仔細想想就覺得自己很蠢。艾姬多娜說她沒法離開墳墓外頭,自己就全盤相信了。
過於相信「魔女」的甜言蜜語而吃足了苦頭,昴真是太天真了。
「妳又重施故技……欺騙和利用他人這麼有趣嗎?」
「……唉呀呀,莫名地就被討厭了。看到你帶著碧翠絲後就有想到,你似乎跟我的造物主處得很好。」
「很好?別開完笑了,當然是處得很差。」
與怒意勃發的昴成對比,艾姬多娜的態度是越來越冷冽。老實說,那樣的態度也叫人火大。雖說不管她做什麼,昴都只覺得生氣就是了。
「妳在策劃什麼吧,我不會被騙的。妳利用魔女教那些人……」
「——人工精靈。」
「……什麼?」
「你對我的名字似乎十分執著。不要只關注那裡,去注意我另一個頭銜的話,我想話就好說了。」
說完,艾姬多娜很自然地坐上椅子,同時也勸昴坐下。無聲拒絕的昴,在嘴巴裡頭反芻剛剛的話。
「妳說,妳也是人工精靈?跟碧翠子一樣?妳?人工精靈?妳?」
「不管你重複問幾遍,我的答案都一樣。嚴格來說,安娜平常裹著的這條狐狸圍巾就是我的本體。所以說,你們的事我一直都看在眼底。」
「————」
坐著的她撫摸繞在脖子上的上等白狐圍巾。這話讓昴詫異,並且皺眉認真思索。
艾姬多娜——借用她的話,應該稱之為「圍巾多娜」嗎。圍巾多娜稱自己為人工精靈,而這有一定的可信度。
為什麼呢?因為「強欲魔女」艾姬多娜正是創造出人工精靈的主人。
碧翠絲也是她做的人工精靈,是艾姬多娜人生中唯一的善行成果。
「有沒有比較想聽我說的話了?」
「……條件是,要是正經話題。」
豎起一根手指,昴凝視圍巾多娜如此告知。什麼都不講就發動攻擊是下下策,但是不能鬆懈。這是妥協點。
「首先,我想解開誤會。你從剛剛就盲目地表露出對我的不信任。但是,那不是對我,而是對『艾姬多娜』吧?姑且,我認為那是我跟你的認知落差點。」
「……繼續。」
「很簡單。你想的『艾姬多娜』跟我是不同人。我沒有我以外的『艾姬多娜』的知識。除了知道自己是人工造出的精靈,以及名字是艾姬多娜之外,其他什麼都不記得。」
「談話結束!!」
昴用力拍桌,全力大喊,不想再讓鬧劇進行下去。
還以為她要說什麼,白狐講的是一點也不像艾姬多娜的,膚淺的表面敘事。也就是說,剛剛的話的重點是——她喪失記憶。
這是要怎樣才能認為這話有聽的價值?
「好意外的反應。我只是簡短講出必要的情報和實情,哪裡不行?」
「就是那個不懂人心的態度!妳果然是艾姬多娜……!」
「你討厭我的造物主,這我大致知道了。」
超越憤怒,昴的黒瞳宿著憎恨。見此,圍巾多娜緩緩搖頭,先丟了個開場白。
「你都不這麼想嗎?假如我是你認識的『艾姬多娜』,為什麼要在這裡表明?既然知道會害事情不順利,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那是……因為是連那種情況都能享受的傢伙,所以這意見很有說服力。」
「造業到這麼深,那我也沒什麼可以辯解的了。造物主太過分了。」
圍巾多娜板起的臉孔,是安娜塔西亞不曾有過的表情。只是,在這樣的交談過程中,昴也感受到些許落差。
確實,不合道理。只要起疑就停不下來——
「先假設妳不是我認識的『艾姬多娜』。可是這樣的話,妳怎麼會知道碧翠絲是人工精靈?既然失憶了,怎麼會犯這種設定上的錯?」
「看就知道了,我只能這麼說。就像是人工精靈能察覺彼此的知覺。」
「那我怎麼從來沒聽碧翠子提過妳?假如人工精靈能察覺到彼此,那我的碧翠子沒察覺到妳不就很奇怪?妳當我家小孩是笨蛋嗎。」
「我認為要是看到我在動或說話的話,她也會察覺喔。要是她即便如此也沒有察覺,那也沒辦法。因為我是個缺陷很多的精靈。」
「缺陷?」
「沒法跟人訂契約。連要用魔法保護自己都很難。相對的,很擅長隱藏氣息。雖然這份自信在這次的事件裡備受動搖。」
圍巾多娜低垂眼簾,壓低聲音的樣子讓昴詫異。然後慢了一下子才察覺圍巾多娜話中的真正含意。
假如她也是人工精靈的話——
「魔女教要求的人工精靈,不是我的碧翠絲……」
「可能是我。這一點不能對你們坦承,讓安娜很是煩惱。關於這件事,阻止她的我有錯。我老實道歉。」
說完,圍巾多娜低頭認錯,昴則想起跟大罪司教決戰前,和安娜塔西亞進行商量的事。
說有重要的事而跟昴獨處的她,在關於「人工精靈」的話題上確實給人猶豫不決又迷惘的感覺。
「那時候,安娜塔西亞小姐很猶豫要不要跟我說?」
「因為被你說了『隱瞞不說只是便宜了敵人』。安娜非常猶豫。」
「————」
聽到這兒,昴有點感到意外。
昴認為安娜塔西亞為了維持自己的優勢,不會吝惜交出情報。事實上,人工精靈這件事她直到最後都裝作不知道。
「現在才說,是因為妳已經做好掌控安娜塔西亞小姐的準備了?」
「話題終於回到這了。……剛剛也說過,我沒有想過要奪取安娜的身體。現狀對我來說實在並非本意。」
「既然不是妳的本意,那就回去啊。重新登入狐狸圍巾。」
「我很想這麼做……但是回不去了。」
圍巾多娜無力地這麼回答,昴閉上嘴巴。
說老實話,他不覺得這是值得考慮的事。一方面欠缺根據,二方面論狀況而言對「艾姬多娜」太有利。就算被要求相信,但自己為什麼要相信。
正因如此,不覺得「艾姬多娜」會開這種不確實的賭盤,反而提昇了圍巾多娜話中的可信度。
「我要問個詳細。……到頭來,安娜塔西亞小姐的身體是怎樣的狀態?」
背離開門,昴表現出要跟圍巾多娜對話的態度。慢慢地坐到椅子上後,圍巾多娜有點訝異地抬起眉毛。
「你都是這樣來討異性歡心?人工精靈的性別很難判別,不過考量到碧翠絲是女性,那我果然也是女性……」
「可以結束這話題嗎?」
「抱歉。你肯聽我講話,讓我很緊張。」
依照剛剛的對話走向,是有一點真正的艾姬多娜的感覺;不過,圍巾多娜為過失道歉,接著一臉認真地開始講述。
「講得極端點,是以安娜的歐德作為媒介,用我的存在加以覆蓋。現狀是我可以隨意操控安娜的身體,也可以使用安娜原本有缺陷的門來使用魔法。」
「門有缺陷?安娜塔西亞小姐?」
「這是我跟安娜的特殊關係的一環。我說過我是有缺陷的人工精靈,所以不能訂契約吧?」
「……妳說過呢。所以說,安娜塔西亞小姐不是精靈使者囉?」
回想方才的說明,昴將自己跟安娜塔西亞的立場差異搞清楚。
碧翠絲和圍巾多娜都是人工精靈,都跟人類成為搭檔,但是昴和安娜塔西亞之間卻有明顯的差異。
點頭贊同昴的理解,圍巾多娜繼續說了下去。
「安娜她啊,生來就是個門有缺陷的孩子。門是吸收空氣中的瑪那然後排出體內瑪那的器官,這你也知道的吧?不過安娜的門無法執行吸收的機能。就是所謂的慢性瑪那不足。同樣的,有排出體外的機能缺陷的人,你也猜想得到吧?」
「其他人嗎?不,我沒想到有誰會是……」
「真意外。沒法排出瑪那的就是『劍聖』的後裔喔。他的情況,可以吸收超乎尋常的瑪那量,然後全部用在身體能力上,所以似乎沒有實際傷害就是了。」
「萊因哈魯特?」
圍巾多娜的話,意外讓昴得知萊因哈魯特的問題。確實,有聽萊因哈魯特本人說過他無法使用魔法。當時沒有詳細地問,原來是有這種背景。
「跟勉強使用而把門操壞的我狀況相近呢。我的情況,是因為碧翠子會吸收,所以沒有破裂就了事……」
「他的情況是只要活著就會消耗瑪那。……另一方面,安娜在吸收方面的機能不完整,但是魔法又只能使用原本在體內的瑪那,所以一旦用光,就只能消耗生命之源歐德。」
「所以說,安娜塔西亞小姐無法使用魔法,不能跟精靈訂契約的原因,在於無法供給瑪那……」
安娜塔西亞的門的缺陷,按照內容可以推理到這邊。可是正因為了解到這兒,反而產生了說不通的部份。
「可是,妳借用身體的期間,並沒有解決這問題吧?妳使用僅有的瑪那活動,不是事實嗎?」
「——。說到底,要是不像這樣削減性命,性命本來也就處在危險狀態。當然,這件事是我跟安娜討論過後得到她的同意,所以沒道理被人說三道四。」
只有這點不會讓步,圍巾多娜的視線有著強大意志。就算沒有正式的契約關係,安娜塔西亞和圍巾多娜之間也有明確的羈絆。
就像昴和碧翠絲的關係,其契約只屬於兩人。若是對方以相同的條件如此主張,昴是不可能見縫插針的。
「這次,借用安娜的身體是為了緊急避難。我本來就有自信我是個低燃料的精靈,從來沒有因為瑪那的供給而給安娜造成負擔過。」
「嘿~這樣啊。我的碧翠子會一天想要牽三次手。」
「那有兩次八成只是想要牽手罷了。和睦相處比什麼都重要。」
圍巾多娜笑的方式跟昴所知道的「魔女」相同。想到艾姬多娜的樣子重疊在安娜塔西亞身上就覺得可怕。
想要早點讓安娜塔西亞恢復到原本的狀態。這既是為了穩定昴的心,同時也是為了被迫立於窘境的由里烏斯。
「借用身體,這是第一次?」
「不,算下來有四次。可是不曾回不來過。因為這次沒有前例,所以我也不知道原因。……我現在沒法脫離安娜的身體,結果就是安娜的意識一直沉睡在歐德深處。」
觸碰薄胸,圍巾多娜講得像是歐德就在那裡。
「你看穿我不是安娜這點,讓我驚訝。不過同時也有點安心。……因為我不希望有人覺得安娜是很好模仿的。」
昴頭一次打從心裡贊同圍巾多娜的話。
任何人,都不能替換成他人。沒法徹底成為安娜塔西亞,對圍巾多娜來說是救贖,對昴而言也是。
「……除了我以外,也有好幾個人覺得奇怪吧。即便沒有當場說出來,但關係很深的人馬上就察覺到了。」
「是這樣講沒錯,但就只有你和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這兩個關係淺的人看穿。可以給個能讓我信服的說明嗎?」
「里卡德和小貓們,只是因為現在忙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罷了。由里烏斯也一樣。」
聽完,圍巾多娜瞇起眼睛。
她的反應讓昴詫異,但她接著講的話讓昴馬上就接受了。
「我是有想到,不過由里烏斯果然是安娜的騎士。……『暴食』的權能真恐怖。連我這個超脫常理的存在,記憶都被奪走。」
「對,沒錯。不過,為了處理這個,我們……」
回答到這邊,昴驚訝抬頭。
然後理解到開會時圍巾多娜提出「賢者」的名字,提議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的真正用意。
「我啊,喜歡安娜。」
「————」
「沒跟她訂契約還在一起生活超過十年,不單是因為好奇心。以實際感受來說我不知道這是否正確,但我知道自己對她有著保護者或是接近家人的感情。可以的話,我希望她健康又幸福。」
看著昴的表情,圍巾多娜抱住自己——不,是抱住安娜塔西亞的身體說道。
她的話平淡沒有感情,但是碰觸安娜塔西亞的細瘦身軀說話時的態度,看起來確實有著愛情。
就像帕克對愛蜜莉雅,碧翠絲對昴那樣。圍巾多娜也對安娜塔西亞有同樣的感情——
「那,妳想讓我們見『賢者』的真正理由是?」
「聰明。——關於『暴食』和『色欲』的受害者,老實說我什麼都沒想。我只是想要知道把身體還給安娜的方法。所以就利用了你們。」
「妳保證『賢者』會知道恢復原樣的方法嗎?」
「我沒法保證。但假如是看穿一切,據說擁有所有知識的『賢者』的話,就有可能。我選擇了可能性最高的選項。僅此而已。」
圍巾多娜的話帶著堅強意志,昴為之屏息。
這無疑是只以自己為重的自私結論。但是圍巾多娜有她自己的目的,以及為了達成目的而採取行動的覺悟。
這點不用懷疑。既然如此,昴必須確認的就是——
「妳說妳知道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路,能相信妳嗎?」
「當然可以。」
「妳的角色說明裡說是沒有過去的記憶。這樣的妳,為什麼會知道沒人知道的監視塔的位置?這說不過去吧。」
「知道的事就是知道。被要求依據為何,我也很困擾……對了。硬要用言語形容的話,就是有要抵達那裡的宿命吧。」
「宿命,誰決定的宿命?」
「可能是造物主吧。」
圍巾多娜的回答是猜測,對昴而言卻是最壞的答案。
假如她說的造物主真的是艾姬多娜,那麼在人工精靈的記憶裡烙下前往監視塔的路徑的,無疑也是艾姬多娜。
也就是說,普萊迪斯監視塔有著和艾姬多娜有關的某些東西。
那促使昴對「賢者」的知識有所期待,同時也感到一抹不安和厭惡。
「可以接受嗎?」
圍巾多娜詢問陷入沉默並走到這個結論的昴。面對這問題,昴躊躇著是否該點頭,並深深嘆息。
「沒到接受那種程度,不過姑且理解了。妳有妳該做的事和目的,而且不妨礙我們的目的。」
「正是如此。雙方都有事想問『賢者』,所以通力合作好到『賢者』那,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住口。妳那種說話方式就是讓人覺得可疑。」
「很過份耶。」
再繼續跟借用安娜塔西亞身體的圍巾多娜說話,感覺整個人都要變奇怪了。
不管怎樣,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路途很長。監視塔所在的奧吉拉沙丘位在世界地圖的東邊盡頭——這段期間,都要跟圍巾多娜同行。
「是說,這是我想問,所以才問的……你好像跟我的造物主很熟。艾姬多娜是怎樣的人?」
「怎樣的人……哦,對喔。跟她相關的記錄幾乎沒有留下來。」
被圍巾多娜問「艾姬多娜」的事,這奇怪的要求讓昴為難。
以歷史來看,過往被冠上宗罪之名的魔女們被「嫉妒魔女」消滅,連名字都沒留下。因此能將其名和「魔女」連在一起的,唯有跟正牌貨有過接觸的愛蜜莉雅陣營的相關人士。
而且,要把這些事跟眼前的圍巾多娜講——
「——我對妳的好感度還沒高到會跟妳說。更多的資訊,等我判斷能夠更加信任妳的時候再講。」
「————」
「我們都走祕密主義。妳也沒得抱怨吧?」
並不是想要報復或回以顏色。只是,假如圍巾多娜有留一手,那自己也跟她一樣把手牌蓋住。
聽了昴的回答,圍巾多娜瞪大眼珠。
「……用不著那樣壞心唄。這麼可愛的女生,菜月還這麼冷淡。倫家受傷咧,討厭。」
調整白狐圍巾的位置,圍巾多娜開始模仿安娜塔西亞的言行。
原來如此,的確可以說是高明的演技。
「『倫家』,這個的語調不一樣。再來,妳的關西腔太過平滑,跟我認識的卡拉拉基人相比,遜色度不足。」
「遜色度?」
接受昴不親切的建議,圍巾多娜試圖修正說話方式。但沒那麼簡單。不久,她似乎放棄了,嘆氣後垂下肩膀。
就這樣,昴暫時沒有該質問圍巾多娜的事了。關於歸還安娜塔西亞的身體一事,端看「賢者」的知識。
不過,只有一件事可以說——
「妳借用安娜塔西亞小姐的身體,這件事不要跟由里烏斯……不要跟大家說。」
「……這沒問題,不過菜月會提,偶很意外。」
「只是不想在麻煩的時間點掀起多餘的風波。先說,其他人的理解力可沒我那麼好。要是因此吃禁閉就麻煩了。……雖然自私。」
要是里卡德或咪咪他們知道事實,可能會因為擔心安娜塔西亞的身體而阻止這趟遠行。
結果就是不能前往監視塔,屆時就沒有營救大罪司教權能受害者的方法。那樣不行。
「前往監視塔,幫助『暴食』和『色欲』的受害者,當然包括妳跟安娜塔西亞小姐的問題,要是全都能解決就好了。假如一切順利,那之後里卡德他們也就不會抱怨了。不,就算他們說了我也不會聽。」
「就是合辛語錄的『帳簿的帳目最後有合就好』咧。」
「這點,我同意合辛先生說的。」
不愧是有可能和自己是老同鄉的合辛,說了句好話。
透過這段對談,為密談劃下句點,昴也放下心來。
原本想過圍巾多娜可能濫用安娜塔西亞的身體,那麼就有可能要在這裡開戰。——幸好沒用上保險就安然落幕。
「對了,菜月。」
「嗯?」
「——想向『賢者』求助的人,你那邊也有吧?」
要踏出房間的腳步停止,昴的心臟劇烈跳動。
回過頭,只在剛剛恢復原本口氣的圍巾多娜,用安娜塔西亞的臉做出微笑。
「不管是哪個,症狀都跟樸利斯提拉的人一樣唄?因為是要問恢復的方法,帶一個病例過去比較好懂。」
「這個……」
「途中順道去梅札斯邊境伯的宅邸唄?要準備橫跨沙丘,還得報告要去監視塔。這樣的話,應該會碰到你的『睡美人』。」
「————」
「倫家不覺得那是壞事喔。要救所有人,只不過第一個獲救的是自己人罷了……拿這點好處,是可以被允許的唄。」
圍巾多娜淡漠的聲音,不知為何十二萬分地像惡魔誘惑。
昴懂她的言下之意,而且自己也想照著做,可是沒法立刻給出回答。
「——雷姆。」
沒法立刻回答,相對的,只在口中呢喃這名字。
6
「——昴,你臉色不好,沒事吧?」
離開集會場,昴走了一段路後,後方有人呼喚。
停下腳步,昴深呼吸後才點頭。
「我沒事。抱歉讓你擔心。還有不好意思,讓你跑這一趟。」
「沒關係,不用在意。沒事的話就不會要我來了。……裡頭發生的事,不要過問比較好?」
「裝作沒聽到,就不會掀起風波囉?」
說完,昴朝走到身旁的人物——萊因哈魯特聳肩。
跟圍巾多娜對話期間,以防萬一,所以請萊因哈魯特在房間外面待機。
既然那個人不是安娜塔西亞,便有可能是卡珮菈的權能從中作梗。在可能直接對決前,當然要先掛上最大程度的保險。
所幸,事情沒有發展成戰鬥,不過「劍聖」萊因哈魯特當然有聽到集會場的對話——圍巾多娜取代安娜塔西亞的始末。
老實說,為免招致多餘的混亂,目前想把事實隱瞞下來——
「很遺憾,我沒聽到裡頭的對話。所以,沒法跟別人說對話的內容。就算對象是菲魯特大人也一樣。」
「……多謝啦。」
萊因哈魯特敏銳體察到他的想法,搶先說了出來,使得昴非常感激。
仔細想想,在這個都市裡幾乎都在靠萊因哈魯特幫忙。營救愛蜜莉雅不用說,像這種局面也都是仰賴他。
「你不在的話,有好多場面會變得更危險,甚至可能救不出愛蜜莉雅。真的很感謝你。」
「我也是,要對你說同樣的話。不僅如此,能夠幫上你是我的光榮。——正因如此,希望你當心。」
「嗯,知道了。路途很長,更重要的是……」
壓低聲音,笑容消失的萊因哈魯特說的話,讓昴微瞇眼睛。
他很明顯是在擔心。原因在於——
「——連你都沒法橫越奧吉拉沙丘。」
「————」
「果然是格外絕望的句子呢。」
沒打算挖苦,但這是橫亙在眼前的沉重事實。
位在露格尼卡東部的奧吉拉沙丘——是兇猛魔獸的巢穴,同時也是「劍聖」萊因哈魯特過去曾經挑戰,卻也沒能破關的真正魔境。
而且還是據說擁有全能知識的「賢者」夏烏拉所居住的邊境之地——
「兩年前,以國王陛下為首的王室成員接連病倒之際,我接受賢人會的命令,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尋求治療法。……但是,沒能抵達。」
萊因哈魯特帶著羞愧講述自己的失敗經驗。
萊因哈魯特和無能為力的感覺,這種不搭嘎的組合極為少見,但正因他如此懊悔並接受了自己的失敗,所以才如實傳達出這趟遠行的艱險。
「不管怎麼走,都無法接近遠遠看得到的塔?」
「——。恐怕是某種結界。我無法穿越。」
結果沒找到治療方法,最後演變成露格尼卡王國如今得靠王選來爭奪王位的局面。
「剛剛,說是找到了橫跨沙丘的方法。」
「假如相信她……安娜塔西亞大人的話,是這樣沒錯。」
語氣之所以意有所指,是因為剛剛才跟昴講好。
能否信任扮演安娜塔西亞的圍巾多娜?他以言外之意這麼問。
「————」
在會議上,提出「賢者」名字的圍巾多娜斷言可以穿越結界。
可信度方面,好死不死有「艾姬多娜」的名字掛保證。再來就是單純要不要相信圍巾多娜。
對這問題,昴內心迷惘,但已經得出答案——
「我們一定會帶回成果。——可不能說洩氣話呢。」
翹起嘴角,將萊因哈魯特的憂慮一笑置之。
這樣的回答令萊因哈魯特微睜雙眼,之後點頭。
「是說,你那邊也要小心喔。大罪司教……護送敘呂厄斯,光想就是麻煩差事。不要讓菲魯特亂來喔。」
「是呢。可能會被嫌囉唆,但只有這點要請菲魯特大人乖乖聽話。」
說完,可能想到主人吧,萊因哈魯特微笑。他的表情終於恢復成笑容,感受到主僕關係變化的昴瞇起眼睛。
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一開始看起來只有齟齬,現在也還是有爭執,不過有在前進。雖是其他陣營的事,昴卻莫名感到開心。
只是,於此同時——
「萊因哈魯特,你不要緊嗎?」
不經意地道出感受到的些微不對勁,昴自己嚇了一跳。
萊因哈魯特似乎也一樣。他眨眨藍色雙眼,說:
「——。怎麼了,這麼模糊的問題?」
「啊~沒有,我也不太會講……果然是你奶奶的事?」
從萊因哈魯特身上感受到的細微異樣感,原因只能猜想到這點。
跟應該在十五年前亡故的前任「劍聖」——萊因哈魯特的奶奶做出了斷,昴曾聽威爾海姆親口提及。
但是,沒聽萊因哈魯特本人提及內心的創傷。當然,重新知道奶奶死去的他,內心想必有沒法化作言語的衝擊吧。
萊因哈魯特是最強「劍聖」,但並非連內心都是鋼鐵所製。
可是他搖頭,否定昴的憂慮。
「沒事的,昴。我跟奶奶道別了。——所以說,沒事了。」
「這樣啊。……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聽了當事人的回答,昴乖乖收回擔心的心情。
其實不知道他內心的實際狀況。但既然他本人主張沒事,那就沒有昴能做的事了。——至少現在如此。
「我不會跟菲魯特講,想說的時候隨時都可以找我。我們是朋友吧?」
「——。明白了。到時我會不客氣地這麼做的,朋友。」
微微抬起手,希望他不要逞強,所以昴先這麼說。而萊因哈魯特遲了一下後苦笑,深深點頭。
既然他點了頭,應該就沒事吧。
畢竟萊因哈魯特跟昴不同,是會嚴守約定的人。
7
「啊,昴!你上哪去了?」
「哦,愛蜜莉雅醬,抱歉抱歉。要做的公事太多了。」
跟萊因哈魯特分開後,走回避難所。而發現他後小跑步過來的是愛蜜莉雅與碧翠絲。
手牽手的兩人來到昴面前,娥眉豎目帶著譴責。
「聽你說要去由里烏斯先生……由里烏斯那,結果去病房卻沒看到你,害我們很擔心耶。」
「沒事啊,我有去過病房喔?只不過,那傢伙就一副臭臉嘛。可是又沒辦法轉換氣氛,就想說洗洗眼也好。」
「會嗎?我覺得由里烏斯長得很俊美……」
「哼,愛蜜莉雅醬也這麼想?」
「啊,不過我也覺得昴的臉不差喔!越看越有味道!」
「補充的說明很討厭耶!」
愛蜜莉雅連忙訂正,但就算換個方式來說,骨子裡還是一樣。
碧翠絲拉了拉對此苦笑的昴的袖子。「嗯?」昴一望向她,她便平靜地說:
「昴,做危險的事的時候要叫貝蒂。讓昴一個人會很危險,會把貝蒂嚇個半死。」
「——。那也是妳經常給我的感覺喔。因為妳太可愛,我老是很擔心妳會不會被糖果給拐跑。」
「貝蒂才不是那麼廉價的精靈!又不是笨蛋!」
碧翠絲氣呼呼地敲打昴,於是昴把她抱了起來。「呼哇~!」然後抱著驚訝的她,跟愛蜜莉雅並肩而行。
「——?愛蜜莉雅醬,怎麼了?」
突然發現,走在旁邊的愛蜜莉雅正看著自己。
「我跟碧翠子玩,那麼稀奇嗎?」
「沒有,這一年來完全不會。照顧自己的精靈是契約者的義務。所以說,哄碧翠絲是昴的職責。」
「講什麼哄!不過,怎麼不符合愛蜜莉雅醬和帕克的關係?我沒印象妳照顧過帕克啊?」
「不要挑語病!而且我在昴沒看到的地方,可是有好好照顧他的。像是理毛啊磨爪啊,抱著睡覺等等……」
這些跟精靈相處的模式能否參考,令人懷疑;但講到帕克,愛蜜莉雅的表情就很開朗。
——愛蜜莉雅的胸前,掛著一個加工過的無色魔晶石墜飾。
在跟帕克分離之前,就已經有一條戴在身上片刻不離身的項鍊。而這墜飾跟原本的項鍊的設計相同。察覺到昴的視線,愛蜜莉雅的纖纖玉指觸碰魔晶石。
「雖然現在還沒存夠能讓帕克出來的瑪那,但再稍微忍耐一下。畢竟,我跟帕克的連結一直都在。」
「全都要感謝碧翠子的努力,還有奇利塔卡的好意。」
原本是談判目標物的魔晶石,奇利塔卡大方地——不,是作為解救都市的謝禮,送給了愛蜜莉雅。
託此之福,當初前來樸利斯提拉的目的圓滿達成。只是取而代之的,在樸利斯提拉增加的新目的變得又多又重。
——會忍不住去想,就不能做得更好嗎?
「吶,昴。看那邊。」
「——?怎麼了,愛蜜莉雅醬。有什麼……」
突然被戳肩膀,昴轉頭,然後朝微笑的愛蜜莉雅指著的方向看去,因而屏息。
遠處是曾經美麗的樸利斯提拉街道,現在處處都有慘不忍睹的痕跡。那是魔女教施暴、亞獸肆虐、昴一行人奮戰的結果。
而在那荒廢的光景中,有男童和女童手牽手跑過。兩個都是曾見過的人,他們的表情則是放心和明確的微笑。
「魯斯貝爾和提娜……」
原本在魔女教的惡意下,會陷於極大危險的孩童。
曾看過他們的死狀、哭臉、拚命的樣子。所以決定必須拯救他們,希望他們被拯救。而現在,他們手牽著手在奔跑。
在發生許多悲劇的城市裡,單單為他們的平安無事感到開心,或許很不應該。
「不過,那是昴和我們大家一起達成的喔。」
「————」
「一定是昴想了非~常多我都想不到的事。我想你也因此煩惱了很多。」
視線朝上仰望他的愛蜜莉雅的針砭,讓昴的臉頰微微一僵。
腦海掠過與圍巾多娜的對話——前往「賢者」所在的監視塔的不安,同時還有菜月・昴被迫選擇的迷惘。
面對把這些藏在心裡什麼都沒說的昴,愛蜜莉雅瞇起藍紫色的眼睛。
「如果不想講就算了。可是,一旦你決定要做什麼,一定要告訴我喔。真的很煩惱的話就好好商量。只有這個,要跟你約定好。」
「約定嗎。」
「對,昴不擅長遵守的約定。但做約定又很擅長喔?」
「哇喔,愛蜜莉雅醬難得諷刺耶。」
從之前對約定的態度來看,也難怪愛蜜莉雅會給予如此辛辣的評價。
朝昴淺淺一笑,愛蜜莉雅伸出小指。看著那隻小指,昴重新把碧翠絲扛好,然後抱住吵嚷著「要幹嘛!」的幼女,輕輕地以自己的小指勾上去。
「打勾勾牽小手,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打過勾勾囉。」
手指分開。愛蜜莉雅繼續豎著小指,對著昴笑。
「昴,這樣算來你要吞幾根針?」
「這個嘛,我想還不到一萬根。」
「那麼,就真的不要到一萬根喔?」
「嗯啊。」愛蜜莉雅宛如在祈禱的這番話,昴簡短回應。
對這答案感到絕對放心——這點對愛蜜莉雅而言大概很困難吧。原本,她應該就不是為了放心才跟昴立下約定的。
因此,這個約定對昴而言是鑑戒。
『……拿這點好處,是可以被允許的唄。』
剛剛圍巾多娜給的誘惑在腦內響起。
這點好處,可以允許昴拿取。真的可以嗎?
誰可以原諒利用這機會佔便宜的菜月・昴?
「答案會出來的。——在回到宅邸之前,絕對會。」
話雖如此,真不愧是名字跟那個惡質魔女相同的人。
是個會確實戳中人心最脆弱部位的人。
「真是討厭……」
「你剛剛說什麼?」
「沒有。這個扛人的方法,可以盡情拍碧翠子的屁股喔。」
「講那什麼話!趕快放貝蒂下來!要像對待花朵一樣溫柔!」
「哈哈哈哈!」
「不要邊笑邊拍貝蒂的屁股啦——!!」
扛著吵翻天的碧翠絲,昴跟著走在前面的苗條身子——跟著不時回頭,看起來很想加入的愛蜜莉雅。
——明明受到這麼多恩惠,明明被拯救了這麼多次。
要是另一名他所期望的少女也在這裡的話就好了。一面對自己這樣的「強欲」感到驚訝——
菜月・昴在水門都市的戰鬥,就此拉下幕簾。
——下次的故事將會前往沙之塔,如今便先平靜度過。
《完》
後記
——慶祝!Re:ZERO第五章結束!
我是從這樣的寒暄開始的長月達平和鼠色貓。
這次本傳到了二十集,誠摯感謝讀者們一路走來的陪伴!
話雖如此,已經看過本書的人或許會有「什麼?第五章完結!這種結束方法未免太愉悅了吧!?」這種想法,但就是這種感覺啦!
我自己沒什麼注意,但回顧至今的章節,奇數章在最後通往下一章的張力很強,偶數章則是會收尾得很漂亮。
因此,一定會有人認為,承接第五章張力的第六章,一定會有個漂亮收尾吧?這是否是正解連作者自己都不曉得!這是意外,而且所謂的作品是無法預測的呀!
當然,寫作品之前要先決定故事走向,但一旦開始寫了,經常會發生不按照原本的設定走的情況。角色會擅自講話和行動,超越作者的想法演起內心戲的壞角色,死的次數比設想的還要多的主角!總之很多啦。
因此,儘管第五章很錯綜複雜,不過下次的第六章也是很用力地在錯綜複雜喔,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今後也請繼續關照Re:ZERO!
真是的,後記只有一面太短啦!根本不夠寫!都怪寫太多!
那麼,在已經看習慣的這篇幅當中,加入慣例的致謝。
責編I大人,在第五章完結之前辛苦了。在一集裡頭要做故事的組織架構等,第五章真的非常操人,但多虧了您得以平安無事走完。非常感謝!
負責插畫的大塚老師,第五章的封面圖是大罪司教輪番出場,相當具有挑戰性的內容,不過收尾的本集插畫非常精美!真的很感謝您!
設計師草野老師,您在阿斯特雷亞家三代同堂的新方案插圖中,做出了符合特蕾希雅和威爾海姆之間收尾的畫面!謝謝您!
マツセ老師在月刊Comic Alive連載的第三章迎來結局,《劍鬼戀歌》系列也是狀態絕佳!兩部漫畫都會在同月份發售,承蒙如此氣勢如虹的關照!
其他還有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各書店以及行銷人員和許多人,真的承蒙諸位照顧。每次都非常謝謝大家!
而最後,真的很感激一直支持我的諸位讀者們,謝謝。
下一集開始的第六章,秋季上映的OVA第二集「冰結之絆」,以及第二季動畫都在等著播放,Re:ZERO的展開可是接連不斷。
今後也請繼續跟緊!那麼,我們在下一集第二十一集再會吧!
2019年5月《令和元年!心念一轉加油衝衝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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