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月達平]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1[台/繁]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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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長月達平

  插畫:大塚真一郎

  譯者:黃盈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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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簡介

  以普萊迪斯監視塔為舞台,與「記憶」和「賢者」對峙的新篇章第六章正式開始!

  與魔女教之間的戰鬥終於落幕,但水門都市留下了深刻傷痕。為了拯救失去日常生活和被搶走「名字」的眾人,昴一行人決定踏上旅程,前往位在邊陲境地的「賢者」之塔。

  但在那之前要想辦法穿越魔獸的巢穴,飄盪著濃密瘴氣的奧吉拉沙丘。而要橫越前人未到、宛如海洋的沙漠,關鍵在於被俘的「魔獸使者」──。失去回憶的鬼族姊妹,名字跟「魔女」一樣的人工精靈,以及失去「名字」的「最優秀騎士」,伴著這些人,一同挑戰普萊迪斯監視塔!

  「希望妳醒來時,最先看到的是我。──這八成是我的自私吧。」

  超人氣網路小說,波瀾萬丈,充滿挑戰的第二十一幕。──給予愚蠢的挑戰者乾渴之沙的洗禮。

  作者簡介

  長月達平

  1987年3月生。網路電子小說投稿網站「小説家になろう」作家,《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為第一本實體化小說。

  畫師簡介

  大塚真一郎

  熊本出身的插畫家,也有繪製以遊戲為主的小說插畫。代表作有《CONCEPTION》、《召喚夜想曲鑄劍物語》等。

  CONTENTS

  序章 『旅程途中』

  第一章 『帶妳出來的原因』

  第二章 『穿越沙時間吧!』

  第三章 『監視塔的洗禮』

  第四章 『沙上的信賴』

  第五章 『監視塔的守衛』

  幕間 『華麗猛虎・重裝上陣』

  後記

  序章 『旅程途中』

  「──其實,我不是尤克歷烏斯家的嫡子。」

  圍坐在營火旁的由里烏斯眼泛憂愁,如此低語。

  昴一邊聽他這番話,一邊梳理坐在腿上的碧翠絲的頭髮。

  身為人工精靈,碧翠絲的身體經常處在乾淨的最佳狀態。即便如此,睡前保養頭髮仍是非常重要的接觸時間。

  平靜地將今天發生的事娓娓道來,與重要的同伴加深羈絆。

  「在這個時間點,幹嘛突然投放這麼重量級的炸彈?」

  「抱歉。只是想說如果錯過了,下次不知還有沒有機會。」

  相較於眉心緊皺的昴,回應的由里烏斯表情並沒有歉意。至於那是高傲還是不客氣,端看接收者怎麼想了。

  「你說不是嫡子,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並非尤克歷烏斯當家的親生兒子。現任當家亞爾維羅・尤克歷烏斯是我的養父,其弟克萊因・尤克歷烏斯才是我的親生父親。由於他過世了,所以我才被現在的家給收養。」

  「這樣啊……。啊,那你就有兩個爸爸和媽媽了呢。」

  這番回應蘊含著「這樣很棒」的意思,由里烏斯頓時圓睜雙眼,接著緩唇微笑,點頭道:「是呢。」

  「──?唉呀,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完全沒有。不如說不愧是愛蜜莉雅醬才會有的感覺,果真E・M・T。」

  「抱歉,我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嘟起嘴唇鑽牛角尖的少女──愛蜜莉雅讓昴苦笑。

  剛剛對她的稱讚並非諷刺挖苦,而是發自真心。事實上,昴對她不會引人反感的思考方式感到很佩服,這點由里烏斯也相同吧。

  所以他才會像平常那樣,用修長手指玩弄自己的瀏海。

  「────」

  月兒被薄雲籠罩,只有昏暗的篝火照耀眾人。環視圍繞火堆的面孔,再次覺得這些人會湊在一起真的很不可思議。

  ──離開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後,一行人一路朝世界地圖的東邊前進。

  這趟旅途的目的地是東方盡頭,找到據傳居住在奧吉拉沙丘的「賢者」。為了與這位被譽為全知的英雄豪傑見面,習得他的過人智慧。

  老實說,出發前收集情報時,就已經預期到這將會是一趟艱辛的旅程。

  奧吉拉沙丘是危險魔獸的巢穴,還以蔓延著可怕瘴氣聞名。更何況,還有一個為那個魔域簡直是最差勁的魔域掛保證的事實──

  「連萊因哈魯特都攻略失敗的魔域啊。……雖然也對他本人說過,但光聽他描述就覺得是很絕望的詞彙呢。」

  萊因哈魯特是有可能從月亮活著回來的人。連他都無法突破了,甚至有種人類沒法完成這項挑戰的感覺。

  但是──

  「必須化不可能為可能。因為我們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要救人。」

  為此,說什麼都得跨越這個絕望的障礙。

  因為這是一趟為了給予失去未來的眾人希望,為了讓大家還有明天的旅程。

  「昴,表情好恐怖喔。」

  整個人靠在昴身上的碧翠絲,伸手戳認真陷入沉思的昴臉頰。被玩弄頭髮的少女那特殊花紋的瞳孔帶著擔憂。

  「假如因為想太多搞得腦子亂糟糟的話,就專心跟貝蒂接觸交流吧。不然的話,貝蒂的可愛都浪費掉了。」

  「喂喂,講那什麼……真的耶!一個不注意碧翠子就變醜了!」

  「哪有可能!貝蒂一直都很可愛!真是失禮!」

  在昴的逗弄下,碧翠絲鼓起腮幫子從他膝上跳起來抗議。「開玩笑的啦。」雖然笑著這麼說,但她還是不高興,就乘著愛蜜莉雅的微笑招手移動過去。

  整個人靠在愛蜜莉雅的胸前後,她說:

  「愛蜜莉雅,差不多該睡了。熬夜對身體不好。」

  「嗯,也是。今天跟我一塊睡吧。好懲罰壞心的昴。」

  「沒錯,要嚴懲。」

  兩人意氣相投,把昴當壞人。接著愛蜜莉雅便牽著揉眼想睡的碧翠絲的手,朝昴使個眼色,帶走了她。

  目送兩人回龍車後──

  「看了忍不住會微笑呢。」

  「她們看起來感情很好吧?其實在一年多前,還沒那麼合得來。」

  「真是難以置信……一年啊。假使有你居中斡旋,那也難怪。」

  說完,由里烏斯垂下眼簾,昴則是用手指抓抓自己的臉。確實跟昴的存在不無關係,但認同的話又覺得是自我意識過剩了。

  因此,昴早早斷了這個話題。

  「對了,剛剛的話是怎樣?」

  「你說的,是我的出身嗎?」

  「對啦。愛蜜莉雅醬傻傻的,碧翠子是有所顧慮才什麼都沒說。畢竟以你現在的狀況,講起以前的事……」

  「說得對。要是讓人覺得沉重,我很過意不去。」

  打斷欲言又止的昴,由里烏斯緩緩搖頭。那樣的態度讓昴心頭苦澀,面露苦惱。

  慘遭大罪司教「暴食」的權能所害,由里烏斯的「記憶」──不,是由里烏斯的「名字」被世界遺忘。所有人的記憶中都丟失了由里烏斯這個人。

  他的狀況,跟喪失記憶的庫珥修,以及被眾人遺忘、如今仍在沉眠的雷姆似是而非,是第三種案例。──被一切忘卻的迷途羔羊。

  這種被世界隔絕的絕望感,昴也曾有過。

  因「死亡回歸」而回溯時間的昴,確實擁有誰也不記得的世界的記憶。一度構築出的關係因時間重來而消失的狀況,不只發生過一、兩次。

  例如就曾被羅茲瓦爾宅邸裡的同伴給忘記過。

  「昴,被你這樣盯著看,我會沉不下心。有話就直說沒關係。」

  「你……真的是出人意料的傢伙。」

  輕聲咂嘴後,昴的視線撇離由里烏斯。

  難得自己發自內心擔心,他卻這種態度。不愧是「最優秀騎士」。

  陷入同樣狀況時,昴一個人根本無法振作。也因此能夠深刻理解獨自振作的由里烏斯有多堅強。

  不過要是老實承認的話會很不爽,所以才反骨地嗤之以鼻。

  「我個人要說的話就是抱怨啦。不要突然就講起身世,會嚇人一跳好嗎?再說那八成不是我應該過問的事吧。」

  「並非如此。不只萊因哈魯特和菲莉絲,近衛騎士團都知道這件事。當然,安娜塔西亞大人也知道。所以不是多稀奇的事。──不,該說是曾經知道嗎。」

  「──」

  「沒錯,大家曾經知道的事。──所以也才會希望讓你知道。畢竟現在還記得我的人,就只有你了。」

  聲音平靜沉穩,說完,由里烏斯站起身來。「最優秀騎士」輕拍腳邊,俯視還坐在火堆旁的昴。

  「我打算休息了,你呢?」

  「我……再看著火一下。就算是安全的大道,還是有人看守比較好吧?」

  「知道了。那麼,我先去歇息。」

  留下這句話與一個眼神,由里烏斯也離開營火,回到龍車上。

  剩下自己後,昴邊看著火,邊撫摸自己的右腳。腿上留著在樸利斯提拉的傷疤,以及不會消失的黑色斑紋。

  「……真不像樣。」

  小聲地脫口說出鬧彆扭的話。

  是在說自己還是由里烏斯,自己也不知道。

  總之,宛如憤慨的感受就像根刺卡在喉嚨裡。

  「啊啊,該死。笨蛋嗎我?不對,我就是個笨蛋……」

  用力抓頭,如實吐露焦躁。雖然這樣沒有比較輕鬆,但沒法不說些什麼。

  昴就這樣瞪著火堆之際──

  「──用不著那樣譴責自己唄?」

  背後突然傳來和藹的聲音,昴停下抓頭的手。

  慢慢轉頭,看著雙手在身後交握的少女。

  「……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叫妳才好。」

  「不用想那麼多,就叫倫家安娜塔西亞小姐不就好咧?──不那樣的話,我也會很傷腦筋的。」

  台詞前半段和後半段的口氣截然不同,簡直就像是換人說話一樣,但音色本身相同。

  只不過身體的支配權,被轉移給了有異於原主的不同生命。

  「圍巾多娜……」

  「我不拘泥名字,但感覺你對這個稱呼還是有些抵抗呢,菜月。」

  沒錯,瞇起淺蔥色雙眼的女性是安娜塔西亞・合辛。至少,身體是她這個王選候補者的。只是裡頭是別人,應該說是別種生物。

  現在,佔據她身體的,是繞在她脖子上的白狐圍巾──擬態成圍巾的人工精靈艾姬多娜。

  老天開了天大玩笑,這個名字和「強欲魔女」相同的人工精靈,否定自己跟同名魔女是同一人,同時跟昴他們一塊旅行。

  她無疑是令人頭痛的根源──

  「疑心病不要那麼重。這個狀況並非偶的本意,倫家不是都說了那麼多遍哩。所以才會自願擔任險途的帶路人。」

  圍巾多娜的話是真的,一行人的旅途成敗端看她指路。不然的話,根本不可能挑戰連萊因哈魯特都撤退的魔境。

  明知如此,但魔女的名字還是讓人掛心。

  「包含這點在內,我就是信不過妳的創造主。假如能信妳,我也很想去相信,畢竟那樣比較輕鬆。」

  「唉呀呀呀。不在我記憶中的製造者似乎很惹你的厭呢。」

  「──」

  「所以,不用那麼生氣好唄。很恐怖耶。」

  昴的三白眼一瞪,安娜塔西亞也以同樣的表情吐舌,背對他走回龍車,準備去睡覺。

  「菜月不要熬夜比較好喔。畢竟你的個性本來遇到事就很容易擔心了。」

  「……我抱持的煩惱之一這樣講我,沒話可回啦。」

  「就會自尋煩惱。」聽了挖苦,圍巾多娜聳肩離去。

  不過,確實需要切換想法。否則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個不小心就脫口叫她圍巾多娜了。不能叫她圍巾多娜──要叫她安娜塔西亞。

  「要隱瞞的事增加,絕對不是好的傾向。」

  喃喃自語後,昴澆水熄滅篝火。接著回到停在路旁的龍車,準備把座椅當床躺。

  愛蜜莉雅他們睡在龍車車廂內,因此他安靜又謹慎地躺下。

  「又一臉擔心的事增加了的表情呢。」

  「……妳醒著啊。」

  剛躺下來就被叫喚。一看過去,頭髮放下來的碧翠絲就站在座位旁,昴苦笑。

  「什麼都被妳看穿了。真的是瞞不過妳呢。」

  「那是昴的壞習慣喔。有事擔心就給貝蒂分攤一半。畢竟貝蒂比昴還要細心。」

  「……哦,也對。過來吧。」

  身子更往椅子裡頭靠,讓出空間後,少女鑽進他懷裡,準備一起休息。

  昴內心的不安和深層的部份,就只有碧翠絲知曉。──唯有她,和昴一起共享安娜塔西亞與圍巾多娜的「交換」狀況。

  跟碧翠絲一樣是人工精靈,又斷言沒打算加害安娜塔西亞的艾姬多娜──通稱「圍巾多娜」的問題,要是隨便透漏會引發大混亂。但是不能鬆懈警戒。因此折衷方案就是找碧翠絲商量。

  老實說,考量到碧翠絲的心情,不是很想讓她跟名字是艾姬多娜的生命扯上關係。

  「用不著擔無謂的心,昴就像平常一樣厚顏無恥地求救就好了。不過,一開始就選擇貝蒂這件事值得誇獎。」

  善於傾聽的碧翠絲的讚賞讓昴苦笑,內心只有感激。

  「不能永遠煩惱下去呢。明天就會回到懷念的家了。」

  撫摸碧翠絲的頭,為即將抵達旅途第一個停靠點而繃緊神經。

  前往「賢者」所在的監視塔的路途上,一行人會先順道去羅茲瓦爾宅邸做旅途準備與報告。只不過,順道去的理由不單只有如此──

  「畢竟不只是順路經過而已。」

  以大眾的目光來看,那是雞毛蒜皮到會被人嗤之以鼻的理由。

  但對於菜月・昴這個小人物來說,卻是蘊含龐大可能性的理由。

  ──與自家人久別重逢,而且也是為了能讓彼此能真正重逢,所以這趟順路十分重要。

  第一章 『帶妳出來的原因』

  1

  從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返回羅茲瓦爾宅邸,耗時約十天。

  來回都花了一樣的時間,因此等一行人回到宅邸,已經是睽違一個月左右的事了。由於很少離開這麼久,內心萬分感慨。

  「昴!」

  「哦哦,佩特拉……是說,嗚喔哇!?」

  下了龍車的昴跟駕駛道謝時,從宅邸跑出來的女僕少女用力撲向他。

  昴連忙接住她,同時安心地撫摸她的頭。

  「突然這樣嚇人一跳耶,佩特拉。一個月不見了,妳還是很有精神呢。」

  「因為好久不見,所以太開心了。……昴大人才是,很辛苦吧?自從接到信之後我就很擔心。還在忍痛嗎?」

  「會癢耶。」

  晃著略紅的咖啡色頭髮,佩特拉上下其手,確認昴身上有無受傷。昴尷尬微笑時,其他人也下了車。

  「夠了,佩特拉。在被拉姆罵之前,先做好女僕的工作。」

  「……遵命~。之後要跟我說旅行的事喔。」

  佩特拉這麼說著,從他身上離開,但眼神始終帶著懷疑。看樣子,昴的自白根本不被採信。畢竟原本只是去交易魔晶石,誰知道最後卻演變成跟拿都市當人質的魔女教全面開戰。

  即便過錯不在自己,也難怪說法不會被採納。

  「諸位客人,長途跋涉辛苦各位了。我是羅茲瓦爾本宅的女僕佩特拉・萊特。接來將帶各位進屋歇息。」

  撇開昴的感慨,佩特拉站在大門歡迎來客。

  端莊大方的招呼,令由里烏斯和牽著他的手下車的安娜塔西亞都面露佩服。不知是否是錯覺,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似乎也不禁自豪起來。

  「唉呀呀,個子雖小卻如此彬彬有禮。倫家好想要~」

  「嗯,確實。雖說撲向昴的時候就像另一個人。」

  「……讓各位見笑了。」

  安娜塔西亞和由里烏斯微笑,佩特拉微微臉紅。觀察她的反應後,由里烏斯點頭。

  「原來如此。昴,我能理解你被稱為『幼女使者』的原因了。」

  「話說在前頭,佩特拉已經沒有小到可以稱為幼女了,就算退一百步,我用到的幼女也只有碧翠子。不要誤會了。」

  「而且貝蒂才沒有讓昴隨心所欲使用。」

  回嗆由里烏斯的挖苦,反被碧翠絲辛辣譴責。

  「基本上,貝蒂和佩特拉之間沒差那麼多……慢著。總、總覺得佩特拉好像有點長高。頭髮也稍微長長了……!」

  「畢竟已經過一個月了。我可是進入發育期囉?個頭當然會長高,頭髮不剪也會變長。碧翠絲醬就還是小小的呢。」

  「怎、怎麼會這樣……!」

  碧翠絲渾身發抖,佩特拉笑著直接抱住她,享受她鼓起的臉頰,同時切換話題。

  「不快點帶各位進去的話,會被拉姆大姊罵……」

  「──那樣的話,就代表努力不足。」

  「嗶噫──!」

  聽到後面的人聲,佩特拉臉色鐵青發出慘叫。讓後輩如此畏懼的,正是從屋子裡走出來的第二女僕──拉姆。

  用淺紅瞳孔讓佩特拉渾身僵硬後,接著緩緩凝視其他人。

  「才想說佩特拉最近工作起來頗上手,終於到了可以認同的時候,卻這個樣子……拉姆感到很遺憾。」

  「對、對不起,拉姆大姊。……所以,可以認同我的工作實力嗎?」

  「嗯。料理比拉姆還行,打掃也比拉姆細心,清潔洗滌也做得比拉姆好,也比拉姆早起,這些都是可以認同的地方。」

  「妳應該要檢討自己吧!」

  老練女僕到底輸給擔任女僕才一年多的少女多少啊?就算考慮到佩特拉的領悟力很好,門檻也還是太低了,根本不像話。

  但昴的抗議卻被拉姆不屑一顧。

  「哼。檢討自己幹嘛?拉姆只要對自己有期待和自信就行了。」

  「大姊,妳唯有這點真的讓我非常尊敬。」

  見拉姆威風八面的宣告,昴傻眼地回答。此時愛蜜莉雅輕拍不敢動的佩特拉,並呼喚拉姆。

  「謝謝妳來接我們。宅邸的人都還好嗎?」

  「是,沒有問題。愛蜜莉雅大人想必也積了很多話吧。──嘉飛和奧托死了嗎?」

  「不准咒人死!妳那什麼表情和聲音,講那什麼話!」

  「一下就失去從容的男人馬上就被人看穿底氣。特別是昴的底部開了個洞,內容物全都流光了,所以要注意。被人知道底氣,內部又空蕩蕩的,差到沒藥救了。」

  「妳每講一句都讓我受傷,拜託別講了……。是說,信有收到吧?」

  昴低聲悄悄問聳肩以對的拉姆。

  在出發之前就從樸利斯提拉寄信給宅邸,要是有看過內容,應該就知道大家回宅邸的原因。

  結果拉姆豎起拇指說:

  「放心吧。羅茲瓦爾大人有吩咐,跟『睡美人』和禁閉室有關吧。……不過──」

  說到這兒她打住,淺紅雙眸意有所指。

  「兩邊都跟拉姆無關,是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的工作。」

  「為什麼講這話的時候一臉得意?」

  不管怎樣,即便睽違一個月重逢,拉姆的態度始終如一。

  2

  「喲──呀,歡迎回──來。平安歸來是再好不過~了。」

  坐在會客室沙發上的羅茲瓦爾用這話迎接歸來的一行人。

  看到滿面喜色的小丑粧,昴和愛蜜莉雅不禁面面相覷。

  「……愛蜜莉雅醬,信上有寫什麼好笑的事嗎?」

  「咦,我不知道……不是你讓他開心的嗎?你看嘛,你和羅茲瓦爾偶爾會講悄悄話……」

  「我討羅茲瓦爾開心?假如有那閒工夫,我寧可把時間和金錢用在愛蜜莉雅醬、碧翠子、佩特拉、法蘭黛莉卡、帕特拉修和勉強用在拉姆身上。」

  「怎麼都是女生的名字。」

  「跟奧托和嘉飛爾傾訴平日的感謝?男生這樣很丟臉耶!?」

  碧翠絲傻眼地說,昴把手放在她頭上,跟愛蜜莉雅一起感到不解。

  附帶一提,他是故意不提到雷姆,為了不要讓其他人有所顧慮而有的貼心之舉。這個且先不提──

  「欸,你那笑臉,這次又有什麼陰謀詭計啊,羅茲瓦爾。」

  「多麼令人意外的反應──耶。我擔心你們的安危,為你們的平安感到開心,有什麼問題──嗎。這一切,不都是理所當然──的嗎。」

  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只用藍色的瞳孔睥睨他們。

  「這一年來,我也因為很多想法所以有所變化──了呀。我的協助,對愛蜜莉雅大人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吧?」

  「嗯~說得對。嗯,謝謝你,羅茲瓦爾。」

  羅茲瓦爾恬不知恥地說,愛蜜莉雅則寬宏大量地接受了。

  聽了愛蜜莉雅的回答後,羅茲瓦爾微笑著揮了揮手。見他如此,很懷疑哪些是他的真心話就是了。

  「僅憑推測是沒法理解那傢伙的想法的。那傢伙的那個程度可是凌駕昴的那個之上。」

  「妳剛剛的話未免太多那個了。」

  碧翠絲講話像老人家一樣,一堆省略字。昴牽起她的手,跟愛蜜莉雅一同踏進會客室。

  心情大好的羅茲瓦爾啟人疑竇,但他應該是真心地為一行人平安歸來感到開心吧。

  失去了「睿智之書」的現在,昴他們成了成就他目的而不可或缺的存在。

  「既然如此,稍微幫一下我們就謝天謝地了。」

  「不管有無我的協助,你都會達成你的目的。正因我堅信如此,所以在你力不能及的地方使盡渾身解數。其實這不是很對等的關係──嘛。」

  「助人角平常不能用,簡直就像在講RPG的潛規則──嘛。」

  強到爆炸的助人角只會在關鍵時刻參戰,可說是遊戲中的約定俗成。

  實際上,以羅茲瓦爾而言,他堅信昴越是被逼到窮途末路,越能以「死亡回歸」改變命運,因此才會不斷地坐視昴被逼到絕境。

  狡猾之輩,不好對付的自己人。他在這方面的評價與立場都沒變。

  「──所以?可以介紹偶們了咩?」

  「哦,抱歉抱歉。羅茲瓦爾,我們帶了客人來。座位擠一下。」

  「是有聽說──啦。不過,真是有意思的面孔~呢。」

  羅茲瓦爾起身,邀請一直站在門口的訪客入座,然後朝著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說:

  「遠道而來,寒舍歡迎之至。上次交談是表彰儀式──吧。」

  「真的捏。那時候也沒法好好說話,所以事實上這是第一次正經交談唄。」

  羅茲瓦爾客套地打了招呼,安娜塔西亞也客氣回應。

  話題中的表彰儀式,是指在王城舉辦的「討伐白鯨」論功行賞,當時愛蜜莉雅、庫珥修和安娜塔西亞及各自的陣營都有被邀請。

  由於各陣營的代表齊聚一堂,因此包括解決完「聖域」問題的成員。不過罪魁禍首羅茲瓦爾若無其事地參加,也堪稱一絕。

  不管怎樣,羅茲瓦爾和安娜塔西亞自那之後就未曾打過照面,雙方的寒暄都在探對方的底。

  接著,開始進入主題──報告在樸利斯提拉遭遇的事。

  「──信上做了概述。奧托和嘉飛爾受傷,目前在療養中;以魔女教為敵,損害還能控制在最小程度。」

  「嗯,他們兩位非~常努力……不只他們,是都市裡的所有人努力的成果。昴和莉莉安娜也是。」

  「為什麼把我和莉莉安娜相提並論?」

  八成是被歸在非戰鬥人員裡頭吧。應該沒有兩人是同類的意思,他想。

  「嗯,昴的自我想法先不論……這次招待愛蜜莉雅大人到樸利斯提拉的是安娜塔西亞大人,這方面有什麼想法嗎?」

  「關於這點,倫家相當過意不去。被要求道歉的話,偶會竭盡所能謝罪。不過……」

  「道歉這一點,已經被愛蜜莉雅大人拒絕了──吧?」

  「畢竟是魔女教作惡,不對的是魔女教吧?安娜塔西亞小姐沒有責任。而且,我們的旅途目的也達成了。」

  面對瞥向自己的羅茲瓦爾,愛蜜莉雅輕撫脖子上的墜飾。是閃閃發光的魔晶石,現在仍在等待沉眠的大精靈復活。

  這次,昴一行人前往樸利斯提拉的目的,就是取得讓帕克寄宿的魔晶石。在這方面的目的確實已然達成。

  「而且,正因為我們剛好在那兒,所以才能趕跑魔女教。這樣講的話,毋寧說這是安娜塔西亞小姐的功勞……」

  「倫家可沒料到會這樣,所以到此為止咧。」

  愛蜜莉雅的發言積極無比,遭苦笑的安娜塔西亞制止。「是嗎?」愛蜜莉雅疑惑地這麼說,不知怎地反倒是安娜塔西亞感到被拯救了。

  當然,剛剛的追究,也僅止於羅茲瓦爾口頭說說的牽制罷了。

  事實上,魔女教襲擊樸利斯提拉,有極大的可能性是衝著愛蜜莉雅陣營而來。在這方面也已經在信上跟羅茲瓦爾提過。

  「魔女教幹的惡劣勾當不容推諉,就是他們搞得天怒人怨!在這方面的意見沒有異議。其他陣營也接受,因為也不是沒有戰果。」

  「打倒一名大罪司教,俘虜另外一位大罪司教。確實是很優異的戰果。不過他們沒有合作和團結意識,因此即便只剩下一人,危險程度也不變。」

  「……這點我也持相同看法。」

  魔女教與其說是組織,更像是異常人士的集會所。因此即便「強欲」和「憤怒」被打倒,也無從阻止「暴食」與「色欲」的蠻行。

  「所以,為了解決狀況,才要尋找方法。」

  「因此才要前往『賢者』之塔。──路途艱險。有勝算嗎?」

  羅茲瓦爾是王國的重臣之一。當然,也知道萊因哈魯特沒能穿越奧吉拉沙丘。

  當地的瘴氣會造成幻覺,又有大量危險的魔獸。會質疑要如何跨越這些障礙,也是理所當然的。

  針對這個問題,所以要跟祕密王牌同行。昴朝安娜塔西亞使眼色。

  「這邊就輪到偶出場咧。很幸運滴,倫家知道前往『賢者』之塔的捷徑。這就是勝算。怎樣?」

  「口說無憑,叫人怎能相~信。畢竟,沙丘捷徑這種情報,有許多人願意花大錢購買。為何單單只有您知道?」

  「倫家是商人,錢當然很重要。──但是,也是有錢沒法替代的東西滴。這個情報就是其中一個。能接受咩?」

  朝著羅茲瓦爾冠冕堂皇放話的安娜塔西亞──圍巾多娜大言不慚道。

  雖然是偽裝成安娜塔西亞的生物,但這番話卻出乎意料地強而有力。連知道她真實身份的昴都被她的氣勢給壓過。

  承受安娜塔西亞的注視,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接著說:

  「不愧您在這麼年輕就當上大商會的主人。要用花言巧語玩弄分得出輕重緩急的人是不容易的。而且,愛蜜莉雅大人也已經接受了吧?」

  「我擅自決定,覺得很對不起。」

  「但是,我不認為您會打消這個擅自決定的念頭。那樣就好。畢竟您是刻意選擇荊棘之路而行之的大人物。他也會做好覺悟跟隨在您左右。」

  儘管羅茲瓦爾表現出了不感興趣的態度,但他的興趣到頭來仍會歸結到此。

  只要愛蜜莉雅選擇困難的道路,那麼昴必須跨越的難度就會提昇。對羅茲瓦爾來說,這就是他現在的希望,取代了「睿智之書」的東西。

  「就是這樣,我們要在安娜塔西亞小姐的帶領下穿越那個沙漠。這就是結論。」

  「不是那個沙漠,是奧吉拉沙丘。你也該記住這地名了吧。」

  昴用依稀記住的地名做總結,看不下去的由里烏斯嘆氣插嘴。

  坐在安娜塔西亞旁邊,默默聽著對談的他以知性目光凝視羅茲瓦爾。

  「想必梅札斯邊境伯相當憂慮。不過即便是如今,樸利斯提拉仍有許多因魔女教的暴行而身心受創的人。若我們的行動能夠幫助他們,還請允許我們前去挑戰。」

  「多麼優雅的措辭。不在我記憶中的你,想必正站在那樣的立場上──吧?」

  「──」

  記憶裡頭沒有由里烏斯這個人,光憑這點,羅茲瓦爾就理解了狀況。由里烏斯微微低垂眼簾,羅茲瓦爾以肘撐著扶手,掌托臉頰。

  「因為『暴食』的權能而被眾人遺忘,被遺留在世界上的焦躁感。你是為了你自己而追尋微小希望。用不著假裝是為了別人──吧?」

  「──唔。我絕不是為了個人私利才行動。」

  「這不是──在責備你喔。這很正常。不管任何事,比起為了別人,人類為自己的時候才會更加拚命。就結果而言,其他人也能被拯救,所以不用否定被過程拯救以及獲得滿足、成就感和優越感的自己。」

  由里烏斯表情僵硬,加深了羅茲瓦爾的小丑笑容。

  「更何況,你得救的話,其他人也得救的可能性很高。背負著大義而行動,不需要為了那種小事苛責自己──吧?」

  「我……」

  「──梅札斯邊境伯,能否到此為止咩?」

  用手制止語塞的由里烏斯,安娜塔西亞代替他面對羅茲瓦爾。她和藹微笑,惹人愛憐地微彎脖子。

  「老實說,倫家也不記得。不過他好像是偶的騎士。看著他被欺負成這樣,倫家心情可不會好到哪去咧。」

  「意思是即使不記得了,還是生出了……主從羈絆?」

  「誰知道咧。這方面倫家也不清楚。不管怎樣,來這裡的路上跟由里烏斯相處得不錯……而且,吶。」

  安娜塔西亞手指向對面的沙發。

  「一直使壞,可要預防你那邊的陣營分裂唄?」

  「──被說中了呢。」

  羅茲瓦爾聳肩。安娜塔西亞說的──就是即將發飆的昴。當然,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也一樣。

  於是羅茲瓦爾舉雙手表示投降。

  「好好好,是我──不對。我只是指出──也有那一面。」

  「單純只是惹人嫌吧。不要太過分了你。」

  「這態度,給人的感覺不像是才一起相處過幾天──呢。」

  昴厲目瞪人,羅茲瓦爾閉上單眼,用黃色眼睛回望。彷彿看透了昴的內心,他舔了舔唇。

  「又是只有你記得~呢。──跟雷姆一樣。」

  「可能有什麼原因吧。」

  「這是你是特別的證據。好好珍惜就~好。──有很多人想要卻得不到呢。」

  後半段的話,羅茲瓦爾只在嘴中呢喃,因此沒有傳到昴耳中。不過,碧翠絲的眼神卻若有所思。

  經過這段互動後,昴沉重嘆氣。

  「再來就跟信中講的一樣。禁閉室和……」

  「──雷姆本人。做好覺悟了呢。明明你本來非常厭惡那女孩被人──碰觸。」

  「──。搞不好會知道喚醒她的方法。當然要試試看吧?」

  「這個嘛,我很意外你選擇她作為第一個得救的對象。雖然你假裝是利己主義者,但其實卻很自虐。內心的某處,腦袋的角落,是不是認為自己不應該被第一個拯救?」

  「──」

  被說中內心,昴不禁沉默。

  回程時,直到最後昴都在煩惱是否要讓雷姆同行。

  並不是刻意不讓雷姆清醒。如果雷姆有可能醒過來,當然希望她早日醒轉,哪怕快上一天、一秒也行。

  ──但這跟菜月・昴被救贖,是兩回事。

  在樸利斯提拉,也有很多人品嚐到跟昴一樣的痛苦。為什麼昴可以撇開那些人,首先被救贖?

  這樣的罪惡感,讓昴一直猶豫到最後,但──

  「關於這件事,我說服了昴。所以不成問題。」

  「……越來越叫我意外了。」

  代替靜默的昴對羅茲瓦爾放話的,是愛蜜莉雅。

  訝然的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看著抬頭挺胸的她。

  「我就直說了,雷姆醒過來不見得對您是好事喔?怎麼看都看得出來,昴對那女孩的感情很強烈。某些狀況下,搞不好跟他對您的感情不相上下……」

  「是啊,我也這麼想。雷姆醒來的話,昴會寸步不離一陣子吧,或者就不理我了。」

  「不,再怎樣也不可能……」

  昴可以說死。他對愛蜜莉雅的感情絕對不會動搖。

  可是,對雷姆的感情也是真摯無比。而且就如愛蜜莉雅所說,雷姆要是醒了,自己一定會寸步不離她,好把失落的一年補回來。

  但愛蜜莉雅卻對這樣的昴說「沒關係」。

  「要是昴因此偏重雷姆,那就換我努力讓他轉頭看我。事到如今沒有昴我會很傷腦筋。所以不管雷姆多可愛,多被珍惜重視,我也會讓昴來我這邊。」

  「愛、愛蜜莉雅醬!?」

  「這是我的覺悟和我的決心。而且,不會讓任何人抱怨為何是昴得救。──所以沒關係,我們要讓雷姆醒過來。」

  愛蜜莉雅用堅強的話語推動昴做出決定。

  面對這某種意味而言宛如告白的一番話,昴屏息,雙腿打顫。

  至今也曾被愛蜜莉雅說些有好感的話,但全都脫不了親情領域──

  「有我,有雷姆,有碧翠絲,有佩特拉和帕特拉修,法蘭黛莉卡和拉姆,還有奧托跟嘉飛爾!昴真的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人。」

  「後半段混進了地龍和男人耶。」

  害臊跟各種情感交雜,昴忍不住吐槽。

  結果坐在他旁邊的碧翠絲用手頂他。昴「嗚咿」一聲轉頭看去,就看到碧翠絲的怒容。

  「都這地步了,貝蒂也不會抱怨昴有多花心啦。……可是永遠都要空出一隻手喔。這是專屬於貝蒂的特權。」

  「……妳真是可愛得像笨蛋耶。」

  「那當然。貝蒂的可愛可是眾神皆知。」

  是不知道眾神怎麼想啦,但昴的心頭確實都有她。

  有愛蜜莉雅與碧翠絲這兩個後盾,昴不再迷惘,決心要盡力讓雷姆醒轉。

  「不好意思,我被深深所愛呢,羅茲瓦爾。雷姆我帶走了。」

  「你們真是嚇到我了。……隨你高興。原本我就沒打算阻止~的。」

  「那,剛剛的問答意義何在!?」

  「理解行為的意義,苦口婆心外加確認而已。不小心也對那邊的無名騎士殿下使壞~了。」

  直到最後,羅茲瓦爾都不改話中帶揶揄的口吻。

  對此,由里烏斯輪流看昴和安娜塔西亞。

  「非也。我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即便現在只有昴記得我,但依舊是露格尼卡王國的近衛騎士。不會為這種程度的事就亂了分寸。」

  他用這番話完美地斥退邪惡魔法使者的壞心惹人厭。

  「……話雖如此,很不穩定就是了。」

  「你是站在哪邊的?我剛剛感覺被人從背後刺了一下。」

  最後是以這悄悄的對話做結束。

  3

  ──談話結束,昴一行人離開會客室後。

  「這樣看來,我也算對他有好感,成為同伴的一員──囉?妳怎麼想?」

  「……別說出這麼噁心的話。你的情況會讓人覺得是認真的,很可怕耶。」

  「我再怎麼樣也不會做出用這具身體逼近這種沒節操的事──就是了。」

  「你也曾是女的。我可是十分警戒喔。」

  回答加深了羅茲瓦爾的笑意。回應他的少女──碧翠絲一臉高傲冷漠,玩弄拉扯自己的縱捲髮。

  那是她閒得發慌或煩躁時的習慣。

  「妳那習慣都沒變~呢。話雖如此,心情應該轉變了吧?我沒法像妳那樣子變心,真羨慕耶。」

  「跟專情的結果是連碰都碰不到母親的你相比,可以握昴的手的貝蒂幸福了數百倍,所以激怒無效。」

  「變得很敢講~了呢。──妳真的變堅強了。」

  坐在沙發上的羅茲瓦爾,以及坐在他對面的碧翠絲,正以相同視線高度激發火花。然後,羅茲瓦爾微微一笑。

  「又打倒了一名大罪司教。這樣昴體內,應該有兩個了。」

  「……候補人選應該還有昴以外的人吧。」

  「不過,每個都不比他近也不重疊。無聊的偽善就別做了。」

  「──不會再讓你動手腳了。」

  羅茲瓦爾的話,讓碧翠絲帶著決心出聲。

  「貝蒂是昴的人。所以,昴會繼續做自己。」

  用力瞪他並如此斷言後,碧翠絲走向房門。

  沒打算留下來聊天,因為跟他根本無話可說。

  「碧翠絲。」

  羅茲瓦爾叫喚正要離去的少女。

  碧翠絲停下腳步,卻沒回頭。

  「我呢,一直希望妳能幸福。──因為妳就像是我的妹妹。我很重視妳。」

  「──沒興趣。根本不到母親的程度。」

  「那就是所謂的愛──吧?」

  碧翠絲沒有回應。

  只有開關門的聲音,平靜地在會客室響起。

  ──羅茲瓦爾和碧翠絲兩人之間就再也沒有對話了。

  4

  「跟老爺的對話順利嗎?」

  「老樣子,就像在決勝負。體諒一下。我好歹留下了團隊頭腦的碧翠子,多少能讓他反省吧。」

  「原來如此,這樣啊。畢竟老爺在碧翠絲大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說完,法蘭黛莉卡手掩嘴巴,高雅地微笑。

  在會客室結束與羅茲瓦爾的對談後,她就負責帶領大家前往宅邸東棟。至此,才算是與宅邸的三名女僕都打過照面。

  修長的美麗金髮,穿著熨燙整齊的女僕服,臉部有些嚇人要素的女侍朝安娜塔西亞和由里烏斯恭敬行禮,堪稱是女僕典範。

  「旅行期間,嘉飛有沒有幫上各位的忙呢?出門前我有叮嚀過他,但還是擔心他會不會給愛蜜莉雅大人他們添麻煩。」

  「哦,用不著擔心。嘉飛爾非~常努力。他跟奧托目前都很乖在休養……應該有老實躺著吧?有的話是再好不過了,我希望他們有好好休息。」

  「不肖舍弟讓您煩心,真的很抱歉。」

  由於愛蜜莉雅講得很沒自信,於是法蘭黛莉卡誠惶誠恐地回答。

  總而言之,嘉飛爾就是讓佩特拉、拉姆、羅茲瓦爾和法蘭黛莉卡擔心。不過當事人肯定因為樸利斯提拉的事而導致心境有所變化。

  受傷後以此為成長動力,正是十五歲的青少年會有的變化,昴心想。

  「而且,這次對嘉飛爾來說,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事……」

  「──?昴大人,您對我有什麼想法嗎?」

  「不是,沒有。老實說,我認為不該由我來說。」

  察覺昴饒富深意的視線,法蘭黛莉卡疑惑問道。

  昴聳肩帶過她的狐疑,想像嘉飛爾的內心。

  嘉飛爾在樸利斯提拉很關照的一家子──金髮綠眼的特徵,令人聯想到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這對姊弟。

  那個家庭和嘉飛爾的關係,肯定也跟法蘭黛莉卡有關。

  但是,跟法蘭黛莉卡和琉茲這些家人報告,應該由嘉飛爾來做。

  「所以我什麼都不說。菜月・昴就到旁邊涼快去。」

  「對了對了,嘉飛爾啊,在樸利斯提拉交到了感情非~常好的朋友,他們是小孩子……」

  「愛蜜莉雅醬、愛蜜莉雅醬,我的內心獨白都被糟蹋了!」

  用心良苦卻被天然呆給破壞,昴連忙堵住愛蜜莉雅的嘴巴。法蘭黛莉卡感到驚訝時,由里烏斯發聲了。

  「法蘭黛莉卡小姐。打擾幾位和樂融融很過意不去,不過現在要去的是那個嗎?」

  「嗯,是的。是被昴大人稱為禁閉室的地方。」

  「關在那裡的是那個人吧。希望待會談判進行得順利。」

  「這邊感覺就是見機行事了。老實說,頂多只能期待可以問出些什麼來。」

  面對思索的由里烏斯,昴邊抓臉邊這樣回答。

  事實上,連提議這件事的昴本人都不抱持高度期待。因為根本不知道禁閉室裡的人肯不肯協助。

  「不過,那孩子很親近昴,應該會告訴你很多情報吧?」

  「那個好感度可以影響對話到什麼程度,還是未知數呢……哦,到了。」

  回應樂觀的愛蜜莉雅時,一行人抵達了目的地。看著通往地下的階梯,安娜塔西亞皺起形狀姣好的眉。

  「什麼呀,是個感覺蠻討厭的地方咧。」

  乍看之下就是座通往樓下的樓梯,不過安娜塔西亞立刻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狐狸是犬科,所以鼻子很靈吧。

  話雖如此,從下方散發出的「討厭感覺」跟嗅覺好壞無關就是了。

  「好像跟瘴氣不一樣,不過就是覺得對身體不好。」

  「底下就是禁閉室,是被關在那裡的人散發的氣息。由我走在前頭,請各位小心腳步。」

  法蘭黛莉卡帶頭踏進安娜塔西亞俯視的昏暗階梯,其他人也跟著她走下去。

  樓梯一下就走完了,大家的腳步聲踩在石板地上,陣陣迴響。地底的冰冷空氣涼了肺時,法蘭黛莉卡解開通道盡頭的堅固鐵門的鎖。

  接著在些微緊張感中,鐵門被推動,發出聲響──

  「嘎喔~嘎喔!我──要──吃──掉──你──!」

  「哇~不要!救命啊!」

  「咕嘿嘿嘿嘿,就算哭天搶地討救兵也沒人會來的啦。」

  門的後方透出亮光和高亢的聲音。

  裡頭的房間有一個背對大家的人影,是名少女。她身邊擺了許多布偶,雙手也拿著布偶在擺弄。

  她改變音調,一人分飾多角,專心在玩扮家家酒。

  「不,他會來的。因為王子跟我約好了……嗯嗯?」

  少女抓著女孩娃娃用力起身後,察覺到不對勁。

  接著畏畏縮縮地往後看,發現昴一行人站在房間入口,她瞪大眼睛,張大了嘴。

  垂著深藍色頭髮,純樸可愛的臉蛋越來越紅。

  「哈、哈囉,好久不見。還好嗎?」

  昴姑且當作沒看到,舉手打招呼。同時也朝其他人使眼色,叮嚀他們不要說什麼。

  但是──

  「呵呵,梅莉真可愛。我也曾用雪球來玩扮家家酒過……」

  「大、大哥哥和大姊姊是笨蛋──!討厭!不理你們了!」

  想當然耳,不懂眼神意會的愛蜜莉雅激怒了少女。

  5

  「喂──梅莉。對不起啦。」

  「沒聽到。」

  「都說沒有惡意了吧?好嘛,梅莉。」

  「才不理你們咧。」

  坐在禁閉室中央,抱著娃娃的梅莉正在鬧彆扭,而惹她不開心的一行人束手無策。

  想要問她一些事,但要處理她的心情很棘手。

  「法蘭黛莉卡小姐,沒有事先通知她我們要來嗎?」

  「沒有,因為昴大人說說來話長,所以要直接跟她對話……」

  「昴,你……」

  「我沒惡意啦!我是出自於好意!可惡,真是的,既然這樣……」

  體貼反而背叛了自己是事實,但被人責難到這種地步可叫人嚥不下這口氣。因此,昴決定早早使出最終手段。

  那就是離開樸利斯提拉後,一直在車子裡頭做的手工藝品──

  「來,梅莉。收下伴手禮,就別生氣囉。這是新作品,我是懶懶熊貓娃娃。」

  「──!哇啊,好可愛──!」

  看到昴遞出的黑白雙色布偶,梅莉的眼睛頓時閃閃發亮。

  這一年來因為勤於家事,因此昴的裁縫技能有了飛躍性的成長,別說做布偶了,甚至可以縫製女性服裝。

  例如過著監禁生活的梅莉,身上的衣服和玩的娃娃全都是昴親手製作。

  「哼哼,拿妳沒轍。這個要我馬上拿出祕密武器的傷腦筋公主。……怎麼了?」

  「……沒有,只是佩服你準備得真周到。」

  「要倫家說的話,應該是傻眼唄。碧翠絲醬也好,佩特拉醬也罷,菜月你根本沒法辯解咩?」

  「不是吧!?又不是我想收集蘿莉她們才聚集起來的!?」

  綽號「幼女使者」逐漸帶了現實感,但昴還是極力主張有不可抗力的因素在從中作梗。

  不管怎樣,以「熱到趴臥的熊貓」為意象製作的新布偶成功討了梅莉的歡心。她邊用臉頰磨蹭娃娃,邊說:

  「我想想,嗯嗯嗯,這樣啊。決定了!這孩子就叫做大熊貓!」

  「這生物確實是大熊貓屬,妳突破本質了。」

  「──。唉呀,大哥哥你們來幹嘛?」

  聽了昴對命名品味的感慨後,梅莉狐疑問道。看樣子,剛剛的事她已經不計較了。

  就感謝地承蒙她的好意,進一步對話。

  「──?怎麼啦,梅莉。突然講那種話……」

  「不對啊,一個月不見耶!我們出遠門的期間,妳不寂寞嗎!?」

  「沒差吧?大哥哥不在,會寂寞的人只有佩特拉吧?真是罪孽深重……哎喲,新面孔?」

  打斷不擅長看臉色行事的愛蜜莉雅,昴刻意繞過梅莉在意的事。

  這段期間把娃娃放在架上的梅莉,注意到了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

  少女驟變的態度,令安娜塔西亞微笑。

  「這年紀的孩子就是這樣。跟咪咪相比,言行舉止相當可愛。」

  「……確實可以這麼說。就先感謝咪咪吧。」

  主僕在奇怪的地方達成共識。接著由里烏斯看向室內,掃視一遍地底的房間。

  「不過話說回來,我本來以為禁閉室的環境會讓人待不下去……跟我預料的差很多。」

  「住進來的是女生,怎麼可能會想折磨她呢。……不過,又不能讓她外出,所以感覺很複雜。」

  愛蜜莉雅垂下眉尾,似乎覺得很使不上力。

  如她所言,禁閉室──幽禁梅莉的空間講白了就是囚禁俘虜的地方,但以軟禁場所而言是破格地和緩,幾乎不會讓人感到不自由。

  本來是石砌的冰冷空間,不過牆壁被塗上明亮的顏色,甚至鋪了不會太鮮艷的地毯。她並沒有被限制行動,還有架子可以收藏昴親手做的布偶,甚至還有書籍和玩具可以打發時間。

  也就是一個舒適自在的繭居空間。連昴都想窩在裡頭。

  「──不過,這獨特的空氣源頭,似乎來自她本身。」

  檢視完房間後,由里烏斯看向少女。被指名的少女淺笑。

  沒錯,少女全身散發出不祥的氣息,這就是她之所以被關在這的理由。

  「就像在龍車上說的,這孩子……梅莉原本是要來暗殺愛蜜莉雅醬跟我們的殺手。可以理解吧?」

  「當時聽到印象就沒好到哪去,繼續說吧。」

  「話中有話喔。……總而言之,這個殺手的殺人手段是什麼呢,很簡單,她是操控魔獸的『魔獸使者』。」

  「沒錯,我跟邪惡動物可是好朋友喔。」

  挺胸驕傲的梅莉,講的話卻讓初次見面的人驚愕。

  本來魔獸就是絕對不會親近人的存在,更是人類的公敵。要說例外的話,就是魔獸會屈服於折斷自己的角的對象。

  「媽媽有說,我的『操魔加持』跟那些動物的『角』有相同功效。所以說,我才能跟牠們當好朋友。」

  跟魔獸的角有相同功效。──這樣講根本就不懂是什麼意思。

  這個世界目前似乎無人在調查魔獸的生態。當然,是有人以狩獵魔獸維生,但獵人與研究學者的見解不一樣。

  「距今一年多前,梅莉跟另一人一同來暗殺我們。我們設法擋下,之後就一直把她藏在宅邸裡頭。」

  「為什麼要這樣咧?既然是敵人,就該劃清界線……」

  「事情沒那麼簡單。不過,照這孩子說的,放了她也不是好事。」

  「媽媽會生我的氣。艾爾莎死了,我也失敗了喲?要是被找到,肯定會被殺掉。所以說,待在這裡最安全。」

  一派輕鬆地講述自己的立場,不過梅莉卻把現實看得一清二楚。

  失去搭檔艾爾莎,工作又失敗。而她們的庇護者八成就是接受殺人委託的首領,絕對不容許失敗。

  放走梅莉的話她就會被收拾掉。雖是自作自受,卻讓人於心不忍。

  「昴,你和愛蜜莉雅的這種思維不是一天兩天才開始。我們是外人,不會對你們的方針指手畫腳。……她話中的媽媽是?」

  「很遺憾。除了母親、媽媽這些稱謂外,對方的一切都是個謎。按照梅莉所說,甚至沒見過她的臉……身份保密得非常徹底。」

  「羅茲瓦爾那傢伙也說艾爾莎死了之後,接洽的窗口就不能用了……」

  法蘭黛莉卡回應由里烏斯的問話,旁邊的昴則是喃喃自語。

  僱用艾爾莎暗殺愛蜜莉雅與宅邸居民的幕後黑手不是別人,正是羅茲瓦爾。這個真相是愛蜜莉雅陣營裡頭最大的醜聞。

  然而連羅茲瓦爾都說聯絡不上僱用艾爾莎的窗口,以至於梅莉的母親──危險人物的真實身份至今仍不明。

  「總而言之,這就是梅莉目前的地位。除非必要,不然不會驕縱她,大概。」

  「馬上沒自信這點,非~常有昴的風格呢。」

  「畢竟以良心的安穩為優先的話,只能這麼做了吧!?」

  把像梅莉這種年紀的女孩軟禁在冰冷的地下室裡,不會良心不安嗎?軟禁就已經算是懲罰了,所以沒必要多做懲處。

  這也意味著梅莉的待遇僅止於幽禁,必須住在禁閉室而已。

  「……對本來要殺了自己的對象,有夠溫柔的捏。沒被人藉機利用唄?」

  「她是有無邪的惡意,我也認為不管年紀多小,她的確做了壞事。」

  安娜塔西亞問道,昴邊搔臉頰邊思考。

  斜瞄梅莉,她正看著昴,但眼神看不出感情。不過昴覺得那是少女不安的視線。

  「假如有人命令沒有判斷力的傢伙作惡,那我認為壞的是下命令的人。被命令的人若是孩子的話就更不用說了。報復在這孩子身上是能幹嘛?」

  「講得可好聽。你以為被這孩子殺掉的人能接受嗎?」

  「我不認為。那些人會想要對梅莉報仇是正常的。我呢,要是好友至親慘遭梅莉的毒手,是沒法像現在講原諒這種話的。」

  結論就是,昴的意見和想法會隨著相遇的方式而有所變化。

  被人說是優柔寡斷或是內心不夠堅定也沒辦法。

  「我還是小孩的時候,沒法擔起的責任都是由大人一肩扛起。所以說身邊的,嗯,有緣又有感情的小孩的責任,至少我還扛得住。」

  「……多謝你寶貴的意見咧。」

  不能接受,只是妥協的安娜塔西亞結束了話題。

  當然,昴早就有覺悟別人會有這種反應。若要追求公平高潔的判斷,那梅莉應當被當成重罪犯制裁。

  昴只是把那種判斷給一腳踢開。

  「我……」

  「嗯?」

  「我不認為昴說的話,有那麼奇怪。」

  「……謝啦。」

  即使有心理準備會被否定,但依舊被愛蜜莉雅的這番話給救贖。

  自己有夠現實。昴邊反省邊轉頭,跟梅莉視線相交。

  會來這裡,可不是在辦什麼羅茲瓦爾宅邸地牢觀光團。

  「我們來是想借助妳的力量。可以奉陪嗎?」

  「……好啊。看在大熊貓醬的份上,就奉陪一下。」

  昴提出要求,梅莉抱著懶懶熊貓,點點頭。

  少女用布偶遮住臉,裝作沒看到他們剛剛的互動應答。不過沒有人提起這點。

  6

  「真的要去沙丘?大概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會死掉吧……?」

  聽了一席人的話,梅莉邊玩自己的辮子邊說。

  欠缺道德觀的年幼殺手梅莉透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們,實在是很諷刺的光景。

  「我曾順道去那補充魔獸啦,那裡真的都是魔獸喔?」

  「去過的人的話可以拿來當成重要的參考,不過去了就會死的意見已經討論過了。基本上,至少有能帶我們橫越沙漠的領路人。」

  「是是是,那是倫家的任務唄。」

  安娜塔西亞揮了揮手,主張自己帶路的職責。

  不過那也頂多只是在前往「賢者」居住的監視塔路上不會迷路,可是穿越沙漠的考試要是不及格──那就意味著死亡。

  主要有三大問題:「迷途沙漠」、「魔獸巢穴」以及「瘴氣」。

  針對魔獸的問題來請教經驗豐富的梅莉,才是這趟訪問的目的。

  「沒有那種巧妙地把魔獸吸引到一處,然後一網打盡的方法嗎?」

  「大哥哥你一個人一直跑的話,一定可以吸到不少喔?」

  「那種事我幹過很多次,吃了不少苦頭呢。」

  光去年就跟魔犬和鯨魚對打,麻煩不要再來了。當然,若是沒有其他手段的話,那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不過想極力避免一個人被留在沙漠裡的狀況。

  「這樣說來,只有把來襲的魔獸狠狠教訓一頓的方法囉。」

  「屆時,我和愛蜜莉雅大人會是主力吧……梅莉,妳怎麼看?」

  由里烏斯問她,昴的「憑力量走天下」戰術可行性如何。結果梅莉輪流看了看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說:

  「大姊姊你們可以不吃不喝不休息,戰鬥一個禮拜嗎?」

  「怎麼講得很像仗打到末期的壕溝戰!?」

  「知、知道了。我會加油的……!」

  「不用!這是沒辦法達成的事!愛蜜莉雅醬的漂亮頭髮和肌膚會變得粗糙,所以作廢!好,取消取消!」

  強行從中間突破,以戰術來說似乎根本不可行。

  很想單純認為是梅莉記憶中的奧吉拉沙丘很危險,但又聽過萊因哈魯特親口說過沙丘的嚴苛狀況,所以只能接受。

  之後,以梅莉為中心的對談可說是毫無進展──

  「阿拉姆村設有不讓魔獸接近的結界,用那個如何?」

  「結界是由老爺寫的術式所構成的,若是要帶著走……實在不覺得可以辦到。」

  「可惡,乾脆大家抓著羅茲瓦爾從空中穿過去……」

  彼此提出的建議持續被駁回,昴自暴自棄地抓頭。

  就在沉默籠罩現場的時候──

  「──哎喲,真拿你們沒辦法。」

  「啊~?」

  「我跟你們一起去就行啦。」

  打破沉默站起來的梅莉環視眾人,這麼放話。

  她手貼自己的平胸,點頭說:

  「聽好囉?有我在,就不用擔心魔獸的事。看是要讓牠們滾開還是抓來養、自相殘殺,甚至要牠們吃了『賢者』都可以喔。」

  「不,後面的不能做吧!?是說……」

  誇張的言論讓人目瞪口呆,但眼前的提議更叫人吃驚。

  梅莉肯協助當然好,但沒想到她會主動提出要外出。

  「妳不是很討厭到宅邸外頭嗎……」

  「又不是一出去就會馬上被媽媽發現。被發現是很可怕,可是要我一輩子關在這裡也很討厭。」

  遲早都要出去的。梅莉意識到這點,著實令人意外。

  不過昴立刻收回那種想法。──一個人被幽禁,會有大量的思考時間。昴也熟知那樣的地獄。

  「昴……」

  昴對梅莉的決定莫名有共鳴,此時愛蜜莉雅輕拉他袖子。

  他知道她想說什麼。因為昴也有相同心情。

  「這趟外出一點都不歡樂喔?只有沙子和魔獸,外加『賢者』的監視塔之旅。」

  「好久沒散步了,來點刺激的不正好?」

  梅莉始終保持剛強驕傲的態度。不知道她這話有多少是虛張聲勢,又有多少是真心話。不過──

  「雖然是出乎意料的發展,不過成功挖角到魔獸顧問梅莉!」

  「醜話說在前頭,太得意忘形可不行喲?」

  看著昴握拳喝采,梅莉有點傻眼嘆氣。接著她看向一行人──主要是看著昴和愛蜜莉雅。

  「你們這樣子馬上聽信人言,實在很危險耶。搞不好這只是我想逃出去的藉口啊。」

  「當然有這種可能性,不過本來就不是硬把妳抓起來關。」

  他不是不懂梅莉的忠告,但她想出去的話,只要配合對話即可。因此這份忠言也只是事後諸葛。

  「現在當然不希望妳喊卡,不過既然妳打算在外頭生活,那要出去也隨妳意。不過要小心別被危險的媽媽發現。」

  「意思是,等到沒後顧之憂,就隨我高興死在哪嗎?」

  「如果是以前愛冷嘲熱諷裝酷的我就算了,現在不會這麼想。」

  梅莉那與年齡不符的看法,令昴自省,同時搖頭。

  跟人與眾不同很帥氣。任誰都有這種青春的時期,但──

  「我希望人生中遇過的人,都能夠過得好好的。妳要離開是妳的自由,但至少留一封信再走。我的要求就只有這樣。」

  說完,昴心想,講這種以離開為前提的話很奇怪。畢竟接下來需要梅莉的力量,而且她的人生也剛要從此開始。

  「──。大哥哥就是這樣子,讓碧翠絲醬和佩特拉醬都離不開你。真的是不能對你大意耶。」

  「嗯──感覺被說了會讓人誤會的話。」

  昴只能喊冤苦笑,徵求愛蜜莉雅他們的同意。不過不知為何,愛蜜莉雅、法蘭黛莉卡甚至連安娜塔西亞都不肯跟他對上視線。

  唯一沒有別開目光的由里烏斯,一臉認同點頭道:

  「我這麼說你可能會抗議,不過你真的很會對少女甜言蜜語。……雖然稱不上是體面的特技。」

  「麻煩你們不要這樣越來越把我當成幼女使者好嗎!講清楚,梅莉已經沒有小到可以叫幼女了!真正的幼女啊──!」

  由里烏斯貌似真心佩服,昴氣得跺腳指向入口。結果門那邊剛好有人走進來──

  「──想說怎麼那麼鬧哄哄的,又是昴在吵鬧啦。」

  剛跟羅茲瓦爾結束密談的「幼女」正牌貨到這兒跟大家會合。爾後幼女本人抗議自己被當成幼女而鬧出風波,不過留待下次有機會再提。

  7

  決定跟梅莉組成「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賢者旅行團」之後,讓她脫離幽禁狀態的爭議──本來以為會引起爭議,結果卻沒有。

  「有什麼──不好的?原本要怎麼對待她,決定權就在愛蜜莉雅大人手上。要是有什麼萬一,反正辛苦的人──是昴吧。」

  於是,在宅邸主人的同意下,梅莉當天就被放出禁閉室。

  立場複雜但願意幫忙的她,姑且在宅邸裡享有專用房間的待遇。等到這次的旅行結束,要怎麼走下一步就端看她的選擇。

  不過還是希望她的選項裡頭,有個可以歸屬的場所。

  就這樣,順道回宅邸的原因有一半已經解決──

  「喂!佩特拉,就別再生氣了嘛。」

  「我並沒有在生氣。昴大人就算又要去遠得要命的地方做些危險或其他的事,小的也管不著!」

  佩特拉鼓著紅通通的臉頰走在前頭,身後的昴一直低頭道歉。

  對於「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賢者旅行團」最不贊同的人就是佩特拉。她生氣的原因,出自於昴接二連三打破約定的壞習慣。

  「我是有說從樸利斯提拉回來後要悠哉生活一陣子的……可是狀況不允許,拜託妳諒解啦。我有在反省。」

  「不用!你真的是都不懂耶!」

  回過頭的佩特拉,厲目瞪著直說對不起的昴。如此嚴厲的態度,令昴不禁挺直脊梁。

  就這樣盯著他看後,佩特拉小聲吐氣。

  「昴……不對,昴大人又要去做危險的事了吧?」

  「還、還不確定喔?搞不好,這趟旅程會格外安全……」

  「我很擔心。因為您總是在危機時刻一馬當先。在樸利斯提拉也是,連奧托都死……差點死掉。」

  「奧托又被當成死掉了。」

  奧托死太多次啦。

  雖然他給人的印象就是很容易死,但是希望他不要那麼輕易死去。要是他死了,昴就得動用「死亡回歸」。

  不過他可沒打算高呼「我們的友誼就算死了也不會分開」這種話。

  「又不一定非要昴大人去不可。讓其他人……交給更強的人去處理不就好了。像是老爺,看起來就很閒。」

  「我知道妳平常面對羅茲瓦爾感到很受挫,不過還是別把事情扔給他,藉此趕他出去吧。陣營搞內鬨很恐怖耶。」

  若佩特拉只是在羅茲瓦爾的茶裡擠抹布水的話還可以視而不見,但要是再超過的話就不能置之不理。炸彈要在爆炸前先移除,這是維持好感度的鐵則。

  「──」

  不過,她擔憂昴的眼神認真無比,所以不想含糊帶過。

  因為不想用敷衍或馬虎的話,蔑視佩特拉的真心。

  「我懂妳很擔心我。畢竟那個沙漠滿是魔獸,瘴氣又是濃到世界第一可以登上金氏世界紀錄。外加『賢者』討厭人,這四百年來頑固地驅離所有訪客。……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能把這件事交給別人處理。」

  「……為什麼?昴大人該不會誤以為自己很強?那種丟人現眼的誤會,只要嘉飛先生有就夠了。」

  「妳給分的標準好嚴格!不要給嘉飛爾聽到喔!」

  這份標準嚴格到會讓眾多男性聽到都為之膽寒。

  用自己的標準看世界的佩特拉,不會單憑聰明或強悍就加分。恐怕問她最看重的給分標準她也不會透露,這就是她難搞的地方。

  「唉,嘉飛爾就算了……不過我認為沒有比我更能勝任這任務的人了。只要狀況齊備,丟出萊因哈魯特就安全到家啦。」

  「那麼,為什麼不那麼做?」

  「──大概是因為,我希望她醒來的時候,最先看到的是我。」

  「──」

  沒有說是誰,但就算沒說,佩特拉應該也知道。

  現在仍在沉眠的少女。──若能在「賢者」之塔找到讓她甦醒的方法,那麼就想親自去試。

  或許其他人更適任,或許其他人去成功的可能性更高,但只有這點自己不能讓步。不想讓步。這就是昴的堅持。

  「假如撇除情感成份……那其實只要能讓她醒來,誰都沒差。假如能幫她脫離這無止盡的苦海,那管他是誰、過程是怎樣都沒關係。」

  「……嗯。」

  「可是,一旦投注了感情,不只對象,連過程我都想親自參與。我想救她。我想喚醒她。我想用我的一切救她。」

  ──所以,菜月・昴一定會去。

  明明有更強、更聰穎、更完美的人選。

  憑著堅持屏棄他們,菜月・昴要親自擔起這任務。

  想救醒她,被她稱讚,就只是為了這樣。

  「我這麼自私,害妳老是擔心,真的很抱歉。」

  「……真的讓我心灰意冷。剛剛的話,代表我沒能改變什麼。」

  「嗯嗯?」

  做出羞恥的自我告白,昴做好被厭惡的準備,手摸佩特拉的頭。但是對方用小到聽不清楚的聲音這麼說後,接受摸頭,同時抬起臉。

  看到她眼眶被豆大淚珠溼潤,昴內心動搖。

  下一秒──

  「嘿噫!」

  「唉餿夫勒瘋!?」

  佩特拉的頭撞過來,用力撞向昴的心窩。

  受驚後肺部陷入呼吸困難的狀態,昴當場跪下,手離開佩特拉的頭。始作俑者則朝著下跪的昴吐舌。

  「昴大人是笨蛋!自以為是!隨便您了啦!」

  「佩、佩特拉……」

  「昴大人愛冒險犯難就去做啊,每次都讓人擔心不然就給人添麻煩,然後再嘻皮笑臉地回來!氣死人了!」

  「給妳講成這樣,看來我真的是很糟糕的傢伙……」

  邊摸心窩邊站起來,沒法頂嘴的昴自我反省。

  結果沒能討女孩開心。女孩最後用某種形式和自己的感情做了個了斷,然後像往常那樣送昴離開。

  身邊的人又寬宏大量原諒任性的自己,使得昴難為情地抓自己的頭。

  「我知道了。還有真的很抱歉,老是在危機滿滿的時候傻笑著衝到前頭,但做完有的沒的一堆事後我就會恬不知恥地回來,所以請等我。能夠第一個跟出外打拚的我們說『歡迎回來』,是佩特拉的特權。」

  「……不會讓法蘭黛莉卡姊姊或是拉姆姊姊先說吧?」

  「嗯,不會。我答應妳。」

  「那老爺呢?」

  「回到宅邸若第一張看到的臉是羅茲瓦爾,我會先揍過去。」

  「……嗯,知道了。那就勉為其難接受吧。」

  彷彿被找到痛處,佩特拉長吐一口氣後接受了這個條件。

  雖然昴是打破約定的慣犯,但他在心中牢牢發誓,不能破壞這個約定。

  「真是拿昴大人沒轍……」

  面對這麼碎念的佩特拉,昴抓抓臉頰。

  總覺得好像讓每個打照面的人都這麼說。

  已經不是抬不抬得起頭的問題了呢。昴心想。

  8

  ──一踏進這個房間,昴就自然地屏息,小聲地走動。

  其實就算大聲唱歌或是踢正步進去,室內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吧。

  即便如此還是想要保持安靜,可能是因為躺在床上入睡的少女夢幻脆弱到讓人猶豫是否要去觸碰。

  「這樣想未免太詩情畫意了吧。」

  對自己感到傻眼的昴,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

  睽違一個月進入的房間裡,再次見到和以前──跟一年前一樣沒變,仍在持續沉眠的雷姆。

  牽起她的手,溫柔握住,開始說話。

  「不好意思這麼慢來看妳。有很多問題要收拾……對不起,都是藉口。」

  「──」

  想當然,沉睡的雷姆沒有回應昴。

  明知如此還是開口的他,表情很平穩。

  菜月・昴只在她面前展露真正的容顏。

  只在愛蜜莉雅面前展露豁出一切的拚命表情。

  只給碧翠絲看到交付性命予她的信賴表情。

  以及只給雷姆看到,昴隱藏的軟弱表情。

  ──每次來到雷姆身邊,昴就會把當天發生的事講給她聽。若有出遠門,也會毫無保留地把外出的事講完。甚至為了要說給她聽,而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

  為了不讓在沉睡深淵裡被時光拋棄的她,甚至被大家給拋棄。

  為了不要讓她不知道睡著期間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年,不過終於要──

  「──說不定,要結束了。」

  「──」

  能夠回擊「暴食」權能,堪稱一線光明的「賢者」。

  能夠走到這答案,全都靠其他人提供的情報。雖然丟人,但終於看到了光明──在季節和時間都扔下雷姆不管、走投無路的封閉感中,總算能夠為她行動了。

  在都市樸利斯提拉,也有許多人慘遭跟雷姆一樣的毒手,尋求解決方案。

  可是昴真正的心聲、挑戰監視塔的理由,是因為雷姆。

  理由多麼不純潔又不公正,昴深知這點,但還是──

  「我一定會讓妳醒過來的,雷姆。──我發誓。」

  就像那些無力感最深沉的日子裡,她給予了自己力量那樣。

  正因為雷姆現在最需要某人的幫助,所以昴想要在旁邊幫忙她。

  「……好痛。」

  「──呃!?」

  道出決心、用力閉目的昴被聲音給嚇到抬起頭。

  目瞪口呆之餘,雷姆的睡臉卻還是安穩如昔。

  那剛剛的聲音是──

  「手放開,毛。看到拉姆都覺得心痛了。」

  「……什麼啊,是拉姆啊。」

  轉過頭,就看到站在房門口的拉姆正用冰冷眼神盯著昴看。

  得知聲音來源,感到放心和沮喪,接著看向拉姆說的地方,這才遲來地察覺自己太過用力握著雷姆的手了。

  「雷姆白嫩的手指被毛的情慾給蹂躪,讓人不忍卒睹。」

  「能否別用那種說法?我的決心突然看起來污穢不堪。」

  「你覺得自己的決心就很純潔高尚?麻煩公正一點地看待自己。……對雷姆發情,讓長相一樣的拉姆感受到自己陷入危險中。」

  「妳是有多信不過我?我跟大姊妳也相處很久了吧?」

  「哼!」

  昴一放掉握著的手,拉姆就搶走這優惠。她溫柔地握著妹妹的手,凝視熟睡的臉龐,瞇起淺紅色的眼睛。

  「因為要做出發準備,所以來替雷姆更衣。雖然她不會出汗,所以沒必要換衣服,但還是想幫她擦澡。」

  「──」

  「那什麼嘴臉,下流。」

  「只是妳的話很難回所以才沒回,結果被妳講成這樣!」

  在拉姆輕蔑的視線下,感到不講理的昴很想用力踱地。但因為這裡是雷姆的寢室,所以最後他只是用力握拳。

  ──「記憶」和「名字」被搶,連大部分的生命跡象都沒有的雷姆,不需要人照料。

  因此更衣和擦澡,都不是為了雷姆,而是身邊的人想做。為了確認她沒有被時間遺忘,所以才要做這些像是儀式的行為。

  拒絕這些無意義之舉是很簡單,但──

  「確切感受到雷姆是自己的妹妹了?」

  拉姆用柔和到不像是她會有的纖細動作細心地照顧妹妹,這光景令昴不禁問出口。

  「──」

  如此溫柔照料雷姆的拉姆,完全不記得自己有個妹妹。

  稀薄到甚至不曾交談的姊妹關係,只在這時候成立。

  但即便丟失了回憶,應該還是可以建立新的型態。

  假如沒有互動的這一年時光,有在拉姆心中發芽的話。

  「感受嗎。……別說記不記得,拉姆根本不曾跟她說過話。不過既然長得像拉姆,想必是個優秀又嚴肅的女孩吧。」

  「優秀是毫無疑問,但我不記得她有多嚴肅。她意外地脫線,有時會驚慌失措,也很常性急暴衝而傷腦筋。」

  昴也死在暴衝的她手中兩次,不過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對於昴的回答,拉姆無感回應。

  「是喔。消失的回憶這種話題未免太過負面。拉姆不喜歡。」

  「是嗎?既然妳這麼說,就那樣吧。」

  「……要是醒了就能想起來,屆時回憶什麼的都可以聊得盡興。就算還是想不起來,只要醒過來,至少有互動就有話題可以聊。」

  盯著妹妹的睡臉,拉姆表情不變,用手指撥妹妹的瀏海。頭髮流順地落在白皙額頭上,看得拉姆睫毛直打顫。

  拉姆的這張側臉,是昴認識她以來覺得最美的樣貌。

  即便沒有記憶,縱使失去回憶,羈絆這東西也不會消失。

  就算消失了,還可以再創造。昴這麼深信。

  「──交給我吧。我會順利地去到『賢者』所在的普萊迪斯監視塔,帶著好消息和起床的雷姆回來。屆時,就是感人的姊妹重逢。」

  因此,他刻意大聲開朗地這麼說。

  微妙的氣氛和沮喪的時間,不適合存在於昴和拉姆之間。

  「說什麼呢,毛。」

  「啊~?」

  可是面對昴這樣的昂揚鬥志,拉姆卻嗤之以鼻。

  然後就著鄙視的眼神和角度,說:

  「拉姆也會一起去。既然要感動重逢,當然是拉姆自己來。少以恩人自居。」

  「我怎麼沒聽說!?」

  昴目瞪口呆,拉姆鼻子噴氣,一臉厭煩。

  不過不管驚訝還是反問,都沒能顛覆拉姆的意志和決定──

  ──拉姆和雷姆兩姊妹,確定會一塊參與「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賢者旅行團」。人數變多,可以料想會是趟困難的旅途。

  9

  最終,「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賢者旅行團」成員多達八人。

  當然,每個人都是必要又不可或缺的,有各自的職責。但是八個人一同長途旅行,對昴來說是未知領域。

  「真的不要緊嗎……」

  「怎麼了,昴?在不安什麼嗎?」

  昴在苦惱未來時,愛蜜莉雅歪頭問道。

  看著因為要出遠門而做輕裝打扮的她,昴說:

  「嗯~這身服裝也很可愛喔,愛蜜莉雅醬。……就是,不安的地方有很多。畢竟目的地是危險地區喔?我們那麼大一票人,護衛的人手真的夠嗎等等之類的。」

  「嗯,也是。這次拉姆雷姆一塊去,還有梅莉跟帶路的安娜塔西亞小姐,再來就是得要人保護的昴。」

  「啊咧!?這麼自然就把我歸在要被保護的這邊!?」

  話雖如此,以戰鬥力來說,拉姆的位階跟使出渾身解數的昴&碧翠絲一樣。

  真要戰鬥,主力會是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因為男人的各種理由,兩邊都不是很想仰賴。

  ──目前,龍車停在羅茲瓦爾宅邸的前庭,一行人正在做出發準備。

  由於這次是長途旅行,所以準備的大型龍車就算讓十人搭乘,空間也十分足夠。感覺就像是露營車,只不過動力仍舊是交給地龍,而且負責拉車的其中一頭就是昴的愛龍帕特拉修。

  既然跟帕特拉修一起,那這趟旅程沒啥好不安的。雖然很想這麼說,但──

  「妳好歹有『魔獸使者』這個綽號,就不能跟地龍好好相處嗎?」

  「討厭,大哥哥你不要講那麼壞心的話啦。」

  被昴糾正的梅莉鼓起腮幫子。

  從俘虜裝換上外出服的她沒帶什麼行李。當她拿著行李要上龍車時,跟帕特拉修起了糾紛。

  雖然被魔獸無條件地喜歡,但地龍似乎是例外。除了帕特拉修之外的其他地龍,也都朝著梅莉低吼。

  「牠們似乎討厭我身上的魔獸氣味,所以才在生氣啦。」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帕特拉修,不用怕這女生。」

  聽梅莉解釋後,昴就撫摸帕特拉修的脖子,跟牠說明。心高氣傲的雌地龍把鼻子埋在昴的頸項,用力嗅聞。

  大概是要用昴的氣味來蓋過眼前少女的氣味。

  「連體貼善解人意的帕特拉修都這樣子,妳們真的合不來呢……」

  「其他地龍就算了,這一頭是絕對不可能。牠太親你了。我絕對不跟牠獨處。否則我可能會被吃掉。」

  「哪有可能發生那麼可怕的事!我家的帕特拉修是素食主義者!」

  安撫有點亢奮的愛龍後,昴快速把梅莉推上車。

  就這樣完成一件工作,擦著辛勞汗水時──

  「昴,我知道你忙著討女孩歡心,不過可以打擾一下──嗎?」

  「少講讓人誤會的話。聽起來像是亂有志氣的傢伙。」

  回應帶有惡意的呼喚,跟揮手發笑的羅茲瓦爾四目交接。

  身穿小丑裝的邊境伯,身旁是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心想這組合真是難得而看了過去,羅茲瓦爾便閉上一隻眼睛。

  「那麼,這次的旅行,想必耗時又困難重重。這段期間,只想拜託你們一件~事。──就是拉姆。」

  「──。梅札斯邊境伯,這個話題我也可以參與嗎?」

  羅茲瓦爾這番話令昴和愛蜜莉雅沉默,由里烏斯蹙眉。雖是旅伴,卻隸屬不同陣營,所以不解為何要讓自己聽到吧。

  「我也不是徒增混亂而已。由里烏斯先生,從你在寒舍的言行,以及跟昴他們的接觸方式,我判斷可以信任你。因此才有此請託,可以──嗎?」

  「你好久沒這麼可疑了呢,羅茲瓦爾。」

  「抱歉,我也這麼想……」

  羅茲瓦爾回答由里烏斯的話,反而更加觸動另外兩人的不信任。

  即便去掉累累前科,這番話也不像羅茲瓦爾。這點他本人也有自覺吧,馬上就苦笑說:

  「不好意思~囉。沒有說服力也是沒辦法──的事。不管怎樣,我希望由里烏斯先生能夠參與這件事。畢竟事關性命。」

  「性命……指的是拉姆小姐的體質嗎?」

  「唉──呀,你察覺到了……真的是出乎意料的優秀~呢。」

  在聽到說明以前便已掌握要點的由里烏斯,令羅茲瓦爾佩服。

  他就這麼點了點頭,指頭彷彿畫畫般在空中游移。

  「既然知道,那就好說了。──拉姆的身體,沒法承受她滿溢的才華。因此身體經常會抗議。疲倦和痛苦不間斷地折磨她。……只不過剛強的她不會讓人看到~這一面。」

  「騙人,竟然是那樣……」

  「愛蜜莉雅大人會震驚也是在所難免。畢竟那女孩太堅強了。」

  愛蜜莉雅愕然,羅茲瓦爾緩緩搖頭。

  那份驚訝,昴也感同身受。以前有聽說拉姆失去了頭上的角,因而失去過往的力量。雷姆也說過拉姆的力量在鬼族中相當突出。

  可是都不知道沒了角的她,一直被痛苦折磨。

  「──原來如此。我知道梅札斯邊境伯的顧慮了。」

  聽到這,已經釐清思緒的由里烏斯點頭。「哦~」羅茲瓦爾微睜雙眼,昴和愛蜜莉雅則面面相覷。

  剛剛只不過是知道拉姆的體質而已,是能知道什麼?

  「身體狀況欠佳,門的缺陷等問題會侵蝕她的身體,所以需要有東西做替代。恐怕這事至今都是由梅札斯邊境伯在做吧。」

  「回答得好,由里烏斯先生。沒能記住你,我實在是很過意不~去。」

  「……這樣啊!原來如此。」

  由里烏斯的話讓羅茲瓦爾感嘆,接著愛蜜莉雅也了解了箇中含意。

  基礎知識不完備的昴跟不上三人的反應,一臉煩躁。

  「喂喂,你們不要自己知道就好。所以是什麼意思啦?」

  「很簡單。拉姆小姐的身體跟你一樣有類似的狀況。就像碧翠絲大人對你做的事,拉姆小姐也需要有人調整她的體況。」

  「每次都是晚上,我偷偷幫她做調整就是──了。」

  「嘿~晚上……啊!?」

  聽了由里烏斯和羅茲瓦爾的說明,腦中的記憶齒輪因此吻合咬正。

  每天晚上,拉姆都會偷偷摸摸地去羅茲瓦爾那兒。由於一開始就以為是主僕之間的淫穢關係,所以刻意視而不見。

  如今回想起來,那對拉姆來說是治療行為。

  「非常抱歉,梅札斯邊境伯。我恐怕能力不足,無法達成這要求。」

  撇開隔了一年才發現自己誤會兩人、因此臉紅的昴不管,由里烏斯說。這意想不到的話,令羅茲瓦爾的異色瞳嚴肅起來。

  「看樣子,不是因為謙虛或偏袒自身陣營呢。要調整拉姆的歐德,需要能夠同時操作多種屬性的人。本來以為在這方面你是再適合不過……」

  「邊境伯的期待,是針對我身邊的花蕾吧。」

  由里烏斯微微地動了動嘴唇。

  頓時,他周圍浮現多個淡淡的光暈。

  輕柔搖曳的六色光芒。是跟由里烏斯訂契約的準精靈。

  「她們是我的花蕾……但如今,我跟她們之間的聯繫已經消失。假若是還擁有以前頭銜的我,就能毫不猶豫地接受這要求。」

  「名字被奪,跟精靈的契約也被切斷嗎。可是,即便沒了契約,那些精靈似乎還是不想離開你──喔?」

  「可能是聯繫消失,卻還有殘存的感覺吧,抑或者只是看不見,但聯繫還存在。不管哪種,都是花蕾們的慈悲為懷。單靠我的微薄之力,沒法幫上忙。」

  看著準精靈,由里烏斯無奈嘆氣。

  「──現在的我,只能以一介騎士身份盡力。真的很抱歉。」

  「這──樣啊。可真遺憾。猜測失準,真是糟糕……」

  「別擔心。由里烏斯辦不到的地方,由我來彌補。」

  站在鬱鬱寡歡的由里烏斯身邊,往前邁出一步的愛蜜莉雅用力拍胸膛。藍紫色瞳孔裡有的不是自信,而是幹勁。是幹勁在燃燒她。

  積極斷言什麼都要試試看的意志,是現在的她的武器。

  「羅茲瓦爾,交給我。為了拉姆,我會卯足勁拚命。」

  「嗯,當然。既然不能借助由里烏斯先生的力量,那拉姆的命運就只能靠愛蜜莉雅大人。細微方面的調整,就請問拉姆本人和碧翠絲吧。」

  「拉姆就算了,問碧翠子?」

  「關於瑪那的理論和運用,碧翠絲都十──分優秀。因為契約對象是昴,所以是白白浪費了,但知識的話她可不遜~於我。」

  「真不好意思喔,白白浪費了。我會用愛去彌補的。」

  反駁沒法反駁的地方後,昴大力主張自己對碧翠絲的愛。若是科技世界,昴的手機或電腦桌布都會是碧翠絲。

  不管怎樣,難得羅茲瓦爾會認真拜託人。

  為了拉姆的話,愛蜜莉雅就有幹勁,昴也能跟碧翠絲商量。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你會正經拜託人。是哪邊不爽快嗎?」

  「這可是值得大力稱讚的事喔。──畢竟拉姆第一次主動說要離開我身邊。」

  「──」

  不理昴的嘴皮子,羅茲瓦爾認真地說。

  這話讓不懂氣氛的昴都屏息閉嘴。

  「拉姆就算不記得,應該還是有感覺吧。看到她順從情感違逆我,我不禁心驚。──所以,想拜託你們。」

  「……哦,我會記住的。」

  擔憂拉姆的發言,讓昴感受到羅茲瓦爾的心境有所變化。

  一年前,在「聖域」事件後,拉姆依舊對羅茲瓦爾盡心盡力。

  就連曾說過重要的東西就只有一個,其他都能拋棄的羅茲瓦爾,也被拉姆的捨身給動搖了吧。

  比起當個沒法理解的怪物,當個會煩惱感情處理不好的人類還比較好。

  「──時間似乎差不多了。」

  在開口之前,羅茲瓦爾回頭。

  身後的大門開啟,走出四名少女。每個頭銜都是羅茲瓦爾宅邸女僕,齊聚一堂時相當壯觀。

  只不過其中一人正在熟睡,長得跟她一樣的人則身穿旅裝,只差一步就能出發。

  「老爺,她們兩位都準備好了。」

  「辛苦了。──拉姆,路上要小心謹慎。」

  回應靜靜報告的法蘭黛莉卡後,羅茲瓦爾叮嚀拉姆。聽完,拉姆當場一鞠躬,表達謝意。

  「感謝您接受小的的任性。拉姆必定會帶回符合羅茲瓦爾大人期望的成果。」

  「我很期待喔。不過,不要勉強──自己。另外,也要注意別讓愛蜜莉雅大人和昴亂來。這份監督的工作,也是妳──的職責。」

  「拉姆銘記在心。」

  昴超想吐槽「你有什麼資格說這話」,但被拉姆的銳利視線給擋下。輸給視線的昴瞥向拉姆旁邊的人影。

  是雷姆。她被換上外出服裝,現在坐在被佩特拉推著的輪椅──昴憑藉原本世界的記憶重現出的工具上。

  如今的羅茲瓦爾宅邸就在露格尼卡王國名滿天下的工業都市克斯澤爾附近。憑藉該都市工匠的手藝,成功展露出異世界的知識成果。

  「出遠門的話,有點擔心保養的問題,但這方面就交給我吧。」

  「畢竟昴大人有小聰明,每位工匠都說使用上不要勉強亂來就好。還有就是小心沙子。」

  「請小心,昴……大人。雷姆小姐就麻煩您了。」

  得到法蘭黛莉卡的保證,佩特拉把輪椅把手空出來給昴。繞到雷姆後方承接任務後試著推動輪椅,確定在平路上移動沒有任何障礙。

  「OK,感覺很棒。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我們不在的期間,要拜託妳們了。」

  「照料老爺請交給我。」

  「還有奧托先生跟嘉飛先生的照顧,也交給我們。」

  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點頭回應。

  這次的路程,最短也要耗時將近兩個月,這段期間人在樸利斯提拉的奧托他們大概也會療養完畢,回到宅邸來吧。

  這段期間就要勞煩在家的女僕們了。昴推動輪椅,面向龍車。

  「那麼,雖然依依不捨,但是出發吧。」

  「──毛。」

  說要出發的昴,後方突然傳來拉姆的叫喚。

  「嗯?怎麼了?擔心什麼嗎?」

  「不,沒有。……察言觀色一下。」

  「察言觀色啊……」

  皺眉思索,接著立刻發現她的視線集中在自己的手邊。昴這才察覺她指的是輪椅。

  「想要換位置就老實說嘛。」

  「如果有動腦去想拉姆跟著去的意義和目的,就會自動讓出來的吧。……不過不用人講就有察覺到,可以稍微對你另眼相看了。」

  昴不情願地讓出位置,拉姆取而代之接下推輪椅的職務。她小心翼翼地推動輪椅,運送坐著睡覺的妹妹靠近龍車。

  望著她的背影,空著的手忽然傳來被人握住的感覺。

  「碧翠子啊。」

  「用不著可憐兮兮的,昴思念那姑娘的心情並不輸給那個姊姊。昴就是昴,做能做到的事就行了。」

  「我沒那麼沮喪……不,就是妳說的那樣吧?」

  自己又沒有覺得任務被搶。昴用另一隻空著的手對自己的臉頰又抓又拉。

  結果,這隻手被另一隻葇夷抓住。

  「好好好,做這種事的壞手就由我來牽。」

  「哦呼!愛蜜莉雅醬……」

  「等那女孩醒過來,雙手很難空著的昴會變怎樣呢?值得一看呢。」

  「啊,這個我也很在意。」

  夾在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之間,昴一臉傷腦筋地看著她們。可是回望的就只有不屑的眼神和快樂的視線。

  再加上身後還刺著佩特拉的視線,以及在龍車前轉頭看過來的拉姆冰冷輕蔑的眼神。

  沒想到會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昴臉頰一僵,看到這一幕的由里烏斯點頭。

  「幹嘛啦,那什麼反應。想說什麼就說啊!來,請講!」

  「是嗎。那就只有一句。──被美麗女性包圍,身為男性,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只是你的雙手能夠滿足這些花朵嗎?我不由得產生這個疑問。」

  「什麼啦,是在譴責我嗎!?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由里烏斯滿面愁容聳肩道,昴的丟人現眼吶喊響徹雲霄。遺憾的是,會為昴說話的內政官和武官都不在現場。

  接下來的兩個月路途,昴只能孤軍奮戰。

  理解到這樣令人絕望的事實後,雙手傳來溫暖的信賴與親暱,以及不亞於這些感受的不安。──就是這樣一個出發的早晨。

  第二章 『穿越沙時間吧!』

  1

  ──從宅邸到奧吉拉沙丘,路途長達約莫二十天。

  從不安的早晨開始的旅程,所幸路上都沒遇到什麼意外,一行人度過片刻的平穩時光。

  街道一路朝東直行,稱得上是無聊的奢侈時間逐漸過去。

  「往返樸利斯提拉的時候我也有想過,魯法斯平原也是這樣……露格尼卡王國的街道治安蠻好的嘛。」

  「街道的整備與治安的維持,是確保國土和平的重要任務。露格尼卡與他國相比,在這方面執行得更徹底。強盜和魔獸造成的損害應該也格外低。」

  「嘿~。聽起來,其他國家沒那麼安全囉?」

  「終年被冰雪覆蓋的古斯提克聖王國,街道的整備就非常困難。佛拉基亞帝國和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由於種族繁多,因此也就有很多特異習俗。風俗不同,爭執就會跟著增加。因此,你的提問可以得到肯定的答案。」

  「喔──」

  龍車破風奔馳,悠哉坐在駕駛台的昴與由里烏斯正在聊天。

  兩頭地龍拉著大型龍車,昴手握韁繩,由里烏斯則是負責警戒周圍,其他人都待在車廂內,以不變應萬變。從對話多少帶著緩解無聊的成份,就能得知旅途十分平穩。

  「呼啊~」

  「──昴。」

  沒事幹和千篇一律的風景讓人忍不住打呵欠,結果馬上被由里烏斯厲聲譴責,昴便敷衍地揮手說:「好啦好啦。」

  「我明白人不能一直精神緊繃,但這種大意是最危險的。我沒說不能放鬆,但能否不要表現出任何人一看就知道的鬆懈狀態呢。」

  「就打個呵欠而已,被你講成這樣。你是怎樣,都不會打呵欠?會吧?」

  「這種生理現象我當然也會。但若有騎士的自覺,就可以不在人前做出呵欠之舉吧?你的自覺還是不夠。」

  「是是是,我這個授勛騎士自覺不夠──」

  由里烏斯諄諄教誨,昴也正大光明帶過。

  離開樸利斯提拉,加上從宅邸前往奧吉拉沙丘,昴跟由里烏斯行旅已經超過二十天了,所以也略懂如何應付他。

  「別人在講認真話題時,不覺得看著對方才叫有禮貌嗎?」

  「認真的話題沒有被認真地聽,就代表對方沒有想要認真談話吧。你也稍微放鬆一點。肩膀太用力了。伸個懶腰吧。」

  「──」

  活動頸骨的昴淡淡地說。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說,由里烏斯眨眨眼。

  「──。意思是在你的眼中,現在的我還是太過焦慮了嗎?」

  「大家都覺得你繃太緊啦。雖然叫你跟平常一樣,但你可能平常就這樣啦……」

  「知道的人,現在也只有你啊。」

  「是呢。」由里烏斯話中帶著死心,昴低聲答腔。

  聽不見龍車內的女生們在聊什麼。反過來說,她們應該也聽不見兩人的對話。

  兩個大男人關係錯綜複雜,但現在是互相幫忙的同伴。

  話題應該要更推心置腹深入點才好吧。昴切換想法。

  「你跟羅茲瓦爾說過的準精靈,後來怎樣了?」

  「……沒有變化。花蕾們還是待在我身旁,但不會停靠在我的手上歇息。她們似乎也很困惑。」

  昴一問,由里烏斯就舉起手,讓準精靈現身。

  六種色彩的淡淡光暈,旅途期間一直跟著由里烏斯。但是卻不會停在伸長的手臂上,而是表達困惑般原地晃動。

  「我的『誘精加持』好像還在。這反而使她們的認知不協調。為什麼很難離開我,她們似乎無法找出答案。」

  「因為不是契約中止,所以難以重訂契約啊。……這樣說很那個,不過問題解決之前,能不能派其他精靈當打手?」

  「能像愛蜜莉雅大人那樣不管去到哪都能借助微精靈之力的術師很罕見。我能引出力量的,也只有這些多年來伴隨著我的花蕾們。就跟你和碧翠絲大人一樣。」

  「愛蜜莉雅醬和帕克也是這樣吧。果然,夥伴是特別的。」

  昴抓頭,在內心反省自己亂來的提議。

  同為精靈使者,不會想要接納馬上找下一個精靈的提案。若羈絆斷了,自己能放掉碧翠絲嗎?在提問之前就該先問自己這個問題。

  「因此,現在的我只能以劍術來擔起騎士之責。當然,我有勤加鍛鍊,別讓劍術劣於精靈術,不過自身力量大幅下降是事實。」

  「單靠你的劍術能力不夠,這對我來說是最大的挖苦。」

  畢竟他光靠劍技就完勝昴,這也是兩人的孽緣之始。那個時候對付昴就像是對付嬰兒,現在大概是對付五歲小孩吧。

  「萊因哈魯特也這樣,你們的壞習慣就是太小看自己耶。謙虛過頭是惡毒!我認為這句話很適用在你們身上。」

  「雖然很想把話原封不動還給你,不過難說呢。──你和我就算了,萊因哈魯特的那種態度,跟謙虛和小看自己是不同的。」

  「跟謙虛和小看自己不同……?」

  自己對紅髮英雄的認知跟由里烏斯不同,昴不禁歪頭思索。

  不管由誰來看,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都是超人・最強・完美無缺。可是兩人對他的評價卻有落差,讓昴意外。

  「還請不要誤會,對萊因哈魯特的實力給予高評價這點我持相同意見。不如說,那是知道他的所有人類會有的共同想法吧。他可說是人類的頂點。」

  「不會覺得這說法很誇張,才讓人驚訝呢。」

  「不只實力,他的存在方式甚至連個性都完美至極。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未滿十歲……但他一直都沒變呢。」

  「十歲左右就那樣,真的假的。」

  萊因哈魯特是幾時成為完美無缺的樣態,是很哲學的命題。不過據認識他超過十年的由里烏斯所說,初次見面的他就已經是個完人了。

  祖母過世,繼承了加持,未滿十歲就成為「劍聖」的少年──

  「那是怎樣的感覺啊?」

  「嗯?」

  「十五年前的話,萊因哈魯特也才五歲吧?那個年紀就繼承了奶奶的加持,生在傳說中的英雄家族裡……到底背負了多大的責任。」

  ──雙親的期待有多重,昴也稍微知道。

  當然,昴跟萊因哈魯特背負的重量和責任天差地遠,拿來比較根本就太失禮。

  「因為我很弱。弱小能力又不夠,所以一直感到懊悔,每天晚上都會妄想自己要是能強到有剩就好了。」

  「那你的晚上可真是空虛。」

  「要你管。──總而言之,他所在的位置就跟我的煩惱是兩極啦。我是不認為他五歲就變得那麼完美,總是有心路歷程的吧。」

  「……再怎麼樣我也沒法去推測他當時的內心狀況。不過──」

  由里烏斯這時中斷語句,抬起頭。

  面前,龍車的行進路線──不,他凝視著遠方的天空,在陽光下瞇起雙眼。

  「──那個時候,見過萊因哈魯特,對我來說是人生轉捩點。」

  那聲音聽起來甚至令人感到含有幾分誇耀。

  看似是因為日照而瞇眼,但說不定不是因為陽光太強,而是看著鮮明記憶中的憧憬之故。

  「──」

  望著他的側臉,昴想著不在場的萊因哈魯特。

  就像一行人的目標是普萊迪斯監視塔,萊因哈魯特負責的重責大任──移送大罪司教「憤怒」的工作也叫人掛心。

  擔起把在樸利斯提拉捕獲的敘呂厄斯移送至王都的職責。以天數來看,在昴他們抵達奧吉拉沙丘的時候,那邊的結果應該也出爐了。

  若能平安無事就好,雖然覺得有萊因哈魯特在,用不著擔心──

  「──萊因哈魯特不要緊。他的話,一定可以完成任務。」

  「不要讀我的心啦,很危險耶你。」

  「呵。跟你旅行過了一段時間,不知不覺就能察覺到了。」

  由里烏斯撥起瀏海自豪地說。昴嘆氣。

  看來彼此都更加懂得如何應付對方了。

  「照這個狀況下去,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抵達塔的時候,我就成了由里烏斯博士了。」

  「放心吧。你毫無疑問的,是除了我之外,這世界最了解我的人。」

  「獲得了絕對不想獲得的稱號!還由里烏斯博士咧,要是約書亞那傢伙聽到……」

  拌嘴到一半,本來想講下去的昴語塞。

  「──」

  約書亞・尤克歷烏斯。──由里烏斯的弟弟,是個極端的兄控。

  而且慘遭「暴食」攻擊,跟雷姆一樣被世界和兄長遺忘了「名字」與「記憶」,現在正持續沉眠的青年。

  「……還寧可他醒著,心情比較舒暢呢。」

  察覺到昴沉默的理由,笑意消失的由里烏斯幽幽地說。

  不像他會講的話,但昴沒有笨到不知道他是在顧慮自己。

  雖然自己不笨──

  「啊啊,可惡。笨蛋嗎我。不對,我就是笨蛋……」

  難為情抓頭的昴,嘴巴裡吐出煩躁。

  「──」

  結果那一天,就沒再跟由里烏斯聊什麼了。

  一行人抵達最靠近沙丘的城鎮「米爾拉」,是三天後的事。

  2

  最接近奧吉拉沙丘的城鎮「米爾拉」,老實說就是個寂寥的旅店村。

  村莊規模算大,但當然沒法跟知名的大都市比。也沒有什麼特色或設施,更沒有為了沙丘而來的觀光客。

  連世界地圖最東邊的城鎮這個招牌都派不上用場,就只是個凋零的窮鄉僻壤。

  「……歡迎兩位在沙風中前來。」

  一推門走進店內,在櫃台裡頭擦玻璃杯的老闆就出聲招呼,只是聲音毫無歡迎的情緒,但也難怪。

  在「沙時間」的時段,渾身是沙的客人跑進店裡,當然會讓人想要挖苦一下。

  「──」

  本來想在進店之前抖落沙子,可是怎麼也弄不完。不管旅館店員的制止,強行在「沙時間」外出的下場就是如此。

  為了收尾,只好隨便進入一家酒館跟老闆點些東西。

  「喝什麼?」

  「牛奶,冷的。」

  「牛奶,熱的。」

  坐在吧檯的兩人點完餐後,可以知道老闆不快的表情皺了起來。

  但他們不理睬老闆的反應,長吐一口氣後拿下包到嘴邊的布,然後深深吸一口氣。

  「呼哈~活過來了。故意在沙時間外出真的會要命呢。」

  「嗯,對啊。明明都讓昴站在下風處,嘴巴還是沙沙的。」

  愛蜜莉雅語畢,吐了吐舌,可愛的舉動讓昴邊苦笑邊點頭。

  從頭罩著白袍,美麗的銀髮和臉蛋若隱若現。鄉下出現一位像愛蜜莉雅這樣的美女,村民肯定會因為城鄉差距而為之傾倒。──這是昴開的玩笑,然而她現在是微服出巡,所以隱瞞身份是必要的一環。

  不過用布蓋住頭和嘴巴,不單只是為了避開麻煩罷了。

  也是為了保護自身不受從東方沙丘吹來的「沙風」侵擾。

  「生意不是很好呢。果然在沙時間也得做生意?」

  脫下罩著的斗篷,環顧空蕩蕩的店內後,昴問道。「嗯。」冷漠的老闆則是邊遞出他們點的牛奶邊回答。

  順帶一提,冷牛奶是昴的,熱牛奶是愛蜜莉雅點的。

  「這裡本來就是個外人很少來的村莊。白天而且還是在沙時間開店,是我個人的嗜好。沒想到竟然會有客人上門。」

  「原來如此。那麼不但是外人還是客人的我們,等於是貴賓囉。」

  「在酒館還點牛奶的人沒什麼好驕傲的。來,小姑娘的。」

  「哇,謝謝。」

  愛蜜莉雅接過熱過的牛奶,抓住陶杯吹氣。斜瞄吹冷牛奶的她後,老闆隔著吧檯瞪向昴。

  「所以?你們在沙時間的米爾拉到底想做什麼?」

  「問得好。沒有啦,其實旅館的人也有阻止我們。我們是想說先做預備演習,才刻意挑沙時間外出。──正式來的時候就不是這樣了吧?」

  「正式來啊。那你們的正式是……」

  「就是挑戰奧吉拉沙丘。」

  昴豎起拇指這麼說,老闆聽了倒抽一口氣。接著他輪流看向昴和愛蜜莉雅,用手指摸自己的濃眉,道:

  「我不知道你們在開什麼玩笑,若是去好玩的話趁早打住吧。去了只會死人。」

  「喂喂,講那什麼話。我們看起來像是去玩的嗎?愛蜜莉雅醬也說說他。」

  「呼~呼~好燙好燙……咦?什麼?抱歉,我沒在聽。」

  「看吧,很E・M・T吧。」

  「我不是亂說話,你們快趁找死之前回去吧。」

  看過昴和愛蜜莉雅的互動,老闆對他們的信賴計量表逐漸下滑。

  不過老闆確實沒有惡意。事實上,奧吉拉沙丘的危險性在做功課時就知道了。但是──

  「我們沒有退縮的選項。既然只有前進的道路,能做的就只有盡可能選安全的路。懂嗎?」

  「不懂的是你們吧。聽好囉?那個沙丘是地獄。不但充滿魔獸,還飄盪著魔女瘴氣,雖然遠方可以看見塔,但卻沒法接近。」

  昴不肯罷休的態度讓老闆焦急,於是講出沙丘的危險之處。他指向防範沙風而關上的窗戶,示意城鎮東方,扭曲嘴唇。

  「像你們這種有勇無謀的傢伙來個沒完,可是從來沒有人抵達過位在沙海的『賢者』之塔。活著回來的人屈指可數,大部分的傢伙都倒在沙子裡了。」

  「──」

  「那塔蓋在沙海已經四百年了。這段期間衝著塔來的笨蛋沒有少過,卻從來沒有人自稱到過那裡。就連那個『劍聖』都失敗了。」

  萊因哈魯特的失敗留下的影響,似乎比預想中還要來得大。

  說不定,這對老闆來說是最具說服力的王牌。但是,昴他們是在知道這個情報,還抱著覺悟才來到這兒的。

  「說起來,想去那個地獄,竟然還帶女生來……」

  「──對不起。我知道你非~常擔心我們。」

  老闆真摯的言論讓昴煩惱該怎麼回答,此時愛蜜莉雅制止他,由自己開口。先從柔和致歉開始的話,讓老闆驚訝不已。

  「我們明明不是常客,你還告訴我們這麼多,真的很感激。」

  「不,我這邊才不好意思,囉哩叭唆的。不過我沒有說錯。像小姐你們這種年輕人,每次來每次都下場悽慘。」

  「有那麼多人想要見『賢者』嗎?」

  「大部分的傢伙都是衝著見過『賢者』的這種虛榮吧。當中也有想要向『賢者』求知的人……不過他那個美名是真的嗎?我覺得很可疑。」

  老闆聳肩,一臉厭煩地搖頭。

  應該就如他說的,他見過無數前往挑戰普萊迪斯監視塔的人吧。從臉來看是個好人,只是對這個環境感到羞愧。

  「意思是,即使到了塔也有可能見不到『賢者』?」

  「我沒聽說有人抵達過。據傳聞,『賢者』大人如今也從塔上俯視沙丘,朝卑鄙小人降下天罰……可是有『賢者』和魔獸,還有瘴氣,我怎麼想,都覺得那是騙獵物來的餌,那個沙丘本身就是陷阱。」

  「騙獵物來的陷阱……」

  老闆說的話,讓愛蜜莉雅微微屏息。這反應讓老闆點頭,再度看向窗外。

  「不要在沙時間移動,徹底避開魔獸。但是,即便如此還是躲不過瘴氣。沙丘之所以沒法橫越,最大的難關在於濃密的瘴氣。」

  「那個瘴氣到底是啥東東啊。」

  老闆越說越是鬱悶,昴則歪脖思考。

  瘴氣,這個單字聽了無數次,根據字面不難想像其意思。主要就是會給身心造成壞影響的空氣吧。類似有毒瓦斯之類的。

  「那個,昴。所謂的瘴氣,就是被不好的東西給污染的瑪那。雖然肉眼看不見,但瑪那到處都存在對吧?」

  「咦?瘴氣是指瑪那嗎?」

  聽了愛蜜莉雅的說明,沒料到瘴氣就是近在身旁的存在,昴大吃一驚。

  不過就算知道那是被污染的瑪那,還是很難想像。畢竟感受不到肉眼看不見的瑪那,是現代日本人的通病。

  「平常瑪那不是沒有顏色嗎?可是瘴氣……被不好的東西污染的瑪那會在體內作亂。因為門會自然地吸收瑪那……」

  「沒辦法像停止呼吸那樣,阻止門吸收瑪那嗎?」

  「小姑娘的認知是正確的。而且,奧吉拉沙丘的瘴氣可是舉世最濃厚的。要是門一直吸收瑪那,那身心都會被污染給吞沒。」

  「到時候會怎樣?生病還是瘋掉?」

  「身心都被侵蝕,最後就一個下場。其實呢……唉,就是那樣啦。」

  搖頭沒多說的老闆,避免把話講白。

  不過從表情就能知道,他看過被瘴氣入侵的人的死狀。

  因為有這樣的經驗,所以老闆才會發自內心擔心兩人,並給予忠告。

  「能不去那種地方就不要去。你們也……」

  「──牛奶很好喝。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些事。」

  可是喝完牛奶的愛蜜莉雅卻沒有點頭答應老闆不要去。

  見這態度,老闆死心嘆氣。一開始會積極地講述討厭的沙丘話題,就是期待能改變兩人的想法吧。

  不過很悲哀,即使聽了,昴他們要去的目的地仍然未改。

  「錢我放在這兒。昴,走吧。」

  「嗯,好喔。謝謝,幫助很多喔。」

  掏出銀幣放在櫃台上,愛蜜莉雅拉拉昴的袖子。付的錢超出兩杯牛奶的金額,多出來的算是情報費以及感謝他的關心。

  「──是最近這一年的事,好像有人看到鳥兒飛向沙丘。」

  「──」

  重新戴上斗篷,準備迎戰沙風的時候聽到這句話。回頭一看,老闆背對他們,邊擦玻璃杯邊自說自話。

  「是無意間看到的,那隻鳥看起來是朝著塔直直飛過去。所以要是在沙丘迷路了就找鳥吧。運氣好的話,可能會帶你們去到塔那邊。」

  「大叔……」

  「哼。只不過在沙丘發現自己無依無靠時,就是運氣背到極點的時候啦。」

  老闆憤恨地這麼說,昴和愛蜜莉雅則朝他鞠躬,離開酒館。

  外頭的沙風變得比較弱,被黃色沙塵籠罩的視野隨之跟著開闊起來。差不多是該回旅館跟其他人會合的時候了。

  「剛剛那個人,好像少了一隻腳。」

  「……我沒發現。」

  「不知道是在哪受的傷……不過,我想他說的沒錯。」

  愛蜜莉雅的藍紫色瞳孔盈滿憂愁,昴也點頭贊同。

  老闆是以親身經歷告訴素未謀面的旅行者沙丘有多危險,而昴他們卻如此不知感恩。

  「──普萊迪斯監視塔。」

  銀鈴嗓音道出這個字詞。

  這聲音讓昴抬起頭,看向村莊東邊──從酒館店裡和村子裡的大馬路上都能看見的建築物。

  走在街道上,還沒抵達米爾拉之前就在主張自己異樣存在感的巨大之塔。

  被稱為普萊迪斯監視塔,是直衝天際的高塔。不管沙漠風暴再怎麼強烈,都不會看丟那座塔吧。

  可是萊因哈魯特說此行困難重重,酒店老闆還忠告是有勇無謀之舉。

  「傳說中的『賢者』之塔啊。」

  昴喃喃自語,視野角落不見頂端的塔,看起來像在沙中搖晃。

  3

  在米爾拉休息一天稍微喘口氣後,出發的黎明到來。

  各自籌措了新的橫越沙丘裝備,清晨在城鎮入口集合。昴在這裡望著嚴陣以待的龍車外貌,感嘆不已。

  「哇~這就是穿越沙丘的最終兵器啊!」

  語畢,他盯著跟龍車相連的陌生地龍。

  頭部平坦、體格魁梧,有著土黃色鱗片,以四足步行的地龍。體型跟奧托的愛龍忽爾芙相近,但重量感卻更甚,看起來耐力十足。

  「是適合在沙地移動的蓋拉斯種。這種地龍已經適應沙風和乾旱環境,雖是大型物種,可是個性沉穩又聽話。是這地區的特有種。」

  「特有種!還有這玩意啊。就像樸利斯提拉的水龍,世界真是無奇不有。」

  由里烏斯在觀察著龍車的昴身旁,針對新面孔的地龍做說明。

  要到普萊迪斯監視塔,就得穿過真正的沙漠。為此,便把跟著來到這兒的地龍和當地的地龍做交換,以應付新環境。

  「可是就算性格再溫厚,跟新面孔有辦法馬上合得來嗎?」

  「沒問題。配合人類是地龍的習性,特別是蓋拉斯種,只要摸牠們的脖子,馬上就能讓牠們靜下來。保險起見,你也先記住這點比較好。」

  「是是是。好啦,反正不適用在帕特拉修身上吧。」

  昴望著以王者風範看著新地龍被繫上龍車的漆黑地龍──帕特拉修,聳了肩。附帶一提,其他地龍要在米爾拉等他們,但帕特拉修確定要繼續跟著一行人。

  「不過,接下來的路必須要通曉沙漠環境,帕特拉修不要緊嗎?我不想讓我方陣營的頂級淑女勉強喔。」

  「放心吧。你的愛龍戴安娜種……可是過去稱霸陸海空三界最初祖龍的後裔。不管在怎樣的環境下,都能充分發揮力量吧。」

  「喂喂,這種像主角的設定,根本是超級精英嘛……」

  「要是也能把我的夏克納爾帶來的話就好了,不過這樣想也無濟於事。」

  說完,由里烏斯看著天空眺望遠方,口中說的夏克納爾正是他的藍色地龍。

  遺憾的是,愛龍也不記得主人了。於是由里烏斯放棄馴服愛龍,將牠和「鐵之牙」一同留在樸利斯提拉。

  雖是為了取回自身存在的旅程,但留下的東西未免也太多了。這二十天的路程讓昴也跟由里烏斯有相同體會。

  「不過話說回來,稱自己的愛龍為第一淑女……不知道該誇獎你懂得應付地龍,還是該譴責你對身邊女性的評價呢。」

  「你要是也知道帕特拉修的賢妻良母特質的話,就會重新改觀吧。」

  畢竟,帕特拉修因為自己被撇在樸利斯提拉所以記恨在心,直到昴道歉之前都不跟他有任何互動。在奧托的幫助下,得知牠是因為昴出事時自己沒能陪在身旁感到羞恥,頓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總而言之,只能抱緊處理了。我愛妳,帕特拉……噗嘎!?」

  而且陣營頂級淑女根本不接受這膚淺的愛語。吃了尾巴揮擊後,昴整個人在滿是沙子的地面上打滾。

  最後成大字形倒下,在挑戰沙丘前就已經渾身是沙。

  「……就要出發了還這麼沒緊張感。真羨慕毛的神經大條。」

  而倒地的昴視野裡出現頭腳顛倒的臉蛋。於現身同時挖苦人的,是渾身包著防沙袍的拉姆。

  聽了冷言冷語,昴抓頭,說:

  「呃……意思是,妳在緊張囉?這可真不像妳呢。」

  「真敢說呢。就跟外表一樣,拉姆是柔弱少女。不論什麼時候都會畏懼所有危險,緊張到小鳥般的心臟要裂開來了。」

  「是在哪抓到的小鳥啊。……真的不要緊嗎?」

  昴舉高雙腳然後往下揮,藉著反作用力一躍而起,拍打身體去掉沙子,轉過身,面對拉姆重新這麼問道。

  「──。明明是毛,搞什麼觀察力,太傲慢了。」

  「因為妳沒有平常那麼牙尖嘴利。先講清楚,現在可是出發前。」

  無論是臉色還是呼吸都跟平常一樣如出一轍,但拉姆沒有否定昴的話。

  不會勉強,不試圖隱瞞。在這方面,拉姆意外地真摯。

  「一年又五十天喔。花了這麼多時間,目的地就在眼前,卻叫人止步不前?太殘酷了。」

  「拉姆,不要用那種說法。」

  昴的話讓拉姆橫眉豎目,眼神變得冰冷。不過怪罪她發言的是把大體積行李放上龍車的愛蜜莉雅。

  她手插腰,逼近拉姆。

  「聽好囉?昴是在擔心妳。這點我也一樣。雖然每天都有按照羅茲瓦爾的吩咐做治療……」

  「雖然愛蜜莉雅醬和碧翠子齊心協力,還是沒法做到羅茲瓦爾的地步嗎?」

  「……拉姆沒打算以此做理由,也沒打算給人添麻煩。」

  「人家在擔心妳耶?」

  明明不是找碴,但拉姆卻對這些話面露不滿。不過她的淺紅雙眼確實欠缺往常的霸氣。

  她也有自覺吧,拉姆嘆氣後看向龍車。車廂最裡頭是被固定住的輪椅,以及睡在上面的雷姆──

  「──求你們了,別說什麼要留下拉姆這種話。」

  這是直截了當,帶著殷切期望的話語。

  聽了之後昴抓頭,接著同樣看向車上的雷姆。

  「不會說要留下妳啦。只是因為妳一看就不像平常的樣子,所以要是妳有什麼問題,就馬上說出來。隱瞞還是打哈哈都沒用的。因為我們會硬是幫忙。」

  「──」

  「呵呵。」

  昴豎起食指斷言道,結果拉姆難得一臉羞怯。

  身旁的愛蜜莉雅溫柔微笑,藍紫雙眸看向昴。

  「我認為昴你這種地方,非~常棒喔。」

  「……咦!?意思是剛剛重新迷上我了!?」

  「別在睡著的雷姆面前講那種話。女性公敵。」

  「不是女性敵人,而是公敵!?」

  拉姆對驚叫的昴嗤之以鼻。那目中無人的態度,可以想做是她平常的精神性的展現。

  「……少傻笑,去工作,毛。你的既定位置不是龍車,是在外頭跟愛龍一起開路吧。慢吞吞的話要丟下你囉。」

  「馬上又露出大姊樣了。剛剛的話,結論是……」

  「──有聽進去,這樣就行了吧。快點出發。」

  生硬地說完,拉姆就推開昴,坐進龍車裡。目送她的背影,昴邊抓頭邊朝愛蜜莉雅使眼色。

  「愛蜜莉雅醬,裡頭……」

  「別擔心,交給我。昴才是,要小心喔。」

  「是、是~」

  點頭後,昴再看一次龍車,然後走向自己的位置。

  接著把防沙圍脖布往上拉,輕聲吐氣。

  「那就上囉。沙海和監視塔……!」

  鼓舞精神,朝著遠方的沙丘之塔宣戰。

  ──在昴離開後的龍車內。

  「……愛蜜莉雅大人,您這表情是?」

  「沒有,沒什麼。不過,就是覺得拉姆很可愛呢。」

  「令人意外的評價。以愛蜜莉雅大人來說太自大了。」

  「呼嗯~」

  車廂內,坐在輪椅旁的拉姆,撇頭避開愛蜜莉雅的視線。她那表情,是難得在為說溜嘴和失態感到懊悔。

  「呵呵。都只給昴看到的表情,終於也能讓我看了?」

  「……太鬆懈了。請原諒小的無禮。」

  「我沒生氣喔。不如說,還有點高興。妳會這樣子,感覺好像妳敞開了心房。我很羨慕昴。」

  愛蜜莉雅純真的應答,使拉姆略為沉默。

  不過馬上用啞口無言的表情看向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大人,您變了。第一次見面時,您就像玻璃藝術品一樣脆弱,只有著虛有其表的覺悟而已。」

  「現在的我,看起來有稍微堅強一點嗎?」

  「還是很天真……不過玻璃藝術品變成麥芽糖工藝了。」

  「聽起來非~常好吃呢。……什麼意思?」

  惹人厭的話不管用,拉姆對著不解思索的愛蜜莉雅嘆氣。

  嘆氣之後,肩頭稍微放鬆了。──這也是事實。

  4

  ──離開米爾拉鎮兩個小時,終於要開始進入奧吉拉沙丘。

  從村莊往東前進十幾公里後,周圍的景色完全失去綠意,變成一望無際的沙地,乾燥的沙粒和蘊含瘴氣的風直撲而來。

  「──」

  這次的隊伍是一台大型龍車,以及與龍車並行的帕特拉修。

  新地龍的腳步沉重,速度不快,但相對穩定。搭檔換人的帕特拉修一開始很激動,不過一起走了幾小時後,好像找到了對方的定位,心高氣傲的她也似乎能接受了。

  「硬要說的話,這隻地龍八成是在不滿貝蒂啦。」

  這樣說的人,是窩在昴懷裡的碧翠絲。手持韁繩,抱著胸前縮成一團的女童,昴搖頭。

  「不不不,想像過頭啦。帕特拉修才不是器量那麼小的龍咧。」

  「……昴還是多培養觀察周遭的眼光才是明智之舉。」

  側坐在地龍上,拎著裙子的碧翠絲喃喃道。

  跟以前相比,昴的騎龍技術大幅進步,能夠這樣跟碧翠絲一起共乘。所以他覺得碧翠絲的主張完全離題就是了。

  「呃,老實說,帕特拉修為何欣賞我,到現在還是未解之謎。」

  「對啊。首先,昴的外表根本不足以讓人毫無理由喜歡上。」

  「那麼,妳就是有確切的理由才會喜歡我囉。」

  「那是當然,貝蒂……昴想讓貝蒂講什麼啊!?」

  因為兩個人貼在一起,所以無法閃避紅著臉的碧翠絲的拍打抗議。「好啦好啦。」被無力的手掌拍擊,昴哄起碧翠絲。

  就在昴和碧翠絲和睦共處時。

  「──看著你們就忍不住微笑,不過即將要進入沙海囉。」

  與毫無緊張感的兩人並行的龍車,駕駛台上的由里烏斯出聲道。

  握著龍車韁繩,毫無窒礙地與初相見的地龍合作無間,令人佩服。不過他的外型實在不適合待在駕駛台上。

  而同樣不適合的還有坐在他隔壁的少女。

  「對啊。大哥哥跟碧翠子醬你儂我儂是很好,不過要是被扔在一旁太久,我也會鬧彆扭喔。」

  說完,梅莉拋了個與她的年紀不相符的媚眼。

  一旦要開始攻克沙丘,就是梅莉發揮真本領的時候。憑借「操魔加持」的能力,應該可以減少被魔獸侵襲的風險。

  梅莉會坐在能夠環顧四周的駕駛台,就是為了完成這個職責。

  為此,陪她殺時間的,就是身旁的由里烏斯。

  「妳的護花使者,是旁邊的騎士吧?他可是比我聰明帥氣又風流倜儻的優雅紳士喔。」

  「不知道你在講什麼。而且我對騎士沒有不滿,可是帶我來的是大哥哥吧?那麼,你不就有陪我的義務?」

  「別說那種不懂事的小孩才會說的話。這方面已經被碧翠子占滿了,懂?」

  「聽了讓人火大。」

  碧翠絲聽了又開始拍昴的胸口,不為所動的昴盯著梅莉。

  「我也很想讓妳盡情撒嬌,可是在主張權利還義務之前,要先完成自己的職責吧?」

  「好啦~。明明就讓碧翠絲醬耍任性,大哥哥真壞心。」

  才不是壞心,不過就結果來說被講成這樣也沒法回嘴。

  輕撫覺得滿意的碧翠絲的喉嚨,昴朝由里烏斯舉手。接收到這信號,由里烏斯靜靜點頭。

  要討小淑女的歡心,果然還是由擅長的人來最恰當了。

  畢竟──

  「昴。──『沙時間』似乎要開始了。」

  碧翠絲的話,以及凝視前方的帕特拉修的輕鳴都在通知昴。

  眼前是從米爾拉開始輪廓越來越清晰的高大塔影。──從塔那邊,有黃色沙塵迫近。

  奧吉拉沙丘的洗禮,飽含瘴氣的沙風吹拂,「沙時間」即將到來。

  ──在米爾拉收集情報後,大致掌握了「沙時間」出現的時間點。

  一天三次,早上、下午和深夜會有強烈沙風襲來。想起酒館老闆的建議,帶著瘴氣的沙風可說是逼近的威脅吧。

  特別是深夜的「沙時間」長達數小時,這段期間甚至無法移動。因此要橫越奧吉拉沙丘必須在白天,避開早上和下午的「沙時間」前進。

  覆蓋地面的沙子顆粒很細,就跟傳聞一樣很難踩穩,更別提行進了。移動遲緩沒效率,沮喪就像沙子一樣拍上身。

  不過在這種狀態下,還有讓昴感到失望的事。

  那就是──

  「沙風一吹起來就很難走路……不過沒我想的惡劣。」

  背過強烈沙風,用布蓋住嘴巴,免得呼吸進沙。雖然牙齒有微微咬到沙子的觸感,但這種程度的損害跟在米爾拉鎮上大同小異。

  沙塵漫天飛舞,視野一片土黃,連衣服裡頭都不能倖免,不過──

  「就這樣子而已。聽到沙丘,我本來以為一定是熱得要死咧。」

  「這一帶之所以會是沙地,是因極端的瘴氣扼殺了植物。所以說,這裡還是會下雨,氣溫也就不會急遽上升。」

  在昴的心中,沙漠給人的印象就是灼熱地獄。

  然而在這個異世界裡沙漠化的原因跟昴的常識不同,透過遊戲和漫畫所獲得的熱沙印象整個被顛覆。不如說,實際情況比想像中的還輕鬆。

  「米爾拉那個樣子,沙丘要是突然變成灼熱地獄,反而奇怪嗎?」

  「對。這裡跟世界地圖最西邊的基拉爾赤丘不一樣喔。」

  「問一下,那個基拉爾赤丘是怎樣的地方?」

  「那個丘陵的沙子全都是細小的魔石碎片,那塊土地整年都在噴發。」

  「那不是很糟糕嗎!?」

  聽到超乎想像的危險景點介紹,昴對奧吉拉沙丘的好感度隨之上升。

  假如「賢者」在那邊蓋塔,自己可不想去那種地方。

  「危險方面,這邊要注意的是沙風和瘴氣,再來是魔獸。」

  「還有不要看丟塔,免得迷路吧。」

  「就算說不要迷路……」

  胸前的碧翠絲靠上來,繃緊神經。承受她的體重,昴看著正前方──遠處存在感十足的塔。

  「說什麼迷不迷路,要不看到塔比較難吧?」

  「貝蒂也這麼認為。不過,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沒什麼好奇怪的。是不知道『賢者』是怎樣難搞的傢伙,可沒有人到過塔是不爭的事實。」

  當然,昴也完全沒有小看沙丘。

  依現實考量,很難想像能看丟這麼巨大的目標。但是挑戰這座沙丘,最後卻失敗的人,應該也都有相同看法。

  既然如此,這裡就如碧翠絲所說,是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的魔境。

  「──安娜塔西亞小姐,真的直直前進就行了?」

  「怎麼咧,菜月疑心病真重。」

  命帕特拉修接近龍車,隔著車廂窗戶跟裡頭的安娜塔西亞做確認。聽了答覆後,昴閉上一隻眼睛回答:

  「當然吧?這次攻克沙丘,要仰賴妳的知識。麻煩好好帶路喔?」

  「放心唄,對倫家來說可不是別人的事,當然會認真地做。大家都在同一艘船上,就相信偶唄?」

  「……相信狐狸,有那麼簡單就好囉。」

  「──」

  安娜塔西亞──不,圍巾多娜瞇起眼,盯著小聲低語的碧翠絲看。

  一行人當中,只有碧翠絲從昴得知圍巾多娜的真實身份,同時也非常警戒這個隱匿自身存在的同類。

  話雖如此,一直懷疑也不是辦法。如她所言,進入奧吉拉沙丘開始,大家都是同舟共濟。再來就只能相信彼此會完成負責的職責。

  「對吧,安娜塔西亞小姐。」

  「就是這樣,菜月。──用不著擔心,偶會遵守契約滴。」

  最後那一句,圍巾多娜是用只有昴聽得見的音量說的。

  點頭應答後,昴接著讓愛龍繞到駕駛台。然後目光停在表情認真的由里烏斯身旁、開心搖擺身體的梅莉身上。

  「怎麼感覺像是在遠足,妳有在工作嗎?」

  「你在跟我說話嗎?進了沙漠之後都還沒遇到魔獸,那就是我有在工作的證據喔?」

  「可是,很難看出妳有在努力耶?沒法區別到底是多虧了妳魔獸才沒靠過來,還是這一帶本來就沒魔獸耶。」

  「──呼嗯~是喔~?」

  梅莉瞇起眼睛、舉起手的樣子讓昴有不好的預感。

  「慢著,對不起我亂說話!來到這裡之後不覺得有別人說的那樣危險,所以不小心說錯話了!」

  「沒事,我沒在生氣。只是告訴你我的感謝方式。」

  打斷昴的辯解和道歉,梅莉做出讓人擔憂的發言後微笑。

  話中的內容讓人倒抽一口氣,昴正準備再道歉──這個時候。

  「什……!?」

  在行進路線外,約莫五十公尺的距離吧。

  先是微弱地鳴,接著沙地突然爆炸開來。──不,不是炸開,而是躲在底下的東西將牠的巨大身軀展現在地面。

  「──」

  沒有手腳,扭動又長又粗的軀體,模樣讓人聯想到蛇。不過跟沙子同色且溼滑的體表,飄散的惡臭,眼睛退化的頭部,這些特徵讓昴察覺。

  牠不是蛇。──是蚯蚓。

  全長將近二十公尺,巨大無比的蚯蚓從地底爬出,偌大的頭部和嘴巴朝向這邊。讓人立刻聯想到死亡。

  「好~結束了──。你很臭,所以可以回去了。」

  「──」

  顫慄的昴,被梅莉敷衍的聲音給拉回正常。

  於此同時,剛爬出沙面的蚯蚓抖動巨軀,再度潛入地底。牠乖乖聽從少女的指令,宛如怪獸的存在感幾秒內就消失無蹤。

  這種展示方法強烈無比,讓昴擠不出佩服或後悔的話。

  「……剛剛那個是被稱為沙蚯蚓的魔獸,喜歡棲息在沙子裡。不過大小比我知道的大了一些。」

  「大一些是大多少?」

  「在我的記憶,大的頂多只有成年男性手臂粗。」

  假如一般蚯蚓的尺寸有手臂這麼大,就已經是噁心詭異的威脅了。但是剛剛的沙蚯蚓大小卻是由里烏斯知識中的幾十倍大。奧吉拉沙丘會讓原生種魔獸狂暴化的說法,在這規模下根本變成了暴力。

  無論如何,能說的是──

  「怎麼樣~?稍微重新評價我了?」

  「唉呀,在梅莉前輩面前真的是抬不起頭呢!」

  梅莉開口後昴才回過神,接著毫不吝惜地發自內心給予稱讚。

  「是嗎?就說吧?大哥哥,感謝我嗎?」

  「真的,太敬重妳了。要是沒有妳,就會切身感受到這裡是多危險的地方。奧吉拉沙丘好可怕!超級可怕──!!」

  許多不怕死的冒險者前來挑戰卻有去無回的原因,現在瞭然於心了。

  酒館老闆也阻止過。只想到沙丘洗禮不如預想中艱難的自己真是笨蛋。

  「和平萬歲,平穩最棒。就維持這種無趣至極的旅途吧!」

  「真是的,得意忘形了……。連貝蒂都覺得傻眼。」

  「不要那麼逞強嘛。妳剛剛也跟我一樣有點漏尿吧?我知道喔。」

  「什麼漏尿!?」

  兩人又開始大聲吵起來,但無人譴責。

  其實吵鬧的話很容易刺激到魔獸,不過如今已經證明隊伍成員能夠有效剋制牠們,因此連由里烏斯都沒打算制止兩人吵架。

  不過全員都有意識到如履薄冰的程度超乎想像,因而繃緊神經。

  光這樣就意義十足,來到沙丘第一天,就在大家心中播下了這個精神準備。

  5

  奧吉拉沙丘的第一天攻略,在日落後很快就打住。

  入夜後,會吹起一天之內第三次且最強的「沙時間」。在那到來之前,一行人的目的是確保這天最佳的露營地點。

  可能是受瘴氣影響,沙丘晚上看不見星星。當然也就看不見拿來當目標的普萊迪斯監視塔,因此老老實實讓身體休息才是明智之舉。

  「我想問一下,梅莉妳就算睡著了,魔獸也不會攻過來吧?對嗎?」

  「……大哥哥你怕過頭啦。這方面我會做好的。」

  得知沙丘魔獸危險性的昴戒慎恐懼地問,梅莉得意地從鼻子噴氣。

  小姑娘因為能夠證明自己多有用而趾高氣昂,但曾被魔獸吃掉或殺死的昴根本不在意,甚至想要摟著她的手來睡覺。

  「嘿咻!嗯,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沒在理他們兩人、原本蹲著的愛蜜莉雅拍著手站起來。她的身旁是剛剛做好的巨大冰壁。

  冰壁包圍停下來的龍車,用來防範沙子。如此一來,夜間就能排除沙風來襲。

  「都靠愛蜜莉雅大人的力量,真的非常抱歉……」

  「沒什麼。昴和由里烏斯在移動期間不也很努力嗎?而且不知為何,進入沙丘之後我的身體狀況就非~常好,好像什麼都辦得到!」

  「真的嗎?厲害耶。我倒是因為一直吃到沙子所以水分不足。」

  愛蜜莉雅擠出柔軟的二頭肌,昴和由里烏斯互相用疲倦表情看向對方。

  ──混有瘴氣的空氣,具有獨特的「重量」。

  身體莫名疲累,恐怕就是這股重量導致。行進期間大家很少說話也跟這不無關係吧。可以的話,希望能夠盡快脫離沙丘。

  「焦急就犯了大忌。你那急迫的心情,我也痛切有感。」

  由里烏斯單憑眺望東方黑暗天空的視線就洞察昴的內心。他拍了拍昴的肩膀,對此昴輕哼一聲,旋轉脖子道:

  「好,為了明天,今天就先休息吧。因為『沙時間』會在黎明結束……」

  「在那之前,得先治療拉姆。」

  「啊,對喔。沒錯。那麼,有請愛蜜莉雅醬和碧翠子。」

  「嗯,交給我。」

  早睡早起的事先留待後頭,晚上的日課要麻煩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兩人前往在車廂座位裡等待的拉姆身邊──

  「──嗯!」

  隔著關上的車門,仍能聽到調整體況的拉姆的聲音。

  像是忍痛,又像是發燒顫抖。失去的角原本的功能,由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協助代理。

  拉姆背負的障礙,也是透過這次旅行初次得知的事項之一。

  「真是諷刺。倔強到可以一個人活下去的拉姆,偏偏有著一個人活不下去的體質。」

  「……怎麼說呢。拉姆小姐確實獨立又堅強,但這件事跟她本人的意願並不一致。更重要的是,她本身並不以此為恥。」

  「──。嗯,確實如此。」

  外人擅自想像去擬定的議題,對當事者而言別說有趣了,根本毫無意義。

  拉姆有自己的想法。只會說些表面話,根本就是虛情假意。

  「不過,你也真會看人。明明沒跟拉姆說過幾次話。」

  「因為自省而深有所感。人不可能單獨活下去。要不是有你記得我,我也不知道現在我會是什麼樣子。」

  「──」

  一派輕鬆聳肩的由里烏斯淡淡陳述「名字」被奪的經驗談。雖然佯裝平靜,但昴感受到了他沉痛的內心。

  由里烏斯本人不知道有沒有自覺。──這二十天來,他一直告訴昴自己的事。

  八成是被眾人遺忘的心理創傷促使他這麼做吧。

  「──菜月、由里烏斯,借用一點時間唄?是關於明天之後的事。」

  「好喔,那可是很重要的事。」

  就在沉默降臨時,安娜塔西亞打岔。她努力踩著沙子走過來,靠近兩人。

  「呼~累死倫了。你們走動倒是很正常捏。」

  「因為平素就有鍛鍊。雖然不能說是為了這個時候。」

  「腳踩不穩的時候,更用力踩下去就對啦。這是克林德流派作法。」

  得自跑酷師傅克林德的真傳,走路況差的路時的基本要訣。

  安娜塔西亞點頭表達欽佩,然後拉下貼著嘴巴的布。

  「沙風也是,快讓倫窒息咧。好想快點離開沙丘好深呼吸。」

  「同感。還有很想洗澡。臉和頭上全都是沙子。」

  居住在沙漠地區的人之所以會用布把頭包起來,現在實地體驗到原因了。

  防沙和對抗溫差大。棲息在嚴苛環境的人們當然會去營造合理的生活起居。昴也做了適度的對策,但這種程度根本沒法完全抗沙。

  「關於洗澡方面偶有同感。不過,要脫離沙丘果然很麻煩咧。──兩位都察覺到了唄?」

  途中,笑意消失,安娜塔西亞壓低聲音問。

  沒有講的受詞是在指什麼?昴和由里烏斯互看彼此後,點頭道。

  「嗯,知道。今天明明花了半天直直朝著監視塔走去……」

  「──跟塔的距離卻絲毫未減。」

  後半段的話由由里烏斯接了下去,然後兩人同時吐氣。

  挑戰奧吉拉沙丘的第一天,「沙時間」的對策和梅莉對魔獸的效果等,都有確切的手感和收穫。

  但是反過來說,也等於沒有得到更多成果。

  「萊因哈魯特會到不了塔,也是因為這個機關嗎……」

  「以前聽他講到,就有想過這種事還會再發生……不過真的遇到後,不知道怎麼應付。」

  「是說,你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啊!是不會早點說喔!」

  「因為沒有把握。我不想讓你們有莫名的期待和失望。」

  「你們都一樣啦……」

  由里烏斯的話中表達了對成員的顧慮,不過比他矮的昴卻瞪他。

  「可以不要那樣故弄玄虛嗎?你講出想法我們又不會生你的氣!不如說,搞不好可以從中找到線索。你們的『這件事就只留在我心裡吧』的精神是怎樣?狀況真的有因為那樣而好轉嗎?至少我默不作聲就沒事的情況一次都沒發生!」

  「嗯,是,對不起。」

  「不管是多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馬上講啊。即時報告聯絡和商量可是社會人士的基礎。……安娜塔西亞小姐也是,若還有隱瞞的事,就全部說出來。」

  把讓拉姆也加以貫徹的話,重新說給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聽。聽了之後,由里烏斯也面露反省,表現出「最優秀騎士」不會有的畏縮模樣。

  而另一方面,面對昴的指摘,安娜塔西亞手掩嘴角反擊。

  「唉呀呀。竟然會被菜月說教,第一次見面時根本想像不到咧。不過說得很對,倫家也不得不反省。」

  「那,反省之後是坦承時間。現在講出來的話,我不會生氣喔。」

  「菜月很擅長撩人咧。……在沙丘走了半天後,大概確定咧。之所以沒法接近塔,是因為空間扭曲。」

  「空間扭曲……?」

  準備就緒後,安娜塔西亞表明機關的真相,昴頭上浮現問號。於是安娜塔西亞指向塔的方向。

  「也就是說,沙丘好像有連接到塔,其實沒有。說不定,偶們一直都在同個地方繞圈圈咧。」

  「這就是奧吉拉沙丘被稱為魔境的原因嗎。──有道理。」

  安娜塔西亞講得若無其事,由里烏斯聽了則是深深點頭表達同意。

  當然,這對帶路的安娜塔西亞=圍巾多娜來說,應該是已知情報──

  「剛剛說了唄?倫家也是看了半天才終於確定滴。」

  感受到昴的視線,安娜塔西亞揮舞雙手,主張自己沒騙人。

  雖然很可疑,但追究到這邊就夠了。由里烏斯以眼神如此示意。於是只好放下對圍巾多娜的疑心。

  「那麼,打趴眾多冒險者的空間扭曲,我們要怎麼應付?」

  「很難,不過破除可能不是重點咧?這是瘴氣做的天然陷阱,不是人為,所以什麼法子也沒咧。」

  「天然的陷阱,是這個!?」

  意想不到的意見,讓昴瞪大眼睛,仰天長嘯。

  雖然極為罕見,不過大自然會準備存在本身就具備殺意的陷阱。

  像是沙漠裡常見的海市蜃樓,大雪地區會藏住斷崖的雪檐,其他還有無底沼澤和漲潮退潮這些,都很容易危害到人命。

  但是,要說普萊迪斯監視塔所在的沙丘是天然陷阱──

  「也可以想作正因這裡本來就會發生這種現象,所以才把監視塔蓋在這兒。這樣想就合乎道理了。──想想監視塔所在的目的。」

  由里烏斯的話,勉強將思考即將停滯的昴拉回來。

  不是為了普萊迪斯監視塔而做的陷阱,而是利用天然要害來打造監視塔。

  這樣講的話確實只能點頭。原因在於──

  「──畢竟監視塔原本就是用來監視『嫉妒魔女』被封印的祠堂,對吧。」

  導出的結論合乎情理,昴一臉苦澀。

  奧吉拉沙丘的東側,據說某處有封印住「嫉妒魔女」的祠堂。普萊迪斯監視塔就是「賢者」為了經年累月監視封印而有的地方。

  假如是人類製造的謎語,就會有正確答案。但是大自然生成的天然謎團,真的有人類可以破解的答案嗎?

  「搞不好『賢者』之所以沒出現在人前,只是因為沒法離開吧。」

  「有意思的假設。……不過,菜月,別小看倫家咧?」

  「咦?」

  昴覺得自己的心情一如字面所述,彷彿置身迷宮,此時安娜塔西亞露出無畏微笑。這態度讓昴睜大雙眼,由里烏斯眼泛期待。

  「負責帶路到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是倫家。商人主動擔下任務,就會求勝給你們看滴。當然,在這邊也一樣。」

  「那麼,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意思是,已經看到通往塔的路線了?」

  「倫家沒有看到路。不過,卻有找到路的方法。」

  說完,安娜塔西亞斜瞄監視塔的方位。風正逐漸變強,可以聽見愛蜜莉雅製作的冰壁正在承受沙風。

  聽著沙子摩擦冰壁的聲音,安娜塔西亞正色道。

  「風勢強勁的『沙時間』是空間扭曲和恢復的反作用力。也就是說,『沙時間』這段期間是空間扭曲有破綻的時候。──破綻的後方,方是真正跟塔相連的沙海咧。」

  「真正的沙海……」

  「所以說,為了找到那個破綻,能夠完成重責大任的是……」

  說到這,安娜塔西亞微笑,舉起手指向某處。跟著看過去的昴和由里烏斯同時皺眉。

  她指的是龍車,車廂內的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正在為拉姆治療──

  「──拉姆小姐,就是偶們可以擺脫沙迷宮的關鍵咧。」

  6

  「事情拉姆明白了。就隨你們使喚吧。」

  「妳這樣講反而讓人啞口無言……不過妳真的懂嗎?」

  「懂什麼?之前要拉姆不要勉強的毛,現在卻要求拉姆勉強自己嗎?是的,拉姆十分清楚。毛根本不是人。」

  「嗚咕。」

  嘴角往下撇的昴,在拉姆的厲目下縮起身子。

  結果在車廂內從頭聽到尾的愛蜜莉雅垂下娥眉,說:

  「拉姆,昴並不是發自內心希望如此才勉強妳的。只是考量到最佳方法,只好推翻自己說過的話……」

  「別說了,愛蜜莉雅。講的話幫不上忙,反而讓昴更沮喪了。」

  愛蜜莉雅幫昴講話,但說的話反而更傷昴的心,於是碧翠絲挺身保護心靈受創的昴。看了他們的互動,拉姆厭煩嘆氣。

  「所以,怎樣咩?是倫家的提議,拉姆小姐可以唄?」

  「就跟毛說的一樣。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提議,是只有拉姆能完成的任務。而且……」

  講到這兒停了下來,拉姆看向車廂深處──沉眠中的雷姆。

  不管是街道旅途還是沙丘行程,睡覺的她從未抗議或表達過不滿。因此反而讓重視她的人們感到焦急與自責。

  雖然失去記憶,但雙胞胎姊姊拉姆在這方面的心情比別人強上一倍。

  「──有這麼做的理由。所以,拉姆不會猶豫。」

  因此拉姆果斷地承接被賦予的職責。

  「可是,拉姆的體況讓人不安。『千里眼』對吧?用那個會精疲力盡吧?」

  「沒有其他適任的人。而且那是鬼族秘術,其他人不會用。」

  「這樣啊……要是我能代替就好了。」

  曾說過進入沙丘後自身狀況絕佳的愛蜜莉雅垂下眼簾。

  對愛蜜莉雅而言,拉姆是宅邸裡最照顧自己的人。在這趟旅程中一直想要報答她的愛蜜莉雅,對自己的能力不足一事似乎感到羞愧。

  「──」

  只有昴察覺拉姆凝視愛蜜莉雅的眼神很柔和。八成是因為昴近距離看過拉姆看雷姆的眼神有多溫柔。

  「拉姆這邊下定決心了,梅莉呢?」

  不提拉姆的目光,昴把話題拋向梅莉。坐在座位上拄著臉頰的梅莉側著頭,說:「我嗎?」

  「嗯。這是人海戰術……有點特殊,也因此需要妳的力量。」

  「魔獸們的所在地吧?要明確說在哪裡很難,如果是大概在哪的話倒可以。」

  「還請告訴我們大概在哪。」

  梅莉點頭,昴握拳。──如此一來,就能執行這個戰術。

  安娜塔西亞的提議,找出「沙時間」破綻的計畫相當單純。

  那就是──

  「用拉姆的『千里眼』,借助沙丘魔獸的視野。假如是在『沙時間』也能活動的魔獸,有一些應該剛好會穿過扭曲空間。」

  「為此,需要梅莉小姐鎖定魔獸所在處,並告知拉姆小姐。這個計畫需要相當多的嘗試次數……但她不會為自己感到憐惜吧。」

  說完,昴和由里烏斯兩人各自握好地龍的韁繩,等待龍車內進行完試錯──直到給出成功信號。

  拉姆拚死挑戰「沙時間」,是在商量完後的隔天開始。

  「──」

  車廂內的拉姆集中意識,發動「千里眼」,借用魔獸視野。

  借用的視野若察覺到「沙時間」扭曲的話就算中獎,屆時便鎖定該魔獸的位置,駕龍車急速前往,穿越扭曲。不過想當然耳,事情沒那麼簡單。

  沙丘廣闊,魔獸數量和種類繁多。而且拉姆的「千里眼」只能共享波長相合的對象視野。──因此試錯的次數將會極高。

  「──。梅莉,省略待在地底的魔獸。沒有視力的話就沒有意義。」

  「我無法辨別有沒有視力。大姊姊才是,看不到的話就馬上放棄吧?」

  失敗一直累積,肉體和精神也跟著疲勞。

  特別是這次的戰術主力消耗會很大。──不對,梅莉只是告知魔獸的位置,但真的有在使用秘術的拉姆一直勞心勞力。

  「『沙時間』一天三次,也就是說一天只有三次機會。……不過不要著急。」

  「糧食和水都有限。此地的瘴氣也會帶來壞影響。中途折返需要勇氣,不過應該要保留回米爾拉的選項吧。」

  滯留沙丘的天數一旦增加,就必須去操煩其他的事。

  龍車攜帶的水與糧食有限,每天甚至每個小時都要判斷去留。不知道是哪個登山家說過,判斷是否要撤退是最困難的選項。

  「加油!加油,約瑟夫!大家都靠你的馬力了!」

  「對不起喔。不過,請要非~常努力……拜託了!」

  雖然有愛蜜莉雅的冰壁,但要承受「沙時間」的猛烈沙風前進,新的地龍──「約瑟夫」的活躍便不可或缺。適應沙漠的牠,在沙地和暴風中都能前進的能力是最關鍵的部份。

  但還是有極限。──不只地龍,挑戰沙丘的一行人也是。

  「……唔,不行。連接斷了。」

  悔恨說完,拉姆緩緩搖頭。

  這幾天重複「千里眼」試錯的拉姆,疲勞上的累積非同小可。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幫她擦汗,靜靜地使用治癒魔法。

  每晚治療拉姆的效果,有讓她的臉色稍微好轉。但──

  「不是很順利呢。」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比肩站在龍車外的昴和由里烏斯,仰望明亮陽光。

  「沙時間」過去,沙風轉弱,厚重雲層淡去,天空漸露晴朗。旅途進展不順,天空卻耀眼蔚藍,讓昴感到痛恨。

  「想法應該是沒錯。單純是機遇的問題唄。」

  下了龍車的安娜塔西亞走向兩人,說。昴抓頭,回答:

  「機遇啊。主要是看運氣吧。……畢竟我們每個都不能說是運氣好的人。」

  「倒楣,厄運,不幸。原本就是這趟旅程的契機咧。」

  這是悲慘的自我認知,不過一行人有很高的機率被幸運女神給遺棄。──正因如此,只能親手去撈期望的結果。

  「被運氣這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左右答案,誰受得了啊。」

  昴伸向天空的手,用力握起拳頭。

  他的低語,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都沒說什麼。不過兩人應該也持同樣看法,所以才跟著昴一起瞪視空蕩蕩的晴空。

  就在三人仰望天空時。

  「──啊,鳥耶。在這種地方,真虧牠敢飛在上空。」

  安娜塔西亞用手遮擋陽光,看著天空說。隨意地看過去,確實如她說,有鳥飛過空中。

  好久沒像這樣看著飛鳥了。在進入奧吉拉沙丘前,往東走的路上,飛鳥一點都不罕見,如今卻覺得格外新鮮。

  尤其沙丘的空中充斥瘴氣,就更加──

  「──鳥?」

  這個雜念突然被不協調感給打住。

  昴皺眉,思索不協調之處,然後察覺。──是酒館老闆講的話。

  「──啊!拉姆!『千里眼』還能用嗎!?」

  靈光一閃的同時,昴打開龍車的門,呼喚裡頭的拉姆。車廂內正在接受治療的拉姆臉頰泛紅瞪著昴。

  「──。幹什麼,毛。要進來的話好歹出個聲……」

  「抱歉!不過之後再說!現在有鳥在飛!妳能借用牠們的視野嗎?」

  「鳥……?為什麼突然講起鳥……」

  不解昴的激動,拉姆皺起眉心,不過身旁的愛蜜莉雅手掩嘴巴,驚呼。

  「啊!昴,你說的鳥是……」

  「對,酒館老闆說的。──沙丘的鳥會朝著塔飛過去。」

  嚴格來講,老闆講的時候並沒有很肯定。但是為了穿越「沙時間」需要各種線索,所以現在該聽聽當地人的話。

  「拉姆!」

  「不要那麼大聲。──會擾亂集中力。」

  從昴和愛蜜莉雅的對談察覺到緊迫性的拉姆早已展開行動。她整個人陷進座位,大口吐氣。接著氣氛驟變。

  「──」

  拉姆發動「千里眼」,試圖與周圍的生物連接視野。當中若有波長相合的對象就能借用對方視野,只是有沒有就是未知數了。

  瞄準的對象,也就是空中的飛鳥是否跟拉姆的波長相合,只有神才知道──

  「──有了。」

  「──好!由里烏斯!駕駛龍車!碧翠子,過來!」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降臨,一行人立刻採取行動。

  昴抱住碧翠絲,跳上帕特拉修,愛蜜莉雅繞到拉姆身旁撐住她。安娜塔西亞衝進車內,梅莉跑到駕駛台上。

  而用力抽響韁繩的由里烏斯,朝地龍下達奔馳的指令──

  「走!這次要穿過『沙時間』!」

  突破現狀的意志化為強而有力的話語,一行人再度徜徉於沙海。

  7

  ──去追天空的飛鳥。這種想法毫無根據,甚至可說是瘋狂的判斷。

  假如看到鳥是在進入沙丘的第一天,昴也不會聯想到酒館老闆的話,以飛鳥在空中領路吧。

  但是在沙丘度過幾天後,察覺到一些事。

  「魔獸姑且不論,普通的鳥沒可能飛過這裡的天空。」

  當然有食物和飲水不足等各種因素,但最大的理由是魔獸與瘴氣。即便可以飛在空中,依然要面對惡劣環境和被捕食的威脅。

  在這種難以生存的環境裡,有翅膀的鳥為何要刻意置身於此?

  「反過來想,那不是普通的鳥。其中應該有什麼機關。」

  在沙丘生活數日的昴,對飛越魔境天空的鳥抱持這樣的疑問。

  而這想法沒有失準,這由拉姆的「千里眼」獲得證明。

  「直直朝著塔前進,目光片刻不離塔。──毛的疑惑是對的。不管什麼事都立刻懷疑,毛的乖僻性格在此發揮功用。」

  「講那什麼話!」

  候鳥飛行多日不休息並不罕見,但目光若一直看著一處的話就很異常。

  而要追著持續飛行的鳥,對於沒有翅膀的生物來說是很辛苦的事。

  ──更何況若要衝進沙塵暴,就更是艱辛。

  「──」

  追趕飛鳥的期間,剛好奧吉拉沙丘進入了「沙時間」。

  呼號的沙風,在「沙時間」和平常時期的落差極為劇烈。「沙時間」的沙風簡直就是暴風,沙粒打在身上都會讓人想喊痛。

  用斗篷、帽兜和嘴巴的布極盡所能蓋住肌膚,忍耐沙子和強風前進。

  夜晚的黑與沙子的黃籠罩視野,大家只能仰賴拉姆的「千里眼」。

  「──」

  坐在帕特拉修背上,昴緊抱碧翠絲忍受沙風。

  眼睛根本張不開。前後左右都是沙。龍車應該就跑在隔壁,卻沒法確認。甚至懷疑在沙風中就只有自己一人。

  為了否定這樣的軟弱,只好更用力抱緊懷中的女童。

  「──往前走。直直走。」

  一行人的救命索,龍車內的拉姆正全神貫注使用「千里眼」。本來不可能聽見的拉姆的聲音,現在由龍車強而有力的步伐來代言。

  突然覺得可笑。這麼艱困的旅程,要是不相信同伴的話,根本不可能成功。把性命託付給拉姆,毫不猶豫相信她的自己十分可笑。

  然後──

  「──啊?」

  被布蓋住、在極限狀態下扯出笑容的嘴唇流出空氣。

  視野突然開闊,剛剛震耳欲聾的沙風銷聲匿跡。連削刮身體的沙粒都像是幻覺般消失無蹤。

  之前「沙時間」要結束時,是有節奏的。

  夾帶沙子的風勢會逐漸減弱,就像退潮一樣慢慢消失,四周會留有獨特的沙子氣味。──可是現在卻沒有。真的是戛然而止。

  簡直就像沙風吹襲的場景突然換到其他舞台上,一行人彷彿整個被拉了出來。

  「──由里烏斯。」

  抖動乾燥的嘴唇,轉過頭,龍車就停在旁邊。

  駕駛台上的由里烏斯也跟昴一樣對這件事感到驚訝。不過察覺到昴的呼喚後,他重新握好韁繩,點了點頭。

  「──」

  然後兩人不約而同舉起手,彼此稱許突破了「沙時間」。

  「萬歲,過了!好耶,過關──!」

  「吵死了!一直在耳邊吵──!!」

  欣喜若狂的昴,下巴吃了碧翠絲一掌。

  在完美的一擊中往後倒,然後反彈回來的昴瞪著碧翠絲。

  「幹嘛圖雷戚盎子!?嚇嘔一跳,都咬濤舌頭啦!」

  「誰叫昴抱著貝蒂一直吵!什麼下爆流還是下沉氣流,全部聽不懂啦!耳朵被吵到一直嗡嗡叫啦!」

  昴咬到舌頭,所以沒法正確發音,碧翠絲則是仰起身子猛烈抗議。

  在沙塵暴裡感到無助而忘了碧翠絲的存在,現在發現自己的胡言亂語全都被聽得一清二楚,昴不禁面紅耳赤,咳嗽清嗓道:

  「總、總而言之,我們成功突破了『沙時間』。所以說,萬歲──!」

  「……還萬歲咧。」

  碧翠絲鬧彆扭的態度先不說,一行人突破沙暴障礙是毫無疑問的。

  慰勞很努力的帕特拉修,昴凝視隱隱浮現在夜晚的監視塔。穿過「沙時間」後,瘴氣的影響變弱了吧,現在夜空可以看見點點星光,還能知道嵌於夜景中的監視塔就在附近。

  證據就是,至今看不見的監視塔底部,如今清晰可見──

  「看啊。這是關卡變了的證明。沙丘變成整片花海──」

  「──」

  「整片花海……?」

  突破「沙時間」的亢奮慢慢收斂,昴面頰僵硬。懷中的碧翠絲也渾身一僵,瞪大圓溜溜的眼珠。

  跨越「沙時間」的威脅後,大家一口氣縮短了與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距離。

  現在包圍眾人的,是鮮艷美麗的花朵樂園。

  8

  ──穿越「沙時間」後,抵達的是祕密花園。

  在百花齊放的美景中,昴的腦子裡浮現了這樣的句子。

  假如這只是普通花海,就能放鬆心情欣賞美景。可是這裡是有瘴氣和魔獸的不毛之地──根本就不該出現花海。

  花朵斑斕綻放,美不勝收的色彩覆蓋這一帶。

  跟字面意思一樣,這個花朵樂園埋沒了沙土,甚至無處好踏腳。這超脫常軌的光景讓昴有莫名的既視感。

  異樣與異常,不自然與不合理互相掛勾,誕生出疑問。其解答為──

  「──花魁熊啊。」

  昴直覺到答案,與少女發出低語幾乎是同時。

  瞄了旁邊一眼,移動到龍車駕駛台的梅莉瞪著花海。平常態度從容的少女,現在卻臉色慘白,眼眸充滿了緊張感。

  「梅莉,妳說的花魁熊是……」

  「會偽裝成花攻擊人的魔獸。平常應該是待在森林,跟配偶一塊搞偽裝才對……」

  一面聽梅莉說明,昴重新看向花海。埋沒視野的鮮艷花園──儘管魔獸體格有差,但看起來怎麼樣都不只有一、兩隻。

  要是被這麼多魔獸攻擊,光想像就讓人背脊發寒。

  「昴,怎麼了?拉姆說『千里眼』突然斷了……」

  「──停,愛蜜莉雅醬。冷靜,安靜。」

  愛蜜莉雅從車廂小窗戶探頭,昴立刻以手勢制止。

  從昴的語調和突如其來的花海,愛蜜莉雅也立刻察覺到異常,閉上嘴巴。

  「這片花海是……」

  「假如『沙時間』是第一關,那第二關就是魔獸花園……『賢者』的性格惡劣到突破天際呢。」

  過了第一關而鬆懈的話,便會敗在第二關陷阱裡,就是這樣的機關。

  梅莉的忠告和魔獸睡覺的時間點,都來得恰到好處。

  「要放心還太早了。……等通過這裡再說。」

  「我的神經還沒粗到在這種狀態下能安心。──塔在那邊啊。」

  被碧翠絲提醒的昴,注意力離開眼前的花海。塔的輪廓比通過「沙時間」之前更近,代表仰賴拉姆的「千里眼」是對的。

  只不過──

  「魔獸在醒過來的那瞬間是最兇暴的。所以……」

  大家要安靜,本來應該要接著這樣說,但梅莉卻沒講下去。

  原因很清楚。

  ──因為,彷彿地面隆起來似地,花海「醒了過來」。

  「──嗚。」

  在眼前幾公尺站起來的魔獸,讓昴喉頭痙攣。

  不是因為事出突然。而是魔獸的恐怖外表。

  「──」

  梅莉所說的花魁熊,就跟名字一樣外型似熊。可是終究只有輪廓像,實際樣貌卻天差地遠。

  體長將近三公尺,腿短,但前腳卻長到擦過地面。身體背面開滿鮮艷花朵,可是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身體前面。

  花朵的根緊緊地纏繞魔獸全身,不仔細看會以為是黑色獸毛。精氣可能都被根吸收了吧,面部宛如殭屍一般,有著凹陷的眼窩和毫無光彩的瞳孔。

  花魁熊並非花與獸共存,很明顯的是生命被花朵扼殺。

  「嗚。」

  「──別動。」

  像屍體的魔獸抽動鼻子,試圖確認昴他們的存在。被這舉動嚇到差點哀號,但梅莉從旁制止。

  濃郁甜香如暴力襲來,與醜陋魔獸不搭的花香讓人想吐。暴力沙風讓人懷念,不禁祈求暴風能夠吹走眼前一切。

  但昴這樣的心願落空,現場無風無雨,花魁熊朝昴他們揮爪──

  「嘁──」

  剎那間,響起空氣從齒縫間吐出的聲音,花魁熊的注意力頓時離開一行人。辦到這點的,是現場最冷靜的梅莉。

  她手指貼著嘴唇,要警戒魔獸群的大家先冷靜下來。接著手指朝前指,將花魁熊的注意力引向自己。

  「嘁。嘁。嘁。」

  梅莉手指上下揮舞,嘴唇吐出像是輕彈舌頭的聲響。

  就像是人類逗弄幼貓的舉動。假如是少女與幼貓的邂逅,那會是令人會心一笑的畫面,但眼前卻是對上兇惡魔獸,感覺根本是在看恐怖電影。

  「嘁。嘁。嘁。嘁。」

  梅莉發出的聲響與手指的動作相連,花魁熊的注意力從梅莉本人慢慢轉移到搖晃的手指上。

  「嘁。嘁。嘁……嘁──」

  花魁熊的注意力集中在手指後,梅莉就把手指指向龍車旁。花魁熊的視線被手指的動作引導,腳慢慢地朝那邊移動一步。

  「──呼。」

  看到花魁熊做出要離開的舉動,昴的喉嚨不禁發出安心的氣息。

  不敢動的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緊張眼神和緩下來。醒來的這隻花魁熊離開之後,也就能商量怎麼對付這片花海。

  穿越「沙時間」這件事尚未分享給其他成員。從這邊開始──

  「──嘎!!」

  下一秒,低沉的呻吟響徹花海。

  突然被迫繃緊神經,心靈會變得很脆弱。人類會這樣,地龍也是。──因此,沒有人可以責備約瑟夫。

  「糟糕──!」

  約瑟夫的咆哮粉碎寂靜,眼前的花魁熊猛然回頭。──不,有反應的不只這隻,其他在休眠的花魁熊全都醒來了。

  燦爛無比的花海一口氣化身為猙獰魔獸的吶喊。劇毒花香和本能的殺意蔓延,揮舞爪子的魔獸撲向龍車──

  「──到此為止了!」

  急遽成形的瑪那化為冰槍,釋放的攻擊貫穿魔獸顏面。

  張開的大嘴被冰之槍尖入侵,頭部破壞與凍結同時進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死去的花魁熊往後倒,還連帶著幾隻同伴一起被震飛。

  「跑啊──!!」

  理解到那是愛蜜莉雅先發制人的攻擊,昴頓時吶喊。

  呼應他的叫喚,由里烏斯拉動韁繩讓龍車奔馳。帕特拉修當然也跟著狂奔,撥開站著不動的魔獸,衝進花海裡。

  魔獸群慢了一秒,才開始追趕逃跑的一行人。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啊!!」

  周圍的廣大花海掀起,伴著甜香的兇猛魔獸傾巢而出。其數量與氣勢從四面八方開始膨脹起來。

  花魁熊的前腳呈現有如戴著仙人掌手套般的惡夢形狀,若是給揮到,不難想像下場有多悽慘。

  豪邁的攻擊只要碰到龍車一下,堅固的車體馬上就會粉碎。不過──

  「嘿噫!呀啊!嘿咻!這樣……整個命中!」

  不知何時已經跳到龍車車頂的愛蜜莉雅舞動雙手,製作無數冰刃,遏止魔獸猛攻。

  銀白光芒亂舞,為魔獸帶來美麗又殘酷的死亡,在包圍網中開出一條生路。

  「唔喔喔喔喔!不愧是愛蜜莉雅醬!我重新迷上妳了!」

  「還真從容呀,毛。不想死的話,就抱著必死決心快跑!」

  「那是當然……是說,奇怪,拉姆!?」

  被愛蜜莉雅的奮戰拯救而高呼快哉的昴,聽到冷冰冰的聲音。看過去,握著龍車韁繩的工作從由里烏斯換到拉姆身上。

  臉上還留有「千里眼」疲勞的拉姆,熟門熟路地操作韁繩。把控制龍車的任務交給她的由里烏斯,拔出騎士劍擔起其他任務。

  他繞到龍車側面,以精湛劍技砍殺逼近的魔獸。

  「可不能一直給愛蜜莉雅大人增添負擔。」

  察覺到昴的視線,由里烏斯的嘴唇優雅回應。

  他就這樣舞動騎士劍,割斷許多魔獸的前肢和腦袋,削減敵方戰鬥力。緊接著刺擊逼近的一隻魔獸,用電光般的一記突刺破壞其腦髓。

  以最小的動作,達到最大效果。誠可謂「最優秀」劍技。

  「可惡,我們不能輸!碧翠子,可以嗎!?」

  「那當然!昴才是,不要缺能、源──!」

  昴一手操作韁繩,一手抱起碧翠絲,讓她站在帕特拉修身上,鼓起士氣吶喊。

  兩人牽著手,昴的丹田有東西熊熊燃燒──

  「密雅!」

  伴隨詠唱而生的紫色結晶,瞄準堵住帕特拉修行進路線上的魔獸。對準後加速,一瞬間就出現結果。

  遭受紫箭直擊而後仰的魔獸頭部變成結晶,像玻璃一樣龜裂碎散。

  「幹得好,碧翠子!」

  「可是不能亂射!要謹慎小心節省著用……密雅!」

  「說好的謹慎小心節省著用咧!?」

  碧翠絲的續戰力取決於昴的瑪那殘量。

  而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魔獸,昴的儲藏量小得可悲。碧翠絲的調整功力絕佳,但每一發攻擊都在削減昴的靈魂。

  愛蜜莉雅、由里烏斯以及昴&碧翠絲都在奮戰,被他們給刺激到的──

  「啊啊,真是夠了!這時候就要用絕招啦!」

  一直保持沉默的最終兵器站了起來,紅著臉跺腳。

  然後凝視不聽話的魔獸,翻掌朝著牠們。

  「壞孩子就要被懲罰!過來,沙蚯蚓!」

  像鬧彆扭的小孩烙狠話,緊接著,驚人威力便從下方撞擊整群花魁熊。沙海整個掀起,巨獸沙蚯蚓從地底現身。

  「──吼吼!!」

  「騙人的吧!?」

  散發惡臭的魔獸張開大嘴,迎接被頂上空中的多隻花魁熊。咀嚼的同時,扭動身軀的衝擊波撞飛花魁熊,真的是精采絕倫的光景。

  「去吧,沙蚯蚓!把牠們統統壓扁!」

  「真的假的,喂!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倒下的巨軀一口氣壓扁十幾隻花魁熊,哀號與花香在沙海擴散。花魁熊的個頭不小,但根本不敵全長二十公尺的沙蚯蚓。

  驚人的還在後頭。──梅莉一拍手,其他地方也接連噴沙。

  跟第一隻相比有點小,但有六隻沙蚯蚓來增援已經是天大幫助。現場上演怪獸大戰,沙海化為魔法與魔獸激鬥的戰場。

  愛蜜莉雅與碧翠絲的魔法,由里烏斯的劍技,梅莉的異能披荊斬棘,一行人在花海中突進──迅猛逼近監視塔。

  「再一下子!就這樣衝進監視塔……」

  魔獸不會因此退縮,但狀況改變的話,或許會有脫離困境的方法。相信這點的昴聲嘶力竭地喊給同伴聽。

  就快了,再撐一下子。大家加油。

  目的地普萊迪斯監視塔近在眼前──

  「──?」

  突然,抓著帕特拉修、撐著碧翠絲的昴瞇起眼睛。

  有點不對勁。是光芒。──塔的中心有東西在發光。

  「什……」

  連最後一個字都來不及發音。

  「──」

  光芒乍現,不偏不倚直擊昴的頭部。

  頓時,菜月・昴脖子以上的部位蒸發,甚至連剎那的思考都做不到便直接消失。

  ──發生慘劇,卻無人出聲。

  為什麼呢,因為可以目睹此狀和慘叫的人,無一例外全都蒸發了。

  沒有腦袋的地龍轟然倒地,龍車跟著翻覆。

  流出的血液被乾渴的沙子吸收吞沒,一轉眼就沒了。

  不久,沙粒將乾枯的事物全都吞進沙底,隱藏起來。

  不論是旅行的痕跡還是染血的花朵,全都不剩地蠶食鯨吞。

  ──一行人在此全滅。

  第三章 『監視塔的洗禮』

  1

  ──看到一道光芒,就這樣。

  還記得仰望面前的高塔。

  接著視野一角看到光芒,眼球有所反應。

  不過記憶就到此為止。之後什麼都不記得。

  沒有痛楚、衝擊或恐怖,一項都沒有。

  對菜月・昴而言,那些全都是「死亡」造訪時從未少過的陪侍。

  可是沒有讓人哭喊的痛楚,血肉被剝奪的衝擊,以及喪失一切的恐怖。

  或許可以說那種「死亡」,比昴所知道的所有「死亡」都還要溫柔。

  不過死亡的瞬間,連腦袋都蒸發掉的昴根本感受不到「死亡」的溫柔,連要回想去沉浸在裡頭的餘韻都沒有。

  簡直就是一眨眼,視野瞬間變暗,菜月・昴失去的性命重生,逆流後再度被扔回現實。

  ──被扔回去。

  「──嘁。嘁。嘁。」

  「──」

  一瞬間,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勒緊五感,昴睜開眼睛。

  感覺全身的血流聲好吵,肌肉的收縮很痛。韁繩被用力握緊到指頭都陷進手心,以及在胸膛以體溫主張存在的碧翠絲。

  「……啊?」

  在昏暗的景色中,近距離俯視碧翠絲的後腦杓。

  竄進鼻腔的是暴力甜香,跟抱起懷中女孩時會感受到的不同,是會強行死粘著人不放的香氣。

  不知道在哪聽過,氣味跟記憶最緊密相連。

  雖然知道,但用不著去回溯這股甜香的記憶。畢竟,接下來還會一直聞到。

  在幾秒後,這股氣味的記憶會中斷,才是問題所在。

  「嘁。嘁。嘁。嘁。」

  昴混濁的意識,被有節奏的彈舌音給敲打。

  懷裡的碧翠絲全身僵硬,連帕特拉修都停止呼吸在看的,是愛蜜莉雅與雷姆搭乘的龍車,以及站在龍車旁邊的可怕魔獸。

  全身爬滿細根、飢餓想要血肉的兇惡魔獸──花魁熊。

  頓時,用既視感沒法表達,活生生的「死亡」真實感令渾身顫慄。

  這個感覺毋庸置疑,就是「死亡回歸」。

  菜月・昴剛剛體驗過「死亡」,然後回到這個時間點。

  「──呃。」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回到這時候?

  比起死亡的事實,「死亡回歸」的重生點之惡劣,讓昴咬緊牙根。

  梅莉用彈舌音吸引魔獸的注意力,試圖讓牠離開龍車。這個計畫即將成功,但會功虧一簣。

  因為拉龍車的地龍約瑟夫會承受不了面對魔獸的壓力。

  「──」

  知道這件事,卻迷惘該如何下判斷。

  自己的位置看不見關鍵的約瑟夫。而握著韁繩的由里烏斯沒有察覺地龍的異狀,因為連他都緊張得沒空去看牠。

  龍車裡的每個人全都祈禱能成功引導花魁熊離去。

  但遺憾的是──

  「嘁。嘁。嘁……嘁──」

  梅莉的彈舌音出現變化,手指指向龍車右邊。花魁熊跟著她的動作慢慢地挪動腳步,朝那走去。

  見狀,不只龍車,連碧翠絲都散發安心氣息。

  可是,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的感覺,約瑟夫無法承受。

  「由里……」

  「──嘎!!」

  ──太遲了。呼喚被約瑟夫的咆哮蓋過。

  就跟方才一樣,呻吟的約瑟夫踩踏地面,叫聲和振動一口氣喚醒花魁熊,花海為了尋求鮮血和暴力而紛紛屹立。

  睜著無光的眼球,流著口水的花魁熊飛撲過來。熊頭被藍白冰槍給貫穿,冰片爆裂的流程都跟先前完全一致。

  「到此為止了!」

  勇敢大喊、施放魔法的愛蜜莉雅輕盈飛躍到龍車屋頂。空氣響起凍結的聲音,驚人數量的冰刃往地上掃射,血花四濺。

  「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立刻要帕特拉修加速,龍車也像要追趕大叫的昴一樣開始奔馳。

  斜瞄駕駛台,衝出來的拉姆跟由里烏斯交換,拔出騎士劍的由里烏斯會斬擊接近的花魁熊驅退魔獸,這些都知道。

  ──完全步上前一回的流程。

  「──唔!」

  這可以說是昴第一次白白浪費「死亡回歸」。

  透過「死亡回歸」得到情報,卻處理不當,因此被同樣死因殺害的情況發生過好幾次。可是「死亡回歸」後束手無策走上相同失敗的狀況,這還是第一次。

  「昴!沒空發呆了!」

  悔恨咬牙的昴,胸膛被碧翠絲以背用力撞擊。在衝擊與聲音下看向前方,猙獰魔獸大舉襲來。

  於此同時,握住伸出來的小手掌,站在龍上的碧翠絲開始迎擊。

  「密雅!密雅!再來一發,密雅!」

  透過握著的手,昴體內的瑪那被碧翠絲昇華成破壞力。

  生出的紫色結晶擊穿擋住去路的魔獸,讓醜陋的肉體化為結晶,帕特拉修踩過碎裂的破片,繼續前進。

  「我要用絕招了,沙蚯蚓!!」

  聽到梅莉自暴自棄的叫喊,接著視野一端的沙子爆炸。

  整片沙地都是花魁熊形成的花海,從下方拱起身子的沙蚯蚓,用巨大嘴巴吞食數隻魔獸,再用如小山的身軀壓爛十幾隻。

  怪獸大戰再度開打──只是沒能顛覆不利的形勢。

  「──毛!不想死的話,就死命往前衝!」

  鞭笞般的聲音直刺被無形焦躁感燒灼的昴。

  是在駕駛台握著韁繩,完美駕馭激動地龍的拉姆。她以不輸雷姆的熟練技巧操縱約瑟夫,但繼續這樣下去很危險。

  「不能直直往塔去!拉姆,改變方向!」

  「──哼,說什麼?當然一直線過去,其他路都是魔獸!」

  「我知道應該要那樣,但就是不行啦!」

  「毛,你注意到什麼!說清楚!」

  「要是能說清楚就不用那麼累了!總而言之,變更行進路線!」

  煩躁的拉姆怒吼,昴也只能跟著粗魯吼回去。情況緊急,卻沒法說得很白。──因為就連昴都不知道「死亡」的原因是什麼。

  至今迎來許許多多「死亡」,每一次都有前因後果,昴就是仰賴那些情報才能打破諸多僵局。

  然而現在卻看不到通往生機的細線,連找的時間都沒有。

  ──用最樸實的手法,封印住「死亡回歸」。

  「拉姆!照昴說的去做!」

  拉姆抗議,以為昴瘋了,但車頂上的愛蜜莉雅這麼叫道。她正以無數冰塊掃射魔獸,並用力點頭。

  「昴不會什麼都不想就說出那麼奇怪的話!」

  「毛平常就在胡說八道、瘋言瘋語!」

  「昴不會在危險的時候什麼都不想就說出那麼奇怪的話!」

  「謝謝妳刻意訂正喔!」

  該難過自己被當成放羊的少年,還是自豪有危難時別人信任自己是可靠的男子漢?

  反省和自戀都留待後頭,帕特拉修順從昴的意思在沙地來個急轉彎,用腳粗暴地踢飛花魁熊,改變路線。

  「──呃!上面和旁邊的人!小心不要被甩下去!」

  拉姆也仿效轉彎的他們,熟練地讓約瑟夫改變方向。龍車在離心力下晃動,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牢牢抓緊車身。

  做出髮夾彎的龍車撞飛魔獸,成功變換行進方向,熬過這個危機──

  「──」

  接著是一陣刺耳聲響,一陣苦風颳過。

  昴反射性地轉頭看發生了什麼事,然後親眼目睹。

  「沙蚯蚓……!」

  從駕駛台上探出身子的梅莉,聲音在驚訝與悲傷中發抖。

  ──背後全長將近二十公尺、挺著身子的沙蚯蚓,身體像受到砲彈直擊般炸裂飛散。

  然後溼滑的體表斷裂,失去支撐的身體慢慢地倒下──

  「快躲開──!!」

  倒下的軀體,質量大到可以壓爛龍車。

  身後被壓到的魔獸發出臨死哀號,昴和拉姆各自朝地龍下達指令,強行變更路線好躲過沙蚯蚓的身軀。

  「嗚喔喔喔喔──!?」

  爆炸似的衝擊波傳了過來,被揚起的沙塵給吞噬。手脫離韁繩,昴立刻抱緊碧翠絲,就這麼被吹飛。在沙子上劇烈滾動翻轉,好不容易才停止。

  「危、危險、好危險、真危險……!」

  「昴!不好了!」

  被沙塵蓋住臉,才剛安心片刻,懷中的碧翠絲就放聲大叫。她厭煩地拍去花瓣,凝視霧濛濛的煙塵。

  「剛剛那樣害我們跟龍車分開了!現在只剩下昴跟貝蒂了!」

  「什麼!?」

  連忙環顧周圍,沙蚯蚓的巨大屍首倒在沙塵底下。被當墊背的花魁熊也成了悽慘屍體,沙海頓時成了血海。

  而這片血海,完全阻隔了昴和愛蜜莉雅他們。

  遠處可以聽到空氣龜裂和魔獸咆哮的聲音,代表愛蜜莉雅他們仍在奮戰。──可是要會合的話,就得穿越魔獸群。

  「戰力分半!敵人數量卻倍增……!」

  「也就是說,狀況比剛剛棘手四倍!」

  碧翠絲的拚死訴求,讓昴用力咬唇強烈自省。

  這是昴的疏失和失態。沒法徹底活用「死亡回歸」。

  他本想竭盡所能,增加可做之事,稍微讓自己能幹一點。

  可是命運卻對菜月・昴的努力嗤之以鼻,踐踏蹂躪他的小聰明。

  「雷古勒斯那混帳傢伙,都比這群魔獸還好打倒……!」

  「沒空嘀咕了!要趕快跟愛蜜莉雅他們會合……」

  「我知道!我正在想──」

  昴站起身,尋找帕特拉修。沒有牠的話,不管擬定怎樣的戰術都不可能會合。

  剎那間,眼角有白光閃爍,全身寒毛直豎。

  「光要──」

  驚愕到尖叫時,「那個」已經逼近昴。

  從監視塔的中間高度朝地面發射的白色光芒。──掀翻沙地,撕裂途中的魔獸,飛梭穿越過來。

  即將毫不留情地粉碎菜月・昴的瞬間──

  「──呃!」

  從旁邊撞過來的漆黑影子,讓昴天旋地轉。

  再度受到衝擊,身體在沙子上滾動,意識被痛楚和混亂攪拌。察覺到自己躺在沙上後,不禁眨眨眼。

  「發、生……」

  什麼事了?撐起身子,看看周圍,然後昴察覺。

  帕特拉修的身體無力倒在旁邊。──側腹有悽慘無比的傷口,流出鮮血,散發焦臭味。

  回想方才的光景。──是牠救了昴。

  「──昴!」

  意識到自己被拯救的下一秒,碧翠絲呼喚昴的名字。放眼看去,從稍遠處跑過來的女童,表情悲慟不已。

  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身體。

  跟帕特拉修一樣的傷口,貫穿右邊的肚子。

  「啊、呼……」

  一看到傷口,喉嚨就湧出血塊,視野朝旁邊傾斜。

  倒地,動彈不得。全身沒法使力,意識在遠處搖晃。

  感覺有人跪在自己身邊。

  「昴!昴!不可以!不能死……不、不要死……貝蒂不要、一個人……!不要啊……!」

  肩膀被搖晃。聽到哭聲,好想伸手抱她,可是卻沒法動。

  那麼可愛的臉蛋,卻在哭泣。昴心想,不可以讓她哭。

  「不要丟下貝蒂……!」

  女孩哭號,用力抱緊昴的身體。

  昴失去力氣的身體,對嬌小身軀來說太重了。但她還是拚命抱住。

  眼淚滑過臉頰。至少要幫她擦眼淚。

  尋找身體哪裡還能動,卻找不到。所以就不用身體,改動別的地方。

  「……昴?」

  ──肉眼看不見,只有自己看得見的「手」,擦去少女臉上的淚水。

  黑色手指劃過淚珠,女童發現到有什麼而看過來。想讓她安心,卻連微笑的力氣都沒有。

  「昴──」

  女童想說什麼。

  可是卻被遠方飛來的白光打斷。

  衝擊再度來襲,這次刺向昴的胸部。

  視線慢慢下滑,白光貫穿抱住昴的女童的背,再貫穿昴的胸膛,穿透到後方。

  「──啊。」

  最後是沙啞的吐氣聲。

  連眨眼的時間都不給,抱著昴的女孩身體化為光粒消失。

  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啊……」

  失去支撐倒下,昴沒辦法動。沒有活動的理由。

  被神奇的白色「那個」貫穿,昴的體內被破壞到體無完膚。舔舌流口水的魔獸群接近倒地不起的昴。

  「──」

  呼吸停止,目光逐漸渙散。

  不知道是尖牙利爪先撕裂身體,還是生命之火先熄滅。

  大腦先一步死去,已經不知道會怎樣了。

  ──只覺得最後,天空那邊又閃起白光。

  2

  「──嘁。嘁。嘁。」

  「──」

  意識清醒的同時,真想稱讚自己沒有發出慘叫。

  透過第二次的「死亡回歸」,再度回到魔獸花海的昴連忙堵住自己嘴巴,認真地這麼想。

  「嘁。嘁。嘁。嘁。」

  被暴力花香支配的空間,只有梅莉的彈舌音。

  擋在龍車前面的花魁熊,被規律的聲音吸引,視線集中在靜靜上下晃動的手指上。每個人都屏氣凝神盯著看的關鍵時刻。

  是幾分鐘前,昴什麼都做不了,在最糟事態發生前的光景。

  「──」

  觸碰造成死因的側腹,確認那邊沒傷口,同時思考全速運轉。

  震驚。但必須快速切換意識。一分鐘前被大批魔獸追趕的地獄光景先抹除,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問題上。

  眼前即將發生的問題。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腥臭,甜香,吵鬧,厭煩,發癢,疼痛,哪個才是「剛剛」的正確解答──突然,運轉到以為已經沸騰的大腦察覺了。

  在胸前微微轉動身子的碧翠絲。背靠著自己,吞口水凝視前方的女童,讓昴的腦細胞復甦。

  ──憶起剛剛的「死亡」,有碧翠絲的哭臉和哭聲。

  對啊,沒錯。就是這樣。

  昴已經死兩次了,這是第三次看著這光景了。

  第一次是死得莫名其妙,第二次的死因是──不,那之後再說。

  「嘁。嘁。嘁……嘁──」

  大腦理解事態的同時,梅莉也誘導完花魁熊。

  魔獸的視線跟著規律的彈舌音和手指動作離開龍車。魔獸的威脅就這樣離開,一行人鬆了口氣──這件事並未成真。

  花魁熊慢慢地轉頭,站在牠前頭的地龍呼吸急促。

  近距離和魔獸互看的壓力,以及強行擾亂思考的花香──兩種壓力侵蝕地龍的平常心,緊繃的線斷掉的瞬間,將會使事態失控。

  得阻止才行,否則又會重演前兩次的「死亡」。

  要阻止地龍失控。可是,方法呢?

  不能發出聲音。這樣很難告訴操控地龍的由里烏斯。

  ──沒時間了。

  要不是這一瞬間有靈光一閃,就只能聽天由命呼喚由里烏斯。

  前兩次的「死亡」,魔獸的猛攻,監視塔的白光,以及碧翠絲的哭臉──

  「──碧翠子,我愛你。」

  「──唔!?」

  擁抱嬌小身軀,在耳邊傾訴愛意。突如其來的示愛讓碧翠絲驚愕,不過嘴巴被手堵住,所以發不出聲。

  取而代之的,昴朝斜前方的地龍──朝約瑟夫伸「手」。

  就像「死亡」之前擦去碧翠絲的眼淚,溫柔安撫她的那隻「手」。

  ──不可視之神意。

  嘴唇忙著低訴愛情,所以只有心中默念招式名稱。

  頓時,昴的胸膛中央──有別於跟碧翠絲合作時瑪那流出的感覺,被叫出來的黑色力量喝采。那是代替「怠惰」的菜月・昴完成崇高目的,不存在於世界的「不可視之手」。

  「──」

  生出的黑色手掌,以昴的胸部為起點慢慢伸向地龍。就跟原創品一樣,只有昴看得見那隻魔手。

  為此安心的同時,內心知道每次體內都有什麼在削減。代價不明,但不會花太多時間。也沒打算那樣。

  流暢伸出的黑手,溫柔地撫摸即將失控的地龍粗壯的脖頸。

  出發前,有學習如何安撫這種地龍的方法。沒想到會在緊要關頭用上,果然什麼事都要先學起來。

  被碰到的地龍震了一下,但本能地察覺到那隻手沒有敵意吧。地龍急促的呼吸變得緩和,四肢慢慢放鬆。

  「──呣?」

  由里烏斯察覺到地龍的狀況,輕拉一下韁繩,好好地安撫地龍。轉眼間約瑟夫就穩定了下來。技巧真是高明。

  頓時,昴也切斷與「不可視之手」的聯繫,讓黑色魔手煙消霧散。

  「哈、呼……」

  如此一來,應該切斷了第一個問題。

  代價是仰賴禁忌之力,但毫不吝惜用光手牌是菜月・昴的作風。

  這件事沒什麼好猶豫的。唯一掛心的是──使用「不可視之手」所造成的影響,很明顯地比以前還要輕微。

  第一次使用是在「聖域」打倒嘉飛爾時,用了「不可視之手」的昴以為半個身子都癱瘓了。但現在頂多只有呼吸變快。

  「應該不是習慣了吧……」

  失去感和嫌惡感減輕了,比起安心,昴反而強烈不安。

  手牌越多越好,但玩抽鬼牌時擁有多張鬼牌並不是好事。雖然那的確是強大的手牌,但──

  「……適、適可而止囉,昴。」

  懷裡被抱到受不了的碧翠絲抗議,昴的焦點這才回到現實,跟她道歉。

  「抱歉。碧翠子,怎麼了?這顆醜醜的腦袋……」

  「都怪昴一直揉貝蒂的頭髮啦!是想怎樣啊!?」

  「咦咦,是我嗎?」

  碧翠絲巧妙地壓低音量,朝沒有惡意的昴痛罵。

  本來完美的縱捲髮被隨心所欲地或編成辮子或綁成一束,呈現毫無統一感的髮型。這種走在流行最前端的髮型太過超越,任誰都追不上。

  「沒有自覺更叫人火大……看來昴連剛剛的話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一清二楚。因為我這輩子都愛碧翠子。」

  「喵啊!」

  坦率直接的話讓碧翠絲臉紅,連忙拿帽兜遮住臉。可愛的模樣讓人想逗她,不過現在可沒空跟她嬉鬧。

  梅莉的果敢挑戰,打破了一行人被花魁熊包圍的狀況。而且終於催生出片刻喘息。昴看看周圍,發現了沒有花海的空間。

  到那空間再商量。昴用手勢朝看過來的由里烏斯發送信號。

  『暫時撤退。──召開作戰會議。』

  3

  「才想說終於穿越了『沙時間』,沒想到會有出乎意料的熱情款待。」

  「感覺『賢者』的惡劣個性全開。──真是不能大意輕忽。」

  離開花海,確定不會刺激到花魁熊後,昴和由里烏斯嘆氣。

  待在停下的龍車內,露臉的女生們也都持相同意見吧。愛蜜莉雅撫摸讓花魁熊離開的梅莉的腦袋瓜。

  「要是沒有梅莉可就糟糕了。非~常感謝妳。」

  「我、我只是想說被那麼多孩子包圍很危險,所以才出手啦。」

  面對愛蜜莉雅的感謝,梅莉背過臉冷淡回應。但是少女的臉頰微微泛紅,沒能掩蓋真心,令人不禁微笑。

  不管怎樣,就跟愛蜜莉雅說的一樣,梅莉的貢獻超大。而以貢獻這意義來說,窮盡能力突破「沙時間」的拉姆也是。

  「拉姆,身體狀況怎麼樣?」

  「……現在是擔心拉姆的時候?沒那種時間吧。」

  拉姆以略微沙啞的聲音回答昴的問題。沙丘的晚上昏暗,看不清楚她的神色。不過平常就白皙的肌膚現在看起來少了一層血氣,道出她有多疲倦。

  可是她甩都不甩昴的視線,而是看向梅莉。

  「那個花海要怎麼辦,梅莉?可以用加持讓魔獸全部退開嗎?」

  「剛剛也說了,很難啦。如果只有一百隻的話還可以試試看,可是要是超過,我也覺得難辦。」

  「一百隻啊。光這樣,就已經是很讓人驚嘆的加持了……」

  由里烏斯的視線移向花海。──大略望過去,魔獸的數量不下千隻。一個弄不好搞不好會超過一萬,梅莉根本就負擔不來。

  「選項可以說有『前進』或『回去』這兩個吧。」

  「有回去這選項?什麼都還沒解決耶。」

  「是嗎?我們穿越的『沙時間』有可能只聯繫到這裡。如果通過不同的扭曲空間,有可能會更接近塔。」

  在呼吸困難的緊迫感中,由里烏斯豎起兩根指頭發表意見。昴對此感到懷疑,但沒有否定的根據。事實上,「沙時間」一天會發生三次。

  這次是穿過夜晚的「沙時間」,但早上和下午各有一次,所以不排除這些可能性──

  「……希望性的觀測就此打住。」

  昴這麼想時,拉姆平靜地說。

  突破「沙時間」的大功臣抖動嘴唇,瞪視昴和由里烏斯。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賢者』,會做出容易往來的路?怎麼想也不可能。想過得輕鬆而逃進夢裡,是膽小鬼的慣用手法。」

  「妳……我們是在討論搞不好有更安全的路。」

  「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趟危險旅程了。假如想得到,就要有失去的覺悟。還是說,不想交出任何東西就取勝?是的話,未免太傲慢了。」

  沐浴在拉姆嚴厲的唇槍舌劍下,昴停了一拍,深吐一口氣。

  拉姆是故意講這種話激勵大家。當然,她說的話是有道理。但是,由里烏斯的意見也有其道理。

  再來就是要選哪一邊了。只有這個判斷──

  「梅莉,只讓我們行進路線上的魔獸退後,辦得到嗎?」

  「不是全部,而是部份嗎?這樣的話……」

  梅莉專注地看著花海。

  「是呢。那樣的話,我認為可行。讓牠們讓出一條路,離開原地後繼續睡覺……嗯,沒問題。可以的。」

  回答的期間對自己的想法越來越有自信,梅莉的聲音逐漸有力。

  至少,她讓拉姆的「前進」選項更有說服力。聽完之後,昴朝其他人,特別是說給由里烏斯聽。

  「聽起來可能自打嘴巴,但我也贊成拉姆的意見。確實有穿越其他『沙時間』的方案……但既然障礙是魔獸,我們有梅莉做依靠。」

  「比起探尋其他可能性,這邊的可行性更高。」

  正在恢復被玩弄的髮型的碧翠絲說,昴點頭贊同。

  「結果一定都要仰賴梅莉。萬一吵醒魔獸,就換仰賴愛蜜莉雅醬、由里烏斯和我的碧翠子。雖然很抱歉。」

  「──」

  「喔對,還有帕特拉修。很可靠喔。我愛妳。」

  愛龍從後方主張自己的存在,昴親暱地撫摸牠的頸項。

  接著重新看向大家。魔獸花園近在咫尺,也沒辦法再花太多時間思考,最後決定用投票表決。

  「──嗯,我也贊成昴和拉姆。就算只有一秒我都不想後退。」

  堅強微笑的愛蜜莉雅,親口支持昴的覺悟。

  藍紫色瞳孔帶著堅強決心,眺望花海和遠處的高塔。

  「路就在眼前,塔就在前方。──沒事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救大家。」

  「……愛蜜莉雅醬在這種時候,意外地會做出頭腦簡單的結論呢。」

  「頭腦簡單……咦,討厭,突然這樣說?討厭,很害羞耶。」

  原本說出帥氣話語的愛蜜莉雅,因為昴苦笑說的話而面紅耳赤。雖然「頭腦簡單」的意思沒有傳達出去,但她害羞的樣子萬分可愛。

  「以我來說,『頭腦簡單』難得不是無條件地在稱讚愛蜜莉雅醬……啊,不對,果然是稱讚。我重新迷上妳了。E•M•T。」

  而且再次感受到強悍凝視前方的她有多重要,自己有多喜歡她。

  就這樣,愛蜜莉雅、拉姆和梅莉的意見已定──

  「好,就是這樣。再來是安娜塔西亞小姐和由里烏斯的意見……」

  「這個哩。就算這樣講,倫家也沒法度違背多數人的意見唄。只是想再思索一下,這個地方,真的是偶們看到的地方嗎。」

  接下話題的安娜塔西亞手貼自己臉頰,如此回答。聽了這答案,由里烏斯轉頭。

  「安娜塔西亞大人,您有什麼擔憂嗎?對這個魔獸花園。」

  「不是多誇張的事哩。不過,『沙時間』是可以穿越滴,那麼,這片花海是不是也有什麼玄機哩?倫家只是這麼想。碧翠絲醬怎麼想?」

  「──為什麼問貝蒂?」

  安娜塔西亞──不,圍巾多娜突然指名,被問的碧翠絲表情僵硬。聽了口氣有點不好的反問後,安娜塔西亞張嘴道:

  「聽說,碧翠絲醬是陰魔法的專家?講到陰魔法,空間扭曲可說是專利……所以就想說妳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沙時間』雖然是天然的扭曲,但方式跟貝蒂的『機遇門』構造相似。實際穿越後有這種感覺。」

  冷靜回答問題後,碧翠絲瞥了一下昴。

  「以前貝蒂也組過類似的術式給昴挑戰過。」

  「妳對我?幾時?」

  「……別忘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第一次見面……啊!在宅邸,在那個無限走廊一次就打開對的門!那是妳拚命準備的,那時候真抱歉呀?」

  「被認真道歉叫人火大!忘記吧!」

  「是妳要我想起來的耶……」

  碧翠絲氣到臉鼓起來,昴感到無辜聳肩。話雖如此,碧翠絲和安娜塔西亞的見解不容忽視。

  事實上,假如有穿越花海以外的選項,那當然會加以選擇。

  而且,無法忽視的問題又多了一個。

  「──我想問大家一件事,有誰看到塔發光嗎?」

  「塔發光?」

  昴問道,以愛蜜莉雅為首的所有人都冒出問號。

  ──監視塔的白光。不知是啥玩意的東西,是讓昴兩度死亡的原因。

  第一次是因為不知道,第二次多虧了帕特拉修才免於當場死亡。要是沒有愛龍捨身,昴會在不知有見敵必殺的白光下去挑戰第三次。

  不過,即便帶著死因的情報回來,依然想不出如何對付那道光。

  「我是沒注意,昴有看到監視塔發光嗎?」

  「嗯,呃,是啊。我想沒有看錯。塔確實發光了……」

  「是不是代表塔裡的『賢者』先生注意到我們了?」

  「就算沒注意到,入夜了一般人都會點燈唄。是那個咩?」

  「原來如此。假如『賢者』注意到我們,那只要我們表現出沒有敵意的話,說不定他就會跟我們接觸。」

  「啊,慢著慢著,稍等一下。」

  因為不能提到「死亡回歸」,所以只好繞個彎說明,卻引發大家的錯誤判斷。

  聽到塔有光,自然會想到是「賢者」生活起居造成的。會一開始就覺得那是敵意的人才叫奇怪。因此,必須在不觸碰「死亡回歸」的禁忌下,告知那道白光是危險的──

  「──塔的光,毛是怎麼想的?」

  在昴想破頭時,幫忙的人是抱著手肘的拉姆。

  話題被拋過來,昴審慎地說:

  「我……認為那很危險。至少,不是友好的訊息。」

  「單憑直覺這麼認定?」

  「……嗯,沒錯。」

  這是昴的論點當中最沒有說服力的部份。沒有根據,就只能堅持是直覺。想必一定會被拉姆狠狠挖苦。然而──

  「是嗎。──麻煩了。」

  昴的回答,拉姆認真地回應──不,不只是拉姆。

  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甚至連安娜塔西亞都表情嚴肅。

  「咦?我說是直覺喔?你們要不要再稍微質疑一下?」

  「如果只是普通人的直覺的話是該質疑,但這可是你的直覺喲?既然如此,與其質疑,更該先擔心。」

  「不要貶低自己。你也是挺過了許多戰場的人吧。這樣的人的直覺特別敏銳。那也可以說是經驗法則。」

  「老鼠會在大雨之前變更住所,所以毛的直覺也不可小看。」

  「那說法已經很小看我啦。……是說,原來是這樣喔。」

  一行人對於昴以直覺為根據的發言闡述己見。每個人都說相信昴的直覺。

  被大家的態度拯救了。而且竟然連由里烏斯都這樣。

  在感慨中用手指摩擦人中,視線撇離同伴們。──因此昴沒發現。第一個察覺到的人是拉姆。

  「──毛,那是?」

  「咦?」

  她突然認真地問,昴立刻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她在看昴的胸膛,低頭看的時候察覺了。

  昴的斗篷胸口,有個莫名其妙的紅色光點。

  「──」

  頓時,某個單字掠過昴的腦海。是跟這個世界極為無關的單字。

  ──雷射筆。

  「──呃!」

  下一秒,同伴們採取了宛如奇蹟的行動。

  ──從監視塔放出的光芒,以迅猛的速度和正確性筆直射向昴。

  連風都跟不上,無聲穿過獵物的光芒無疑就是「死亡」本體。要蒸發菜月・昴的一擊,即將殺死束手無策的昴。

  「──別想如願!」

  ──假如被狙擊的當下,菜月・昴只有一個人的話。

  浮現紅色光點的胸前出現了手掌大小的冰盾。那是為了解救有性命危險的昴,由愛蜜莉雅瞬間組成的魔法防禦。

  逼近昴的光芒會在路徑上被擋下──

  「──騙人!?」

  一剎那。冰盾只讓白光慢了一剎那就蒸發,然後被貫穿。

  阻擋的時間連一秒都不到。這讓愛蜜莉雅發出哀號。

  不過那一剎那是有意義的。

  「喝!」

  揮落的騎士劍,打在即將刺穿昴的白光上。

  是由里烏斯。表情拚命的他,完美地捕捉到愛蜜莉雅的冰壁造就的空隙。被打飛的光芒在空中旋轉,最後插在沙子上,冒出白煙。

  頭一次沒被直接命中。白光的真面目是──

  「……這是,針?」

  底細不明的光立在沙上。在黑夜中鮮明又暴力的白光──看起來是細長的針。

  那根針從尾部開始崩解,被風吞噬,逐漸消失。

  「毛!下一發來了!」

  想去抓消失的光,昴伸手時,拉姆做出警告。胸口上的紅色光點還沒消失。白光以此為目標射了過來。

  在昴的性命結束之前,光都會──

  「碧翠子,可以嗎!?」

  「蠢問題!」

  昴的問題,碧翠絲不可能回答辦不到。

  切換意識。可靠搭檔的回答讓昴咬緊牙根,痛下覺悟。

  「愛蜜莉雅醬!」

  「──」

  下一發過來了。在那之前,昴呼喚愛蜜莉雅。

  一瞬間眼神交錯,愛蜜莉雅點頭。雖然沒有表達具體內容,但昴堅信不移。

  視野一端有光芒閃爍。「死亡」直線進逼。

  「停下來──!」

  面對不可避免的「死亡」,展開多重冰之屏障來阻擋。既然一枚冰盾不夠,那就同時設下六枚──光就這樣射了進去。

  第一枚被輕易破壞,第二枚和第三枚也被簡單突破。可是到了第四枚就開始有阻力,第五枚撐了一下。

  到最後的第六枚,光的速度明顯遲緩。──接著被騎士劍穿透。

  「不管來幾次,都別想如願──!」

  假如第一發是奇蹟,那第二發的防衛就是鍛鍊與技術的合體技。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彼此將能力發揮到極限,成功防範了送向昴的「死亡」。

  在那瞬間,吸了一口氣後,昴和碧翠絲的「秘儀」炸裂開來。

  「──E・M・T。」

  「嘿!」

  撥起防沙斗篷,昴張開嘴巴稱讚──不,是詠唱。

  碧翠絲配合詠唱,從昴的體內徵收僅存的瑪那,組成複雜奇怪的魔法術式,紡織出全新未知的魔法。

  ──昴和碧翠絲共同創造的三個原創符文之一。

  魔法完成的瞬間,以昴和碧翠絲為中心發出的淡光朝周圍擴散。光球彷彿要包覆他們,領域就此完成。

  「這是……」

  驚訝的由里烏斯,視野角落發現光芒再度逼近昴,頓時渾身緊張起來,但接下來的變化更叫他大吃一驚。

  逼近昴的白光在進入光之領域的瞬間,就失去了力道。

  「速度沒了?」

  騎士劍一揮,原本快如箭矢的光被輕鬆撥開。

  當然,雖然是失去速度的攻擊,但也不是能輕易擋下的東西。不過由里烏斯是劍術高手,因此接下來的攻擊都被他防禦住了。

  「絕對無效化魔法:E・M・T。──在這個領域內,魔法會失去效果。」

  一手牽著碧翠絲,用空著的手指向塔的昴做出宣告。

  這就是昴與碧翠絲合作開發出的三種王牌之一。第三張王牌尚未完成,不過設想是與強敵交鋒,為此而創造的極致陰魔法。

  「但是沒法持久。具體來說,我的瑪那用光時就結束了。而且現在的我就像是破水桶一樣一直在漏。」

  「效果超乎想像。不過也可窺見反作用力有多大。接下來!?」

  「不知道!總之,先找到對方再說。這邊就先撤退……」

  回應衝過來的同伴,昴尋找要脫離的方向。

  在這迫切的狀況下,聽到了平靜又帶著透明感的嗓音。

  「──對方正看著毛喔?」

  用手掌遮住自己臉的拉姆,喃喃說道。一時之間還想著她在講什麼,但馬上就知道這是「千里眼」的效果──拉姆跟塔裡的某人連結上了。

  不是某人。在這個時間點,拉姆會瞄準的就只有一個人。

  「是『賢者』嗎!?」

  「──」

  昴近乎叫喊的問話,沒有得到拉姆的回應。取而代之,她的右眼窩冒血,血正從淺紅眼睛流淌。

  不是遭受攻擊。雖然不確定,但應該是「千里眼」的反作用力。這個可能比較大。

  「笨蛋,快住手!現在要離開這裡──」

  痛罵般說完,昴想阻止拉姆做如此危險的挑戰。抓住她的手,硬是抱起細瘦的身軀。

  「等一下,毛!」

  「我不等!我要把妳扔進龍車。現在就離開──」

  昴破口大罵,抱著拉姆轉頭。

  ──頓時,「世界」破裂。

  「啊──?」

  「──唔!不好了!」

  眼前的夜晚沙海出現不該有的變化,碧翠絲驚叫。

  「空間扭曲因為E・M・T而破解了!」

  「那會怎──」

  昴還沒問完,就覺得腳已經離地。

  「世界」就像張紙一樣被揉捻、撕扯、裂開。連天空地面都出現龜裂,一行人和龍車都一併被吞了進去。

  「糟糕……愛蜜莉雅!?」

  「昴──」

  突然被扔進黑暗中,失去重力的昴大喊。

  分不清上下左右,連龍車在哪都不知道。只知道愛蜜莉雅回應昴的聲音越來越遠。

  「這下子──」

  不妙。還沒說完,昴就被扔到破掉的空間另一邊。

  4

  ──看到遠處的花海與沙地邊界破裂,一小群人被吞進裡頭。

  遠遠地凝視這一切發生,影子在塔裡蠢動。

  身體離開窗邊,踩過石板地,走下螺旋樓梯。

  腳步緩慢,但逐漸加快。

  「──找到了。」

  好像多年不曾說話,聲音沙啞細微。

  不過裡頭的感情,任誰都聽得出來是歡喜。

  「找到了。」

  ──只有這點是確定的。

  第四章 『沙上的信賴』

  1

  ──整個人掉進深深裂縫中,手腳抓不到任何東西,只能一直墜落。

  「──」

  遠處的光點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最後消失。

  簡直就像被手舀起的沙子從指縫間滑落。

  彷彿朝著又深又不會闔上的裂縫不斷墜落──

  「──要睡到幾時。快點起來,毛。」

  「波囉囉嘎!?」

  側腹傳來利物觸感,昴在衝擊下發出奇聲怪叫。

  整個人忍不住跳起來。頓時,大口吸入跟著飛起來的沙子而猛烈嗆咳。

  「嗚噎!呸!呸!卡──呸!怎麼了?這是怎樣……嗚喔!?」

  吐出口中的沙子,慌慌張張地想要站起來。可是想踩穩的腳卻被沙絆倒,於是手往前伸撐住身子。但手直接陷入沙中,臉撞在沙山上。

  「哦咳!嘎呼!呸!呸!」

  「……在這非常時期,沙子還吃不夠?下賤到極點了。」

  「不要講得我好像是拿沙子當零嘴吃……」

  頂撞不留情的痛罵後,昴再度邊吐沙,邊抬起頭。這次他小心翼翼地留意腳邊的沙,慢慢站起來。

  「這裡是……」

  「沒風,氣溫低。……八成在地底。」

  四周一片昏暗,拉姆遞出透著白色光芒的手提燈──裡頭備有拉格麥特礦石的異世界提燈。

  接過提燈,仔細看在光芒中浮現的身影。

  「──拉姆嗎?」

  「看成誰了?不要期待『雷姆』這種無聊答案。」

  「雷姆跟妳雖然長得一樣,但從內在滲透出來的東西一點都不像。……身體還好嗎?因為『千里眼』的負擔,妳眼睛流血……」

  「哼!還真紳士。不過,之後再擔心可愛的拉姆吧。」

  說完,拉姆用下巴示意周圍。順著她的動作用提燈照耀旁邊,確認過狀況後,昴倒抽一口氣。

  提燈照出來的光景,是沙子形成的地底空洞。冷冽空氣飄蕩,上方是高高的頂棚。這裡是沙之迷宮──簡稱沙宮。

  「妳剛剛是有說在地底啦……」

  「假如相信分開前碧翠絲大人說的話,那空間扭曲就是原因吧。」

  「也就是說,我們被空間扭曲扔到這兒……分開?對啊,其他人呢!?」

  拉姆淡淡陳述狀況,聽完後,昴這才意識到現狀。

  提燈朝左右兩邊照,想在沙山上找到拉姆以外的人影。可是被光照出來的空間裡,沒有其他任何人。

  「就說了,被分開了。毛的無效化魔法破除了沙丘的假象,結果就是這樣。也不知道這才是通往塔的正確路線,還是掉進了永遠的次元夾縫中。」

  「為什麼妳還能這麼冷靜!?為什麼我會跟妳一起……」

  「你說呢,毛?」

  拉姆靜謐地說,臉色鐵青的昴屏息。

  想起剛剛碧翠絲大叫,眼前空間破裂時,昴正好抱著拉姆。

  然後天空的裂縫便吞噬了一行人,回過神時──

  「所以我才會跟妳在這裡……」

  「沒看到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沒想到失敗了呢。」

  「現在是講這話的時候嗎!要趕快跟大家會合……不對!雷姆!」

  「──」

  「要是像我跟妳一樣,她也跟誰在一塊就好了。可是,要是沒有……」

  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擔任一行人的戰鬥力,所以這兩人不會有問題。碧翠絲和梅莉各自擁有能夠靠自己活下去的能力。安娜塔西亞=圍巾多娜應該也像在樸利斯提拉時那樣,擁有擊退「色欲」的王牌。

  ──但是,只有沉睡的雷姆另當別論。

  「必須跟大家會合,但首要目標是確保雷姆平安無事!不能把她放在這麼荒涼的地方。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毛。」

  「可惡,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說要帶她來的話,她,雷姆就不會……」

  「毛,冷靜點。現在焦急也無用……」

  「冷靜?哪有可能冷靜!雷姆陷入險境了,妳有辦法平心靜氣嗎!?」

  「──哪有可能啊!」

  設想最壞的可能性導致昴陷入混亂,結果拉姆一把揪住他衣領破口大罵。憑著蠻力把昴按在牆壁上,在近距離下互瞪。

  「──」

  不自覺放掉的提燈,照出拉姆白皙的半邊臉龐。淺紅眼睛裡頭的憤怒──不,不是憤怒。而是隱藏不住的憂慮與焦躁。

  頓時,昴的肩頭失去力道,拉姆也鬆開他衣領。

  「……抱歉。對不起。我剛剛真的是蠢到沒藥救。」

  「──。平常就這樣了。光是活著毛就該反省一切,不過僅限一天。無用的事少做。」

  「嗯。……抱歉。」

  這番狠話是拉姆的和解,昴接受了,也在最後致歉。接納歉意後,拉姆簡短地說:

  「放心吧。有感受到跟雷姆的微弱聯繫。至少那孩子的命還留著。」

  「聯繫……對啊,共感覺!」

  因拉姆的話語而一敲手,十分懷念的單字讓昴眨了眨眼。

  以前貝特魯吉烏斯率領魔女教去攻擊愛蜜莉雅他們時,就是靠雷姆的共感覺得知在宅邸的拉姆有危險。

  「那個共感覺,不能知道雷姆在哪嗎?」

  「說過了吧?聯繫很微弱。只能感覺到她還存在。失散的愛蜜莉雅大人他們則是跟『千里眼』的波長不合,所以沒法確認安危。」

  「對喔。可以用『千里眼』確認安危。……真的跟他們連不上嗎?」

  「嚴格來說是有能連上的對象。只不過沒有意義就是了。」

  確認失散的同伴安危與否沒有意義,這話的意思昴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這個疑問的答案,馬上就由拉姆以外的人給了出來。

  那就是──

  「──看樣子,菜月也醒咧。」

  視野角落突然有光芒閃現,昴不禁縮起身子。不過緩緩搖晃的光芒不是危險的光,昴馬上就察覺那是其他提燈的光芒。

  不久,拿著那盞燈的人的輪廓開始變得鮮明。

  「……安娜塔西亞小姐,和帕特拉修?」

  跟著光一同現身的,是與地底冰冷黑暗同化的黑鱗地龍,以及跨坐在地龍背上的白袍安娜塔西亞。

  安娜塔西亞手持提燈,朝著昴笑說:

  「從上面看人,又擅自借用帕特拉修醬,不好意思喲?就算是倫家,一個人去四處繞繞還是會很怕滴。」

  「那倒是沒關係啦……拉姆,不是只有我跟妳嗎?」

  「拉姆可不記得有說過這裡只有拉姆跟昴喔。」

  安娜塔西亞在龍上點頭,昴斜眼看向拉姆。但拉姆裝作不知情的樣子,絲毫不睬昴。

  「安娜塔西亞大人,謝謝您肯偵查。請問周圍的狀況是?」

  「嗯──稍微去裡頭看了一下,但沒看到其他人。看樣子,被彈到這邊的就只有偶們三人……還有帕特拉修醬咧。」

  「──。這樣啊。」

  在昴昏過去的期間,先醒過來的兩人似乎已經分配好職務。聽了去周圍勘查過的安娜塔西亞報告的狀況,不難想像拉姆的心情。

  昴也在擔心雷姆,所以力不從心,然而──

  「不過,安娜塔西亞小姐平安無事就是個好消息。還有我的帕特拉修。」

  「對咩。不要只看壞的,也要看好的地方。事實上,有帕特拉修醬跟著,而且還是聽話的孩子,幫了大忙咧。」

  帕特拉修低頭對走向自己的昴表達重逢的喜悅。撫摸牠的脖子,為愛龍平安與會合一事安心吐氣。

  「在這裡的人都到齊了?真的只有我們四個?」

  「包含帕特拉修醬在內,就偶們四人。愛蜜莉雅小姐沒有躲起來的理由……啊,梅莉醬就不知道了。」

  「趁著騷動逃跑嗎?雖然我不敢說不會啦。」

  想起辮子少女,昴揣摩起梅莉的想法。

  多虧了「死亡回歸」,昴知道梅莉事先備好沙蚯蚓以防萬一。只是那個「萬一」是什麼,就不知道了。

  當然,她也有可能盤算在某個時候攻擊大家再逃跑。

  「不過,她不會那樣……我這麼認為。」

  「是期待?還是信任曾經想要殺掉自己的女孩?」

  「就當我是許了個純真的願望吧。不說這了,裡頭怎麼樣?」

  對梅莉的想法且先擱置一旁,昴問起安娜塔西亞探索的細節。從周遭的環境來看,拉姆判斷這裡是地底──

  「倫家也贊成這個想法。這裡明顯比晚上的沙丘還冷……空氣又沉重,不覺得在奧吉拉沙丘外面。」

  「瘴氣還在嗎。在各種意義上都沒法說是好狀況呢。」

  「這是在沙丘地底喔?雖然不想去想,但有可能是沙蚯蚓的巢穴。」

  「嗚噁。如果是真的,那可危險了。」

  觸摸沙牆的拉姆說,聽得昴臉頰抽搐。

  沙蚯蚓平常都在地底潛行。曾看過實體的昴可沒法對這說法一笑置之。假如是梅莉使喚的沙蚯蚓,那龐大身軀確實有可能做出這個空洞。

  最糟的情況,是在地底跟沙蚯蚓正面交鋒。

  「是說,這個隊伍組成讓人感受到惡意!都沒有能戰鬥的傢伙嘛!」

  「身為愛蜜莉雅大人的騎士,竟然恬不知恥地把自己歸類為非戰鬥人員……這樣不行喔。」

  「請說是懂得分寸。沒了碧翠子我可不敢自戀,我的愛鞭也不是萬能的。」

  這個隊伍成員真的都是沒有戰鬥力的傢伙,頂多只能自衛。拉姆的能力受限,少了碧翠絲的昴就更不用說了。

  「問一下,碧翠絲大人呢?身為契約者,沒感覺到聯繫嗎?」

  「很遺憾,我跟碧翠子在心靈上有強烈連結,但那是羈絆和心情的問題。」

  「真沒用。」

  「要妳管!」

  朝著嘆氣的拉姆吐舌,昴湊近安娜塔西亞,然後小聲地在她耳邊問。

  「是說,妳能戰鬥嗎?怎樣作戰?」

  「──除非到必要關頭。不過,會削減安娜的命。我個人希望能盡量避免那種狀況。所以,我對你們很是期待喔。」

  「那我要背叛妳這期待啦。都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了。」

  安娜塔西亞只有在一瞬間恢復成圍巾多娜,昴聽了她的話,嗤之以鼻。

  不管怎樣,狀況確認完畢。也知道四人沒本錢停滯不前。

  「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去找雷姆和愛蜜莉雅大人吧。所幸有安娜塔西亞大人才有了照明,這樣也就能前進了。」

  「與其說託倫家的福,要說多虧了菜月準備的緊急避難袋唄。龍車被吞掉前偶只抓住這個,所以才會有燈、刀子和備用糧食滴。」

  說完,安娜塔西亞指向掛在龍鞍上的緊急避難袋。出發前,昴為求謹慎,有先把東西備好。

  「可以的話當然希望沒機會派上用場,不過有備無患很重要。未來也是,只要到第一次去的地方,都要記得先確認逃生出口在哪。」

  「難得毛立了大功。有照明這點可以誇讚一下。痛快地往前走吧。」

  「好──。……這算稱讚?」

  昴一接過提燈,拉姆和安娜塔西亞就坐上帕特拉修的背。

  從構圖來看,怎麼想昴都是隨從。

  「要坐三個人有點……倫家和拉姆小姐擠一下的話還是可以唄?」

  「免了。要是貼在一起,毛會幸福到鼻子用力噴氣。」

  「事先聲明,不要以為每次我都會退出喔!我有那個意思的話,想像力可是很驚人的!這不是威脅!不要小看青春期!」

  面對兩人苦笑與嘆氣的反應,昴不服輸地鼻子噴氣,開始邁步。

  前方是空洞深處,目標是在看不見的黑暗處與同伴會合。

  這種與現狀不合的鬥嘴,是為了不要直視彼此內心的不安而該有的作為。

  ──對此昴和拉姆都有所覺,只是什麼都沒說。

  2

  「風……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不,有風。只是照這程度來看,還有很長一段路才會通到地面。」

  昴用舌頭溼潤手指來感受風,拉姆對此瞇細眼睛。畢竟是風魔法使者的話,但一想到路還很長就覺得沮喪。

  ──一面留意不好走的路況,走在沙子大空洞裡大約過了一小時。

  一路上都走在習慣走沙地的帕特拉修旁邊,慢慢地昴也能夠無視沙子跑進鞋子裡的不適感了。在沙子上走路的方法有這些天的經驗,已經不構成妨礙。

  話雖如此,卻無法避免被沙子奪去體力。必須定期休息,同時用拉姆的「千里眼」尋找同伴的下落,免得白費時間。

  「──不行。在知覺範圍內什麼都沒有。看得見的,就只有毛的地龍的視野。」

  「妳跟帕特拉修的波長很合啊。……總覺得能夠理解。」

  拉姆和帕特拉修雖然是不同物種,但心高氣傲這點很相似。雖說唯一能用「千里眼」聯繫上的對象是走在一塊的地龍,實在是很不方便。

  「愛蜜莉雅大人和由里烏斯可以跟微精靈對話,所以應該不會迷路。就這點來看,讓人懷疑這個人選充滿惡意。」

  「讓微精靈帶路嗎。這麼說來,愛蜜莉雅醬有有效活用呢。我的情況是因為跟碧翠子的聯繫過強,反而嚇到微精靈不敢靠近。」

  「因著碧翠絲大人的同情才誕生的半吊子術師,本來就不被期待。」

  「咕嗚嗚……」

  連收集情報都派不上用場,沒法回嘴的昴也只能啞巴吃黃蓮。結果戰力高強的人才,在其他方面也都能活用自身能力。

  「現在用剛毅隱藏起來,但其實菜月醒來之前……被彈到這邊後找不到雷姆小姐時,拉姆小姐表現得可是極慌張失措滴。」

  「……這樣啊。」

  「至少菜月在穩定拉姆小姐的精神上有發揮作用,所以不能說是沒用唄。」

  拉姆在用「千里眼」索敵的期間,安娜塔西亞偷偷談起剛掉進空洞時的事。

  站在拉姆的角度來看,昴方才的言行真的很差勁。

  失去對雷姆的記憶,但這一年來拉姆持續照料妹妹,這一切昴都看在眼裡。就算其他人不信,就只有昴必須相信她對雷姆的心情。

  「反省後活用,不管是人生還是買賣都一樣。菜月是能辦到的孩子唄?」

  「……別讓人噁心。妳少講人生大道理。製造妳的『魔女』也曾用類似的狀況來拉攏我。」

  「拉攏。──希望你差不多可以把我跟那個『魔女』分開來了。太過死纏爛打會被女生討厭喔?這可是我給你的真摯忠告。」

  「誰知道這是不是其他的手法。我就先收在心裡角落了。」

  接受人工精靈給予的人生意見,一行人繼續朝大空洞深處前進。

  這段期間,沙之迷宮的外觀一直沒有改變,造成很大的精神負擔。行動沒有進展使得不安與焦躁累積,更重要的是還有令人在意的事。

  「想說可能是魔獸的巢穴而特別警戒……但一隻都沒出現。」

  「這點拉姆也很在意。」

  昴踢腳下的沙,說。拉姆也同意他的說法。

  開始探索空洞一陣子了,別說遇到魔獸,連拉姆的「千里眼」都沒能找到牠們。讓人產生強烈的不祥預感。

  簡直就像只有這個空間被與世隔絕。

  「這裡該不會真的是次元夾縫,沒跟任何地方相連吧?」

  「是的話,偶們能仰賴的就只有風從哪裡吹進來咧。還是說,可以想像這是窩在空洞盡頭的大魔獸的呼吸?」

  「沒法否定這個想像,真的很可怕耶。」

  事實上,大家親眼見到世界裂開來,所以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那個天空的裂縫連到哪裡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吧。

  「膽小鬼毛要害怕就隨便毛,但蠢話就到此為止。」

  山窮水盡的感覺孕育出悲愴感,而這感覺被拉姆理性的聲音給否決。

  「咦?」

  「舉起燈。──有路。」

  聽到拉姆這樣說,連忙回過頭高舉提燈,照亮前方的路。說到路,應該一直延伸到大家腳下才對。

  所以說,新情報是,路途它──

  「──是岔路。」

  原本一直線的沙子道路,在前面一分為二。

  左右兩邊的路都沒有太大差別,看起來除了靠直覺外沒有其他挑選的方法──

  「根本是要人想破頭。走哪邊?」

  「以我的知識來看,這種時候孔明會說選右邊。」

  「那素誰?」

  記得以行動學來說,人類迷惘時會下意識地選擇左邊。可能是因為慣用眼、慣用手、慣用腳等多個因素牽扯其中才會有的想法。

  累積了許多無用知識的昴,覺得這是難得有用的知識。

  「就這樣,想確認右邊的路是我的判斷。」

  「還真信任孔明呢。」

  「那素誰?」

  昴的主張被拉姆認真看待,安娜塔西亞則是不解。

  只看字面意思會覺得好像是在開玩笑,但三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跟愛蜜莉雅他們分開,已經快要兩個小時。

  一度沉著的心,又被焦急和不安給強力煽動。偏偏這時候又出現岔路。人心一急,就連停下腳步的時間都感到可惜了。

  「沒法子下決定。雖然這時仰賴孔明讓人火大……」

  「姑且先照著菜月說的走咧。右邊的路對唄?」

  拉姆和安娜塔西亞也都沒法出示打擊昴的主張的根據。

  這三人的共同想法,就是盡快離開沙宮和同伴會合。

  「──」

  「對喔,不是只有我們,還有妳在呢。抱歉抱歉。可沒忘記妳喔。」

  對選項沒自信的昴,腦袋被帕特拉修用鼻頭輕戳。感到被輕輕激勵,昴咧嘴一笑。

  「什麼?妳說就算我去的地方是地獄也會跟著我去?」

  「雖是戲言,但基本上似乎沒有錯,這算是病入膏肓了呢。真的是哪裡好了。」

  昴擅自翻譯帕特拉修的意思,結果拉姆傻眼地嘆氣。看著這互動的安娜塔西亞則拍手說:

  「好咧好咧。聊天到此結束。決定了就動身。『時間的價值跟金錢一樣』。」

  「出自合辛語錄吧。──OK,走吧。隊伍不變,一樣要慎重小心。」

  昴的呼籲,得到拉姆和安娜塔西亞的點頭肯定。

  就這樣,「非戰鬥人員」隊伍遵從軍師孔明的教誨,再度開始行軍。走右邊的岔路,相信這個選擇能遇到同伴。

  「老實說,毫無提示就給岔路實在很壞心,不過多虧如此,好像可以排除無限迴圈這地獄般的可能了。……果然這也是『賢者』的陷阱?」

  「是的話,要在地底挖這麼大的洞,肯定費了不少時間。對喔,畢竟像個隱士一樣閉門不出,要多少時間都有。」

  「大姊,妳對『賢者』前所未有的毒辣呢。」

  不過拉姆敵視「賢者」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說起來,要是「沙時間」和魔獸花園,以及這個沙宮都是「賢者」設下的機關的話,那他該掛的門牌不是「賢者」,而是「陰險人士」比較恰當。

  「這方面,就算真的遇到『賢者』,也只說得出怨言。」

  「同感。做到這地步,如果他不肯幫忙的話,那就情非得已了。只好把『賢者』捆起來,揍到他想說話為止。」

  「我對大姊的遺跡破壞者霸氣無話可說。」

  「有想要的東西就講手段。又不是小孩在跑腿。」

  拉姆口氣強硬,帶著無可動搖的真情覺悟。

  那對昴來說肯定也是必要的覺悟。不是為了雷姆弄髒手也在所不惜的覺悟。

  而是為了取得成果的一步,毫不猶豫、全力踏出那一步的覺悟。

  「結果,我要做的每次都一樣。──沒有在給我放水的。」

  握緊拳頭,昴說給自己聽。

  ──就在這時。

  「帕特拉修?」

  帕特拉修突然伸長脖子,鼻子磨蹭昴的肩膀。並不是突然想要人摸,而是有其他原因。

  那就是──

  「──通道盡頭,有門?」

  昴高舉提燈,前方出現的是巨大到堵住整個通道的鐵塊。高到天花板、寬及整條路,根本是阻斷道路的鐵製牆壁。

  一行人來到牆壁面前,仔細觀察。

  「看起來又厚又大。……這扇門推得動嗎?」

  「──。好像塞住整條路,很難唄。還有,菜月。」

  「嗯?」

  「為什麼會認為這個是門?在倫家看來就只是鐵牆壁咧。」

  看到相同鐵塊卻有不同想法,昴屏息。而發問的人身邊的拉姆也點頭贊同。

  「沒錯。拉姆也覺得只是礙事的鐵屑。就算毛的眼光有問題,也太可笑了。」

  「不,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這個是門……」

  在兩人的質問下,昴重新看向鐵塊──不,是鐵門。

  沒法找出更多理由。昴就是很自然地認為這是扇門。

  而且還懷著找答案的心情,輕輕去碰鐵門──

  「──啊。」

  頓時,才想著被昴碰觸的門發出了淡光,隨後門消失無蹤。

  簡直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般,門消滅了。沙子通道上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剛剛的是……菜月,你做了蝦咪?」

  「還做了什麼,不是看到了?就只是碰而已啊。我什麼都沒做,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

  輪流看著消失的鐵門和自己的手,昴訝異回應。

  其實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那扇門到底怎麼了?

  「──重要的不是發生什麼事。而是接下來要怎樣。」

  要求昴停止混亂的,是拉姆平靜的聲音。在昴和安娜塔西亞的注視下,她凝視鐵門消失後的通道後方。

  「堵住路的牆壁……不,是門。而且還開了。是要繼續前進還是回頭,就跟剛剛的岔路一樣要做選擇。」

  「──」

  拉姆的話和視線,讓昴重新凝視沒了鐵門的路。

  雖說門消失了,但後頭依然是沙之迷宮。除了曾經有門以外,一切都沒有變化。但是──

  「就是因為有某種意義才會有門。所以,那扇門果然是出於什麼理由開了。──以現狀來看,很難想像不是直直通往『賢者』的監視塔吧?」

  「這種想法,會不會太簡便咧?唉,雖然倫家也沒話可說。」

  昴的積極發言,令安娜塔西亞掩著嘴角輕笑。她似乎也不反對昴的想法。

  「當然,拉姆也打算繼續前進。這邊就算回去了,也難保另一條路沒有相同的門。」

  「那麼,就當作被先開的門邀請囉。我有同感。」

  加上拉姆的意見,全場一致通過繼續前進。於是昴輕拍膝蓋,準備朝面前的沙子通道前進。

  可是──

  「──帕特拉修?」

  載著拉姆她們的帕特拉修,沒有跟在昴的身後。漆黑地龍用黃色雙眼直瞪著通道。

  牠是聰明又直覺敏銳的地龍。說不定,看到了昴他們看不到的東西。──有一瞬間因此猶豫。

  「我明白妳一直想要保護我們。可是這個狀況下沒有安全區。我們要抱著艱困時挺身而出的覺悟。現在正是這個時候。」

  說完,昴凝視帕特拉修。帕特拉修回望他,接著沉默半晌,垂下黃色眼眸後,輕鳴一聲。

  似乎理解了。不過可能說牠讓步了比較恰當。

  「被騎在頭上呢。」

  「既然是被女孩子騎在頭上,那被騎還比較好。」

  「下流。」

  「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與帕特拉修的羈絆被拉姆亂講,昴長吐一口氣後,再度邁開步伐。

  重新咀嚼方才自己所說的覺悟。

  ──告訴自己,現在正是要挺身而出的時刻。

  3

  一行人鼓起幹勁,繼續深入門後。但……

  「──這樣一來,是第二扇門了。而且又消失了。」

  看著鐵門在眼前跟著光芒一同消失,昴喃喃道。

  還是一碰就消失。很難想像自己有讓接觸到的門消失的能力,只能想成這是一種機關。

  「在迷宮裡,沒法擋路的門有什麼意義?」

  消失的門有何存在價值,昴歪頭表示疑惑。

  因為不是房間隔間,因此設置了任誰都能開啟的門一點意義都沒有。當然,門應該想作是為了阻擋入侵者而設的。

  「到這兒都沒遇到所以沒蝦米真實感,不過說不定有驅除魔獸的效果?」

  「驅除魔獸……像結界嗎。那樣的話反而讓人想不透,對吧?」

  「魔獸的話就開不了。人碰到就開……在鎖門的意義上未免太不小心咧。──第三扇門,要不要由菜月以外的人碰?」

  淺蔥色雙眼略為沉思,安娜塔西亞推測鐵門存在的目的。由於考察資料過少,難以做出具說服力的結論。

  而且,讓人掛意的不只有神奇的門。

  「──」

  跟安娜塔西亞一同騎乘帕特拉修的拉姆,說話次數大幅減少。一方面是因為焦慮與不安,但更大的原因是疲倦。拉姆原本身體狀況就不好,而現在在沙宮瀰漫的負面想法──被稱為瘴氣的東西正在侵蝕她。

  「身體,感覺好重……」

  勉強抬手擦去黏人的汗,像從沙子裡拔出腳,昴慢慢地踏出一步。

  被瘴氣侵蝕的不是只有拉姆,昴和安娜塔西亞也一樣。心情與身體都變得沉重,全身的細胞、流動的血液、跳動的心臟,都急著想要離開這裡。

  「──」

  前進的話就能擺脫瘴氣。前進的話就能跟同伴會合。

  如此堅信。──告訴自己要相信,腳步才不會停下來。

  不這樣的話,沙子的重量和流淌的汗水都會逼昴自問自答。

  ──選這條路真的對嗎?

  「現在,可不是講洩氣話的時候。」

  最初決定選擇右邊的路的人正是昴。因此昴怎能允許自己第一個講喪氣話。

  「雖然有點難走,不過沒啥大不了的。雖然被逼著走成這樣,但說不定離終點很近……」

  「毛。──好吵。」

  「咦,啊,哦……」

  想要虛張聲勢,卻被拉姆簡短地打斷。

  久久發個聲,話中卻沒有絲毫體貼。拉姆的不耐煩讓昴大失所望。

  「話是這麼說,一直不講話,是沒有把戲了嗎?」

  「走這趟路是為了取樂?想起目的吧。」

  「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閉嘴,繼續走。」

  雖然她說的對,但態度拒人於千里之外。

  不過昴說的也有其道理。假如因瘴氣導致意志消沉,至少用對話來轉移心情可能會比較輕鬆。

  「可是……」

  「──菜月,菜月,別說咧。」

  不是沒有顧慮拉姆的心情,但冷淡至極的態度也讓昴不爽。察覺到氣氛的安娜塔西亞刻意挪動身子擋住拉姆不讓昴看見。

  「都這狀況咧。菜月的心情偶懂,但拉姆小姐也累了。心情焦躁的時候,跟誰講什麼都不會有好結果,懂唄?」

  「──」

  「吶?」

  儘管火大,但安娜塔西亞=圍巾多娜的話也有道理。

  急著前進與愛蜜莉雅他們會合,使得昴沒法體貼拉姆她們。雖然可以說做人要互相,但說了又能怎樣。

  ──說了也沒用,光說沒有用。那麼還是不要看彼此的臉比較好。

  「……走囉。」

  回過神時雙腿已經停下。昴再度邁開步伐,用提燈照耀沙之迷宮。

  提昇士氣的嘗試失敗,不變的是腳的重量──不,挪動感覺變得更重的腿,往前,前進。

  「──」

  繼續前行──。

  4

  就這樣,忍著沉重瘴氣和惡劣空氣前進了一陣子。

  「──可惡!都來到這了,現在是怎樣啦!」

  粗魯地罵,昴用鞋尖去踢面前的鐵門。質感堅硬,明明地底安靜無比,卻沒發出任何聲響。看來材質不是鐵那麼簡單。

  可是這不構成任何安慰。因為去路終於被堵住了。

  「都讓我們過了三扇門,幹嘛現在才擋在這兒礙事!?」

  痛罵不會回嘴的鐵門,還拳打腳踢。但門紋風不動。反作用力回敬到骨頭,反而讓昴痛到哇哇叫。

  ──穿過沙宮的第三扇門後,在第四扇門面前止步。

  不變的景色讓人煩躁不耐,但門有開就好。原本暢行無阻的特權被取消,使得整趟路變得毫無意義,不滿於焉爆發。

  昴扔掉提燈,手貼著鐵門用力推。但冰冷的鐵門像在嘲笑他,完全不給予任何回應。

  對昴而言,簡直就是冷血無情地切斷了細微的希望之線。

  「可惡、可惡、可惡……!」

  「菜月,夠咧。……這裡就是盡頭。」

  「用不著妳說,我也知道啦!」

  安娜塔西亞從後方拍他肩膀,但馬上被打掉還被吼。為了洩忿,昴猛踹牆壁,脆弱的沙牆表面崩塌,沙塵飛揚。

  已經無計可施。鐵錚錚的事實,讓人像在吃沙子一樣倒胃口。

  這時──

  「……呿。」

  「──喂。」

  聽到咂嘴聲,昴回過頭來瞪龍背上的拉姆。昏暗中的臉蛋,俯視人的視線,都莫名讓人火大。

  「妳從剛剛起就這樣,是想怎樣?」

  「沒有。」

  「最好沒有!我在問妳妳想怎樣!」

  昴忍不住大聲起來,還踢飛地上的提燈。燈撞上牆壁,罩住拉格麥特礦石的玻璃破裂,碎片散在沙上。

  可是昴看都不看重要的照明。他現在眼中只有傲慢的拉姆。

  「別人在拚死拚活的時候,妳在那邊咂什麼嘴!是想怎樣,啊~!?」

  「沒要怎樣啊。走到盡頭,沒法繼續走。選錯路了。拉姆又沒對毛說什麼。就這樣。」

  「騙人!妳是白痴嗎?想隱瞞的話就全部藏起來啊!故意表現一點出來,還想裝沒事樣?妳有蠢到這個程度嗎,呆子!」

  相較於拉姆冷冰冰的態度,昴的熱度急遽高升。

  跟同伴分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了一大段路,最後是死路。在這種狀況下,拉姆單方面的毒辣態度格外刺人。努力還被譴責瞧不起,昴根本沒有受這種對待的理由。

  「慢著慢著,兩位都冷靜。不要那麼用力吵架……」

  「閉嘴!我現在在跟拉姆講話!」

  安娜塔西亞想要為腦子熱起來的兩人降溫,卻被無情驅趕。要她閉嘴的昴現在一臉憤怒地瞪著拉姆。

  「好啦,想說什麼就說啊!我在聽啊!」

  「──。毛對前進這件事,太熱衷了吧?」

  「那當然啦!妳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來到這裡?為了見『賢者』啊!為了這個我才這麼辛苦,有什麼奇怪的!」

  「不對。──會來這裡,不是為了見『賢者』。」

  「啊~?」

  「拉姆和毛會來這裡,是為了讓雷姆醒過來。」

  她直盯著昴看,如此斷言。被銳利視線洞射的昴,煮沸的思考微微被鎮壓住。

  但是,見「賢者」不就等於救雷姆嗎?

  「不一樣。是先要救雷姆,後來才會來見『賢者』吧。優先順序錯了。……沒錯,搞錯了優先順序。」

  「──」

  「拉姆是為了雷姆,為了想起妹妹才來的。可是現在卻在這裡幹嘛?雷姆不見了,我們卻還在這裡慢吞吞的……開什麼玩笑。」

  「沒人在開玩笑吧!但是事情就是變成了這樣,沒辦法啊!」

  拉姆擠出的話讓人心疼,昴則是放任感情大吼。聽了這話,拉姆慢慢抬起盈滿悲痛的淺紅色雙眸──

  「──為什麼毛不是去抱雷姆,而是拉姆呢?」

  世界被打破的瞬間,昴抓住的是拉姆。這件事被拿來譴責。

  「反正是因為眼前的事就忙不過來了吧。毛每次都這樣。每次都覺得雷姆的事無所謂。滿腦子都是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這算什麼男人。雷姆太可憐了。」

  「……閉嘴。」

  「雷姆不是相信毛嗎?還是說,那只是毛偏袒自己的說法?隨便講講而已?在女人面前都講好聽話,是毛的壞習慣?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也真可憐。被這種男人騙了!」

  「住口!」

  「不要,拉姆不住嘴。毛其實認為雷姆怎樣都無謂吧!」

  「──講什麼屁話!!」

  視野一片血紅,輕率的發言燃起了腦神經。

  高高在上往下看,講著自私話的傲慢女人可惡至極。抓住她,把她從地龍背上拖下來。──連這麼做都讓人不耐煩。

  「不可視之神意──!!」

  「呃、啊!?」

  竄過腦子的黝黑心情,昴直接下放到胸膛,加以解放。

  誕生的黑掌高呼快哉,一把抓住地龍背上罵錯人的少女,直接扯到沙地上。

  俯視不知發生什麼事的拉姆,昴咬牙切齒。

  「開玩笑的是誰。」

  昴哪有可能不把雷姆放在心上,那些話太過分了。

  氣過頭,導致思考全都白熱化,整個人壓在細瘦的身軀上──

  「──嗚。」

  仰躺的拉姆,脖子被昴的雙手用力勒緊。

  手指陷入雪白粉頸。手掌感受到頸骨被掐到發出聲響。

  「……啊、嗚。」

  身體被壓住還被勒脖子的拉姆吐出呻吟。

  端正的臉蛋痛苦扭曲,粉紅色嘴唇流出口水。紅舌在口中舞蹈,手腳揮舞追求自由。但是雙肩被膝蓋壓住,就算是拉姆也無法反擊。

  要是呼吸就這樣停止,拉姆應該也會後悔說錯話,反省自己吧。

  膽敢說昴不關心雷姆甚至輕視雷姆,遷怒講出這種話、傷了昴的心的人,要讓她後悔。

  「是妳的錯。是妳、是妳、是妳!」

  拉姆很可惡。拉姆很可恨。拉姆活該。──拉姆去死。

  細微的憎恨累積滿溢而出,拉姆的臉色逐漸變得像死人。

  「下地獄去吧,臭女人。……一想到妳的臉跟雷姆一樣,就讓我想吐。」

  「──」

  「啊啊?什麼,聽不見啦。想說什麼就說清楚──」

  「……拉。」

  昴的恫嚇,語尾被拉姆的微弱聲音蓋住。

  聽到那個音而瞇起眼睛──的那瞬間。

  「什、啊!?」

  騎著拉姆的昴,底下的沙地爆炸,把兩人彈飛。

  突如其來的爆炸氣浪掀起沙雨,嘴巴和眼睛都入了沙的昴整個人翻過來。同樣被捲進爆炸的拉姆倒在旁邊,逃過昴的殺意,用力咳嗽。

  因為爆炸而受了傷的拉姆,在沙子上撒下斑斑血滴──

  「魔法……!賤人,妳要哭著道歉也太遲了!」

  「那是拉姆要說的話,毛……!像毛這種薄情色魔,根本沒有資格見雷姆。拉姆要把毛切成一片一片,扔在沙上爛掉。」

  「再說啊妳!」

  一手按著疼痛的臉,另一手抽出腰後的鞭子。拉姆同時也從大腿拿出愛用的杖,擊出戰意。

  「──」

  以威力來說拉姆佔上風,但論攻擊速度,昴的鞭子也不會輸。單論速度的話,用鞭子對付這世界超人等級的實力派人士也管用。

  「我要挖爛妳那張臉,雷姆的臉在這世上只有一張就夠了。」

  「雖然是自言自語,不過跟笨蛋講話的人也會變笨蛋。──就安靜地去死吧。」

  昴瞪大充血進沙的雙眼,拉姆則是泛著殺意的染血微笑。兩人拿捏距離,像畫圓一樣在通道上對峙。

  雙方都不可能安好的衝突即將一觸即發──

  「──好,到此為止咧。」

  ──沒有發生。

  「──」

  拉姆傻傻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口。一把染血的刀子尖端從她的平胸裡頭穿出。那是從背部入侵,穿透心臟的一擊。

  「啊、咕……」

  「既然阻止不了,就看哪邊比較有用咧……原諒偶唄?」

  轉動刀子,自傷口拔出,鮮血頓時噴發。

  無可回天,拉姆雙膝一軟跪下,身子無力往前倒。手腳痙攣了一陣子,但很快就不動了,流出的血滲進沙子裡。

  拉姆的性命就這麼輕易地散失。

  「妳,為什麼……」

  「喲喲?菜月講那什麼話咧?不就是菜月一直碎念,想說這樣下去不行才出手相助囉。」

  面對怒形於色的昴,手刃拉姆的安娜塔西亞聳肩道。她的行為沒有任何譴責之意,表情看起來就是做完該完成的工作而已。

  「該不會,因為獵物被人搶了,受不了就要改攻擊倫家?」

  「──」

  安娜塔西亞一手拿著染血刀子,仰望著昴。她的話讓昴默然,彷彿在估價般盯著她瞧。

  她的發言雖然蘊含著愚蠢透頂的語調,但頗有道理。一夥人在這邊相鬥減少人數,也很愚蠢。

  首先,安娜塔西亞=圍巾多娜負責帶路到監視塔,還派得上用場的可能性很高。

  跟只會講惹人厭的話又沒用的拉姆不同。沒錯,她是失去的話會傷腦筋的棋子。

  「……好啊,現在就先上妳的賊船。」

  「嗯,那樣就好。聰明聰明。倫家也鬆了一口氣咧。」

  刻意做出撫胸動作,安娜塔西亞淺淺一笑。接著踉蹌踩著沙子走到昴前面,伸出葇夷。

  「先來個和好跟之後多多指教的握手唄。」

  「──」

  「菜月?」

  看起來沒有惡意的表情,卻讓昴深思。

  就在方才,安娜塔西亞──嚴格來說是圍巾多娜。捨棄圍巾多娜很可惜,因為她是有用的棋子,但這個認知真的是正確的嗎?

  圍巾多娜雖然微笑著,但不也笑著爽快地殺死了拉姆嗎?

  她另外一隻手握著的刀子,刀身寬厚,是求生用的珍品,即便是瘦膀子的她也能輕易貫穿人體、奪取性命。

  不只對拉姆,對昴也一樣。

  「……不握倫家的手嗎?」

  尋求握手的圍巾多娜問。可以握手的距離,也是刀子可及的範圍。而且對鞭子來說是過近的不利距離。

  ──在被殺之前,先該動手嗎?

  「菜月?怎麼咧?」

  「──。沒有,沒事。」

  昴輕笑,接著也伸出右手。

  趁雙手交握,她完全大意的瞬間下手。

  ──不可視之神意。

  再度發動的「不可視之手」,朝著圍巾多娜操控的安娜塔西亞的脖子而去。

  不會再犯下剛剛拉姆那次同樣的失敗。這次會毫不留情地捏爛她的脖子。

  「──」

  黑色魔手的指頭抵達對方的頸項。昴笑著回握她的手。這感觸讓圍巾多娜加深了笑意。

  於此同時,昴的嘴唇也露出陰森笑容。

  「這樣的話……」

  就是現在!

  對方的嘴唇蠕動,在她舉起刀子前,朝「不可視之手」灌注氣力。黑色手掌罩住細脖,一瞬間就能折斷頸骨──

  ──在那之前,風刃從少女身後將她的身體一分為二。

  「──」

  讓人有起風的錯覺。

  接著紅色血花噴灑,少女伴著「咦?」的蠢呆聲被分成上下兩半。

  血液灑在白色沙子上,鮮熱的內臟和排泄物冒出的熱氣混進冷空氣中,驚悚的異臭瀰漫在空洞內。

  「──啊。」

  目睹這光景,昴愕然看著自己的手邊。

  那是還跟昴牢牢握著手,只剩上半身垂掛的身體。安娜塔西亞瞪著兩隻眼睛,呆呆地看著昴。

  從腰部被斬斷的下半身往後倒下,肌肉鬆弛導致大小便失禁。

  「啊、啊啊啊啊啊──!?」

  安娜塔西亞慘不忍睹的模樣,讓昴扯開嗓子大叫。

  想要甩開她的手,但對方的握力卻非比尋常。結果只剩下半個身子的安娜塔西亞被甩來甩去,僅有血液和內臟一直往旁邊灑。

  「放、放手!放開我──!」

  「不要──!倫家、不想死……!」

  「妳已經死了!沒救了吧!?」

  聽到她赤裸裸渴望活下去的哭號,昴慘叫回應。

  身體分成兩半,內臟七零八落還大量失血,怎麼會還沒馬上死掉?還一直握著別人的手,太奇怪了。這一切都有問題。

  「妳這、混帳、東西!快點死掉啦──!」

  「不、不要……!」

  昴粗魯地抓住安娜塔西亞的臉,用力扯開哭著叫喊的少女,然後竭盡全力將她遠遠甩開。

  原本就嬌小的身軀變得更小,安娜塔西亞在自己的血泊中滾動。

  「不、不要、丟下、偶……」

  最後是像溺死在血泊中的聲音。

  就這樣,再也沒聽到她的聲音。慢來的死亡總算追上了她。嘔吐感一湧而上,昴開始盛大地嘔吐。

  「咳、哦噁!噁嘔!噁嘔嘔!呼哈……!」

  吐出幾乎空蕩蕩的內容物後,用袖子粗暴地擦去黃色胃酸。現在不是吐完垂頭喪氣的時候。剛剛,殺了安娜塔西亞的是──

  「──毛。」

  「妳這個死不了的……!」

  掉在地上的提燈幽幽地照亮人影。那是半個身子都是血的拉姆。雖然被刀子挖穿胸部,但還活著。

  她應該奄奄一息,卻靠執念殺死安娜塔西亞,現在輪到昴了──

  「要死的話,妳一個人死啦……」

  氣喘吁吁的昴靠手感尋找自己的武器,但卻找不到。這段期間,拉姆東倒西歪地接近他。

  鞭子來不及。既然如此,還有一個方法。

  「不可視之神意……!?」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已經用了多次的王牌。

  想要再度驅使這力量,頓時,突如其來的劇痛燒灼昴的眼球。

  「嘎!?啊啊!?咕啊啊啊!?」

  像有人拿錐子鑿穿頭蓋骨的痛楚,讓昴眼球整個顛倒過來。在異能帶來的副作用下,腦子被燒煮,抱著頭的昴流著血淚在沙子上打滾。

  頭顱裡頭展開地獄饗宴,所有神經都在沸騰。完全沒法逃離痛楚。

  「啊啊啊!嘎啊!哦哦哦哦啊啊啊!?」

  就在昴慘叫掙扎時,瀕死的拉姆舉起染血的杖指向他。

  滾進安娜塔西亞的血泊中,沾染上內臟,慘叫依然不止息。拉姆的嘴唇結結巴巴地朝昴詠唱。

  接著詠唱完成,生出的風刃切向昴──

  「──」

  在發生之前,冰冷的沙子空洞裡響起物體被咬碎的聲響。

  刺耳聲不絕於耳,還混雜著令人不快的水聲。

  「啊、呼、啊、啊?」

  以為會死,以為會被切斷,但死亡卻沒到來。

  不久,原本的劇痛和喪失感逐漸變弱。

  「怎、麼了……」

  左手掩面,撐起身子。光是這樣就花了不少時間,血淚爬滿臉的昴,慢慢環顧周圍。

  痛楚與血淚,是頻繁使用「不可視之手」的反作用力吧。到底被超乎想像的痛苦折磨了多久呢?

  為什麼自己要承受這麼討人厭的時間呢?

  「……帕特拉修?」

  漆黑地龍靠在癱坐發呆的昴身旁。

  蹲在沙子上的地龍聽到呼喚,甩動長尾表示自己仍健在。

  「妳平安無事啊。……拉姆怎樣了?」

  想必是在給予昴致命一擊之前,力盡身亡了吧。

  是很剛好沒錯,但畢竟拉姆受了致命傷。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呢……」

  不管怎樣,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既然沒了礙事者,那就必須快點離開這裡,前往監視塔。

  「帕特拉修……抱歉,讓我上去。」

  「──」

  「帕特拉修?」

  朝著牠的背呼喚,但愛龍不聽從昴的指令。

  不僅如此,蹲在原地的帕特拉修甚至看都不看昴。牠就只是悠哉地坐在沙上,待在昴身邊喘氣。

  這態度,還有被無視的感受,讓昴開始生氣。

  「喂,帕特拉修。有在聽嗎?喂!」

  跟對上拉姆和安娜塔西亞時產生的煩躁是同樣的東西。以平常不可能會有的速度沉降累積的負面情感,也拋向沒反應的地龍。

  「看我這邊,混帳東西!妳以為我是誰!」

  「──」

  「這傢伙,總算聽人說話──」

  是有意願聽了吧,帕特拉修轉頭看向朝自己扔沙的昴。值得稱讚的態度讓昴忍住沒咂嘴,但準備罵牠時卻發現──

  ──轉過頭來的帕特拉修,嘴巴異常鮮紅。

  「──」

  那股紅,是在短時間內已經看習慣的顏色。

  昴的衣服和臉,全都被那種色彩弄髒。乾渴的沙子直到現在也仍在吸吮。散發臭味的除了屎尿之外,還有深沉紅色混在其中。

  但是,不想去注意到,不該去注意到的。

  ──帕特拉修的嘴邊和牙齒上,粘著無數的「粉紅色頭髮」。

  「噫!」

  轉動身子後才發現:找不到的拉姆,就倒在帕特拉修面前。

  她已經不會動了。這是當然。因為脖子以上的部位沒了。

  頭蓋骨被兇殘的牙齒咬碎,頭顱內容物全部跑出來的拉姆已然死透。就跟灑落腸子的安娜塔西亞一樣,只是她灑的是腦子。

  而且做出這件事的帕特拉修,正用黃色瞳孔盯著昴看。

  類似爬蟲類的眼睛,充滿銳利殺氣。

  「住手──」

  那嘴巴在眼前開啟,是肉眼所見的最後一幕。

  意識就這樣即將斷絕之前,昴聽到自己的身體被咬碎的聲音。在頭顱碎裂、喪失聽力之前,一直聽在耳裡。

  不知道是在哪裡聽到聲音的,很神奇,快要笑出來,卻又笑不出來。

  沒有可以笑的嘴巴,沒有可以笑的性命,也沒有什麼事好笑。

  ──被搭檔咬碎的菜月・昴斷了氣。

  5

  ──只有意識,還一直聽到某種東西被逐漸破壞的聲音。

  骨頭被咬碎,腦子被咬爛,眼球裂開,裡頭的房水溢出。

  碎掉的是頭骨。裡頭重要的東西全都攪在一塊。

  一切都沒法區分,意識與記憶化為肉色嘔吐物。

  頭痛到像是裂開。──一這樣想,意識就發出嘲笑。

  早就裂開啦,連內容物都碎爛掉了。明明連感覺到疼痛的部份都沒有了,現在還講這種話。

  蓄積記憶的大腦碎成糊,用來思考的器官壞掉,原本用來維持生命的必要部位全都爆開,這不就是「死亡」嗎。

  變成那樣的人會死。所以說,菜月・昴當然也死了──

  「──毛。毛。振作點。」

  茫然的意識被一把抓起,硬是拖到明亮的地方。

  回來後,首先感覺到有人在呼喚自己。不只聲音,臉頰還有被輕輕拍打的觸感。沙子的粗糙苦味在舌尖跳躍。

  「毛,再不起來,就燒掉眼皮喔。」

  「──唔!」

  開始清醒的腦袋聽到恐怖的威脅,意識迅速上浮。

  在聲音的導引下,意識浮出黑暗之海,劃破窒息的水面,來到外頭──

  「──毛,醒了嗎?」

  眼前是一臉嚴肅的拉姆。

  「──」

  距離近到呼吸碰到彼此,嘴唇快要接觸。當然,內心沒有這種情色目的,是因為周圍昏暗到不這樣的話就看不見彼此的臉。

  昴吐出一口氣,拉姆的臉就慢慢離開。被毫無現實感的黑暗渲染的世界中,昴靠握緊沙子來感受自身存在。

  然後也有所自覺,自己「死亡回歸」了。

  「我……」

  邊確認心臟在跳,邊花時間回想發生了什麼事。

  「死亡」造訪的瞬間通常強烈又深刻,每次都不指望可以保持記憶完整。按照順序,跟著自己「死亡」之前的行為走,找出沉在意識底部的「死亡」──

  「嗚噗……!」

  毫無意義的叫罵與殺戮,突然鮮明復甦。

  「毛?」

  「嗚!嘔……噁!」

  昴的樣子嚇到拉姆,但昴沒空理她,在頭暈目眩下嘔吐。

  論自己的「死亡」,昴已經是體驗次數多過雙手手指的老手。雖然如此,昴卻沒有習慣過「死亡」。

  不只自己的,他人──同伴或某人的「死亡」,也一樣。

  自己怕死。但是,身邊的人死掉,會讓人撕心裂肺。

  ──更何況,方才拉姆的悽慘死狀,是第一次品嚐到的最糟糕衝擊。

  「……嘔、噁。咳噁!嘎噁!」

  拚命不要想起來,跟試圖想起來,都沒法改變什麼。

  拉姆的悽慘下場,信賴的帕特拉修的犯行,越是想忘記,地龍牙齒上的粉紅色頭髮和頭部殘骸越是鮮明地烙印在昴的腦內。

  結果就是憋不住湧上來的嘔吐感,朝著沙子吐。

  可是喉嚨和胃袋尚未從「死亡回歸」的衝擊中振作起來,只會痙攣,使得昴只是一直在流口水而已。

  「……想說醒了卻突然這樣?丟臉至極。」

  冷淡的聲音投向手撐沙地、拚命喘氣的昴。近在旁邊俯視昴的拉姆,冰冷的態度讓人想起「死亡」前的爭執。

  那種毫無理由泉湧的激動殺意,以及成為相殺開端的口角──被衝動支配的記憶讓胸口作疼、畏懼。

  要是又發生那種兇殘的事,怎麼辦──

  「──不要咬人喔。」

  「──呃!」

  丟了一句開場白後,拉姆用手抓住昴的下巴。

  昴嚇到渾身僵硬。拉姆毫不理睬他的反應,強迫他張嘴後,就用自己的手指戳進喉嚨深處,同時臉上滿是無聊至極的神情。

  「……!?嘔、噎嘔!」

  「早就知道毛笨手笨腳是根深蒂固,沒想到差到跟嬰兒一樣。」

  喉嚨被別人手指侵犯,食道被粗魯凌辱。

  結果,方才只會痙攣的胃袋和喉嚨接納了新的驚嚇,將自然湧出的嘔吐感吐在沙上。

  出來的只有胃液和唾液,但還是比嘔吐前舒服。

  「咳嘔、咳噁!……呼哈、呼……抱歉,我沒事了……!」

  「是嗎?沒事了就睡覺覺喔。」

  「妳、妳喔……」

  昴用袖子擦嘴巴,拉姆邊聳肩,邊回以幼兒語。

  雖然對這態度有意見,但犯下嬰兒等級的疏失是事實。沒有反駁的餘地,而且拉姆的手掌現在仍在溫柔撫摸昴的背。

  真是讓人難以理解的毒辣體貼。

  「手不用摸了。最重要的,這裡是……」

  「監視塔的光,還有空間扭曲破掉的事,還記得吧?被裂縫吞進去,出來後就在這兒了。」

  昴避開背部溫柔的手,拉姆則是用下巴示意周圍,加以說明。聽了之後,昴慢了一下才感到震驚。

  「──」

  在奧吉拉沙丘的挑戰,昴已經殞命三次。──但是,第三次「死亡回歸」的起始點跟前兩次不一樣。

  本來是要攻克地表的花海,變成跟愛蜜莉雅他們失散後要攻克沙宮。

  「丟人現眼的表情。」

  因為「死亡回歸」的狀況而僵硬的臉,突然被拉姆的手指觸碰。感受到體溫而轉動眼珠,便看到拉姆表情不變,點頭道:

  「不用焦急,冷靜點。醒來就醒來了。現在先平心靜氣地接受事態。雖然對毛來說可能是高度要求。」

  「──」

  在冰涼的沙子上,拉姆冷靜的聲音和手指的溫度,讓混亂一點一點地穩定下來。

  拉姆的意圖,和昴心中的混亂在方向上有微妙差異。

  因為空間移動跟同伴失散使得拉姆驚慌,昴則是因為「死亡回歸」和重生點變更,雙方各自接納了驚訝。

  不久,昴咀嚼拉姆的話和體貼,慢慢吐氣後開口。

  「……拉姆。」

  「幹嘛?」

  「妳的手指滑溜溜的好舒服……噗呸!?」

  「少得意忘形。混帳毛。」

  「可以不要把別人的外號講得像是壞話嗎!?」

  不經大腦的發言,代價就是吃耳光。昴淚眼控訴。不過立刻用沙子擦手的拉姆並不採納這份控訴。

  才想說難得被她溫柔對待,馬上又這麼冷冰冰的。──不過跟她的互動一如往常,反而使昴打心底感到安心。

  狀況沒有好轉。即便如此,心靈也想被救贖。

  所以,在推動現狀之前,還有一件事要說。

  「──幹嘛?」

  見昴盯著自己,拉姆詫異皺眉。

  盯著她的淺紅雙眼看,昴吐氣,說:

  「拉姆,要說為什麼我會抓著妳,是因為世界破裂前我就已經抱著妳,還有妳最弱,妳離我很近,還有,呃……」

  「──」

  『──為什麼毛不是去抱雷姆,而是拉姆呢?』

  聽昴說話的臉蛋,跟當時那麼說的拉姆的臉相重疊。

  發生那起不自然的相殺事件時,大家很明顯地都不冷靜。精神狀態不平常,所有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連接到殺意,並將之增幅。

  那是濃密的瘴氣所引發,最惡劣又不該發生的互相殘殺。

  可是當時吐出的話,不覺得全都是謊言。

  「那一瞬間,我沒把妳跟其他人放在天平上衡量。就是,我沒那種餘裕,我是以在極限狀態下的行動力有多麼侷限來當根據……」

  「──白痴耶。」

  「啊啊?」

  昴拚命解釋,卻被拉姆簡短地打斷。

  過份的發言讓昴抬起頭,結果被拉姆指著鼻尖。──不,不是鼻尖而已,手指戳到鼻子,產生痛楚。

  「咕喔喔喔!」

  「囉哩叭唆的藉口煩死人了。──自責是白費力氣。追究是誰的責任毫無意義。與其浪費時間,不如做該做的事。」

  朝著後仰的昴嘆氣,拉姆撿起旁邊的提燈後站起來。一拍打燈的側面,裡頭的拉格麥特礦石便淡淡發光,裂解沙之迷宮的黑暗。

  「本來毛大吐特吐一番,就已經在浪費時間了。」

  「知道啦……那個,其他人呢?」

  「大概分開了。除了拉姆和毛……剛好回來了。」

  問出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厭惡自己裝傻的同時,用袖子擦嘴。

  看過去,拉姆照出的光跟其他光互撞。是探索完周圍、回來會合的安娜塔西亞跟帕特拉修。

  ──在光線中威風凜凜的兇暴地龍,讓人內心直發抖。

  「笨蛋嗎我。……不對,我就是笨蛋。」

  用力抓著自己胸口,試圖扼殺自己的軟弱。

  現在沒道理去牽扯當時的異常不和。被帕特拉修殺死,確實在昴心中留下深深創傷。

  就算如此,昴不是都跟殺過自己的人面對面無數次了嗎。

  「對啊。像是雷姆和拉姆,一開始……」

  剛剛展現難懂的溫柔的拉姆。

  以及為昴犧牲奉獻,將昴救出絕望的雷姆。

  一開始的關係都很差,也曾被她們殺害。

  與之相比,方才並非出於本意的事,還可愛多了呢。

  「──太好了。菜月醒來咧。」

  「託您的福。請問裡頭的樣子如何?」

  面前是拉姆和安娜塔西亞在交談。

  應該是在商量未來的方針和沙之迷宮的攻略法。必須混進去告訴她們。──以免發生第二次慘劇。

  「──」

  「死亡回歸」後,「死亡」前後發生的事和影響都會丟下那瞬間。

  因此,昴現在感受到的痛楚和失落全都是錯覺,是假的。

  戰勝錯覺,跟同伴們平安無事跨越昴的戰鬥。

  為此,為了這個,為了未來──

  「──抗戰吧,菜月・昴。你沒空害怕。」

  就這樣說給自己聽,扼殺恐懼,深深吐氣。

  為了用新的行動,去覆蓋「死亡回歸」之前的過錯。

  「──」

  就只有漆黑地龍,像是憂愁地凝視這樣的昴。

  第五章 『監視塔的守衛』

  1

  「──安娜塔西亞小姐,這邊頂棚比較低,要小心喔。」

  「嗯,知道咧。多謝。」

  「拉姆,這邊有點不好走。有帕特拉修在我想不要緊,但還是注意一下。」

  「……嗯,知道了。」

  「對了,拉姆,妳不會冷嗎?會的話,可以披我的斗篷喔。」

  「──」

  擔心拉姆身體狀況的昴停了下來,脫下斗篷遞上去。面對昴的貼心,拉姆沉默,只是注視著他。

  那彷彿要看穿人心底想法的視線,讓人坐立難安。

  「幹、幹嘛啦?怎樣啦?」

  「毛才是,那噁心的體貼是怎樣?有何企圖?」

  「才沒企圖咧。我只是希望妳們健健康康……」

  「下流。」

  「哪裡下流了!?」

  在輕蔑的眼神中大叫,昴重新披上評價甚低的斗篷。然後邊抓頭邊背對拉姆她們。

  ──也難怪拉姆會起疑。昴也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困惑。

  昴接受前一次的「死亡」,但並不是為了怕再次發生那種事而討她們的歡心。好歹還有自覺不要再陷入那種異常狀態。

  因此這樣的行為,單純只是擔心她們罷了。

  這種感情,大概跟親眼見證了她們的「死亡」不無關係。

  「──」

  「那什麼吃到很苦的東西的表情。有話想說就直說。」

  「……不,沒什麼。只是鞋子進沙覺得不舒服。」

  「要瞞也瞞得高明點。那麼蹩腳,只會害女人不安。」

  被講成這樣,昴的嘴角再度下垂。

  他明白拉姆話中的意思,但又能說什麼呢?難道要說妳們很重要,所以我很擔心妳們,請讓我好好保護妳們嗎?

  「……下流。」

  「不要人家不講話就擅自解釋啦!妳有被害妄想耶!」

  「自己的事就束之高閣?這已經沒救了呢。」

  「假如我把自己的事放在高閣,那妳就是自己爬到高閣上睥睨人囉?」

  「哼!」

  昴還沒整理好感情,但沒有前一輪記憶的拉姆不留情面。這種情況讓人生氣,卻也讓人安心,昴的心情十分複雜。

  不過也很慶幸她們不記得自己醜陋的一面。

  「拉姆小姐,對菜月真的很不講情面咧。」

  兩人進行單方面唇槍舌戰時,安娜塔西亞苦笑。做出不到惹人厭的仲裁,她捧著自己臉頰,說:

  「還是說,倫家不在的期間發生了啥事?」

  「很遺憾,拉姆跟毛獨處是不會發生事情的。只會在隔天發現毛悽慘的屍體。」

  「什麼啊?妳是狼人殺裡頭的狼人嗎?好可怕。」

  走在前頭的昴跟著拌嘴,但沒有停下腳步。安娜塔西亞對此感到狐疑,於是呼喚他。

  「菜月,剛剛的玩笑姑且不論,神經繃太緊會出問題唄?像剛剛的岔路,選了這條路但沒有依據,是事實唄。」

  「是對孔明不好啦。」

  安娜塔西亞和拉姆都在推敲昴怪怪的原因,並做出試探。面對兩人的話,昴只能抓耳撓腮帶過。

  ──第二次的沙宮探索,一行人已經經過問題的岔路,這次決定走左邊、跟上次相反的路。

  要選邊走時,昴不認為能夠自然地誘導大家。不過她們之所以會採納,是因為昴的態度非常拚命。

  走右邊的路,會因瘴氣而失常。──那種大慘劇可不想再來第二次。

  不過,沒法保證左邊的路的安全性。因此,昴慎重又仔細,竭盡所能確保兩人一龍的安危。

  「這噁心的紳士樣,是空間移轉時敲到頭的後遺症?」

  「什麼啦!?我體貼人就被當成異常事態?明明我做的事跟由里烏斯一樣!那傢伙做就行,我做就不行嗎!」

  「由里烏斯做得很自然,菜月的就不健全……不自然咧。」

  「妳剛剛是說不健全吧!?」

  被講成這樣,昴不禁抗議,但女性陣營都不睬他。被棄之不理的昴沮喪不已,帕特拉修像在安慰他似地把鼻子貼在他肩膀上。

  「──。妳真溫柔。真的是能幹的搭檔。」

  面對這樣安慰自己的帕特拉修,自己卻猶豫了一秒,昴感到可恥。

  被拉姆和安娜塔西亞懷疑,受到帕特拉修安慰卻又緊張得身體僵硬。這種狀況下哪有辦法顧好一行人?昴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重新鼓起幹勁。

  總而言之,要盡早走出沙宮,跟失散的同伴會合。

  ──重生點在極短時間內更新,跨越關卡的幅度之短就跟水門都市一樣令人在意,但其他的問題更讓昴焦慮。

  那就是重生地點更新後,便無法挽救想救的人。

  就像「名字」與「記憶」被吃掉的雷姆,用「死亡回歸」也無法回到事發之前。現在,這一刻,被迫分開的同伴們要是發生悲劇的話。

  用昴的命也無法彌補,那份失去感好可怕。

  「得快點會合……!」

  不在這裡的愛蜜莉雅、碧翠絲、由里烏斯和梅莉。以及雷姆。

  祈禱他們沒有發生不幸。

  祈禱他們不要在菜月・昴碰不到的地方受傷。

  所以──

  「就算只有一步,也要前進。可是讓妳們受傷可不行,所以要慎重。要是注意到什麼就馬上說。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會去做。」

  「……果然病入膏肓了。」

  急躁的心情與安全第一激戰,使得昴的言行沒有一致性。對此拉姆一臉厭膩,安娜塔西亞苦笑。帕特拉修也小聲鳴叫。

  ──該說幸運嗎,從岔路走了蠻長一段距離,卻都沒遇到那扇討厭的鐵門。也就是說,可以想作避免了因門後方溢出的瘴氣而發狂、自相殘殺的慘劇。

  話雖如此,還是很難認為,純粹是左邊的路是正解之故。實際上也是。

  「──是不是有什麼氣味咩?」

  「氣味?」

  抽動鼻子後,安娜塔西亞說。昴皺眉,接著模仿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嗅覺上,接著也聞到了。

  從通道的黑暗處,提燈照不到的地方飄過來的氣味──

  「好像是在燒什麼東西的味道。」

  帶著些許熱度的風,讓拉姆發表極端的感想。

  對此,昴和安娜塔西亞也點頭。沒錯,這是某物燃燒的氣味。單純的火焰氣味滑進鼻腔,主張存在。

  「愛蜜莉雅大人放鬆到點起營火在休息……有可能嗎?」

  「在這種地方還能放鬆休息,確實有可能是愛蜜莉雅醬會做的事,不過我沒法立刻點頭。在這個時間點,聞到火的氣息……」

  「太可疑了。……雖然也有可能是愛蜜莉雅小姐他們。」

  在風景毫無變化的沙宮中,不能說這不是期盼已久的變化。但是實際碰到異狀後,三人的意見都是警戒。

  既然不知道對方的身份,那就不可以隨便出聲。可是待在原地互瞪,事情也不會解決。

  「──我去看看情況。熄掉燈偷偷接近,被發現的可能性就不高。」

  熄掉手中的提燈,昴決定擔任斥侯。論在場三人,不論是技能還是心情,最危險的任務還是昴適任。

  「有什麼萬一就用毛當誘餌。到時不要恨人喔。」

  「妳就那麼希望我詛咒妳?」

  拉姆就是不說加油這麼可愛的話,但還是被她的話給激勵。

  鼓起勇氣留下拉姆她們,昴慢慢地又躡手躡腳地走在黑暗的通道上。

  「──」

  屏氣凝神,靜靜地踩過沙子,順著火的氣味前進。樂觀來看,假如是愛蜜莉雅他們燃起篝火是再好不過;不是的話,至少可以發現其他人的痕跡,心情也能放鬆。最差的情況是「賢者」在烤肉,那也沒差。

  希望狀況有變化的昴,踩在地面的腳稍微用力。

  ──頓時,腳底突然崩解,沙子山開始坍塌。

  「什、哦啊啊啊啊──!?」

  踏腳處忽然瓦解,無能為力的昴只能在沙子斜坡上打滾。大概滾了十幾公尺,最後一頭栽進沙子山裡。

  「嗚噎!呸!又是沙……不,比起這個,為什麼垮了……」

  睽違幾個小時又嚐到沙子,昴邊吐出口中的異物,邊撐起身體。然而抱怨卻在中途斷絕,昴瞪大眼珠。

  ──有個距離頂棚大約幾十公尺的開闊空間。

  「──」

  微弱的橙色照明,讓廣大空間浮現在視野。空間是寬敞的巨蛋形,那高高的頂棚大概跟地面的沙丘相連。

  頂棚成為天然陷阱,是讓地表的沙和被抓到的可憐獵物掉進洞裡的機關。可憐的獵物──就是挑戰奧吉拉沙丘的冒險者,同時還包含棲息在沙丘的魔獸。

  證據就是──

  「────吼吼!」

  偌大的咆哮,是由睡在同一個空間的沙上的魔獸・花魁熊發出的。

  大概是地面的一隻花魁熊從洞口掉進來了吧。模擬成群花的魔獸,聽到滑下來的昴的慘叫後猛然起身。

  被花朵吸光精氣的雙眼,在昏暗中捕捉到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昴。

  敵人只有一隻,但與熊無異的敵人對昴來說依然是壓倒性的威脅。

  「──呃!」

  面對眼前的威脅,昴咬緊牙根連忙站起來。腦子裡浮現的兩個選項分別是逃跑和面對。

  去爬身後剛剛自己滑下來的山的話,就能回去。斜坡不陡,只是座沙子山,要爬也是爬得回去。但是那樣就會讓拉姆她們曝露於危險中。

  ──瞬間掠過腦子的這個想法,奪去了兩個選項。

  「──啊。」

  不管是要拿腰後的鞭子還是爬上後方的沙山,時間都不夠。衝過來的魔獸揮舞前肢,流著口水逼近眼前。

  花魁熊的兇惡利爪,即將把昴的身體四分五裂──

  「──吼吼!!」

  ──頓時,從旁攻過來的巨大身軀,直接貫穿花魁熊的身體。

  「──吼!!」

  以猛烈速度施放的一擊,被像是尖槍的物質貫穿的花魁熊慘叫。雖是憤怒與痛苦的咆哮,卻沒持續多久。

  原因在於花魁熊的全身,在毫無前兆的情況下瞬間燃燒。

  「──」

  去討論起火點在哪很愚蠢,因為魔獸整隻燒得猛烈。

  可憐的花魁熊連抵抗都來不及,轉眼間就被燒光。

  從結果來看,自己撿回一命。──昴可沒法這麼從容安心。

  燒死花魁熊的,是超越花魁熊的威脅。

  四周瀰漫的火燒味,就是剛剛在通道上感受到的火焰味。思考中還能保持冷靜的部分理解了這點。

  然而沒法保持冷靜的部分,被眼前的東西給震懾。

  那是──

  「──嘰啊!」

  ──那是發出的叫聲宛如無數嬰兒同時哭喊,怪模怪樣的魔獸。

  2

  「──呃!!」

  魔獸的咆哮震天嘎響,昴逃避現實地想。

  為什麼每個魔獸的叫聲,都讓人聽了不舒服呢?

  彷彿無數嬰兒哭喊、高亢割人的叫聲淋在昴身上。

  ──宛若哭泣般咆哮的,是外表看起來過於褻瀆生命的存在。

  「──」

  昴一路走來看過許多形狀奇特的魔獸,但外觀至少都還看得出是生物,雖說是異類,但至少遵照生物的規範與倫理。

  就連白鯨與大兔,都還遵守了這最低程度的規範。

  可是如今在眼前咆哮的存在,卻連最低程度的規範都不符合。

  「──嘰啊!!」

  硬要從哭喊的魔獸外觀找到相似點,那大概像馬吧。

  健壯有蹄的四隻腳,被腳支撐的粗壯身軀。臀部垂著長長的尾巴,到這邊都跟馬一樣。可是本來應該是馬的頭部的位置,卻長著人類的上半身。

  而那個人類身體沒有頭,取而代之,長著巨大扭曲的「角」。

  在昴的認知裡,牠類似半人馬這種想像生物,可是形體卻像是在重現的途中被扔棄的作品。

  體長是花魁熊的一倍,有五公尺高的巨大異形。

  「──」

  像小孩子亂捏的黏土,褻瀆生命的生物讓昴發不出聲。

  「──嘰啊!!」

  這段期間牠仍發出尖叫,踩爛化成炭屑的花魁熊屍體。

  明明沒有頭卻還能叫,是因為魔獸的身體──人類的上半身從胸部到腹部縱向裂開,長滿橫排利牙的口腔。

  除了外觀甚異,人馬的上半身還背著熊熊的火炎鬃毛,以驚人的火力在沙之空洞燃燒,照亮四周。

  「噫!」

  看到被火照亮的空間,昴驚叫。焦臭味的來源,如今已經知道是魔獸被焚燒的氣味。

  但是這個空間的任務不僅於此。──呆立不動的昴,周圍散亂著大量燒死變成焦炭的殘骸。

  魔獸的火葬場。被無數焦屍包圍的昴,腦子裡浮現這個詞彙。

  亦即,這裡也是陷阱。──「沙時間」和魔獸花園,再來是瘴氣通道,這些都是為了阻止人抵達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惡質陷阱。

  「──」

  得到這個結論後,半人馬的上半身轉了過來。異形殺滅花魁熊後,緩緩踏蹄鎖定下一個獵物。

  比花魁熊還恐怖的「死亡」,為了燒死昴而縮短距離。夾帶猛烈熱氣的魔獸接近,可是昴動也不動,只是等待。

  面對絕對性的威脅,放棄生存。──並非如此。

  剛好相反。

  「──」

  昴一動也不動,甚至停止呼吸,隱藏自身存在。可是身體卻沒有躲在陰影處,一般來說根本是無意義的抵抗。

  但是對這魔獸來說卻不是如此。

  「──」

  緩緩接近的魔獸,在距離昴幾公尺的距離停下來。化為角的頭部在想什麼,完全無從推測。

  不過魔獸沒有立刻殺死昴。不是因為迷惘或猶豫。

  單純只是不確定昴的存在罷了。

  ──關於魔獸「半人馬」的生態,昴一無所知。

  束手無策被頭一次遇見的敵人給殺害,是昴的一貫模式。踩著該「死亡」的經驗,才得以羅織出對抗敵人的手段。

  這樣講,未免太瞧不起菜月・昴。

  對於突發性的「死亡」,菜月・昴是身經百戰。不講理的「死亡」經驗值,不曾讓菜月・昴體驗過無意義的「死亡」。

  這方面的知識技巧,確實累積在昴的靈魂裡。

  「──」

  方才發生的事和魔獸的模樣烙印在眼裡,昴的大腦全力尋找活路。

  為什麼不是昴而是先殺花魁熊?是按照威脅程度嗎?──非也。

  為什麼不殺死昴讓他活著?為了滿足嗜虐心嗎?──非也。

  為什麼不看昴這邊?因為好玩,打算玩弄後再殺死嗎?──非也。

  ──是因為這隻魔獸沒有眼睛。所以無法鎖定昴的存在。

  「──」

  像頭又不是頭,所以才用身體上的嘴巴發出叫聲。恐怕不只視覺,也沒有嗅覺。

  假如半人馬是在地底活動的魔獸,那可能就像鼴鼠一樣,在進化的過程中失去視力。不管怎樣,都對昴有利。

  「──」

  昴不發一語,靜靜轉動手臂,扔出手中的水壺。

  是攜帶型、空無一物的水壺。水壺畫出一道拋物線,飛過熊熊燃燒的魔獸頭頂,掉到後面沙子山上,發出聲響。

  「──嘰啊!!」

  感知到水壺滾動的聲響,半人馬的反應相當劇烈。

  舞動燃燒的鬃毛,魔獸以馬的四肢輕盈跳躍,落在水壺旁邊。──不,是猛然飛撲,火焰還炸了開來。

  「──嘰啊!!」

  沙子和火花群起飛揚,沙之火葬場被照得更清楚。

  半人馬不斷揮舞前蹄,偏執地破壞水壺,些許水滴飛灑。破壞完畢,身體前面的嘴巴又發出無數嬰兒的哭聲,震響迷宮。

  從外表到行為,沒有一處讓人有好感的惡劣魔獸。

  「──」

  可是看那過度的反應和攻擊,證明了昴的假設。

  魔獸半人馬果然沒有視覺和嗅覺。只能仰賴聽覺進行攻擊。

  「──」

  趁著魔獸發出高亢鳴叫聲,昴只轉動脖子看向頭上。剛剛滑下來的沙子山上,相距約十幾公尺的通道路口,有人正往這邊看,視線剛好對上。

  是拉姆和安娜塔西亞。她們把身子探到極限,俯視下方的火葬場,為昴的敢死行為屏息。

  所幸比昴還聰明的她們也察覺到半人馬的習性,所以沒有做出呼喚昴這種愚蠢的行為。

  不過她們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心急如焚地在遠處看。

  「──」

  靠視線傳達意思,昴要求她們靜觀就好。即便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淺紅雙眸裡頭的怒意證明了雙方有成功溝通。

  雖然怕平安無事會合後的事,但那也等突破難關之後再說。

  「──」

  一片黑暗的大空洞,唯有半人馬盤據在被燒死的屍山中央。

  要逃離魔獸的感官,昴就不得不移動。是要回去拉姆她們那邊,還是先確認空洞後頭,兩者擇其一。

  『回來。』

  帶著堅強意志的視線傾注而下,但自己沒法輕易點頭。這個狀況確實是很要命,但同時也是偶發的機會。

  滑下沙子斜坡時,湊巧有隻魔獸代替自己死亡,這種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就算「死亡回歸」後也一樣。

  除非以同樣的速度行進,正好抵達這個大空洞。否則早一點或晚一點抵達,半人馬的火焰就不是燒死花魁熊,而是燒滅昴了吧。

  在這層意義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

  打開塞在懷裡的零錢包,把銅幣往反方向扔。

  本來擔心銅板會不會發出聲音,不過魔獸的目標就是被扔出去的銅錢。宛如對上弒親仇人般偏執地攻擊,小小的貨幣被火燒掉,離開了這個世界。

  蒸騰熱風吹動瀏海,昴屏息,腳準備往前踏。錯過機會就太可惜了。至少要先往前進──

  「──」

  後腦杓這次被清晰的怒意給戳刺,昴停下腳步。畏畏縮縮地轉頭,才得知扎人的視線來源。

  具備物理性干涉力的視線,是拉姆扔過來的杖。前端帶著風的杖,在昴執行有勇無謀之舉的瞬間準備進行制裁。

  想當然耳,要是真的制裁了,不只昴,連她們都不會平安無事。不想那樣就回來!這是以她們的性命作人質的談判。

  「──」

  這是擔心昴的安危而使出的強硬手段。而且拉姆對於昴會知道這點瞭然於心。

  不甘心,但徹底輸了。──昴也有自覺自己不夠冷靜。

  半人馬的生態,和危險的火葬場。帶著這些情報回去已經算是及格,回去她們那邊擬定作戰方針。──那才是最佳方案。

  「──」

  確定要這樣做的話,那昴該做的事也很清楚了。

  從錢包拿出第二枚硬幣,這次拿的是銀幣,朝著半人馬的頭的對面扔過去。計畫是分散魔獸的注意力,趁機爬上沙山斜坡。

  昴凝神尋找不會太陡也不容易崩塌的踏腳地。

  「──唔。」

  身體突然被風吹動,昴喉頭微微作響。想說發生什麼事,結果這陣不自然的風是拉姆引發的。都照她說的做了,幹嘛還這樣?

  ──下一秒,疑問的答案化為炎團,掠過昴眼前。

  「──」

  有足球大的火焰團塊,邊朝周圍噴灑熱浪邊飛行,然後撞上幾公尺處的沙牆,發出爆炸聲後炸裂開來。

  涼颼颼的身體被膨脹的熱風燒烤,昴差一點就叫出聲音。

  要是剛剛拉姆沒有起風制止,自己無疑會被火團給砸中。

  不知道火力是否能致人於死,但承受其威力的話不免受到重度燒傷。雖然不清楚詳情,但燒燙傷是有深度的,體表三成被燒掉的話據說就會死。

  更何況現在的隊伍裡頭沒有能夠用治癒魔法的人才。感受到撿回一命的事實,同時顫慄竄上昴的背脊。

  為什麼火球會扔向昴?

  「──」

  昴忍不住往後看。

  剛剛的調虎離山之計,應該讓半人馬在空洞的另一邊跟銀幣嬉戲。可是現在,跟巨大的角一體化的頭部卻朝向這裡在低吟。

  簡直就像肯定昴在這邊。

  「──」

  不應該會這樣。昴搖頭。

  謹慎地打開錢包,一次握住好幾個零錢讓手熟悉觸感。感受到頭上的兩人在焦急,但現在沒法理她們。

  被扔出的多枚硬幣畫出拋物線,掉落在偏離魔獸的位置。魔獸的注意力當然被吸引,笨拙地撲向顯而易見的誘餌。

  火焰再度熾燃,嬰兒哭聲震響。而在高亢尖叫迴響的空洞中,趁著腳步聲不醒目,趕緊靠到沙山去。

  然後準備攀爬沙子斜坡時──

  「──呃!」

  下一秒,擦過身體的火球在斜坡炸開,熱浪炸飛昴。

  「咕、嘎!?」

  在燒灼肌膚的熱度和彷彿毆打全身的衝擊力下,昴豪邁地滾動。來不及堵住嘴巴,更不可能不發出呻吟。

  事已至此,昴咬牙,手撐沙地抬起頭。

  「──」

  ──站在面前的發火魔獸,帶著熊熊烈焰低頭看昴。

  很明顯地牠知道昴在那裡。只能憑聲音來察覺生物存在的魔獸,為什麼可以在這吵死人的叫聲中發現昴──

  「自己的、叫聲……!」

  「毛,是回音──!」

  疑問和解答在昴心中相連結,頭上的拉姆終於大叫出聲。

  兩人同時想到解答的瞬間,半人馬背上的火焰火勢一口氣變強。爆發性膨脹的火焰,照出沙宮火葬場真正的姿態。

  「──嘰啊!!」

  「──埃爾・芙拉!」

  半人馬揮下火焰,跟風之暴力撞擊巨軀幾乎發生在同時。敲過來的熱量炸開沙地,被風撞到的魔獸往旁邊吹飛。

  「咕喔啊!?嘎啊、王八混球!」

  近距離享受到沙之爆炸,在沙上打滾的昴利用這力道躍起。然後目不轉睛地開始奔跑。

  「──唔!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

  故意大聲喊好讓敵人注意自己,昴在空洞內奔馳。踢著冷沙、馬蹄答答的半人馬迅猛地追在後頭。

  這並非考慮後才有的行動,就只是必須保護拉姆她們。而且自己也不能死。

  「──嘰啊!!」

  怨歎被生在世上的嬰兒大合唱,在昴的靈魂裡印上「死亡」。

  附屬在馬身上的人類上半身高舉起手,骨頭發出討人厭的聲響。接著手上就握住由變形骨頭做成的長槍。

  貫穿和燒毀花魁熊的骨槍,毫不留情地朝著逃跑的昴猛力砸去。

  「──渾帳!」

  痛罵的昴從腰後拔出鞭子,揮向魔獸的手。沒有造成傷害。可是鞭子前端繞住敵人的手,強大的腕力使得雙腳騰空。

  「唔、哦哇啊啊啊!?」

  被魔獸的手揮舞,在空中繞圈的昴哀號不已。結果諷刺的是,沒有視力的魔獸因為聲音的速度而混亂,反而丟失昴的位置。

  這麼一來,魔獸的行為也很簡單明快,開始憑借手感扔出火球。

  「唔喔──!?」

  鞭子脫離魔獸的手,掉在沙子上時,剛好被炸裂的火球給吹走。

  儘管立刻用雙臂護住臉,噴發的熱風依然侵入呼吸器官,導致鼻腔和喉嚨輕微燒傷。呼吸會痛,黏膜溶解,嗅覺暫時失靈。

  「咕嘎、嘰──!」

  臉部中心劇痛到來回打滾的昴,淚眼婆娑地抬起頭。

  半人馬身上的嘴巴整個打開,只有牙齒的口腔發出的刺耳聲音像是在笑。──不,是恥笑。

  嘲笑跟魔獸比智慧還敗北,只能被力量玩弄的弱小人類。

  「──不可視之神意。」

  幻聽到魔獸的陰謀,胸口深處的黑色感情成形。

  呼應低喃的黑色力量,被昴賦予方向性,準備迎擊悠哉追殺獵物的魔獸。

  雖然只有單一使用法,但沒關係。只要用法對任何人都適用就行。

  「──」

  人的身體和馬的身體,不知道哪個才是重要器官。頭部除了角以外不知道裡頭有沒有腦。不管怎樣,肯定存在著致命的重要器官。這麼猜測後,決定用不可視之掌捏爛角──

  「──!?呃、啊、嘎啊!?」

  即將要執行裁罰的瞬間。

  昴盯著半人馬,「不可視之手」朝著頭部伸去時,自己的腦袋遭受超乎想像的猛烈痛楚。像是頭皮被剝,直接在頭蓋骨上打樁的痛楚,頓時讓昴當場翻白眼、口吐白沫跪地。

  「嘎、啊啊!?咕、啊呃!」

  跪在地上後,為了對付尖銳痛楚,於是雙手毆打太陽穴。即便按摩摩擦都沒法減輕痛楚,於是就用更強大的衝擊來對付痛楚。因此痛毆、狠揍、拚命地打,但怎麼打都沒法超越痛楚。

  頭顱裡頭長出的荊棘地獄來回旋轉、穿刺腦子,昴在沙子上打滾,痛到咬沙子。

  「好痛!啊啊嘎啊!痛死了痛死了!好痛!!」

  喊到像要吐血。

  嘴巴納入大量沙子,用臼齒拼命咬,不明所以的劇痛讓嘴巴闔不起來,只能四處打滾對抗疼痛。對抗不了,輸了。

  當然,不可視之神意一瞬間就消失無蹤。

  煙消霧散後根本無法對半人馬有任何作為。魔獸似乎對昴的樣子很失望,準備直接用火球把他變成死屍。

  生出的大火球驅趕空洞裡的冷氣,小規模炸彈火熱了世界。

  就這樣,將菜月・昴變質成焦炭──

  「──吼!」

  在那之前,猛然跳出來的漆黑地龍咬斷了魔獸的手。

  「──」

  與黑暗同化的地龍,無聲接近魔獸,並給予沉痛一擊。沒了手的魔獸失去平衡,原本高舉過頭的火球就這樣落地。

  結果,自己生出的火球在腳邊爆炸,魔獸在極近距離下被炸飛。

  在爆炸中受傷,從斷手處噴血的半人馬頭下腳上翻倒。

  看都不看牠,奔馳在沙上的帕特拉修咬住昴的衣服,繼續飛奔撤離。

  腰部被啣住、垂掛著的昴左右搖晃,在血液循環變差和頭痛的折磨下看往後方。

  半人馬在帕特拉修的後面晃悠悠地起身。

  人類身體的傷口冒泡,被咬斷的左手瞬間再生。怪物的再生能力對其他傷口也有效,剛剛的爆炸餘波造成的傷口逐漸癒合,幾秒內魔獸就恢復成健全狀態。

  這樣一來,根本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妨礙牠。

  魔獸的手中生出熊熊火球,而且這次還拉得長長的。

  睜大眼睛細看是怎麼回事,原來是魔獸將手中的炎槍和火球化為一體,製造出燃燒的灼熱武器。

  「──嘰!!」

  舉起炎槍,半人馬用槍尖砸向帕特拉修。

  漆黑地龍配合長槍的旋轉,急速低頭閃避──低到像要鑽進沙子一樣,躲過了這一擊,並趁著這些微空隙加速。

  可是,即將穿越的瞬間,魔獸從旁出蹄踹向地龍的身體。威力透進堅硬鱗片內側,帕特拉修內臟受創,發出慘叫。

  但牠沒有丟下昴。昴現在沒有餘裕去關心愛龍的傷勢,有的只有永無止盡的頭痛之苦。

  肌膚感受著愛龍的呼吸和血液的熱度,昴即將要放掉意識。與其被痛苦這樣折磨,還不如死了──

  「不要死,毛!雷姆會哭的!」

  「──哦。」

  耳畔聽到罵聲,聲音穿過疼痛傳進腦子。

  不過,聲音喚起的是不輸魔獸所懷抱之憎恨的怒意。

  「──」

  明明忘記了。

  不管是誰,都忘了那個女孩。

  ──不要自以為是地提到我跟雷姆。

  「──不可視之神意!!」

  順從怒意解放感情,因淚水而模糊的視野一端掠過魔獸,於是昴以幾近遷怒的氣勢命令漆黑魔手砸去。

  頓時,產生足以咬碎頭蓋骨的劇烈疼痛──在痛覺吞沒意識之前,昴的「不可視之手」從正面折斷魔獸的長槍,報了一箭之仇。

  ──但細微的抵抗也僅此而已。

  「──嘎嘎!!」

  憤怒的反擊,得到的回禮是更猛烈的攻擊。

  半人馬把前腳插進地底,以此為軸心強行旋轉身軀,後腳就像彈射器一樣彈出。

  硬如礦物的馬蹄在重量和速度下,將沙子射向昴他們──帕特拉修和可能在附近的拉姆跟安娜塔西亞。

  足以踹爆空洞一部分的腿力爆發,被捲入彈沙暴力的人全都被撞飛。昴也因此脫離帕特拉修的嘴巴,無計可施地掉到沙上,在衝擊餘波下用力撞上被燒死的魔獸屍體。

  「啊、嗚……」

  無法形容的頭痛,和承受半人馬飛踢的身體。

  痛楚從身體內外連續攻擊,昴已經無法保住意識。不過在茫然滾動的期間,知道「死亡」的氣息直逼而來。

  殲滅,全滅,白白送死,戰死陣亡。

  這些無情的字眼如跑馬燈閃過,可是──

  「──」

  肺部忘記呼吸的狀況下,昴看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嬌小又纖細的影子。

  意識朦朧,外觀又不清楚。但從那熟悉的姿態馬上就知道那是拉姆。她搖搖晃晃地站在前面。

  張開雙手,像是保護昴似的。

  ──笨蛋,不要勉強。沒用的,快住手。

  想這樣講,但發聲的喉嚨失去作用。就像沙子堵塞一樣。──不,是真的被沙子堵住。因為頭痛欲裂,於是就像白痴一樣狂吞沙子,結果現在連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為、什麼?」

  勉強擠出的聲音細如蚊鳴。

  一切都是昴的判斷失誤所導致。

  焦急。不安,還有迷惘。這些重複累積導致昴判斷失常,最後招致這種狀況。

  拉姆她們是被昴的愚蠢給牽連了。

  然而為什麼,還要為了昴──

  「──雷姆會哭。」

  拉姆只是平靜地回以四個字。

  為了記憶中沒有的妹妹,為了保護不存在的妹妹的意中人,拉姆挺身而出。

  昴不知道是什麼讓她做到這種地步。

  雖然不知道,但有些事知道。

  這樣下去,拉姆會死。然後昴也會死。這是無可避免的。

  「──」

  半人馬低吼,雙手又做出兩把新的火劍。或者該說呈現的不是劍的外觀,說不定是鎚子或斧頭。

  不管怎樣,都是帶火的兩把武器。牠準備用這個粉碎跟自己相比小到要命的拉姆,然後燒毀昴。

  「……來啊,快來。有什麼東西吧。」

  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氣息,昴在痛楚底部翻找。

  反叛痛楚,不斷潛入身心深處。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人──向拉姆、帕特拉修和安娜塔西亞求助是不切實際。

  即便會被罵在作夢或妄想,昴還是朝自己內部尋找手段。因為這種異想天開的手法,還真的是實際的方法。

  「過來、過來、上來、過來……!」

  潛入內部,手伸進污濁至極的體內,分開蠢動的黝黑妄念,在自己裡頭尋求對策。不是被用過頭的「不可視之手」。要是別的,新的手段,能夠跨越這狀況的方法。

  可是,昴這樣的死命渴求──

  「──啊。」

  在抵死掙扎開花結果之前,魔獸在面前舉起雙劍。

  在魔獸頭上交錯的火焰,朝拉姆施放。把空氣燒焦的斬擊,無情地劈開、支解、焚燒少女的身軀。

  為了將她的想法、人生和一切,都變成黑炭。

  幻視到那樣的光景,昴無能為力地慘叫──

  「──」

  下一秒,白光以恐怖的速度消去魔獸的上半身。

  3

  沐浴在白光中的部位,就如字面意思被消滅了。

  「──」

  雙手和身體被光貫穿,魔獸的動作瞬間停住,傷口開始冒泡。

  失去的部位再生,魔獸的外觀逐漸變化。

  人類的部份變形,從兩隻手變成四隻手,身體上的口腔探出又長又大的銳利牙齒。馬的下半身也增加了腳,八隻腳的腳力直接倍增。

  連焦掉的肌膚都變成黑到發光的硬質物,乍看之下會以為牠身穿鎧甲。

  而且增加的手每一隻都各自拿著炎劍、長槍、戰錘、斧頭。魔獸針對白光的主人改變自己,在短時間內的進化令人難以置信。

  「──」

  半人馬舉起四隻前腳,發出兇猛吶喊。高舉的前蹄敲出高亢聲響,氣勢如雄地開始奔跑。

  搭配巨大身軀來看,整隻魔獸相當於用鋼鐵武裝的火車。重量與加速度可以輕易地把撞上的對象變成絞肉,強迫人接受悽慘死法。

  要是再用火給予最後一擊,讓魔獸出醜的存在將會完全消失。

  「──嘎!!」

  踢散沙子「白光突刺」,拖長炎之熱浪「白光突刺」,魔獸猛然「白光突刺」奔馳。「白光突刺」火力增強,火焰熱度「白光突刺」更勝以往,誠可謂「白光突刺」地獄業火。光看一眼「白光突刺」就令人為之膽寒「白光突刺」,其異形外貌「白光突刺」簡直是沙海之王「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

  「──」

  就這樣,驚人的光量迸發後,那裡什麼也不剩。

  原本威猛無比的魔獸,連肉片都被光芒消滅,被摧毀到不屬於這個世界。

  留在沙上的,只有抹除魔獸的無數光芒──源頭是細白長針。而且也很快就風化成粉。

  「──」

  愕然看呆,昴連頭痛都忘了。

  回過神時,懷裡抱著嬌小有熱度的身軀。是拉姆。雖然昴沒印象,但似乎在最後一刻抱住了她的身子。

  不過,這麼做沒什麼意義,拉姆也失去了意識的樣子。

  「──」

  耳朵聽見有人踩踏沙子的聲音。

  雖然緩慢,但確實朝著昴他們走來。

  還是一樣,空洞裡只有冰冷的寂靜與黑暗。

  微弱的光源,僅有方才魔獸瀟灑散播的炎之殘骸。剛好昴的旁邊也有帶火的碎片,勉強可以得知周圍的狀況。

  有人的腳踩進視野所及的範圍內。

  「──」

  抬起頭,昴看向腳的主人──對方恐怕就是光芒的真面目。

  視野慢慢上揚,映入朦朧雙眼的,是人類。

  「──」

  女子的薄唇咧開,露出帶著獸性的笑意,說:

  「──找到了。」

  至少語言相通。昴心想。

  想到這裡,意識也到了極限。

  被沙子承接,昴默默地放開意識。

  但至少不能放掉懷中的少女,所以用力抱著。

  他就只剩能堅持這件事的這點意氣了。

  4

  ──黑暗。意識在黑暗的沉澱中搖蕩。

  對菜月・昴來說,很久沒來這個地方了。

  記得以前來過很多次,每次都是「死亡回歸」時被強制帶到這來。地面和天空都永無止盡,只有暗影擴散的黑暗世界。

  不存於清醒現實中,如夢之泡沫的幻想空間。

  在淡淡的暗沉中,昴沒有肉體,雖然只有無依無靠的意識飄蕩,卻不會感到不安或恐懼。

  只有泉湧的親暱、信任、深情,帶給昴的心充實感。

  可是,這股強烈的愛情自覺──

  『似乎相當陶醉呢。』

  『真是笑死人了。運氣好一點就驕傲自滿,之後還得意忘形到讓人看不下去。我說啊,記得客觀地審視自己。這樣一來,才會知道自己有多厚顏無恥。』

  突然聽到的雜音,粗聲粗氣地攪亂理應沒有雜質的世界。

  「──」

  『卑鄙到噁心至極,自命不凡的思想產物!啊啊,啊啊,多麼罪孽深重又污穢!只配被人嫌惡和輕蔑!』

  『別說一般人,根本是人下人,不完全體嘛。這種傢伙竟然把滿足的我給一腳踢開,有沒有分寸啊!還好意思站在我面前、妨礙我阻擋我!根本就不夠格!連人都稱不上,畜生就該知道自己的身份!』

  在黑暗中,不自然的「意識」齊聲痛罵不完整的菜月・昴。

  憤怒與憎恨,沐浴在強烈的不祥情感中,昴感到困惑。對於只有「意識」的昴而言,沒有理解那些新鮮情感的機能。

  有必要的話,製作出來就行。在這個空間可以辦得到。覺得辦得到。

  『──』

  ──但是不知為何,就是覺得沒有理解的必要。

  為了這些而撥出時間勉勵「意識」,感覺沒有意義。沒有欲望。這個地方──菜月・昴不認為想要理解它們。

  『太驕傲了!輕視別人!多麼侮辱!我明明這麼勤勉用力地訴說,你卻連理解都抗拒!你,根本是怠惰!』

  『要踐踏別人到什麼程度才甘願,你這畜生……!我只是個甘於微小平凡的幸福,也只渴望這樣的無欲無求的男人。而你卻侵害我的權利。多麼邪惡的作為。打擊他人幸福而活也該有個限度吧……!』

  感覺事情沒法解決,他決定切離這兩個「意識」。

  試著去做,意外地成功了。「意識」似乎還想說什麼,所幸什麼都聽不到。感覺不到。感覺萬分沉穩。

  像這樣穩定心情後,終於面對來到這個地方的真正意義。

  『──』

  在漆黑中理應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比黑暗更深沉的身體卻格外鮮明。

  有時會凍結菜月・昴的心臟,讓人顫抖的纖細葇夷。雖然纖瘦卻感覺柔軟的肢體,以及裹住身形的暗色禮服。

  還是一樣,脖子以上像是罩著濃霧,看不清楚;但是菜月・昴憑靈魂理解到對方是讓他產生疼惜之心的「某人」。

  其形體很明顯地比之前邂逅時還要清晰,距離也更近。

  以前頂多只看得到手和身體,如今人影身上的禮服裝飾、雪白粉肩和頸項都清晰可見。

  身體的大部份都脫離影子,看不見的只剩下被黑暗隱藏的容顏。

  好焦急。不過,現在這樣就好。

  比之前更強烈感受到她近在身旁。

  但是,菜月・昴還沒做好萬全準備迎接她。

  現在只要能在旁邊就夠高興了。

  有朝一日,一定要和那讓人放心不下的手指相握,摟住那細腰,交換愛意。

  『──我愛你。』

  下一次,一定要準備好嘴唇,好回答這句話。

  要確實準備好可以用來觸碰、確認彼此的「身體」。

  以這感慨為最後,菜月・昴的存在離開影之庭園──

  5

  ──睡醒時的心情,跟入睡的狀況成比例。這是昴的論點。

  對昴來說,睡醒的感覺很接近臉伸出水面。水裡的人不管是誰,臉探出水面以後都不會忘記呼吸吧。

  因此,清醒對昴是再自然不過,不是很難體會的事。

  「非~常羨慕你一睡醒就可以這麼清醒。我就沒法這樣。」

  以前談到這方面的話題時,愛蜜莉雅下過這個評論。

  附帶一提,愛蜜莉雅的起床氣很嚴重,附加強烈的低血壓。說是和她跟給人的印象一致也沒錯,不過她醒來之後差不多要一個小時才能下床。

  相反的,入睡時就跟小孩一樣輕鬆自然,跟昴成對比。

  昴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後,就會在黑暗中想東想西。會想的大多是「要是那樣做」或「這樣做就好了」這類後悔的事。

  有可能是當天發生的事,或是過去的後悔,會不分時期地浮現腦海。

  跟那些念頭交戰,導致無法睡好。不好入睡主要就是這個原因。

  後悔越來越多,菜月・昴的睡眠變得越來越短淺。

  ──因此,在沙之迷宮發生的事,也會大幅騷擾昴往後的安眠吧。

  「──」

  醒過來的瞬間,昴知道自己的醒轉有別於「死亡回歸」的清醒。

  首先,四周明亮。跟在昏暗的迷宮迎接清醒不同,狀況有所變化。而且也不冷,身體也沒有躺在沙子上的觸感。

  反而還對這觸感有印象。舒適的硬度與高度,是在長程旅途中體驗過許多晚的龍車座墊。也就是說──

  「──呃,我在龍車裡?」

  被天空的裂縫吞食後,本來失散的龍車現在卻是自己的睡床。

  理解到這件事後,昴連忙撐起身體。結果想要用來使力的右手卻被人握住。轉頭一看,昴瞠目結舌。

  「──」

  因為在旁邊握著昴的手的,是發出沉穩鼻息的愛蜜莉雅。

  她蹲坐在座位旁邊,牢牢握著昴的手。

  從微弱的呼吸和溫度感受到她的存在,昴全身放鬆。

  「啊、哈……愛蜜莉雅,對吧?妳平安無事……」

  用沒被握住的左手,輕輕觸碰愛蜜莉雅熟睡的臉頰。

  帶著體熱的白皙臉頰,肌膚異常滑嫩柔軟。光是碰觸,憐愛之心就快爆發,可以的話想永遠摸下去。

  「哦哦,不會錯的,是愛蜜莉雅。……好可愛。好軟。好溫暖。」

  「──別太淘氣了。愛蜜莉雅擔心到兩晚都沒睡。」

  「哦哦~喲噫!?」

  用眼睛和手指享受愛蜜莉雅睡臉的昴,被突如其來的聲音給嚇到。馬上轉頭,便發現站在龍車入口,一臉厭煩的幼女。

  「碧翠──」

  「噓──安靜。我討厭不聽話的昴。」

  忍不住發出重逢喜悅的昴被碧翠絲制止。昴趕緊遮住嘴巴,觀察有沒有吵醒愛蜜莉雅。只見她嘴唇蠕動,露出幸福的微笑。

  「呼──危險危險……是說,碧翠子,過來這邊。讓我抱抱妳。」

  「講那什麼蠢話……拿、拿昴沒辦法呢。」

  既然不能用言語表達喜悅,那就只能用態度了。

  碧翠絲嘆氣,表現得像是沒興趣。昴用左手抱住走過來的她,然後牢牢抱在胸前。

  「太好了……真是萬幸。我好擔心喔。」

  「……那是貝蒂的台詞。昴和雙胞胎姊姊不見後,貝蒂一行人可是嚇出一身冷汗,魂都快要沒了。……是真的喔。」

  被抱緊的碧翠絲講到一半垂下臉,以額頭摩擦昴的胸膛。撫摸著她的頭,兩人默默地為重逢鬆了一口氣。

  接著,碧翠絲神清氣爽地離開昴的胸膛。

  「總而言之,得跟其他同伴說昴醒來了。」

  「……對了,大家都沒事吧?分開的人和跟我一起的人呢?」

  「放心吧。大家都好好地聚在一塊呢。」

  「這、樣啊……這樣啊……!」

  碧翠絲掛保證,焦躁感逐漸脫離昴的心頭。聽到大家都沒事,真是讓人安心的一句話。

  但是,昴立刻對這保證感到討厭的似曾相識感,抬起頭來。

  「慢著,碧翠子。我不想空歡喜一場。真的是全員平安嗎?」

  「呣,真意外。貝蒂不會為了這種事撒謊。沒在開玩笑啦。」

  「我知道這樣講妳會生氣,但我不是在懷疑妳,也不認為妳會撒謊。……只是,因為在樸利斯提拉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那倒是。」

  察覺到昴警戒的理由,碧翠絲表情僵硬地點頭。

  在樸利斯提拉結束跟魔女教的戰鬥後,昴收到了相同的報告。全員平安無事,大家在這件事的認知上是正確的沒錯──

  「我、愛蜜莉雅、碧翠絲。還有拉姆、雷姆跟帕特拉修。安娜塔西亞、梅莉、約瑟夫……最後是由里烏斯。這些都吻合嗎?」

  「──。沒問題。大家都在。並沒有貝蒂忘掉,只有昴記得的人。」

  「是嗎……這樣啊。那真的可以開心了……」

  謹慎地確認歡喜中有無陷阱,昴這才真正放心。是真的全員平安無事,昴終於安心。

  「真是太誇張了。既然最危險的昴沒事,大家都不會在乎啦。」

  「笨蛋,才沒那回事咧。妳才是,知道我沒事後哭了吧?」

  「才沒哭呢。貝蒂的臉靠在昴的胸前,所以沒被人看到。要證明是不可能的。哼哼。」

  碧翠絲挺起平胸逞強,但說的話卻在自掘墳墓。

  接著,昴指向方才自己睡著的座位中間──另一半的睡覺空間,曾有其他人睡過的痕跡。

  「那麼,跟我一塊睡在這兒的痕跡是?這不就是妳不安的證據嗎?」

  「那才不是貝蒂咧!完全是冤枉。想不到吧。」

  「除了妳以外,還有誰會做出這種下流的勾當呢。真害羞。」

  「總之不是就對了!啊啊,討厭,會吵醒愛蜜莉雅啦。」

  像平常一樣拌嘴時,碧翠絲硬是改變對話走向。朝著她紅通通的臉蛋苦笑,昴長吐一口氣,慢慢離開座位。

  期間,他怕吵醒愛蜜莉雅,因此是溫柔地放掉握住的手,讓她睡在座位上,然後蓋上白色毛毯。

  「好,這樣就行了。……碧翠子,跟妳確認一下,這裡是?」

  「昴應該也猜到了。這裡是──」

  昴這麼問道,碧翠絲正要回答。

  但在答案出現前,狀況先一步產生變化。

  「──」

  瞬間讓昴全身起雞皮疙瘩的壓迫感,讓心靈為之顫抖。

  龍車外突然有東西散發出壓倒性存在感。龍車雖然堅固,但壓迫感並不把厚重裝甲放在眼裡。

  「呿!碧翠子!在外頭!走囉!」

  「啊!昴,等一下!」

  面對那團壓力,昴果敢選擇挑戰。

  在沙之迷宮不想讓拉姆和安娜塔西亞受傷的心情,延伸到了這裡。為了保護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昴的使命感又燃燒得更加旺盛。

  「──」

  氣勢十足衝出龍車的昴,被眼前的光景給折服。

  以龍車為中心,半徑約為數百公尺的寬敞空間,地板全部是石砌,連空間邊緣的牆壁也是。

  從形狀來看,可以想像這個建築物八成是巨大的圓筒狀。而這附近符合這造型的建築物就只有一個。

  也就是說,這裡正是──

  「──普萊迪斯監視塔,的內部。」

  為了抵達這裡,拚死拚活走了漫長旅程。

  路上真的死了幾次,突破好幾個充滿「賢者」惡意的陷阱後,終於──

  「──昴。」

  昴的感慨,被貼在身旁的碧翠絲給打斷。她用力握住昴的手,筆直地盯著前面。

  順著碧翠絲的視線,昴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不,視野裡一直有對方。因為根本沒法無視。

  散發如此強烈搶眼存在感的異樣人物。

  「妳是……」

  「──」

  ──昴沙啞地說,視野中站著一名修長女子。

  近黑的褐色頭髮綁成馬尾,不只手腳,還大膽裸露腹部和背部,幾乎與半裸無異的衣著。胸部和下腹部只遮住重點部位,然後再披件黑色斗篷,看起來是個攻擊型的人物。

  要昴來說,就是個穿著熱褲和黑色比基尼,然後罩件斗篷的痴女。

  修長的雪白手腳,毫不吝惜展示的傲人胸部,個頭跟昴差不多,甚至略高,腰部的高度更是沒得比。

  白皙肩膀上方有著一張端正面貌,雖然慵懶,但卻是目光炯炯有神的美女。

  ──頓時,那副美貌跟在迷宮失去意識前一刻看到的人影相重疊。

  「……難道,妳就是『賢者』?」

  驀地浮現腦海的可能性,昴忍不住脫口而出。

  說出口了,才懊悔失策,自己太輕率了。假如她真是昴所想的那個人,那殺死半人馬的白光就是她的能力。

  換言之,她也是讓昴死了兩次的人物──

  「──」

  女子不語,慢慢地走近昴。

  面對能輕鬆把自己變成炭塊的人,而且不明白對方的意圖,這點十分可怕。但昴拉近碧翠絲,正面承受壓迫感。

  在沙丘時殺掉昴,在迷宮時卻救了昴。

  雖然是相反的行動,但至少昴活著被她帶進了塔裡。

  「在那種狀況下沒有殺掉我。那就不是敵人……可以這樣想,對吧?」

  「──」

  「那個,不講話讓人很不安,能不能說些什麼呢……」

  「──」

  完全不回應,可能是「賢者」的人來到昴面前。深綠色瞳孔凝視昴,從上往下打量一遍。

  估價的結果,是否左右了昴,甚至同伴的性命?

  ──昴這樣的不安,被突然打破。

  「……三個。」

  「咦?」

  「──」

  盯著昴的女子忽然這樣說。

  第一次聽到的聲音,沙啞低沉有魅力。帶著神秘又無法判讀心情的嗓音,感覺有點可愛。

  昴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之際,女子靜靜吐氣。

  「……終於找到了。」

  說完,看著昴的她表情產生變化。

  方才正經八百彷彿看透昴的一切的機械性神情,像放慢動作般──轉化成笑臉。

  女子滿臉堆著笑,盯著昴,說:

  「──師父。」

  「……啥?」

  「師父──!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我等好久了耶~!」

  連傻眼的時間都沒有。

  瞪大眼睛的下一秒,女子已經感動地撲上來,把昴壓在地上。身邊被牽連的碧翠絲一起被壓住而慘叫:「呣嘰──!」

  但女子不在意,用盡全力抓住昴的胸膛貼上去。

  搖晃著長馬尾,重複呼喊。

  「師父!師父!好久!好寂寞!我還以為我的人生就只能一直攻擊接近的傢伙呢!」

  「慢、慢著!慢著慢著!什麼!?妳在講什麼!?」

  「講那什麼話,太過分啦!不就是師父的命令嗎?說要阻撓靠近祠堂的傢伙……只不過,方法是我本人原創的啦。」

  「不是那個,為什麼叫我師父!?妳在講什麼!?」

  跟女人柔軟的肌膚貼在一起,卻沒閒情逸致去享受。在女子的怪力緊纏下,昴拚命扭動身子想掙脫。

  但是女子也有話想說,完全不放過昴。

  結果兩人之間就這麼挾著碧翠絲,在地上激烈纏鬥。

  「不管怎樣,妳,先放開!這樣沒法說話……!」

  「不要!絕對不要~!講這種話,一定又是想趁我沒看著你的時候搞消失!師父,你都沒變耶!這點真可愛!」

  「誰理妳啊──!!」

  不知道是有什麼心理創傷,女子死都不肯離開。昴抓住她的臉想剝開她,同時大叫:

  「是說,妳是誰啊!什麼東西!」

  「在說什麼啊!夏烏拉!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星星守衛!師父的可愛門生夏烏拉啊!」

  「沒印象啦──!」

  自稱夏烏拉的女子,名字跟生活在塔裡的「賢者」一樣。

  這是昴一行人旅行的目的,據說無所不知的智者。但昴拒絕相信。「賢者」不可能是這種莫名其妙的女人。

  然後就在雙方互不相讓,事情毫無進展的時候──

  「──不好了!我一醒來昴就不見了!大家快點找他……」

  從龍車飛奔而出的,是頭髮睡到歪七扭八的愛蜜莉雅。

  一臉焦急的她甫出龍車就看到交纏的兩人──其實還有碧翠絲,但目睹這景況後,她瞪大雙眼。

  而昴朝傻住的愛蜜莉雅伸手討救兵。

  「愛蜜莉雅……醬!醒來了就幫幫我!這傢伙……」

  「嘿噫。」

  「好痛!?愛蜜莉雅醬,為什麼要踢我!?」

  「不知道,但就是覺得非~常不爽。」

  就這樣,不知為何不高興的愛蜜莉雅不肯幫忙,昴繼續跟夏烏拉纏鬥──

  「夠、夠了,快點幫忙……不要開這種玩笑……!」

  碧翠絲虛弱的聲音空虛蕩漾,昴的惡戰苦鬥仍在持續。

  最後,直到由里烏斯等人察覺到騷動下來之前,跟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賢者」(暫定)的推擠拉扯都沒停過。

  雖然這一幕很搞笑,但一行人踏入了四百年來從未有人抵達過的地方。

  「賢者」的智慧是否能幫忙拯救眾人,帶著這股期待與不安,故事進入沙海以及高聳的石塔內。

  ──沒被選擇的選項消失,帶著選取的答案,「試驗」開始。

  幕間 『華麗猛虎・重裝上陣』

  1

  ──感覺有很多東西,是在懸空的情況下被扔了出來。

  「──」

  輕踢地板,縱身躍出坍塌的建築物外頭。

  從狹窄的空間中解放,肺部吸飽沒有塵埃味的空氣。頭頂的天空蔚藍得可憎,絲毫不理睬地面的慘狀。

  「哦~回來了回來了!厲害啊,小哥!」

  發出聲響在裂開的馬路上著地,周圍察覺到的人紛紛出聲。

  建築物外頭,有許多人正在清運瓦礫。每個人都滿頭大汗,臉上都是灰塵泥土,但還是拚命工作。

  「小哥,裡頭怎樣?」

  「抱歉,沒收穫。裡頭應該是沒有人了。」

  「是嗎。……這樣子,這建築物之後再處理吧。幫了大忙啊。因為裡頭的樓梯坍掉後,就沒法進去確認了。」

  聽了答案後,看起來像老好人的男子表情陰鬱了一下。儘管察覺到那抹陰鬱的成因,嘴巴卻講出了有別於安慰的話。

  「……那麼危險的工作,誰看得下去啊。用繩子綁住身體爬牆進去,這份氣概可嘉,但等瘦下來之後再做吧。」

  「還用得著你說!哇哈哈,撿回一命啦!」

  對方笑著拍他肩膀後,又說了一次謝謝。接著就跟同伴們一起前往下一棟建築物。

  「哦……」

  「就說看不下去了吧。也讓本大爺幫忙。」

  跟上客氣的背影後這麼說,對方驚訝得目瞪口呆。但是馬上抖動略厚的嘴唇,再次笑了出來。

  「哦哦,幫了大忙,小哥。叫什麼名字?」

  「──嘉飛爾。」

  回答完,嘉飛爾抓抓短金髮──瞇細了翠綠瞳孔。

  眼前是還留著動亂餘韻的城鎮,以及俯視這一切的可恨晴空。

  2

  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一連串的騷動解決後,過了五天。

  說是魔女教總攻擊也不為過的激戰,在都市裡留下莫大爪痕。

  不單是物理性的破壞,大罪司教的惡意帶給居民的身心影響不勝枚舉。

  至少,這些傷勢沒有輕到五天就能痊癒。

  ──現今,這個都市裡的人們都受了傷,大或小而已。

  而且連非都市居民的嘉飛爾也不例外。

  「首領~本大爺的煩惱都洩漏啦──」

  想起兩天前,為了尋找治癒都市傷痕的方法而前往東部的昴等人。

  奧吉拉沙丘的「普萊迪斯監視塔」,據說住著過往被稱為「三英傑」的「賢者」。若是借用「賢者」的智慧,說不定就能解除這束手無策的狀況。那就是昴他們此行的目的。

  但卻是艱險的旅途。原本嘉飛爾應該要以護衛之姿同行。

  可是──

  『看著奧托,別讓他亂來。還有,撤退的魔女教可能會回來。到時,就靠你了。』

  那是踏上旅程之際,昴下達給嘉飛爾的命令。

  很合乎情理的擔憂。奧托在愛蜜莉雅陣營裡是最不珍惜自己的人,而面對魔女教嘲弄人心的暴行,可不能欠缺警戒。

  所幸與昴同行的臉孔都鬥志高昂──明明遭遇那麼危險的事,愛蜜莉雅反而比平常還要有精神,讓人為她的體力感到佩服。那個不曾見過的騎士由里烏斯能力也十分了得,帶路的安娜塔西亞也是堅強女性。沒什麼好擔心的。

  嘉飛爾知道,這些想法,全都只是說給自己聽的藉口。

  ──昴為了徹底對抗命運,會竭盡所能、豁出所有。

  只要判斷有必要,即便嘉飛爾遍體鱗傷,昴也會帶他去。而只要昴斷言說需要嘉飛爾,那就算快死了他也會跟去。可是──

  「現在的本大爺幫不上忙。──首領~真嚴格呢。」

  對人類的心理有獨到眼力的昴來說,一切都被他看透了。

  膚淺的虛張聲勢,內在的軟弱都被看穿,會被擱置也是在所難免。

  「……可是,不然要怎樣?怎麼做才好?」

  他知道自己在原地踏步。也知道原地踏步的原因。

  但是卻不知道邁開第一步的方法,以及怎麼邁步才好。

  「……哪裡幹得漂亮了啊。」

  無力低喃的聲音中,蘊含著對英雄最後朝自己說的話所懷抱的深深困惑。

  想背過眼不看這麼丟人的自己,於是飛也似地幫忙復原都市。雖然戰鬥時受的傷還沒痊癒,但活動力還是高出常人十倍。

  去除瓦礫,確認可能解體的建築物內部,致力於救援和重建。

  活動身體,為人勞動的期間也就忘卻煩惱。這樣便不會意識到自己在原地踏步,不會被周圍的人察覺到自身的軟弱。

  嘉飛爾知道這是消極的行動,不值得誇獎。

  但是有人被這樣的行動所救,越是活動,仰慕自己的人就越多。

  而且,雖然嘉飛爾本身沒注意到──

  「哦~嘉飛在耶──!超有──精神!每次都在高處~嘉飛!」

  有這樣的煩惱還能放著不管,是因為嘉飛爾既不孤獨,還深深被愛。

  3

  「呼呼呼呼。呼呼~嗯,呼呼呼呼。呼呼~嗯。」

  「……妳可真有精神呢~」

  咪咪開心地哼著歌,走在旁邊。對此嘉飛爾聳肩。

  他中斷重建工作,跟咪咪一起去吃午餐。

  其實很想繼續做下去,好遠離不會結束的煩惱。但是咪咪氣魄十足地硬拉著他一起走。

  「對~很有精神!畢竟,黑塔洛和堤比都在囉唆要我靜養喔?團長少了一隻手以後就很忙,身為副團長,不穩重不行~」

  「所以說~妳可不要馬上就得意忘形啦。」

  雖然現在自由揮舞短短的手腳,但幾天前咪咪還徘徊在生死關頭。要是傷口裂開可就麻煩了,於是嘉飛爾抓住她衣領,結果咪咪大叫。

  「呼嘎──!啊哈哈哈!」

  可是被輕輕舉起來的咪咪,一跟嘉飛爾對上視線就笑逐顏開。看到她天真爛漫的臉,嘉飛爾就覺得煩惱的自己很愚蠢。

  「妳明明也遇到慘事,怎麼看起來都沒在煩惱。」

  「不讓人看!因為咪咪,是很強的女人!迷上咪咪了?迷上咪咪了?」

  「沒有。」

  「這樣啊~」

  看起來並不遺憾,咪咪靈活地轉動身子,爬到嘉飛爾肩膀上。雖然鬱悶,但放她下去可能又會亂來,於是就隨她高興。

  明明重傷卻不肯安靜休養,要把治癒術師給氣哭的少女。

  「難怪妳那兩個弟弟永遠擔心不完。」

  「啊~黑塔洛和堤比啊~。咪咪,這麼有精神!可是,他們感覺還很糟喔?咪咪的傷,大部份都被承接了,真拿他們沒辦法──」

  騎在嘉飛爾的肩膀上,雙手抱胸的咪咪用力呼吸、頻頻點頭。

  咪咪說的是以「三分加持」承接傷勢的兩名弟弟。身為三胞胎的他們,可以分攤彼此的傷勢和疲勞。

  透過加持的力量,兩個弟弟承接分攤了咪咪瀕死的傷勢。也因此黑塔洛和堤比的身體狀況還沒恢復。

  「這樣講,妳弟弟們也太可憐了。妳要更感謝他們啦。」

  「感謝嗎~。咪咪懂嘉飛爾想說的!可是,畢竟咪咪是姊姊──。所以不能不罵黑塔洛和堤比~」

  「啊~?」

  「他們的心情,咪咪非常高興,可是要是他們受咪咪牽連死掉的話,咪咪也會很傷腦筋!生命非常重要!他們的生命特別重要!所以說,還是不可以喲~?」

  咪咪整個身體傾斜,看著嘉飛爾的臉。這話讓嘉飛爾訝異不已。

  還以為咪咪肯定會說出不明所以的道理。

  「真意外,妳其實有好好在想嘛~」

  「那當然!華麗・咪咪很聰明!是優良商品!迷上咪咪了?迷上咪咪了?」

  「沒有。」

  「這樣啊~可惜。」

  嘉飛爾冷淡回答,不過咪咪不在意,繼續笑開懷。

  目光離開那坦率笑容,嘉飛爾嘆氣。

  「可是啊~妳弟他們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吧~」

  「嗯~?」

  「姊姊快死掉了,哪有可能什麼都不做。只要有法子,都會去做的。」

  「嗯嗯──」

  咪咪的道理,嘉飛爾當然也懂。

  重要的人為了自己而拚命,讓人開心。但同時也讓人害怕。

  嘉飛爾沒法對心愛的人說希望對方跟自己一起死。他覺得那是自己一輩子也不會說出口的話。

  突然想到,拉姆又是如何?

  拉姆的話,跟心上人殉情或是一塊被殺死,感覺都會接受。

  那種情況,由於拉姆心中只有一人,所以會是讓人十分生氣的結果就是了。

  「嗯嗯嗯~!還是不行!果然,咪咪會非常生氣!決定了!」

  不顧逕自思考的嘉飛爾,一直在煩惱的咪咪用力一敲手。

  「先說謝謝~然後,用力打他們屁股!黑塔洛和堤比啊,應該也知道咪咪的答案啊。如果這樣他們還是要做也沒辦法呀。被愛得太深了很困擾!」

  「──」

  「會覺得可以一起死的話,就是想一起活下去吧?這樣的話,那咪咪就做姊姊該做的,黑塔洛和堤比也做黑塔洛和堤比該做的就好!」

  真的,這個少女老是會給出好像一切都沒有什麼好煩惱的答覆。

  這個回答聽起來,或許會給人一種感情淡薄的感覺。然而,那成立在絕對的信賴與愛情之上,這點猛烈地刺中了嘉飛爾。

  「這樣的話……為什麼,妳要挺身保護本大爺?」

  面對這般率直的咪咪,嘉飛爾像是硬擠出聲音似地這麼問她。

  她那樣保護自己,受了可能會死的重傷,嘉飛爾的心真的是被來回甩弄。為什麼她做得到?還真的做了。

  被兩個弟弟豁出性命保護卻還生氣,那為什麼她可以為了才見面幾天的嘉飛爾豁出性命?

  自己都還沒為那件事道歉,也還沒感謝她救了自己。

  「因為~咪咪迷上嘉飛了~沒辦法囉~。好害羞好傷腦筋~」

  「──哼!最好是,才認識幾天耶。」

  咪咪害臊地說,嘉飛爾則是敲響牙齒。

  沒錯,才見面沒幾天。要強化和加深感情,時間都嫌太短了。

  嘉飛爾可是心儀拉姆大約十年──有一半以上的人生都傾心於她。

  耗費這麼多的歲月,持續愛慕一名少女。

  即便也被冷漠對待這麼久,卻從未想過要放棄。自己就是這麼喜歡她、想要她,用盡言語和行動去表達。

  正因如此,被兩個弟弟愛到賭命保護的少女,竟然捨身拯救才見面幾天的自己,嘉飛爾實在無法理解。

  「以前,老師說過!配偶的條件!」

  「……啊、啊~?」

  出現了沒聽過的單字。下一秒,咪咪華麗地跳下嘉飛爾的肩膀。在前方回過頭的咪咪豎起雙手手指,指向嘉飛爾。

  「配偶會在一起,不管幾年、幾十年、幾百年都在一起吧~?」

  「沒有幾百年的啦……」

  「既然思念是永遠的,那幾百年還太短太短了!可是,因為一直在一起,所以會吵架和互搶食物吧──?」

  「──」

  「既然會常常吵架搶東西,那就要選個可以開心這麼做的對象吧?還有,會貼在一起的對象,聽說基本上只要一眼就會霹哩霹哩咚卡囉!」

  「什麼叫一眼就會霹哩霹哩咚卡……」

  「咪咪,看到嘉飛後就貼在一起!而且還霹哩霹哩咚卡!那麼,之後的幾天或幾百年只是誤差!預支未來!跟大小姐學的!高利貸!」

  咪咪得意洋洋地挺著胸膛,嘉飛爾對她的態度只能嘆氣。

  真的讓人傻眼。又是預支又是高利貸的,聽了也不知道意思。應該是跟成為配偶的對象,預支了未來幾百年的羈絆吧。

  「……可是,死了的話,什麼預支都是個屁啦。不是嗎。」

  「講那樣~嘉飛,腦袋沒問題吧?」

  嘉飛爾不肯罷休,咪咪用手指邊敲自己腦袋邊問。

  然後。

  「會覺得可以一起死的話,就是想一起活下去吧?看,咪咪和嘉飛都還活著,怎麼還囉哩叭唆講那些~?會禿頭喔──?」

  「──噗哈。」

  「哦?嘉飛,笑了?吶,笑了吧~?」

  咪咪圓溜溜的眼珠仔細觀察,嘉飛爾背過臉,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用手掌確認那邊產生的笑容。

  雖然非常微小,但確實有笑的衝動。

  「懂喔~大小姐也常說跟咪咪在一起只能笑了~。福神!」

  一臉不懂樣的咪咪的態度──不,不是不懂。咪咪只是不會表達,但她十分清楚最重要的事。

  嘉飛爾說不出口,沒法滿足的事,她都很清楚。

  所以現在,嘉飛爾只能懊悔地笑,笑中帶著遺憾。

  「嗯~嘉飛,好久沒笑了!迷上讓你笑的咪咪了?迷上了?」

  「沒有。」

  「這樣啊~。不過,咪咪迷上你了!放心!」

  「……哦~謝啦。」

  咪咪用飛撲的氣勢站到他旁邊。摸著她位置剛好的腦袋瓜,嘉飛爾跟她一塊往前走。

  咪咪剛剛的話,並沒有一口氣洗刷嘉飛爾的煩惱。老樣子,嘉飛爾的心中依然是混沌一團。

  在水門都市的遺憾,就像水面晃動的波紋,始終徘徊不去。

  但是成了光明。──成為了必須找出答案的路標。

  「好耶!到餐廳了!嘉飛!咪咪,肚子餓扁了~!」

  「都說了~怕會影響傷口~不要高興成這樣。」

  追著歡天喜地衝進餐廳的咪咪跑,嘉飛爾也跟著踏進店裡。

  雖說是餐廳,但並非一般店面。樸利斯提拉現在人手和物資都不足,在以奇利塔卡為首的臨時十人會的安排下,這裡目前以配給的形式提供餐飲。

  這間餐廳也是其中一家,店裡擠滿了許多與重建都市相關的人。剛好是午餐時間,要找空著的座位看來要煞費苦心。

  就這樣,兩人在店裡來回找座位時──

  「──嘉飛爾殿下,咪咪殿下,要不要坐這裡?」

  「哦……」

  店裡有個人舉起手叫住他們。一看過去,嘉飛爾訝異地抬起眉。

  坐在四人桌邀請他們併桌的,是白髮藍眼的老劍士。

  ──威爾海姆・范・阿斯特雷亞,就坐在那裡。

  4

  餐廳的配給與都市整體的況狀完全相反,充沛得令人驚訝。

  治療院的飲食也是如此,不過忍不住會想這個城市哪有這種餘裕。

  「不是餘裕,只是選出了應傾注心力的方面吧。要是降低生活品質,在重建之前人心會先虛弱。……實在是很有奇利塔卡殿下的風格。」

  「嘿~那個白斬雞啊……」

  拿著配給食物的嘉飛爾聽了威爾海姆的話後,敲響牙齒。

  與魔女教之戰,讓奇利塔卡的價值在嘉飛爾心中有劇烈變動。毫無疑問地,他也是為了保護這個都市而盡心盡力的人。

  平常看起來弱不禁風,有事的時候卻比別人更努力幹活。這點,奇利塔卡可能也跟昴一樣。──這使得胸口微微作疼。

  「嗯~好吃好吃!飯飯好吃~好幸福~!咪咪,好感動!」

  「哈哈,有精神是好事。嘉飛爾殿下也能安心了吧。」

  「嗯~是啊~」

  咪咪朝氣十足用餐的樣子,讓威爾海姆看得心情大好。嘉飛爾邊回應老劍士,邊略為沉思。

  嘉飛爾和威爾海姆,曾一同前往奪回「色欲」所在的控制塔。

  路上沒有對話,在戰鬥中失散,會合時彼此的戰鬥都已結束,但──

  「──是不是有什麼想問我的事?」

  突然被說中心事,嘉飛爾語塞。

  視線泅游。見狀,威爾海姆輕輕頷首。

  「當然,也有不能說的事。但你將與吾妻對峙的機會讓給我,所以對我有恩。若是我這副老骨頭能回答的事,便會回答。」

  與吾妻對峙。威爾海姆斬釘截鐵地說。

  戰鬥前,也曾聽他親口說那是他妻子。現在戰鬥完了仍然這樣稱呼,那就真的是那麼回事了吧。

  威爾海姆戰鬥的對象,是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

  既然如此,嘉飛爾的對手就是──

  「本大爺打的,是真的『八腕』庫爾剛囉~」

  「──」

  「……本大爺~要成為最強男人。這是跟首領的約定,於情於理,俺都有必要達成。可是,不是這種的。俺所看到的頂峰是……」

  在沉思的藍眼前,嘉飛爾緊握拳頭。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最強的士兵、鬥神、「八腕」庫爾剛。──與他戰鬥時,嘉飛爾幾度做好了敗北和死亡的覺悟。曾以為不會獲勝。

  可是嘉飛爾現在卻在這兒。他戰勝鬥神,活了下來。

  這是值得自傲的戰果。身邊的人也都這麼評價。

  但是事實與周圍的評價,卻跟嘉飛爾的理解完全不同。

  「半吊子的勝利,在你心中留下了疙瘩嗎?」

  「那傢伙確實是強敵。可是,怎麼說呢……」

  傳說中的存在,是嘉飛爾可以觸及的對象嗎?

  這樣的疑問與不信任,盤踞在嘉飛爾的牙齒與拳頭和心底深處。

  「跟他較量過的你的感覺,應該就是答案了吧。只是,我懂那種沒法接受的心情。所以我只是闡述個人的想法──跟我們交戰的兩人,並不是原本的他們。」

  「那、那是什麼意思?」

  「屍體被侮辱的兩人,成了魔女教的傀儡,這是不爭的事實。不過臨終時所說的話,我認為是真的。」

  聽威爾海姆說出「臨終時」這句話,嘉飛爾想起庫爾剛最後的遺言。

  只有一句,鬥神朝豁出全力的嘉飛爾留下的話。

  「那傢伙~確實最後說了一句話……」

  「就先把那句話收在心裡吧。──那是『八腕』庫爾剛獻給打倒自己的戰士的稱讚。不是局外人可以聽的話。」

  「──呃,可是,難講吧?那真的……真的是庫爾剛的真心話嗎?被操縱到死,那臨終的話也……!」

  是假的,所有的話全都是隨便說的。嘉飛爾和庫爾剛之間也不是真的交戰過,一切都只是虛假的。

  這樣的不安與恐懼,讓嘉飛爾呼吸急促。

  「嘉飛,我認為那樣子,不好。」

  「……啊~?」

  「老爺爺,剛剛好像有點寂寞喲?所以說,咪咪認為那樣子很用力很不好。還有,嘉飛的眼神也很糟。不好!」

  坐在旁邊的咪咪邊說邊戳嘉飛爾的側腹。在手指的觸感下皺眉,遲至現在才察覺威爾海姆的表情。

  自己沒有自覺又不客氣地痛挖了對方的傷口。

  「……抱歉,都沒顧慮別人。」

  他道歉。「劍鬼」在那晚月夜的幽會,自己竟然加以嚴重污衊。

  以不期望的形式與亡妻重逢,用自己的劍了結她。別離的那一刻所說的話,卻被踐踏為虛假。

  被打被砍都沒怨言。但威爾海姆朝嘉飛爾搖頭。

  「用不著介意。你這年紀,想趕快找到答案是很正常的。不如說,你能像這樣道歉,就已經比當年猶在你這年紀的我還成熟了。」

  「……老爺爺會那樣,很難相信耶。」

  「出人意料吧。我是個愚者。當時是……現在也是。」

  威爾海姆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簾,嘉飛爾感到尷尬。

  「劍鬼」這綽號赫赫有名,卻沒聽說過他的人品。老實說,剛剛的話是慈悲年長者給予的慰藉吧。在這都市,該反省的事項還多得很。

  不管怎樣──

  「捨去迂迴的說法,跟我們交戰的兩人只有在臨死之際恢復成自我。還有,劍術是假貨……不然的話,與全盛時期的妻子作戰的我,現在不可能還活著。同樣的話,也能對庫爾剛說。」

  「跟全盛時期的他們交戰,贏不了嗎?」

  「我跟你都是。我會變屍體,你會變肉片。這就是答案。」

  「雖、雖然這樣講,但本大爺……」

  「──莫驕傲,年輕人。」

  ──被溢出的劍氣給嚇到,嘉飛爾反射性地往後跳。

  「──」

  跳到餐廳入口,四肢趴地、呼吸紊亂。突如其來的詭異行徑讓旁人驚訝,只有咪咪還繼續用餐,把魚骨頭挑掉。

  「剛、剛剛……」

  「嘉飛爾殿下是能擔負重任的英才,但還在塑形中。雖然我已是老古董了……但我知道真貨。剛剛的,只是冰山一角。」

  「──」

  「你想抵達的山巔,不是現在的你能爬上的。」

  說完,威爾海姆邊擦嘴邊站起。

  用完餐,道完了該說的話──他表現出這樣的態度。接著,威爾海姆的視線朝向咪咪。

  「碰到那樣的劍氣,能夠在一瞬間看穿有無敵意,很了不得喔。」

  「嗯~?因為,老爺爺沒有對咪咪和嘉飛做壞事的理由吧?」

  「好眼力。──有妳在旁邊,就不用擔心他會走錯路。」

  朝著不以為然的咪咪點頭後,威爾海姆便朝餐廳外走去。當然也就跟站在入口的嘉飛爾錯身而過,臨去之際。

  「被珍惜是好事。那樣的異性,一定會是你人生的寶石。」

  「──唔!誰跟那傢伙!本大爺~喜歡的是其他女人!」

  「不管怎樣,努力不要失去她。──別像某處的朽木之鬼。」

  說完,威爾海姆就步出了餐廳。

  默默地目送背影離去,嘉飛爾煩躁地咬響牙齒。接著粗魯地回到座位,一口氣掃光剩下的食物。

  「啊~嘉飛,吃相難看!」

  「才不想被搶別人食物的傢伙說呢。啊~可惡!結果比問話之前更火大了~」

  歸還餐具後,嘉飛爾用力抓頭。

  別說掃清迷惘,反而感覺煩惱的種子增加了。咪咪和威爾海姆。解開嘉飛爾煩惱的兩人,說的話格外沉重。

  無論是接納強大,以及在這兒該做的事,都還差一步才碰得到答案,讓人心急如焚。

  「好~吃飽了~嘉飛走吧──!」

  「……真有活力耶妳。那麼,要上哪去?」

  走出餐廳,咪咪朝著藍天舉起雙手,笑著說道。對此苦笑的嘉飛爾站到她身旁,於是她歪起脖子,說:

  「嗯嗯~這還用說~?當然是嘉飛的弟弟妹妹和媽媽那邊!」

  她輕鬆邁開步伐,原本要跟著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瞳孔變細,咬緊牙根。他保持著平靜,轉過頭。

  「妳說什麼?」

  「接下來,去嘉飛的家人那邊!那是嘉飛現在最重要的事!」

  毫無根據,卻挺著平胸豎著尾巴這樣說。

  然後指向說不出話來的嘉飛爾,道:

  「跟家人要好好講話才對──!這是老師教的!」

  5

  「啊!華麗猛虎!」

  「哦……欸,危險耶!」

  看到嘉飛爾來自己家,表情頓時變得開朗的少年飛撲過來。

  連忙接住他的身體,為成功擋下他危險的行徑安心吐氣。

  「要看清楚腳邊再跑啦。等到跌倒了才痛到哭不就很笨。」

  「哦~跌倒了會痛嗎?咪咪小時候很常跌倒!然後,每次黑塔洛都一臉痛痛~。可是咪咪不太痛。好神奇!」

  「沒什麼好神奇的啦。單純是妳弟太寵妳了。」

  結果就是,造就了一個長大了還是粗心大意很常跌倒的姊姊。

  咪咪的成長故事且先不提。

  「在那之後,家裡有稍微穩定了嗎?」

  「嗯,沒問題。媽媽和姊姊也都很冷靜喔?」

  「……這樣啊。」

  男童──大概是自己的弟弟。把他放到地面後,嘉飛爾仰望眼前的大宅。

  湯普森家的主人,男童的父親賈雷克・湯普森沒有回家。在市政廳工作的他忙到沒空回家,假如是這樣就好了。

  但事與願違。──賈雷克現在變成了一頭黑龍。

  嘉飛爾親自確認過這件事。跟其他的犧牲者──被變成蒼蠅的人不同,賈雷克可以跟人溝通,所以不會有錯。

  這件事很幸運,但讓人並不想照單全收。

  「那個,華麗猛虎。爸爸會回來吧?」

  「──」

  面對不安的弟弟,嘉飛爾只能摸他的頭。

  可以給些沒有根據的安慰,可是沒法在話中灌注熱度。孩子無知,卻不笨。嘉飛爾的笨拙謊言,會被立刻看穿。

  所以,不想用膚淺的話來傷害他。傷到自己的弟弟。

  「弗雷德?要讓客人在外面站多久……啊。」

  「……喲。」

  說話的期間,屋子裡走出一名少女──大概是自己的妹妹。

  她發現是嘉飛爾後,表情一度變得開朗,卻又馬上化為尷尬。表情瞬轉的樣子很可愛,但現在內心想必是五味雜陳。

  「又、又刻意跑來?華麗猛虎真閒呢!」

  「對啊,想看看你們囉。但如果不歡迎我馬上就走……痛!」

  「嘉飛,要好好看著臉講話!」

  咪咪從後面擰他的腰,嘉飛爾嘴角下垂。但馬上就了解了她的意思。因為少女──妹妹看起來有點難受。

  「要支撐媽媽,又要照顧弟弟……當姊姊的真辛苦呢~」

  「──!沒錯,就是這樣。所以說,呃,只有一下子的話,人家也是可以陪你聊天的!事到如今增加一人也沒差。」

  「不是一人,是兩人~!」

  「事到如今增加兩人也沒差!」

  女童紅著臉怒吼,男童和咪咪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嘉飛爾。嘉飛爾沒法薄情到背叛幼小的期待。

  「那,就進去坐坐。媽媽……要是會給你們的媽媽添麻煩,那我們就立刻離開喔~」

  「哪有可能……」

  「就只有我家的媽媽不會這樣。」

  姐弟互看一眼後這麼說,然後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而且事實上就如他們所說。

  6

  「難得兩位特地前來,卻沒什麼像樣的東西可以招待。真的很抱歉。我現在去沏茶。」

  說完,勸嘉飛爾和咪咪入座,女性──莉亞拉・湯普森就去煮開水和準備茶杯。

  看著她的背影,嘉飛爾抓抓自己的頭。

  「呃~抱歉,突然跑來,給妳添麻煩了……」

  「哪會麻煩,請不要說那種話。能這樣撥空前來,已經慰藉我們的心靈了。」

  「──」

  準備茶飲的同時還微笑這麼說的莉亞拉,讓嘉飛爾說不出話。

  隱藏的內心被讀透,只是因為嘉飛爾太好懂,還是──血脈相連下的心有靈犀?

  不管哪一種,母親都沒有要為難客人。原本她就是個與惡意無緣的女性。即便忘記了過去,這點還是沒變。

  正因如此,嘉飛爾才會自問自答。──自己是為了什麼來這裡?

  「唉呀?房子,好像比之前還大?收拾得很乾淨?」

  不知所措時,身旁硬是把人帶來的咪咪直率地問。

  環顧屋內,在沙發上彈跳的咪咪所說的話,也讓嘉飛爾好奇。

  「這麼一講~收拾得比之前還要……不,是東西變少了?」

  「觀察力真敏銳。在我看來跟之前沒有太大不同……」

  把茶放在嘉飛爾和咪咪面前的莉亞拉一派自然地回答。

  可是女童卻對她的話,產生很大的反應。

  「才沒有!人家就覺得變很多,媽媽是怪人!」

  「姊姊~妳一直這樣耶。」

  「你說什麼!?」

  弟弟嘟起嘴說,姊姊怒髮衝冠,開始追著他跑。

  斜瞄姊弟一眼,嘉飛爾問莉亞拉剛剛那話的意思。

  「小不點他們說的,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好訝異的。因為現在是都市的人民相互支援的時候。……就讓出一部分東西,釋出一點積蓄而已。」

  「──。那樣子,不就少了很多東西嗎?」

  「原本東西就太多了。我的個性本來就是捨不得扔東西,所以幫了大忙。」

  說完莉亞拉吐舌,但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

  都市現在確實需要人民互相幫助。然而,湯普森家現在少了經濟支柱,與其說互相幫助,應該更需要人幫助吧。

  「你們現在,沒有那種餘裕吧。怎麼還……」

  「外子……賈雷克很快就會回來。我相信。所以,用不著顧慮那麼多沒關係的。」

  嘉飛爾還想追究,莉亞拉緩緩搖頭。

  「我從以前就在想,人要是一直不安,幸福就會逐漸離開。說是以前,其實不過十年左右的事。那個時候我失去記憶……啊,嚇到你們了?」

  「……本來是會,但不好意思先聽你丈夫說過了。」

  「啊,這樣啊。……那個人真是的。」

  低語後,莉亞拉微笑,貌似有點遺憾。

  一講自己失憶就會嚇到人,幾乎是固定戲碼。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聽到,嘉飛爾一定會大受打擊。

  當然,不是如今就不覺得難受了。只是忍得住。而且也很驚訝即便失去記憶,母親的思維依然沒變。

  ──明天可能會發生好事。這就是母親的行動原點。

  「是賈雷克給了一無所有的我這十年時光。連同可愛的女兒和兒子……這樣的我要是不相信他,那要怎麼辦?」

  「──」

  「要是賈雷克不討厭,其實可以就那樣子回來,沒關係的。」

  「不,再怎麼樣都不妥吧……」

  「是嗎?我倒覺得那樣很帥……」

  莉亞拉用錯估情勢的話來偏袒變成黑龍的丈夫。

  不過話說回來,能夠無條件接納外型改變的丈夫,莉亞拉對賈雷克來說肯定是莫大救贖。

  ──賈雷克也跟其他受害者一樣,選擇被愛蜜莉雅冰凍,以假死狀態等待救援。

  這是他們夫妻之間做出的決定。──沒人可以介入。

  「……妳,真堅強呢。」

  「嗯,那當然。畢竟我可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莉亞拉逞起為人母的威風。事實上不只兩個,是四個孩子的母親。不過她真的很強,強過頭了。跟打架不同次元,適用在昴和奧托身上的強大,也棲息在失憶的母親體內。

  那一定是嘉飛爾沒法鍛鍊出的強。

  「對了對了。其實我也有件事,想要問華麗猛虎先生。」

  思緒飄向遠處時,莉亞拉突然拍手。

  她的態度泰然自若,嘉飛爾點頭道。

  「嗯。有什麼事儘管說。雖然本大爺的能力微薄……」

  「不,不是多困難的事。是有關華麗猛虎先生的事。」

  「本大爺的事?」

  「是的。……華麗猛虎先生為什麼這麼關心我們呢?我很在意。」

  「──」

  在輕忽大意的地方受到出乎意料的一擊,整個人大為動搖。

  眼前是莉亞拉,旁邊是咪咪,再遠一點是小姊弟,每個人都在等嘉飛爾的回答。沐浴在眾人視線中,思考全速運轉。

  ──自己是來這裡做什麼的?

  ──要告訴莉亞拉她失去的記憶嗎?

  ──至少讓弟弟妹妹知道自己是哥哥?

  ──還是慰藉一下賈雷克的事,然後趕快離開呢?

  一開始含糊不清的覺悟鬆開,嘉飛爾微微震響牙齒。

  「就、就只是目光離不開而已……你們這樣有點少根筋,會掉隊吧?」

  「唉呀,好過份。因為說中了,所以沒法回嘴呢。」

  「咦~掉什麼隊?會掉什麼?啊,毛?跟你們說喔~咪咪一到火季就會掉毛!可是冰季就會毛茸茸!是小知識喔!」

  結結巴巴的藉口,讓莉亞拉和咪咪各自展現了個人風格的反應。

  頓時,露骨的安心支配了嘉飛爾的心。以他們的性格來看,應該不會再追究。這麼一來姑且擺脫了狀況。

  沒錯,沒錯。這個問題,應該要花更多時間來思考──

  「──啊。」

  「沒事吧,華麗猛虎先生?」

  安心吐氣時,莉亞拉的手輕輕放在嘉飛爾的頭上。

  她探出身子,撫摸嘉飛爾的頭。手勁柔和,像是對待自己的小孩一樣充滿慈愛。

  為什麼,現在,要做這種事?

  「為什麼呢,感覺你剛剛看起來像是快哭出來的孩子。」

  用視線提問,莉亞拉有點不知所措,卻還是微笑回答。

  理應不記得的莉亞拉,跟嘉飛爾早已忘記的記憶,重疊在一起。

  以前也曾這樣,被莉亞拉──莉希亞・霆傑爾的手掌撫摸。

  身體那時候的記憶,在這一瞬間捆綁了嘉飛爾的心。

  然後沒來得及忍住,感情就潰堤了。

  「……媽媽。」

  「──」

  「媽媽……媽媽、媽媽……!」

  在溫柔手指觸碰下,嘉飛爾這樣呼喚眼前的莉亞拉。

  眼眶泛淚,聲音顫抖,身體縮得更小,微弱地喘氣。

  承受不住所有軟弱。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管多強,再怎麼掙扎,任何人在母親面前都是小孩子。

  在母親面前無論怎樣虛張聲勢,都只是逞強的孩子。

  「本大爺……俺,對媽媽……!」

  有好多好多話想說。想說的話多如天上繁星。

  認為沒法傳達而放棄了的眾多想法,如今在嘉飛爾心中仍璀璨發光,為期盼已久的機會感到歡喜。

  被母親擁抱、原諒,在安寧中大叫。好想這樣。

  「……嘉飛爾,喏?」

  垂下淚眼,擠出聲音的嘉飛爾。

  身旁的咪咪突然呼喚他的名字。嘉飛爾不知道她是在對誰說。

  只是感覺到面前的人屏息,摸頭的手指即將離開──

  「──嘉飛爾,過來。」

  抬頭。眼前是微笑的莉亞拉張開雙手。

  那動作和話語,讓嘉飛爾停止思考。

  但即使腦子停止,身體和靈魂卻理解該做什麼。

  「媽、媽媽……媽媽……!」

  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嘉飛爾撲向莉亞拉──在莉希亞的懷裡聲嘶力竭地喊媽媽。

  溫柔又柔軟的手掌,撫摸哭成娃兒的嘉飛爾的頭。

  「乖喔乖喔……嘉飛,好孩子,乖孩子。你一直很努力喔。」

  「──唔,對啊!俺一直振作努力!可是,做錯了很多事,即使如此,大家、大家……!」

  泣不成聲,語無倫次,嘉飛爾緊緊抓著莉希亞。

  湧出來的,是嘉飛爾十五年的時光。

  失去母親,與姊姊分開,之後固執地守護僅存的家人十年,卻又被昴等人粉碎──嘉飛爾幾度挫敗、怨嘆。

  決定不再放開失去了的愛,發誓奮起,一路至今到底踐踏了多少東西呢。

  這一切,全都──

  「……媽媽。」

  「沒事囉,嘉飛。媽媽就在你旁邊。」

  溫柔的話語,慈愛,求之而不可得的母愛,都在安慰嘉飛爾。

  記得被家人所愛。

  嘉飛爾知道自己被姊姊和祖母所愛。

  也知道曾被母親所愛。

  可是卻是第一次,伴著如此溫情感受母愛。

  抽抽搭搭地哭。讓人哭泣的感情,嘉飛爾還不知道是什麼。

  每個人在幼兒期間就得知的這份感情,他還不知道叫什麼。

  ──可是這火熱的心情,就是答案了。

  7

  「哦~嘉飛,哭完了?哭夠了?哈~嘉飛是愛哭鬼──!」

  指著一臉尷尬的嘉飛爾,打開門回來的咪咪大笑。

  態度毫不含蓄,但她似乎帶著兩名弟妹離開,好讓嘉飛爾跟莉亞拉獨處。這份體貼讓人沒法抱怨。

  「華麗猛虎,沒事嗎?」

  「明明是男生還哭成這樣,真不敢相信!跟我家的弗雷德一個樣。」

  和咪咪一起回來的小姊弟態度各異,但都在關心嘉飛爾。

  因為家裡傳來很大的哭喊聲。弟弟很擔心,妹妹佯裝普通,但他們都是對他這種人而言太過奢侈的弟妹了。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嗯~什麼事?比起這個,咪咪覺得嘉飛好像滿足了。待會,好像會有甜甜的零嘴喔──!」

  「哦~這樣啊。真是的。」

  哈哈笑著像是什麼都沒在想,卻講出這番話,聽得嘉飛爾垂下肩膀。不過他很感謝咪咪,於是輕拍她的頭。

  「所以,嘉飛,怎麼了?」

  「這個嘛,請問他本人。我想已經不要緊了……因為他是華麗・咪咪小姐最喜歡的華麗猛虎先生呀。」

  「哦~是這樣?嘉飛,要做還是做得到的嘛~」

  意氣相投的對話內容讓人聽不下去,嘉飛爾沒打算攪和。取而代之的是撫摸弟弟和妹妹的頭,全神貫注滅卻心頭火。

  就這樣,對不經意接觸自己的弟妹,產生超越方才的憐愛。

  原本毫無實感、感情不能接受的部份,開始帶著確切的現實味。

  「──」

  自覺到的當下,就萌生了下一個不安。

  「幹嘛,怎麼突然不會動了?不、不會是染上怪病了吧?」

  萌生的不安急速成長,弟妹開始擔心一動也不動的嘉飛爾。做哥哥的一邊聽,一邊用力煩惱。

  這份不安與煩惱的實體很簡單,就是如何被這兩人認可為哥哥。

  自報身份,這件事本身如今是做得到的。然而,可以執行和實際執行之間有天大的落差。

  「嘉飛,不要緊嗎?怎麼了?」

  「當、當然不要緊吧。嘎喔。」

  「第一次聽到嘉飛喊嘎喔!!」

  腦子亂成一團時被咪咪指出盲點,卻沒法從容應付。

  就這樣,被周圍的人擔心,混亂席捲腦袋──

  「又這樣子,不會又是在一個人煩惱吧,嘉飛爾?」

  「啊,媽媽……」

  看到兩眼轉圈圈的嘉飛爾,莉亞拉這麼說。嘉飛爾馬上回話,結果弟弟妹妹一臉驚訝。

  「咦,為什麼華麗猛虎講媽媽?」

  「不、不可以!這是人家跟弗雷德的媽媽,不是你的媽媽……」

  「沒關係的,兩位。吶?」

  莉亞拉溫柔地一把抱住驚訝的弟弟和緊咬著不放的妹妹。

  兩人被柔性制止而勉強沉默,接著莉亞拉凝望嘉飛爾,說給兩姊弟聽。

  「嘉飛爾跟他的媽媽分開了。然後呢,我好像長得很像她的媽媽,所以他才會寂寞到哭出來。」

  「──啊?」

  「媽媽長得像他的媽媽?」

  「什、什麼跟什麼……哼,真丟臉。」

  聽了說明,莉亞拉的三個孩子反應都不同。

  當嘉飛爾傻住時,莉亞拉陳述了錯誤的事實。

  也就是──

  「嘉飛,好像沒說清楚?」

  咪咪講得直接也很正確。

  那樣丟人現眼地哭喊,但最後莉亞拉絲毫沒有察覺真相。

  「當然的~這是當然的。……咕哈,這是怎樣啊。」

  頓時,力氣消散。不管是牙齒還是身體。

  脫口而出的話究竟是安心,還是氣餒呢?

  ──八成各半吧。只有嘉飛爾自己有察覺。

  8

  品嚐到各種空歡喜,也不知道有沒有收穫,不過是時候了吧。

  下了這樣的判斷後,嘉飛爾跟咪咪一起離開湯普森家。

  「招待不周,請多見諒。」

  「沒事!這邊才是,嘉飛哭得很慘,才要對不起!」

  「吵死了,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啦。」

  在莉亞拉的目送下,抓住這樣回應的咪咪的衣領後拎起來。嘉飛爾就這麼嘆氣,凝視莉亞拉和抱著莉亞拉的弟弟妹妹。

  「你們也是,用不著那麼擔心,又不會搶走你們媽媽。」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

  「哼!就算爸爸不在,我也不會把渾身空隙的媽媽交出去的!」

  「渾身空隙這點我也同意啦……」

  看著警戒心變強的弟妹們,嘉飛爾苦笑。

  由於莉亞拉奇妙的說明,他們兩個誤以為嘉飛爾是來搶走母親的。──雖然沒那個打算,但被這麼想卻覺得很幸福。

  「你喔你喔被討厭了。……我知道啦!壞人就速速退散吧。」

  「以後隨時都可以過來。想哭的時候,胸膛可以借你。」

  「俺會盡可能不要那樣的。」

  感覺被戳中痛處,嘉飛爾背對他們。拎著咪咪,背對還不知道自己也是他們家人的一家子。

  準備離去時,莉亞拉拍手。

  「好啦,你們兩個。好好道別。」

  「華麗猛虎,下次見喔。」

  「呣~」

  弟弟乖乖照做,姊姊則是嘟起嘴唇不開口。

  頑固的女兒讓莉亞拉傷腦筋。

  「好啦,姊姊,乖一點。夠了,拉菲!──拉菲爾!」

  「──」

  莉亞拉焦急地呼喚女兒的名字。

  聽到那名字的瞬間,嘉飛爾感覺被閃電劈到。

  「拉、菲爾?」

  「是的,拉菲爾……唉呀,沒介紹過嗎?是這孩子的名字。他們分別叫拉菲爾・湯普森和弗雷德・湯普森。」

  拉菲爾和弗雷德。

  弟弟的名字聽過很多遍。之所以沒留意這個名字,可能是嘉飛爾畏懼去察覺。

  拉菲爾跟嘉飛爾。弗雷德跟法蘭黛莉卡。

  莉亞拉的兩個小孩,和莉希亞的兩個小孩。──名字的發音相近,及其意義。

  「覺得不像女生吧。人家好歹還知道聽到的人怎麼想!」

  曲解了嘉飛爾沉默的理由,妹妹──拉菲爾一臉賭氣。

  理解到箇中含意後,嘉飛爾搖頭說:

  「不。很棒的名字。──俺真的這麼認為。」

  「──唔。」

  「對吧!」

  嘉飛爾發自真心這麼說,結果拉菲爾臉紅。此時介入的是拍手的莉亞拉。

  「他們的名字是我取的。怎麼說呢,就是覺得這個名字好……就用了。」

  「兩個都妳取的?」

  「是的。──想說要為小孩取可愛的名字,自然而然就想到了。」

  ──這真是絕佳的愛之證明。

  失去了記憶,不記得以前的點點滴滴,但依舊沒有失去溫柔與寬容的母親,把已經忘記、要給原本小孩的愛,授予了後面出生的孩子們。

  「──」

  生氣一定比較妥當。

  憤慨與嫌惡,是嘉飛爾的權利。他有這樣的自由。

  可是,卻絲毫沒有這種想法。

  自己的生母,莉希亞・霆傑爾的愛,確實存在。

  妹妹和弟弟的母親,莉亞拉・湯普森的愛,確實存在。

  ──這樣就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出來了。

  直到方才還留在心頭的最後芥蒂,完全消失。

  該說的話,該傳達的關係,說不出口的難為情全都消失了。

  現在,這樣就夠了。

  因為已經確切感受到彼此的聯繫。

  「那再會啦,拉菲爾,弗雷德。俺還會再來的。」

  「──!嗯,華麗猛虎!」

  「下、下次不要哭喔!」

  用力摸弟弟妹妹的頭。這次手上應該確實灌注了滿滿的親情。

  最後朝著莉亞拉,朝著生母揮手。

  「謝謝妳,媽媽。下次再來叨擾。」

  ──離開樸利斯提拉,回去羅茲瓦爾宅邸後,還想再來造訪。

  到時,一定會帶著姊姊和奶奶,一起來拜會。

  在那之前,這樣就好。──這次帶著積極的心情,吞下話語。

  因為,家裡的事就跟家裡人講吧。

  「在那之前,多保重!」

  嘉飛爾舉起拳頭,用這句強而有力的話語當作結尾。

  9

  「媽媽,華麗猛虎有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

  「嗯,是啊。真的是……太好了。」

  「……媽媽,不會寂寞嗎?妳那麼欣賞他耶?」

  「怎麼說呢。不是不想分開。……分開會很寂寞,但可能也會很高興。」

  「爸爸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不知道。不過,他一定會回來的。」

  「……媽媽,妳為什麼哭?」

  「──或許是因為找到了忘記的東西。」

  「對不起,不過謝謝。──我愛你,嘉飛。」

  10

  一手抓著咪咪,進入治療院的一間病房。

  裡頭並排著多張病床,最裡面靠窗的床──奧托在那兒休養。

  「喲,奧托兄。」

  「喔喲,嘉飛爾。外頭的事忙完啦?」

  坐在床上看書的奧托歡迎嘉飛爾的來訪。聞言,嘉飛爾眺望窗外。

  「嗯啊。暫時小憩片刻。本大爺一不在,誰知道奧托兄幾時會亂來。」

  「我沒有那麼莽撞啦。……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從些微的表情差異中看出什麼的奧托,敏銳地問。

  對此,嘉飛爾思考了一下。

  「好事……算嗎?被這樣問,沒法立刻回答……」

  「可是,是開心的事吧?」

  垂著晃啊晃的咪咪,用圓溜溜的眼珠盯著語塞的嘉飛爾。

  她開心地笑,說:

  「嘉飛,好表情!是有開心的事,和有這種感覺的證據!咪咪覺得這樣很好!很棒!」

  說完,她又暢快大笑。

  聲音之大,引來房內眾人的目光,但沒人責備。

  這也難怪。──能夠發自內心快樂喜悅還笑開懷的人,會成為某人的救贖。

  「真是,拿妳沒轍耶~」

  「哦~嘉飛也笑了~。迷上咪咪了?迷上咪咪了?」

  「沒有。」

  「這樣啊~」

  「沒有迷上。……可是呢~」

  重複多次的對談。

  這次,嘉飛爾在最後補上一句。

  圓睜眼睛的咪咪,和微笑看著他們互動的奧托。

  對母親、妹妹和弟弟,以及不在場的昴等人。

  「──謝謝啦~」

  感覺,有稍微前進了。

  嘉飛爾露出牙齒,笑得開懷。

《完》 

  後記

  大家好,我是長月達平和鼠色貓!第六章平安無事開幕啦!

  這次承蒙陪伴到本傳第二十一集……21 !?第二十一集耶。豈有此理的集數,但謝謝大家相伴到二十一集!

  集數越來越多,回憶也跟著增加。

  基本上,系列作會被編號,但Re:ZERO在正式出書之前曾想過要用阿拉伯數字還是羅馬數字來編號,還因此跟責任編輯討論過。

  老實說,作者我一開始想用羅馬數字Ⅰ和Ⅱ這種很帥的符號,但責任編輯堅持用阿拉伯數字。來到二十一集,切身感受到責任編輯當時的英明果斷。21要是寫成「XXI集」,後記就要多擠出欄位來放,能寫的空間就變少了,會很糟糕呢。

  說不定,責任編輯早已預料到這種狀況?好想誤會成這樣。

  那麼,開頭從閒談中的閒談開始,接下來照慣例進入致謝。

  責編I大人,後記出現難得的回憶,感謝您當時的睿智。還有這次二十一集的爭吵受您很大幫助。謝謝!

  負責插畫的大塚老師,這次出現許多新魔獸,您還是快速創作出絕佳插畫,萬分感謝!花魁熊和半人馬,都超有魔獸的感覺。

  設計師草野老師,謝謝您讓鬼族姊妹自第二集之後,再度有了美麗的封面圖!第六章還很長!後續還請多多指教!

  マツセダイチ老師在月刊Comic Alive連載的第三章終於完結!マツセダイチ老師從第一章開始,持續畫了五年的Re:ZERO。在艱難的局面中走到這裡,真的辛苦了!還有,謝謝您!

  然後新的開始第四章是由花鶏ハルノ老師和相川有老師創作!野崎つばた老師的《劍鬼戀歌》也是逐漸邁向高潮,還請多多指教!

  其他還有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各書店以及行銷人員和許多人,真的承蒙諸位照顧。後面還請多多指教。

  而最後,要感謝一直支持我的諸位讀者們。

  第六章開幕,以及終於公開的OVA第二集「冰結之絆」。包含動畫第二季的後續報告在內,今後也請繼續陪伴Re:ZERO的展開!

  那麼,下集見!希望能再相見!

2019年8月《強烈日照讓人感受到夏天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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