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月達平]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6[台/繁]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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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長月達平

插畫:大塚真一郎

譯者:黃盈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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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序章 『監視塔的眾人』

第一章 『洗禮』

第二章 『有勇氣的選擇』

第三章 『男人真命苦』

第四章 『帝國風格』

第五章 『佛拉基亞帝國』

後記

    序章 『監視塔的眾人』

  ──那是在菜月・昴失去意識,倒在「綠色房間」靜養時所發生的事。眾人被愛蜜莉雅帶著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第一層。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聽到迎接眾人來臨的聲音、看見對方後,大家全都愕然失聲。

  這也難怪。畢竟等在這裡的是全身有著藍色鱗片的巨龍──而且還是露格尼卡王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傳說存在。

  「嚇呆了吧?我一上到第一層,就發現波爾卡尼卡在這裡。我非~常震驚……」

  「慢慢、慢著,等一下。這、這不是一句震驚就能解決的事情吧!?」

  面對鎮守在第一層的「神龍」,連碧翠絲都忍不住拔高音,還驚慌失措地揮舞雙手幾乎要翻白眼了,但震驚無比的可不只有她。

  「這、這是……」

  「唉呀~再怎麼樣,這也太超乎倫家的預料了。搞蝦咪。不是說『神龍』先生在大瀑布的對面咩?」

  「我也是這麼聽說。根據『龍歷石』的預言,王選分出勝負的當年,龍就會重新跟成為露格尼卡國王的安娜締結盟約才對。」

  連平常穩如泰山的安娜塔西亞,面對這樣的對象都難掩冷汗直流。圍在她脖子上的艾姬多娜聲音也有點激動。

  「──偉大之龍,守護我們王國的『神龍』。歷經長久歲月,遵守盟約,在諸多危難時伸出救濟之手的波爾卡尼卡大人,請原諒小的無禮。」

  反應比女性成員慢半拍、身著白色騎士服的人物──由里烏斯往前進,將騎士劍放在地上向「神龍」行最敬禮,致上頂級敬意。

  面對服侍親龍王國的騎士禮節,波爾卡尼卡縮起金色瞳孔,道: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的目的。』

  「是!此身與所有信義,都奉獻給在此的安娜塔西亞・合辛大人。將與您訂下盟約的下任國王,必定是安娜塔西亞大人……唔!」

  「由、由里烏斯,你在哭嗎?」

  「萬、萬分抱歉。不單與『三英傑』其一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交談,甚至能與『神龍』波爾卡尼卡面對面。身為露格尼卡王國騎士,沒有比這更高的榮譽了。……這裡到底是什麼寶塔啊。」

  拭去眼角淚水,不勝感激的由里烏斯聲音發抖。

  要朝感動涕零的他潑冷水讓人難過,不過儘管難以啟齒,愛蜜莉雅還是開了口。

  「那個……看由里烏斯這麼高興,所以我很難說出口,但……」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慢著。這句話,倫家覺得剛剛聽過咧。」

  察覺到龍重複的話語,安娜塔西亞這麼說,愛蜜莉雅這才揭露詳情。

  「聽我說,波爾卡尼卡呢……可能是待在這裡太久,所以忘記了非~常多的事。不過身體很健康,還是可以大鬧一番……」

  龍的強勁貨真價實,但精神卻承受不了漫長的歲月。

  「神龍」擔任第一層的試驗官,擋住愛蜜莉雅。不過大概是因為愛蜜莉雅碰到了獨塊體完成了任務,所以祂又恢復到原本腦袋不清楚的狀態。

  明明「試驗」早已結束,但祂還一直講著「試驗」台詞。

  「意、意思是偉大的『神龍』老了……?」

  「由、由里烏斯,冷靜喔?來,你有點累了吧?坐著、坐著。」

  聽了愛蜜莉雅的話,由里烏斯大受衝擊,整個人搖搖晃晃。

  先是雷伊德,遇到的第二位傳說人物也跟期待的不一樣,使得他的雙腿發軟。

  當然,愛蜜莉雅也不想讓眼泛光彩的由里烏斯沮喪。但是──

  「愛蜜莉雅,應該不是喔。這不是失智健忘症。」

  「咦?」

  「艾姬多娜,妳應該也感覺得到。『神龍』的這個狀態……」

  「是呢。越看越明顯。這不是精神耗損,是靈魂空洞了。」

  「靈魂、空洞……?」

  碧翠絲和艾姬多娜講起人工精靈才懂的事,愛蜜莉雅聽了不解地問。

  「很簡單。靈魂空洞……也就是說,裡頭沒有靈魂。因此只能做出既定的發言和有限的反應。就想成整隻龍有九成都在睡覺吧。」

  「九成……可是,祂非~常強耶?」

  「要是注入靈魂,會是當前狀態無可比擬的強勁吧。」

  艾姬多娜的口氣在暗示自己撿回一命,愛蜜莉雅不禁打哆嗦。

  在冰之士兵的協助下,勉強活過險象橫生的試煉。但與波爾卡尼卡的對決,卻被說成是對方打盹時的攻防戰。

  「不過即便靈魂空洞,依然可以肯定這是『神龍』的身體。既然如此,或許有方法可以幫助樸利斯提拉的人。」

  「──!幫助大家的方法?要怎麼做?」

  「──原來如此。拿到『神龍』的龍血就行咧。」

  安娜塔西亞彈響手指,碧翠絲點頭同意。

  「啊。」聞言,愛蜜莉雅錯愕失聲。

  「神龍」波爾卡尼卡的血,可是露格尼卡王國流傳的各種逸事的源頭。

  龍血可以讓乾涸大地復甦,帶來豐收,還是能立即讓任何傷勢和疑難雜症康復的靈丹妙藥,總而言之其強大效果留下了多不勝數的紀錄。

  而且還有一個重點。龍血,是愛蜜莉雅沒法聽而不聞的要素──

  「要是波爾卡尼卡能賞賜血液……」

  愛蜜莉雅參與王選的目的──獲得露格尼卡王國所保存的「龍血」,好用來解凍艾利歐爾大森林的凍土。

  森林裡頭有因為自己的力量失控而變成冰雕的同胞。為了讓他們從永凍中解放,自己才會自願參加王選。

  「──」

  而這樣的目的,在這一瞬間出現了實現的可能性。

  對此愛蜜莉雅起心動念,倒抽一口氣。

  要是能在這邊得到波爾卡尼卡的血,自己就失去了坐上王位的理由──

  「我、我……」

  「──愛蜜莉雅,抱歉讓妳覺得混亂。不過,妳所想的『血』,跟波爾卡尼卡的血是不同的東西喲。所以,那是不會實現的。」

  即將失去參加王選的意義時,碧翠絲這麼提醒。

  對此,愛蜜莉雅圓睜眼珠。

  「咦?不會實現?怎麼說?我非~常用功做過功課。要溶解大家和森林裡的冰,就要用到城堡裡的『龍血』。所以……」

  「那個想法沒錯。與『神龍』波爾卡尼卡締交盟約,託付給露格尼卡王族的『龍血』可以治癒百病,甚至擁有讓死亡的大地復甦的力量。因此應該是能夠溶解艾利歐爾大森林的凍土。可是……」

  說到這兒,碧翠絲垂下眼簾,停下話語。然後為了回應愛蜜莉雅催促她講下去的視線,有著獨特花紋的瞳孔眨了眨。

  「被王國保存的血,並非波爾卡尼卡的血。這麼說是因為,所謂的『龍血』,是從瀕死之龍的心臟最後滴落的鮮血……也就是所謂的心血。」

  「瀕死之龍的、心血……?」

  完全沒聽過這種說法,因此愛蜜莉雅皺眉。在碧翠絲靜靜點頭時,由里烏斯舉手發問。

  聽到有無靈魂後,勉強從方才的衝擊中打起精神來的他,仰望毫無反應的「神龍」,說:

  「打個岔。想請問碧翠絲大人,您方才的話是從何聽來的?我好歹是隸屬於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的騎士,有聽聞王國許多大事。但方才的話……」

  「──最後的心跳注入容器內,為龍之心血。其血為真正龍血,交託王城,以此為人與龍的盟約之證。」

  「──」

  「不知道也在所難免。剛剛的句子出自被封印在禁書庫內的紀錄……是外頭世界已不知其名的『強欲魔女』艾姬多娜所留下的記述之一。」

  碧翠絲的回答,令由里烏斯瞠目結舌。

  連王國騎士都不知道,但又不認為這番話是碧翠絲在撒謊。而且如果這是事實的話──

  「那麼,被露格尼卡王城保管的『龍血』是哪隻龍的血?既然叫最後的心跳的話……」

  「留下心血的龍沒死才奇怪……不然,那邊雖然腦袋空空卻還活著的『神龍』先生就說不過去咧。」

  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的疑問再確切不過。

  假若「龍血」是由最後的心跳所製成,那就不會是波爾卡尼卡的血。然而即便如此,「龍血」卻又有著莫大的力量──

  「不知道。很遺憾,書本裡頭沒有寫到那麼詳細。」

  「……虎頭蛇尾的記述呢。我猜,那個『強欲魔女』就是菜月對我冷冰冰的最大原因吧?聽剛剛的話,讓我也跟他有同樣的想法。」

  「不准說母親大人的壞話。嘴巴放乾淨點。」

  「你們兩位,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了!可是,嗯,這樣子啊……」

  對艾姬多娜的看法不同導致兩人對立時,愛蜜莉雅斥責她們,接著靜靜低下頭思索。

  城堡裡的「龍血」不是眼前的波爾卡尼卡的血,剛聽到時驚訝萬分。不過於此同時,也覺得稍稍鬆了一口氣。

  「……雖然這樣子非~常奇怪就是了。」

  拯救森林裡的同胞,是愛蜜莉雅的首要目的。

  這點即便到了現在也沒有改變。因此,若是在這兒得到波爾卡尼卡的血就能解決的話,就應該以解除艾利歐爾大森林的冰凍狀態為先。

  可是雖然想這麼做,內心卻很迷惘。

  ──既然有其他方法,那自己是否就該辭退王選,離開這舞台呢?

  「……愛蜜莉雅小姐的關心姑且不論,若碧翠絲小姐所言為真,用『神龍』先生的血也能達成目的唄?期待落空的可能性應該不高唄?」

  「自古以來,龍的血液確實就是至高無上的魔法觸媒。即便本身的狀態不行了,若是『神龍』的活血,就算不是心血應該也有巨大力量。不過……」

  語聲到此,碧翠絲瞥了愛蜜莉雅一眼。見到碧翠絲眼中的哀傷,就知道她心中的歉意為何。

  也就是說,即便有了「神龍」波爾卡尼卡的活血──

  「也無法溶解森林裡困住同胞們的堅冰囉?」

  「……真的很遺憾。」

  愛蜜莉雅問道,碧翠絲傷心點頭。

  看她比自己還沮喪,愛蜜莉雅啟唇,抬起臉來,表示自己並未垂頭喪氣。

  「沒關係的。非~常遺憾這點是事實。不過,因為事出突然,所以驚訝的成份更大,沒什麼真實感……我不在意啦。」

  「本來應該事前跟妳說的。……實在沒想到『神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真可恨。」

  「嗯,對啊。就會製造麻煩。」

  消沉的表情不適合碧翠絲,因此愛蜜莉雅挺起胸膛。

  不否認自己感到失望,但是跟碧翠絲說的話是真心話。不如說,就像被叮嚀不能抄近路或走旁門左道一樣。

  「不過真沒想到,『龍血』竟然有這樣的不同。……附帶一提,要是眼前的『神龍』先生死掉,得到祂的心血的話……」

  「安、安娜塔西亞大人!?」

  「玩笑,開玩笑滴。可不能讓由里烏斯動怒咧。」

  由里烏斯瞪大眼睛的反應,讓安娜塔西亞舉手投降撤回意見。

  聽到這玩笑跟著驚訝的愛蜜莉雅,也反對這個意見。當然,自己很想溶解艾利歐爾大森林的堅冰,也真的想解救樸利斯提拉的人們。

  「但為此要犧牲波爾卡尼卡,我認為是不好的。」

  「好咧好咧,倫家也不會做什麼咧。──那終究是最後手段。」

  安娜塔西亞吐舌,這麼回應。她脖子上的艾姬多娜圍巾嘆氣道:

  「唉呀呀呀。就做個結論吧。過去,有隻強大到足以匹敵波爾卡尼卡的龍,而露格尼卡王城收存的『龍血』就是那隻龍的。波爾卡尼卡只是把血寄放在締結盟約的露格尼卡王族而已。這就是真正的歷史,沒錯吧?」

  「在幾乎沒有龍的現代,已經沒有方法可以驗證了。不過,那是事實。」

  「可是,『神龍』本尊卻在這裡。既然不走取得祂的龍之心血這條路,那至少希望能得到活血。好用來治療水門都市的人民。」

  「據說城堡裡的『龍血』僅需一滴也能讓荒地變肥沃。藥性不會太烈嗎?」

  「活血與心血是不同東西。話雖如此,直接淋在身上當然也不保證效果為何。終究只是治療的引子。」

  「可是,跟沒有任何方法的時候相比,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假如真的是可以治百病的靈藥,那就有一試的價值。」

  聽到有學問的人在互相討論,愛蜜莉雅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為了解救那些下場悽慘的人們,一行人才會穿越奧吉拉沙丘。

  若是還能帶著解決「暴食」和「色欲」的方法回去的話,就更好了。

  「嗯,知道了。就拜託波爾卡尼卡看看吧。雖然說不定根本沒法對話,也可能要取血的時候祂會掙扎。」

  「光聽就覺得累……。愛蜜莉雅,妳應該是新的普萊迪斯監視塔管理員,有得到權限才對。能不能藉此做些什麼呢?」

  「管理員的權限……可是我毫無感覺……」

  解開第三層的謎題,打敗第二層的雷伊德,朝第一層的波爾卡尼卡表達意志。

  光看這些條件,可以說愛蜜莉雅的的確確征服了監視塔。可是,要說這行為是否有帶給她簡單易懂的變革,答案是否。

  隱隱約約可以得知的只有──

  「監視塔周圍用來擋人的沙丘,已經不會拒絕外人了……大概。」

  「這是愛蜜莉雅小姐選滴?『死者之書』似乎也是非常麻煩的玩意,魔女教搞不好還會跑來。這個選擇會不會太豪賭咧?」

  「或許是很危險,但我認為只要大家小心使用就好。因為有太多東西,光靠我們沒法判斷好壞。」

  監視塔的東西太大太多,此行的人數過少,實在無法做出結論。

  不知是好是壞,一行人沒有權利對這裡為所欲為。因此,應該要集結眾人智慧,找出最妥善的方法。

  「我是這麼想啦,不可以嗎?」

  「……感覺有點太過期待別人,不過這結論很有妳的風格。我只要安娜和由里烏斯不反對,那就不會反對。」

  「謝謝妳,艾姬多娜。」

  愛蜜莉雅對第一個表達贊同的艾姬多娜道謝。

  結果安娜塔西亞揮揮手,也跟著說:

  「知道咧、知道咧。倫家也不會反對滴。事實上,就算刻意隱瞞,要好好運用就得煞費苦心……既然如此,將發現與開拓的功夫分開來進行比較好。」

  「抵達這座塔最頂層的是愛蜜莉雅大人。在下尊重您的意志。」

  「安娜塔西亞小姐,還有由里烏斯,謝謝你們!」

  得到兩人首肯,愛蜜莉雅邊笑邊道謝。接著她面向最後還沒表達意見的碧翠絲。

  「碧翠絲呢?會覺得我不負責任?」

  「要說有沒有責任,不調查就放棄這裡更不付責任吧。貝蒂不反對。就個人而言,其實也深感興趣。」

  「太好了!」

  身邊最親的人也不反對,原本擔心的愛蜜莉雅輕撫胸膛。

  仰賴大家的智慧,一定可以找到監視塔更好的使用法。

  「好,那麼,再來就是血了。……波爾卡尼卡肯一塊回去嗎?」

  「倫家認為那樣的話問題會很多很大條咧。」

  確實,波爾卡尼卡身體非常龐大,帶回去的話一定會撞東撞西搞得一團亂。就算不進城市待在外頭等待,所有人一開始都會被嚇到吧。

  要是能像帕克那樣,可以自由變化身體大小的話就方便多了。

  「那個,波爾卡尼卡。要跟我們一起走嗎?還是說,您說什麼都要留在這兒?如果是的話,希望您分一些血給我們……」

  『──』

  「波爾卡尼卡?」

  抱著些許期待問,以為又會得到「試驗」台詞的愛蜜莉雅,發現波爾卡尼卡的反應有所不同。

  原本坐在第一層地上,恢復成倚著柱子之姿的「神龍」,慢慢地扭動脖子看向塔外。

  不是要跟愛蜜莉雅他們對話,也不是要發動攻擊。

  如此明確的怪異態度,只有愛蜜莉雅感受到。

  而且,於此同時──

  「──什麼?」

  背部彷彿被冰冷手指摩挲,愛蜜莉雅連忙看向造成惡寒的原因──波爾卡尼卡眺望的方向、塔的東側。

  塔的東側是一片沙漠,再過去就是大地的盡頭大瀑布──不對,大瀑布有個特別的地方。

  那就是──

  「──愛蜜莉雅!不好了!」

  碧翠絲最早察覺到造成惡寒的東西是什麼。她大叫,但當愛蜜莉雅回握她的小手時,威脅已經抵達塔了。

  包圍監視塔的沙海地底湧出黑影,真的一如字面掀翻大地,衝擊波將塔整個吞噬。

  「──呀啊!?」

  「安娜塔西亞大人!」

  抱住慘叫的安娜塔西亞後,由里烏斯趴臥在搖晃的地板上。愛蜜莉雅也把碧翠絲拉到身旁,咬牙忍住衝擊力。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不知道瞥見的黑影真面目為何,但──

  「──!波爾卡尼卡!?」

  愛蜜莉雅抬起頭,看向身旁起身的藍龍。

  「神龍」張開巨大的雙翅,鼓風而起飛向空中。沐浴在風中,愛蜜莉雅看見祂正大口吸氣。

  身子後仰吸飽空氣後,藍色「神龍」準備吐息。

  「大家快趴好──!!」

  地板傳來振動,正上方吹起暴風,兩者一同襲來的期間,愛蜜莉雅拼命呼籲全員警惕。──接著下一秒。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的目的。』

  講出已經聽膩的台詞後,出現超乎尋常的現象。

  彷彿要吞噬萬里晴空的藍光,波爾卡尼卡的吐息從天際往地面施放,推回佔據沙海的黑影浪濤。

  頓時,藍白光芒膨脹,愛蜜莉雅覺得視野、聲音、氣味、世界都消失無蹤。

  光與影、藍與黑激烈碰撞,讓人錯以為世界以此為中心爆炸開來──不對,這一刻,世界的中心無疑就是此地,就是這片東方盡頭的沙漠。

  要是從遠處來看這光景,看起來會是發生什麼事呢?至少,對於近距離目擊的人而言,是世界末日。

  有九成都在睡覺。兩個精靈是這麼評論「神龍」波爾卡尼卡的。

  這是事實。──而這是「神龍」波爾卡尼卡原本的力量一部分。

  藍色吐息與黑色影子,兩道超越人體極限的力量衝突跟想像中不同,是萬分平靜地席捲世界,不會產生絲毫多餘的破壞。愛蜜莉雅頭一次知道這點。

  「──」

  結果光與影的抗衡在剎那間結束,對周遭的影響更是微乎其微。

  靜謐過頭的風,彷彿無事發生、自動消失的地底震動。在餘韻中屏息的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睜開眼。

  「結、結束了……?」

  「似乎、是呢。……不過,剛剛究竟是?」

  搖晃與衝擊收斂,主僕心驚膽戰地環視周圍。而鼓翅飛翔的「神龍」靜靜地降落在他們身旁。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都那樣大鬧了,到頭來還是這句?看來靈魂空洞的狀況真的很嚴重呢。」

  垂下長脖子後重複相同台詞的波爾卡尼卡,讓艾姬多娜傻眼。安娜塔西亞他們似乎也同意這個感想──不過愛蜜莉雅不同。

  波爾卡尼卡的吐氣趕跑了黑影。即使認同這件事,但內心卻感到焦急。

  「愛蜜莉雅大人?怎麼了嗎?是不是哪裡受傷……」

  「不,我沒事!比起這個……碧翠絲!」

  不安湧現,在引導下呼喊懷中的碧翠絲。被摟住的女童渾身一僵,瞪大圓溜溜的雙眼。

  「愛蜜莉雅,趕快下去!昴……」

  「──!波爾卡尼卡,乖乖待在這兒!我們去『綠色房間』看看就回來!」

  碧翠絲的話,讓愛蜜莉雅立刻做出決定。

  叮嚀趴臥的「神龍」後,愛蜜莉雅就抱著碧翠絲衝了出去。她的舉止也讓察覺到異狀的其他人連忙跟上。

  就這樣奔下連接第一層和第二層的冗長樓梯──

  「啊,是大姊姊啊,還好嗎?剛剛塔搖得好厲害呢。」

  「梅莉!妳沒事吧?」

  樓梯跑到一半,搖著深藍色辮子的少女就叫住愛蜜莉雅。是梅莉。她用慵懶的聲音回答:

  「沒事啦。我正要去叫大姊姊你們呢。……出了點問題。」

  「問題……昴他們嗎?」

  梅莉點頭,愛蜜莉雅屏息,加快腳步衝向「綠色房間」。而在抵達第四層通往目的地的通道時,問題就以視覺呈現出來了。

  昴和拉姆,以及在先前的激戰中體力嚴重消耗的同伴們所靜養的「綠色房間」──由精靈幫忙療傷的房間,外頭通道整個坍塌,牆壁被挖開,直接跟外頭相連。

  波爾卡尼卡的吐息吹走了黑影,但在被趕走前黑影抵達了此處。這點從驚人的破壞痕跡就能看出來。

  「這是……啊,拉姆!」

  在朦朧煙塵中,愛蜜莉雅找到了癱在通道角落的拉姆。漆黑地龍靠在她身旁,兩者似乎都平安無事。

  「拉姆!還有帕特拉修,太好了……有沒有受傷?」

  「愛蜜莉雅、大人……」

  愛蜜莉雅邊喊邊跑過去,愕然的拉姆虛弱回答。聲音氣若游絲讓人驚訝,愛蜜莉雅順著拉姆盯著的方向看了過去。

  是崩塌的空間。原本的「綠色房間」已經蕩然無存。失去牆壁和地板後,藤蔓與綠草垂頭喪氣,原本應該在它們上頭的,是拉姆與帕特拉修以外的同伴──

  「拉姆……昴和雷姆在哪?他們兩人也沒事嗎?」

  「這個……」

  「──!」

  拉姆欲言又止的反應,讓愛蜜莉雅睜大藍紫雙眸。接著她立刻跨過大洞,試圖闖進崩塌處。

  而碧翠絲用力抓住她的手。

  「慢著!很危險耶,愛蜜莉雅!而且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昴的啦!」

  「怎麼會……!不要講這種話,碧翠絲!妳怎麼這樣說?他一定是被掛在哪裡,人沒事的……」

  「又沒說他怎樣了!就只是說他不在這裡而已!」

  「咦?」拖動碧翠絲的愛蜜莉雅聞言錯愕不已,轉過身,眨了眨驚訝的雙眼。

  「不在這裡是什麼意思?逃走了是嗎……」

  「──不,並非如此,愛蜜莉雅大人。」

  愛蜜莉雅問,追上來的由里烏斯搖頭回應。他跟愛蜜莉雅一樣,從牆壁上敞開的大洞窺探外頭。

  「是方才那個影子。那是陰屬性……可以看作是特性接近紗幕的東西。碧翠絲大人,身為陰屬性大精靈的您怎麼看?」

  「你的判斷沒有錯。紗幕……本質是『隔絕』。就是那個把昴整個吞進去。影子的主人似乎打算就這樣把昴帶去某處,不過失敗了。」

  「失敗……啊!該不會是波爾卡尼卡的吐息?」

  愛蜜莉雅恍然大悟,碧翠絲和由里烏斯一起點頭。

  湧向塔的黑影,吞食掉「綠色房間」內的人。可是即便被吞掉,影子被波爾卡尼卡的吐息給整個吹走了──

  「慢點慢點,所以會變怎樣?影子是消失得無影無蹤咧……」

  「──沒有死。這點可以肯定。」

  安娜塔西亞道出腦中掠過的最壞可能性時,被拉姆打斷。

  在帕特拉修的支撐下站起來的她,觸碰自己的額頭──原本鬼族的角所在的位置,以此為根據的她眨眨淺紅色雙眼。

  「鬼族的……那個唄,姊妹的共感覺?靠著那個跟雷姆小姐有連結?」

  「嗯,是的。雷姆還活著。……毛就姑且不論。」

  「昴平安無事啦!這點由貝蒂掛保證!」

  拉姆像平常那樣損昴,碧翠絲則面紅耳赤地怒吼。不過畢竟是昴的契約精靈,所以兩邊的話都很有說服力。

  昴跟雷姆消失了。姑且不論下落,至少可以肯定他們活著。

  「菜月沒事,是由跟他定契約的碧翠絲保證。而雷姆小姐沒事是由她的雙胞胎姊姊拉姆小姐掛保證。」

  「要說沒事還言之過早咧……不過靠連結,可以知道身體狀況之類的咩?」

  「……至少沒有性命危險。貝蒂沒感覺到那方面的危險。」

  安娜塔西亞問,貝蒂搖頭並給予肯定答覆。在這狀況下,光是有這保證就讓人心情差很多。

  愛蜜莉雅也手貼胸膛,希望快如警鈴的心臟穩定下來──

  「……愛蜜莉雅小姐,喏。」

  「咦?」

  眼前是安娜塔西亞突然遞出的白色毛巾。愛蜜莉雅不明她的意圖而皺眉,但還是不自覺地就接了過來。

  「沒察覺到咩?妳哭囉。……聽到人還活著就鬆了一口氣唄。」

  「──啊,不會吧。」

  聞言,愛蜜莉雅摸摸自己的臉,這才發現眼角流出淚水。她連忙用毛巾擦拭眼角,又吸了吸鼻子。

  「討厭,我真是的。對、對不起……明明是大家很困擾的時候……」

  「用不著道歉咧。畢竟是自己重要的騎士。倫家也不能置身事外,對唄?」

  「能讓您這麼說,是首席騎士的無上喜悅。……愛蜜莉雅大人,昴一定也有著相同感受。」

  「……嗯,謝謝。」

  面對安娜塔西亞和由里烏斯的安慰,愛蜜莉雅又吸了一次鼻子,向兩人道謝。

  要品味放心與安穩還太早,因為還沒確認昴他們的狀況與下落。儘管如此,感情卻停不下來。

  「所以?聽到大哥哥還活著,大姊姊就高興到哭了……但那兩人到底跑哪去了?」

  某方面而言適當地無視了愛蜜莉雅的淚水營造出的氣氛,梅莉跟頭上的小紅蠍邊玩邊問。愛蜜莉雅這才抬起頭。

  現在膽怯到想哭的,一定是昴他們。自己就算在這邊哭哭啼啼也幫不上兩人。

  「也對。必須盡快去接他們……碧翠絲、拉姆,拜託。昴跟雷姆飛到哪裡去了?」

  「──」

  真摯的要求,讓碧翠絲和拉姆互看彼此。

  接著沉默數秒後。

  「──南邊。」

  「拉姆也是感受到相同方位。細部不清楚……不過相當遠。」

  碧翠絲和拉姆一齊指向相同方位──南方。愛蜜莉雅也跟著看過去。

  奧吉拉沙丘位在世界地圖最東邊,而下落不明的兩人在距離此處的遙遠南方。現在要盡早找到昴跟雷姆,並跟他們會合。

  「昴才剛經歷過那麼辛苦的事……不趕快找到他的話,他會哭的。」

  「愛蜜莉雅大人,昴絕對沒那麼脆弱……」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他孤零零一個人,就會哭出來。」

  由里烏斯為昴說話,但聽了愛蜜莉雅低垂眼簾所說的話後面頰僵硬。除了他以外的人,聽了也都覺得如此。

  昴很逞強又固執,脾氣又硬。就算遇到難過的事也會忍著。明明哭出來就好,卻還是憋著不哭。

  怕他忍到極限,所以才要趕快找到他,免得他一個人無法承受。

  為了不讓愛蜜莉雅的騎士孤單哭泣,所以想陪在他身邊。

  「愛蜜莉雅……」

  「我明白,碧翠絲。我的心現在非~常非~常地慌張,不過就算在這邊慌亂,也救不了他們。……所以我必須冷靜。」

  眼角泛紅的愛蜜莉雅拍拍自己的臉頰,然後朝碧翠絲點頭。

  越是心亂如麻、慌張失措,就越要堅強向前。這是愛蜜莉雅的首席騎士的作法。模仿優點,藉此拉近期望的未來,才是菜月・昴──

  「昴跟雷姆,一定是在一起的吧?」

  「……按照跟碧翠絲大人的感覺共同點來看,八九不離十。」

  「這樣啊。……既然如此,不管有多亂來,昴都一定會保護雷姆。所以用不著擔心雷姆。雖然昴有點恐怖。」

  為了保護雷姆,昴會把自己的事擺在後頭,全心全意地守護她。

  對這樣的壞習慣感到擔憂的愛蜜莉雅,雙手在胸前交握,似在祈禱。

  然後──

  「拜託,昴。──務必跟雷姆一起平安無事。」

    第一章 『洗禮』

  1

  ──在遠處的土地上,愛蜜莉雅的祈禱被沙海乾渴的天空吞沒的同時。

  「──」

  受風吹拂的草原上,一名少年抱起一名少女。

  少年是有著黑髮和銳利眼神的人。眼白部份很多的三白眼以及眼神,給人的感覺就是隨時都心情不愉快,好像在訴說自己平時就殺過人。

  可是如今少年的眼角柔和,嘴唇微微上揚。裝著三白眼的眼眶已經有泛淚的前兆,只是在拼命不要讓視線模糊。

  這也難怪吧。

  不知盼望這一刻盼望了多久。回想起折磨心頭的日子,目光說什麼都不會從眼前的少女移開。

  一頭亮藍色髮絲的少女,被少年抱起,在近距離與他互相凝視。

  又圓又大的眼睛眨呀眨,可愛的臉蛋透露出薄弱的意志。這樣子可以說是睡眼惺忪,而且再貼切不過。

  事實上,她剛從長久的睡眠中甦醒。腦袋才剛開始運作,要認識現實當然需要久一點的時間。

  「……英、雄。」

  顫抖的嘴唇,吐出方才少年所說的話。

  聽到後,少年──菜月・昴拼命點頭。

  「嗯、嗯!沒錯。沒錯喔,雷姆。我是妳的英雄。一直保護著妳……」

  「──」

  「雷姆?」

  努力壓抑自己聲音中的顫抖,好聽取少女──雷姆的聲音。

  是口腔乾燥之故嗎,雷姆的舌頭和嘴唇無法順利發音。即便如此還是試圖傳達什麼,於是昴耳朵湊近,想要一字不漏地全部聽取。

  光是雷姆想要說什麼,就令人歡喜到發抖。

  「──嗚。」

  「什麼?不用著急。雷姆,妳想……」

  跟我說什麼?話還沒說完就打住。

  就在耳朵靠近雷姆嘴邊,集中精神聽她說話的時候,昴的頭和下巴被別人的手給一把抓住。

  「嗚噁!?」聲音倒嗓的昴,連身體都當場顛倒。

  而且──

  「……雷、雷姆?」

  是由在瞬間變換姿勢,壓在昴身上的雷姆做的。

  突如其來的事讓昴反應不過來,只能傻眼。而從正上方看著他的雷姆,藍色雙眸正確認他全身上下。

  接著,她靜靜吐一口氣,說:

  「──雷姆是誰?」

  「──」

  「而且還突然講什麼英雄……莫名其妙!你是什麼人!」

  膝蓋壓在昴肩膀上,手掐住昴的脖子。在體重的壓迫下,昴痛苦喘氣,踢動雙腳。

  但雷姆的拘束術技巧卓越,根本沒法恢復人身自由。

  「咕、啊、噫啊……」

  「既然不說,就只好持續到你想說為止。延長時間沒有意義。好了,請回答。你的目的是?圖謀什麼?」

  不知是刻意為之還是沒察覺到,雷姆掐脖子的力道過強,使得昴無暇回答她的問題。

  這樣下去會被雷姆勒死,因此昴拼命踢動雙腳。

  久別重逢,不僅成了單方面的重逢,還得用這種形式迎接終點的話,昴無法接受也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就算她完全不記得自己。

  「啊──嗚──!」

  「──呀啊!?」

  突然從旁邊飛撲過來的人影,用力撞飛了雷姆。──不,與其說撞飛雷姆,更像是纏著雷姆不放,跟她一起在草地上打滾吧。

  「咳咳!咳咳!」沒了壓迫感,昴馬上朝旁邊用力咳嗽。不是因為重逢的感動,而是其他原因淚眼婆娑的視野,看向倒地的雷姆。

  結果就看到糾纏在一起的雷姆與年幼女童。

  「嗚!嗚嗚嗚──!」

  「幹、幹什麼啊妳……請住手!現在不是這樣……」

  雷姆倒在草原上,壓上她的金髮少女露出牙齒,面紅耳赤地發出低吟。昴頓時感到腦中一片空白。

  他屏住呼吸,立刻起身奔向雷姆與女童。

  然後──

  「妳!混帳東西,離開雷姆!」

  「啊、嗚──!!」

  拍開對方想要抓雷姆頭髮的手,昴連忙用十字固定法勒住女童──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把她扯離雷姆。

  體重輕盈的「暴食」在懷中掙扎,揮動手腳死命抵抗。感到詫異的同時,昴還是讓危機遠離雷姆。

  「啊嗚!嗚~嗚嗚嗚──!」

  「這傢伙是怎樣……欸欸,給我老實點!雷姆,沒事吧!?有沒有怎樣!?」

  「沒、沒事。不如說你才是,從剛剛就一直……」

  聽到昴的問話,雷姆皺起娥眉,不過還是給出回答。她繼續警戒地看著昴,慢慢地站起身來──

  「──咦?」

  想要站立的雷姆,雙腿虛脫無力,於是當場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到這麼不自然癱坐的情況,昴也感到驚訝。但是雷姆沒有察覺他的視線,困惑地手貼膝蓋,試圖再次站起。

  可是──

  「……該不會,妳站不起來?」

  「哪、哪有。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昴生硬地問,雷姆快嘴回應並雙腿用力。可是她越是拼命,越突顯自己無法掌控身體的狀況。

  別說站立了,根本沒法把想法傳達給雙腳。

  「怎麼了?是因為睡太久所以腳沒力了?不對,可是剛剛壓制我的臂力不像是長時間昏迷不醒的人會有的。」

  比當事人雷姆更擔心狀況的昴,詫異她沒法站起。

  是有聽說過住院太久的人,會因為運動量不夠導致肌力下滑。

  光是這樣就能讓腰腿無力,連要站立走路都必須花好幾週復健,這是常有的事。可是,如果只有腰腿無力就太奇怪了。

  雷姆睡了超過一年,肌肉無力的狀況應該是全身都有才對。

  然而她的身體卻以如此不平衡的情況,顯現出不對勁──

  「──該不會,是大姐的戰鬥帶來的副作用吧?」

  尋找雷姆的腿出狀況的原因,這個想法掠過昴腦海。

  拉姆與「暴食」大罪司教萊伊・巴登凱托斯的死鬥──由於昴力量不足而被逼到絕境的拉姆,選擇了和雷姆分擔負擔作為王牌。

  也因此促成了過去被稱為神童,角還在的話就會是馳名世界的強大鬼族拉姆覺醒,而雷姆是毫無防備地承受其副作用。

  那有多難受,曾經負擔一部份副作用的昴瞭然於心。

  他只是承受了拉姆平常就在承擔的部份負擔。即便如此,那種彷彿熬夜數日的倦怠感,以及被高燒與嘔吐感折磨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更何況雷姆直接承受的是拉姆認真起來後的正經副作用。

  就連在「綠色房間」裡,拉姆也有說不知道承受負擔會帶給雷姆什麼樣的不好影響。假如那就是雷姆身體出現不適的原因的話──

  「……都是我害的。」

  要是被拉姆聽到,肯定會被斥責少自戀了。

  但就是因為自己沒能完成承受副作用的工作,最後讓拉姆亂來,從而影響到雷姆。因此追根究底都是自己的責任。

  可靠的同伴都不在身邊,現場只有自己、雷姆以及不知什麼原因舉止一直很奇怪的露伊,因此自己的責任就更重了。

  「都是你害的……你,對我做了什麼!?」

  「不,那只是措辭……」

  「說起來!你是誰,我又是誰!?」

  用力敲不聽話的雙腳,雷姆眼神激動瞪著昴。

  聽到她發脾氣的悲痛陳訴,昴感到討厭的想像變成現實,帶來苦澀滋味。

  ──我是誰?雷姆這麼說。

  你是誰這點沒關係。但是問自己是誰,對於衷心期盼與雷姆重逢的昴而言,卻是尖銳的錐心之物。

  從雷姆不是稱自己為「雷姆」,而是「我」的時候,就有預想到了。

  「……跟庫珥修小姐一樣的狀態嗎。」

  「名字」與「記憶」被奪取,因此沉睡不起的雷姆。

  受「暴食」所害的人還有兩種類型:一個是「名字」被奪,而被眾人遺忘的由里烏斯。以及「記憶」被奪而忘了自己的事的庫珥修。

  醒過來的雷姆,是在失去自身「記憶」的情況下清醒,也就是喪失記憶。

  在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狀況下,身邊只有眼神兇惡的少年和只會呻吟的女孩,再加上雙腿不聽使喚,也難怪會陷入混亂。

  「嗚啊嗚!」

  可能掙扎到累了,不知何時變乖的露伊,從昴虛脫的手臂中滑落,當場坐在地上發出哀號。

  她摩擦屁股在地上滾。昴完全不甩她,而是慢慢地走近雷姆。

  見昴接近,雷姆瞪著他的眼神中透露強烈警戒。

  看到那眼神,昴想起了以前一開始被雷姆敵視的時候。

  自從誤會解開後兩人就很親暱,所以都忘記了。其實雷姆是個怕生的女孩,在打好關係之前很難拿捏跟她之間的距離。

  這一點,打好關係前後態度都沒變的拉姆,應對起來就很簡單。

  另一種說法比較可怕:就是其實有可能根本從未和拉姆打好關係過。

  「大姐的事姑且不論……吶。」

  「幹、幹嘛?先聲明,假如你想對我做什麼的話……」

  「──雷姆。」

  「咦?」

  雷姆原本緊張到僵硬的表情,突然變成錯愕。

  停下接近的腳步,昴保持踏近一步也碰不到人的距離。

  「雷姆。這是妳的名字。」

  重新呼喚她的名字。

  突然被輕柔地這樣告知,雷姆難掩困惑,只能沉默。不過可以看見她在動嘴巴裡頭的舌頭,重複跟著唸「雷姆」兩個字。

  為了讓自己熟悉自己的名字。

  「說實話,我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們跟原本在一起的同伴失散了,跑到一個不知是哪的地方。這有多危險,妳應該也知道吧?」

  「這個……」

  帶著困惑的雷姆,目光離開昴,看向周圍的草原。

  微風吹拂草原,太陽日正當頭,肌膚感到汗溼。跟奧吉拉沙丘的乾渴空氣不同,這兒的空氣蘊含著濕度。

  也就是說,一行人置身在他處,而且是氣候迥異的地方。

  「──」

  不希望失憶而且什麼都不知道的雷姆感到不安。因此昴盡可能不讓自己心中萌生的不安與擔心表露出來。

  ──昴跟雷姆,連帶的露伊都遭遇到某種轉移現象。

  從景色與氣候的差異,可以知道三人來到了遠離奧吉拉沙丘的地方。假如這是襲擊塔的黑影造成的,那留在塔裡的其他人的安危令人掛意。

  精疲力盡的昴和一直在睡覺的雷姆,連最沒有戰鬥力的組合都沒事了,只好相信愛蜜莉雅他們也平安無事──

  「──。依照我們目前的狀況,很難馬上跟同伴會合。因此我們必須要先自力救濟,想辦法度過現狀。所以……」

  「所以?怎樣?要對我做什麼?趁我雙腳沒法動的時候。」

  「……我想講出來的話又會惹妳不信任,不過妳只要待著就好。只要呼吸,說話,用雙眼看看四周,這樣就好了。」

  「──?意思是用眼睛看到危險的話就通知你嗎?」

  「有點不一樣。不過,這樣就好。」

  雷姆醒過來了,有在呼吸說話,這樣就行了。

  多麼無欲無求,但面對清醒的雷姆,昴希望的就只有她健康。真的不誇張,這是昴的真心話。

  當然,必須找出恢復「記憶」的方法,還要想辦法跟分開的愛蜜莉雅、碧翠絲和拉姆等人會合。

  想早點跟他們會合。──想讓拉姆跟雷姆見面。

  讓拉姆見見自己毫無印象卻又疼愛有加的妹妹。

  「拜託,現在可以先相信我嗎?就算要賠上這條命……不,賠上性命就沒意義了,我會賭上性命保護妳。一定會保護好妳的。所以拜託。」

  「──。假如我接受這請求,你打算做什麼?」

  「這個嘛。行動不能沒有計畫,就先決定方針吧。」

  雖然置身在寬廣草原,但遠遠看過去,草原是被茂盛的樹林給包圍。看樣子這邊似乎是森林中的開闊地。

  老實說,根本不知這塊土地是哪,因此進入森林等於是踏入危險──

  「在森林裡迷路的鐵則,就是用GPS通知同伴所在地……」

  「璣匹耶斯……?」

  「我知道,根本沒那東西。……不過,碧翠子跟我有契約做聯繫,在某種意義上,我的存在本身有可能發揮出GPS的功用。」

  而同樣的,拉姆可能也能憑藉共感覺來察知雷姆的所在地。

  在這層意義上,昴跟雷姆都是同伴的GPS。

  「再來是找到水源。什麼都沒有的時候,確保水源很重要。決定好大本營位置,然後逐步擴展探索範圍比較好吧。可以吃的草或果實……呼,師承克林德是對的。師父真了不起……」

  在學習跑酷和使鞭法的過程中,克林德還灌輸了各種技術與知識。對萬能管家的教導也曾叫苦連天過,不過多虧學了起來,在這種狀況下不至於手足無措。

  不管怎樣──

  「其他還有很多要做的事,不過不是在毫無策略的情況下行動。妳了解嗎?」

  「……某種程度了解了。就算想抵抗,我現在又這樣子。」

  「……這發言微妙地透露出了真心話呢。」

  昴擠出笑容想讓雷姆安心,但反應不佳。

  失去「記憶」的她,毫無信任昴的基礎。假如雙腿聽話,搞不好早就逃得無影無蹤。

  因此,雖然她身上發生不幸的事,在昴來說卻是幸運。儘管昴並不想這麼去想。

  「要是腳能快點動就好了。」

  「──哼。就算你那樣講,誰知道什麼時候會好。接下來呢?」

  「說過啦。預定先去找水。因為妳的腳這樣,只要盡量不要反抗我就謝天謝地了……」

  說完,昴再縮短一步的距離,蹲下來背對雷姆。

  看到這姿勢,雷姆也知道昴想做什麼。

  「你打算背著我走?」

  「雖然也有公主抱的選項,不過那樣子我撐不久。肯被我背的話,算是幫了我一個忙啦。」

  「──」

  沉默半晌的雷姆,緊盯昴難為情的臉。接著她嘆氣,畏畏縮縮地碰觸昴的背。

  等她雙手繞到胸前,昴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感受著雷姆的體重,心想她真的太輕了。

  這一年來有很多機會搬運沉眠的雷姆,每一次都能感受到搬運沒意識的人有多困難。

  但現在從主動摟住自己的雷姆身上,感受不到這點。

  「──?怎麼了?」

  「沒事,只是莫名感慨而已。接下來,去找水吧。」

  「在那之前……那孩子怎麼辦?」

  「……哦。」

  雷姆用下巴示意,昴跟著看過去後想起了這個問題。

  在草原上摩擦撞到的屁股,同時在草原上滾來滾去的,是被自己的金色長髮給纏繞的露伊。──該拿這樣子詭異的大罪司教如何是好?

  「──」

  就連昴,也知道露伊現在的狀態不正常。

  雖然原本她的精神構造就稱不上正經,但現在看起來不像是為了某種目的而展現出這種退化成幼兒的行為。

  別看她外貌年幼,卻頗具知性,為了隨心所欲刺激對象的心頭刺,她可是會運用宛如惡魔的思考來擬定多端詭計。

  可是現在的她是什麼樣子?

  「啊!啊~嗚──」

  醒過來後就馬上舔昴的臉頰,還像不會說話的嬰兒一樣啊啊叫,甚至還像幼童一樣發脾氣。肯定是發生了什麼劇烈的激變。

  只不過──

  「那能構成我同情她的理由嗎?」

  她是難以原諒的邪惡化身。這件事是無法動搖的。

  最後與她在「記憶迴廊」對峙的時候,親身體驗過「死亡回歸」的露伊精神大受打擊,不只怕昴,甚至懼怕世界的一切。

  在那個時間點,她成了一個可憐女孩。

  但是,昴沒有出手相救。因為不想救她。

  明明有眾多選擇,卻總是做出違反人道的選擇,最後錯失了改正的機會,也因此斷了退路。這就是大罪司教所走的路。

  她的兩個哥哥,包含她本人都不例外。

  犯下難以饒恕的惡行,化為墜入地獄的畜生。這下場再適合露伊・亞爾聶博不過了。

  ──這種傢伙,自己為什麼得救她。

  「你不救那孩子嗎?」

  「……說來複雜。雖然我們落在同一個地方,但她並不是我們的同伴。不如說是我們的敵人。就算放著不管,也不會心痛。」

  「──」

  昴知道這答案讓背上的人兒屏氣,但答案不會改變。

  「就不要理她。……別說礙手礙腳,她根本是顆炸彈,不能帶著走。」

  當影子包圍過來時,撈起露伊只是一時緊急而做出的失誤判斷。拋下她不管,昴和雷姆應該也不會被天打雷劈。

  不如說,帶著她根本是百害而無一利。

  「這樣啊。」

  「嗯,就是這樣。雖然我個人沒法說不會感到良心不安……」

  該優先處理的是雷姆跟自己。這點沒有錯。

  因此,昴無視躺在地上的露伊,準備帶著雷姆到森林──

  「──就算什麼都不記得,相信自己果然還是正確的。」

  聲音聽來十分冰冷無情。

  「咦?」近在耳邊的聲音讓昴錯愕,但還來不及有更多反應,脖子就被細臂勒住。

  ──背上的雷姆,從後方勒住昴的脖子。

  「──嘎。」

  「講些好聽話說動我,最後卻對女孩子見死不救。這種人誰信得過啊。請不要開玩笑了。」

  繞住脖子的手,使出的力氣跟無法活動的雙腿不同,是貨真價實的鬼族臂力。

  無法剝開手的昴呼吸困難,整個人往後倒。但是即便被壓在底下,雷姆也沒鬆手。昴的氣管整個被壓扁。

  踢動雙腳試圖翻轉身子,但雷姆不讓他這麼做。力氣就這樣逐漸流失,奮力抵抗的時間逐漸煙消霧散。

  「嘎、啊……!」

  掙扎的同時,疑問埋沒腦內。滿腦子問號的昴脖子被勒住的時候,雷姆靜靜地吐露出不信任與嫌惡。

  「全身散發這種邪惡臭氣,還敢說沒有企圖,以為騙得了誰!」

  邪惡臭氣。聽到這兒,昴想了起來。

  剛遇見雷姆時,她懷疑並敵視昴的最大理由,不是因為第一印象惡劣或是昴與生俱來的眼神。

  ──魔女的遺香。

  失去「記憶」,除了自身能力外什麼都沒有的雷姆,依然感受得到。

  這才是雷姆不信任昴的最大因素。

  想起來和察覺到這點,都太遲了──

  「──啊。」

  拼命扭動身體想要解釋,但沒辦法。

  昴的意識就這樣慢慢地墜入黑暗深淵。

  拼命高喊不想被雷姆殺死。

  但卻出不了聲。

  2

  「──呃。雷姆!?」

  意識突然清醒,昴反彈般地撐起上半身。

  頓時,喉嚨一陣疼痛。昴用力咳嗽,吐出裡頭的痰,同時撐著身子環視四周。

  地點是草原,昴被撇在原地。

  雖然醒過來的狀態很熟悉,但馬上就知道沒有「死亡回歸」帶來的既視感。──因為周圍不見雷姆和露伊的身影。

  「這裡、是……被轉移的地方。沒有、錯。我……呃!」

  回想剛剛的事,一碰到喉嚨,痛楚就強迫大腦想起討厭的記憶。

  被背著的雷姆勒住脖子,因此殞命──不,並沒有。

  「脖子、會痛……代表、雷姆沒殺了我。」

  雖然被勒倒,但沒到殺害。

  詫異於講話冷冰冰的雷姆所作的判斷,昴安心吐氣,但立刻警惕自己現在不是放心的時候。

  自己沒死。代表世界仍在剛剛最惡劣的情況下發展。

  由於魔女遺香而被雷姆懷疑,讓她在對自己印象最惡劣的情況下逃跑。──兩人不在現場,可以推測是雷姆帶著露伊離開了。

  自己不但被遺留在此,還害雷姆跟危險人物獨處。

  「可惡!太糟糕了!我在幹什麼……!」

  懊悔自己連續判斷失誤,昴拍打臉頰站了起來。

  看向天空,從日照角度知道時間還沒過去多久。雖然不想一直重複說幸運,但十分慶幸雷姆的腳現在無法自由活動。

  那樣子是逃不了多遠的。證據就是──

  「草上有拖行的痕跡……!有這個就能追上!」

  假如毫無線索就要追蹤可說是再惡劣不過,但幸好草上有拖著腳移動的痕跡。現在就是賭這痕跡會延續到哪裡。

  「反正形勢對我不利的賭博,我早就不知賭過幾遍了!」

  高喊不值得被稱讚的話,昴猛然追隨草上的痕跡。

  所幸痕跡沒有中斷,能鎖定雷姆她們進入森林的位置。綠意盎然叢生的高聳密林,令昴聯想到熱帶雨林。

  注意到時,汗水早在高溫高溼下泌出,喉嚨發出跟在沙漠不一樣的乾渴聲響。

  巨大的樹葉,鮮綠的苔蘚與藤蔓,密林的空氣讓昴以為到了沒去過的亞馬遜叢林。聽說毫無防備的人踏入那裡,就等於去送死──

  「要是雷姆進了這裡,那我更不能放著不管。」

  昴跟雷姆都沒有做好進入森林的萬全準備。

  一想到拖著不聽話的雙腳拼命逃進森林的雷姆,就覺得自己做了蠢事,忍不住去詛咒每一個輕率判斷。

  「──雷姆!出來啊!求求妳!是我不好!」

  猶豫一下而已,祈禱雷姆平安無事的昴就勇敢地衝進密林中。

  以森林裡的柔軟泥土和巨大雜草做踏腳地,昴大聲呼喊。沒聽過的蟲鳴和窸窣的草聲吵雜,使昴喊得更大聲。

  當然會怕出聲嚇到雷姆,讓她躲得更遠。不過總比毫無線索和依靠,在森林裡漫無目的埋頭苦尋還要好。

  而且若是不一直做些什麼來尋找雷姆,罪惡感和自我厭惡會把胸膛給撐爆。

  有這麼多的人為了雷姆盡心盡力,要是她有什麼閃失,自己道歉個一萬遍都不夠。

  就連以死謝罪,自己都做不到不是嗎?

  「雷姆──!妳在哪裡!回答我!拜託妳,不要離開我身邊!!」

  聲音啞了也不在意,昴繼續在被樹木遮天的密林中大叫。

  就這樣在森林裡前進,手腳沉重,疲勞感壓身。仔細想想,在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激鬥結束後,身體才睡了幾個小時而已。

  即便有「綠色房間」的精靈幫忙治療增加恢復力,但也只是杯水車薪。

  一個弄不好,很可能在發現雷姆的當下,就因為放心而鬆懈倒地。

  提醒自己別發生那種愚蠢的事,同時在森林裡徘徊──

  「雷姆──!回答我──!求求妳!是我不好!」

  手貼嘴旁,繼續大聲喊叫。

  發自心底的訴說,沒能得到她的回應,使得心靈單方面耗損。

  就這樣,仔細盯著樹木想找到逃跑的雷姆身影──

  「──」

  張開嘴巴準備再度呼喚時,眼角餘光瞄到了什麼。

  是在樹木之間、叢生的葉片後方出現的微弱變化。動作看起來跟被風吹動的草葉不一樣──

  「雷──」

  懷抱希望,把臉轉向那邊的瞬間。

  ──以驚人速度逼近的衝擊,從正前方直擊昴胸膛。

  「──!?」

  突然到來不及發出哀號,雙腿離地,身體往後飛出去。

  順著猛烈力道從背部撞上樹幹,昴痛到屏住呼吸。

  「咳啊……怎、怎麼、了……!?」

  從樹縫間來自正面的一擊混亂了思考,暈眩了雙眼。

  不過一想到所受的衝擊,就立刻知道自己被攻擊了。因此,在整理思緒之前,昴試圖逃離現場。

  但卻沒能得逞。原因出在──

  「──啊?」

  貫穿胸膛的粗大箭矢,直接貫通背部,將昴釘在後方的大樹上。

  「咳、噗……!」

  一意識到這點,溢出的血就一股腦地從喉嚨吐出。

  連聲咳嗽,結果被刺破的內臟和其他地方流出大量血液,止也止不住。最後用吐血來取代呼吸,再度陷入窒息。

  「咳、噁……!」

  儘管痛苦,還是抓住箭矢試圖拔出。

  紋風不動。箭矢牢牢地將昴固定在樹上。

  非比尋常,又粗又強的箭矢,讓昴束手無策。被強韌箭矢貫穿的身體就像昆蟲標本一樣,只能醜陋地掙扎──

  「啊噎、嗚噗、噎噎、姆嗚……!」

  吐血的期間,斷斷續續地喊著應該在森林裡的她。不成聲的呼喚,希望能喚起她注意森林裡潛藏的威脅。

   有人躲在森林裡──不,是拉弓射箭還走過來的人影幹的。

  在冒血泡的聲音中,夾雜著某人踩著草的腳步聲。有人緩緩地靠近,觀察獵物的死狀。

  架弓的、人影。很瘦。很高。之後被黑暗籠罩,什麼都看不見。

  慘遭毒手的昴,沒能到雷姆身邊,只能束手無策──

  「──噎、姆。」

  在眼前。敵人就在眼前。敵人是什麼?為什麼有敵人?發生什麼事?該怎麼應對?

  在無人可以仰賴的這塊土地上,自己能做什麼?

  湧出的熱度以及遲緩至極的痛楚傳遍全身,血液從眼睛、鼻子甚至耳朵流出。

  失去自我,品嚐空虛感,感受冰冷的「死亡」逼近,昴拼命讓眼睛對焦,震動喉嚨,直到最後都在呼喚她的名字。

  ──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呼喚她的名字。

  即使咕嘟咕嘟被血染。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斷、持續呼喚她的名字。

  繼續呼喚──

  3

  ──剎那間,昴的意識突然從黑暗底部浮出。

  「咳哈!」

  方才如溺水的痛苦驟然消失,侵襲昴的是讓呼吸不規律的痛苦以及背部感受到的地面觸感。

  「──嘔、啊、咳咳!」

  摩擦喉嚨、撐起身子,回想方才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同時低頭看胸膛中央,找不到本來戳在上面的箭矢。除此之外,被樹木刮破皮的擦傷也都消失了。

  這是當然。畢竟被那驚人的一擊洞穿胸膛。

  「我……死掉了啊。」

  彷彿腳底的地面崩塌的不確定感,讓昴血液發涼。

  發生了什麼事?在普萊迪斯監視塔被黑影吞噬,接著被扔飛之後醒過來才幾十分鐘──這麼短的時間內,昴就爽快地殞命。

  重新理解到自己位在多危險的地方,昴站起來。撐住搖擺的身體,環顧周圍。

  然後──

  「可惡,太糟糕了……」

  自己位在寬廣的綠色草原正中央,找不到希望看到的人影,只能詛咒自己走霉運。

  地點毫無疑問就在三人從塔裡直接被彈飛過來的草原上。

  問題在於沒看到原本在一起的雷姆與露伊。也就是說,「死亡回歸」的時間點落在──

  「被雷姆勒暈之後……!」

  被背上的雷姆勒脖子昏倒後,是這次的起始時間。

  不是在雷姆尚未醒轉,也不是在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最後輪迴,這兩點本身都讓人額手稱慶。

  ──雖然假如回到了高塔的最終輪迴,就不由得會抱有虛無飄渺的希望:或許還能和消失的夏烏拉說上話。

  「白痴嗎我。不,我就是白痴。」

  有時間去依依不捨,就要趁有時間說話、接觸和聽對方想法的時候,製造出更多的時間。

  沒做到的菜月・昴,沒有資格這樣唉聲嘆氣。

  「──總而言之,現在要找出雷姆。」

  必須追上逃走的雷姆,解開誤會。

  假如不被信任的原因在於身上的魔女遺香,那「死亡回歸」後的現在,身上的這股氣味應該更甚。就算對方因此更不肯理會自己,自己也必須保護她。

  「森林裡頭有殺了我的人。……那再怎麼樣也不會是雷姆做的。」

  既然有勒人脖子的前科,雷姆就有可能會攻擊自己。但是她應該沒有時間籌措弓箭,再說她應該也沒有使用的技術。

  「在那樣的距離下還能準確射穿胸口。就算是雷姆也會有危險。」

  雙腿不聽話,要是被操控強弓之人給盯上,雷姆即使插翅也難飛。不管怎樣,必須在她遭受箭矢攻擊前抓到她。

  即便失去記憶的雷姆,不認為昴是同伴。

  「走囉,菜月・昴。──展現你的厲害之處吧。」

  拍拍臉頰,暫時忘卻方才的「死亡」衝擊,以及被重要少女厭惡的悲傷。雖然不清楚找到了是否能算會合,但總要先找到人。

  要怨嘆或發怒,都得要有命才能做。

  「──」

  深吐一口氣後,昴就像剛剛一樣,透過草倒伏的痕跡追蹤雷姆的足跡,衝進森林裡。

  只不過要不要大聲找人,這點產生了很大的猶豫。

  方才的箭矢洗禮,原因在於敵人發現了毫無防備的昴吧。

  對方的身份與目的不明,但會用一箭殺人,很難認為是態度友好。應該要視之為一旦被發現就會殺死自己的敵人。

  「不過既然使用弓箭的話,就不會是魔獸。對方是人類。」

  既然是人類,就有可能靠談判來免於廝殺。話雖如此,對方是否肯上談判桌還是個未知數。

  大致上,昴「死亡回歸」的總案例當中,人類和魔獸是死因的機率各占一半,而且還稍微偏重人類。

  畢竟即使是語言相通的人類,也不是隨便就能締結友好關係。

  只要人手增加,找到雷姆的可能性也隨之提高。但──

  「──柯爾・雷歐尼斯。」

  閉上眼睛,驅逐雜念,發動自身權能。

  在普萊迪斯監視塔裡來勢洶洶的新能力「柯爾・雷歐尼斯」是探查技能。能夠鎖定身旁的同伴、支撐「小國王」的人的位置。

  運用這個,應該就能鎖定雷姆的所在位置。

  可是──

  「……不行,沒反應。是跑得太遠嗎?不然的話,就是雷姆不認為我是同伴,對吧?」

  不知偵測範圍有多廣,但「柯爾・雷歐尼斯」的效果範圍內沒有象徵同伴的淡光。

  沒發揮功效的原因,可能在於與對方的距離和關係。

  現在,就完全感受不到曾經是效果對象的愛蜜莉雅等人。

  而且即使是見過的人,在塔裡也沒法鎖定雷伊德和「暴食」的位置。

  從這來看,可以明白愛蜜莉雅他們現在在效果範圍外,而應該在範圍內的雷姆則不認為昴是同伴。

  露伊應該也跟雷姆在一起,但也沒法知道她的位置,於是推論得到驗證。

  「我就算再怎麼糊塗,也不會把那傢伙當同伴的。所以說,只能靠我單相思雷姆的雷達啟動。」

  來到這邊之後,與雷姆進行的錯誤溝通叫昴悔恨不已。

  除了身上有魔女的遺香,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贏得雷姆的信任。儘管如此,就算是欺瞞,當時昴也沒法說出要保護露伊或是帶她一起走這種話。

  「可惡,混帳……為什麼會這樣啊……!好不容易……雷姆好不容易醒過來了,為什麼我跟雷姆卻……」

  為什麼非得玩起這種捉迷藏不可。

  明明日日盼望她站起來用雙腳自由行動的日子到來,但現在要是她真的辦得到的話,昴會忍不住想咒罵。

  事情變成這樣,該恨誰好?想來想去,只能對包含露伊在內的「暴食」大罪司教湧現怒意。

  「──」

  思緒兜著圈子,昴謹慎地在森林內行進。

  壓低身子前進,是為了避免和曾經殺死昴的人──為了方便稱呼,就叫對方「獵人」好了──為了避免跟獵人再度接觸而進行的苦肉計。

  「想一想,想一想……要用到我的小聰明也就只有這種時候吧。雷姆什麼都忘了,都不記得了。可是,卻還留有壓倒我和感受到魔女遺香的能力。這樣看來,是情節記憶缺失。」

  可說是小說的標配事件:失憶,絕大多數都是情節記憶缺失。面對特定事物,身體會採取反射性動作,但卻不記得自己和別人的名字,也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採取這種行動。

  雷姆稱自己為「我」,以及因為氣味而警戒昴,都可以說是證明了這點。

  「雷姆應該也很混亂。她不可能一直逃跑。是要跟我拉開距離,好製造出冷靜回顧自己的時間。既然也帶著露伊,那要花的時間就更多了。」

  祈禱這種事實在很愚蠢,但卻很期待露伊能夠嚴重拖延雷姆的逃亡腳程。只要她不情願、討厭走路要雷姆照料的話,那昴追上她們的可能性就越大。

  一旦處理不了露伊,決定放棄照顧她的話──

  「……不知道呢。」

  不知道雷姆會捨棄外觀看起來是柔弱無力稚子的露伊嗎?

  喪失情節記憶,在某種意義上不算是任何人的雷姆,不但失去了對雙胞胎姊姊拉姆的自卑感,同時也可以說是沒了自我價值。

  遺失了雷姆的存在卻沒有任何改變的拉姆,穩定到異常。但若同樣的事發生在雷姆身上,又會如何?

  跟拉姆不再是姊妹,也沒有身為鬼族的驕傲或自卑感,不把菜月・昴放在眼裡的雷姆──

  「──呃!」

  一去想像,就覺得胸口像是燒穿一樣,昴用力踏出一步。

  被踩踏洩忿的樹枝發出悲鳴後折斷,雖然差點在溼滑的地面跌倒,但昴還是身子前傾,撥開面前的茂盛高草。

  「──啊?」

  森林突然敞開,昴又回到了草原。

  怎麼會在森林裡繞了一大圈又回來同樣的地方?嚇到臉色發白,但仔細一看,發現不是這麼回事。

  雖然很像一開始的草原,但腳下的草的高度不同。

  跟最初的草原相比,這邊的草稍微高了一些。而且原本的草原被森林包圍,但這邊只有昴剛剛走出的那片森林。

  走出森林的昴,能在面前的草原縫隙間看到開闊的地平線。天空看起來格外高遠,讓人錯以為要被吸上空中。

  但是吸引昴目光的,不單只有天空。

  而是更靠近自己,開闢草原做出的小空間,以及裡頭放置的紮營工具──就是有人在這裡的痕跡。

  「──」

  頓時,昴全身警戒,視野倏地收小。

  所幸,可以說是簡易營地的地方沒有人影。有的就只有曾紮營過的痕跡,很難想做是陷阱。

  問題在於:是誰做了這個營地?

  「最有可能的,就是殺了我的傢伙……吧。」

  了結掉昴的獵人,在森林狩獵的時候,很有可能就是以這個紮營地作為據點。

  如此一來,立刻離開這裡,方能確保安全。

  不管是在森林還是草原相遇,獵人無疑都是危險人物。

  在山區經常有又鬼(日本東北地方的冬季獵人)錯把人類當成鹿而誤射的事件發生,但是從獵人的本事來看,不可能會把大聲呼叫尋找熟人的人當成鹿。

  獵人是危險的敵人,要做出這結論後再行動。

  可是──

  「……摸個一把小刀也好。」

  森林裡的樹木密度堪稱密林,因此想要一把可以幫助移動的工具。遺憾的是昴身上只有愛鞭──使用強敵素材製成的基爾緹鞭。

  攻略沙海的裝扮出乎意料地也能在密林上派上用場,但要披荊斬棘的話,有一把利器就能加快前進的速度。

  因此,若是能從營地拿到一把類似的工具,進度應該就有所不同。

  「有生火的跡象,很簡陋……這是床嗎?」

  營地的中心有篝火的痕跡,旁邊則是把割下來的草並排堆成床。毫無疑問地有人在這裡睡過。

  草床上空空蕩蕩,此外一無所有──

  「至少能找到小刀之類的東西的話──」

  「──哦,想要刀子嗎?那出現的時機真是剛好。」

  簡單檢查營地,尋找有無可用道具之時,背後突然傳來人聲,同時感到脖子上抵著冰冷物體。昴於是停下動作。

  停止呼吸,視線慢慢往下滑。貼著右邊脖子的,是刀身被打磨精美的劍刃。

  「──」

  深吸一口氣,昴知道自己給了對方生殺大權。

  但後方有人搭話這點,讓腦袋陷入混亂。──自己是有所警戒的。畢竟是要賭命的狀況,就算沒那個打算也會警戒。

  當然,這個異世界的超人裡頭,有不少人的速度快到昴的肉眼追不上,甚至還有人可以瞬間移動。

  「可是,在這邊遇見為數不多的例外也太扯了吧?……我運氣是有多背啊。」

  「混帳東西。誰允許你說話了。謹慎小心點,審慎選擇一言一行。可別忘了你的命是在這邊……在我的手中。」

  昴詛咒自己的霉運,不過身後的聲音毫不留情。

  對方說的對,自己若有可疑之舉,腦袋就會當場飛出去吧。身後的壓迫感就是給人這樣的感覺,於是昴拼命思考對策。

  聲音聽起來是男性。

  而且還相當年輕,年紀可能跟昴差不多或是稍長。雖然講話有腔調,但卻不會覺得怪怪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

  「雖然閉上嘴巴,看來卻在運轉智慧。不過,卻又沒有捨命嘗試反擊。……呼嗯。」

  從默不作聲的昴身上讀取內心所想,對方的洞察力一流。

  對方深思吐氣,從昴的背影想到了什麼。

  「穿著打扮不合峇德哈姆的氣候。肌膚也很白……不是當地人呢。」

  「我、我是……嗚喔!」

  「住嘴。誰准你開口的。下次再惹我不高興,你就試試身首分離後還能講話嗎。」

  沒有要昴回應──對方割破昴的脖子皮膚,要他理解這點。

  痛了一下後,血順著脖子流下,但對昴的評估還沒結束。

  「腰上的鞭子,在森林使用不便至極。手跟腳都有鍛鍊結實,但還不足以入狼列。……看樣子,你似乎不是衝著我來的。」

  「──」

  「幹嘛不說話。不解釋的話,會死在這喔?」

  「咦咦!?這次可以說話了!?未免太反覆無常了吧!」

  抗議對方的不講理,結果投向後腦杓的視線變得更危險銳利。

  做出多餘發言的昴渾身一僵,不過很快就隨著劍身抽走而解除。

  「允許你慢慢轉過頭來。要是敢做可疑之舉──」

  「就割斷我脖子?」

  「不,就切斷手腳、挖出心臟,在你面前焚毀。」

  「這威脅太邪惡啦!」

  只傳達過份感的威脅,讓昴舉起雙手表明自己無心反抗,然後慢慢轉頭。

  接著,盯著身後的人看──

  「……真的假的?」

  ──跟一個臉上用破布裹臉的男子對上眼。

  4

  實在是很奇怪的男子。

  個頭比昴略高,體格纖瘦。手腳修長,手上握著方才抵著昴的脖子,很像軍刀的細劍。

  服裝走高等貴族風格,比昴更不適合漫步在森林裡。仔細看,臉上的破布原先應該是斗篷的一部分。

   是臉部受傷?還是必須隱瞞身份?不清楚原因為何,但──

  「怎麼著?那一副蠢臉。」

  「蠢臉姑且不論,長相是與生俱來的,所以這話不算罵人……基本上看到你的樣子,會有這反應是無可厚非吧。」

  「真敢講。我也是,看到你的眼神,重新懷疑你是不是刺客了。」

  「不要用眼神來決定一個人的職業啦!我的任務大致上跟刺客剛好相反。我可不是進攻方,而是防守方喔。」

  沒有放鬆警戒,繼續持劍對昴的男子──不,蒙面男。

  回應他的狐疑,昴接著看他的裝備,然後是放在後面的行李,皺起眉頭。雖然打扮不適合露營和森林活動,不過蒙面男後方的行李袋──跟突然出現在身後的男子一樣,看起來就是突然出現在那。

  附帶一提,那是蒙面男的裝備。──沒有弓箭。

  「……看樣子,你不是獵人呢。」

  「獵人?」

  「是我給的稱呼。順便問一下……你該不會會瞬間移動,或是變透明吧?」

  「──哦~」

  一這麼問,蒙面男便瞇起他的黒瞳。

  不過那反應不是生氣或放棄,而是對昴產生興趣。

  「為什麼會有那種聯想?說說原因來聽聽。」

  「……我在接近這裡之前,好歹有警戒周圍。當然,能夠無視我的警戒行動的傢伙很多,但你不是那類人。」

  「為何?」

  「聽了可別生氣,我偶然遇到功夫了得的人,或者該說是超人的機會可多了。跟那些超脫常識的人相比,你給我的感覺……就是普通。」

  假如對方是出色武人,肯定會被這番話得罪。

  但是跟對方對峙,昴的感覺就是這樣。眼前男子散發的氣質確實是會使劍,但頂多是有經過修煉的一般人。

  在認識萊因哈魯特、嘉飛爾、威爾海姆和由里烏斯的昴眼中看來,只能說是相形見絀。

  「所以說,你就不可能是從我的感官範圍外飛進來的。因此要不是用瞬間移動出現在我背後,不然就是……」

  「利用『隱身』讓人看不見,其中一種囉。」

  「──!?」

  下一秒,男子突然從昴眼前消失。昴大吃一驚。

  但吃驚的還不只這些。

  「消失了……可是其實還在眼前?」

  「──正確答案。『隱身』沒法連氣息都消除。」

  一回答昴的疑問,蒙面男就以原本的狀態回到眼前。

  原來不是消失,而是看不見而已。而且在回答昴的問題時就瞬間恢復。

  「只要碰到人或是被人注意到,狀態就會解除?」

  「對於屏氣凝神躲藏來說,是再好不過的工具。」

  說完,蒙面男就放下劍,以下巴示意營地。

  「床是誘餌。我就潛藏在不遠處。打從一開始就看到你偷偷摸摸過來,樣子滑稽可笑。」

  「警戒狀態下的行為,在旁人看來本來就很蠢……這種事無所謂啦!你放下劍,代表……」

  「你不是追兵。雖然不明原因和意圖,但的確是迷路之人。既然如此,我就沒有高聲譴責你的理由。更沒有刀刃相向的必要。」

  為了表現出沒有爭鬥的意思,蒙面男收劍入鞘。見他如此,昴也終於放鬆身體。

  而在鬆懈的當下,想起了原本的目的。

  「哎喲,不是沉著的時候了。欸,不好意思一直發問,不過你有沒有看見一個藍色頭髮的女生?我跟她在這一帶走散了。」

  「藍色頭髮?不,沒見過。不如說,來到此處後,第一個見到的就是你的臉。你要怎麼負責?」

  「沒要負責吧!?雖然沒有要做啥……可惡,這裡也撲空啦。那個,說來難為情,不過能不能幫我找人……」

  「──」

  「我想也是……」

  對方說沒看到,請求也以冷漠拒絕。

  以蒙面男的冰冷眼神當作回答,昴重新面向森林,準備再進去找雷姆。

  「慢著。如果是在這森林裡失散,那就不可能會合了。你不認為優先讓自己活下來才是最妥善的方案嗎?」

  「──。抱歉,我沒法那樣。因為她比我的性命還重要。不管做什麼我都一定要跟她會合。不,我必須帶她回去。」

  「比性命重要,是嗎。若非歌女吟唱的詩歌,實際聽聞只覺不切實際。雖這麼想,不過有意思的是,你的眼神。」

  被嘲笑有勇無謀後,昴的目光變得犀利,結果被男子伸指挑明這點。昴以為他要戳自己的眼睛而後退,結果蒙面男輕笑。

  「那不是撒謊的眼神。不真的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天平上衡量就不知道,不過至少,你當下並不是在欺瞞。」

  「然後咧……又怎樣?既然我說的是真的,所以咧?」

  「──我多少產生了興致。就借你智慧一用吧。」

  蒙面男以手指敲自己的太陽穴。

  聽到這回答,昴想過破口大罵「開什麼玩笑」,但喉嚨卻沒發出痛罵。

  很不可思議,說來神奇,但就是不會懷疑男子。──不,他很可疑。可是,他話中的說服力卻超越了可疑。

  這恐怕是男子與生俱來的魅力。

  「詳細說明發生什麼事吧。我來擬定找人的方法。」

  「……我跟她,是突然被拋飛過來的。」

  回過神來,昴已經在一一回答男子的問題。

  不是因為信任或相信蒙面男。──就只是溺水者抓稻草求救的心態。正因為是這種心情,即便對方是比稻草還不可信的對象,也會想攀住。

  八成就只是這樣而已。

  5

  「做得很糟。」

  聽完事情始末後,蒙面男的第一句話辛辣無比。

  對方只要發問,昴就乖乖回答出自己與雷姆之間發生的事──省略複雜的週邊狀況,並仔細說明。

  失憶的雷姆陷入混亂,勒暈昴之後逃跑。而且還帶著危險的小女孩一起行動。

  「我知道啦。我是個大笨蛋。可是,總不會這樣就結束吧。暴露出我最近的黑歷史,被當成笨蛋後就結束……」

  「蠢貨。我會刻意使用寶貴的時間,來嘲笑你這樣的丑角嗎。──那個姑娘,腦袋相當靈活?」

  「啊,嗯,八九不離十。」

  被蒙面男的氣場給壓過,昴老實點頭。

  身為萬能女僕,雷姆在日常的各種場合都相當活躍,但她所得到的評價可不單單只有家政能力高強。

  能夠看清他人能力並配置在恰當的位置。──即便在戰鬥之中,不用說什麼也會配合昴的呼吸來行動。

  雷姆很聰明。就算失去記憶也──

  「既然如此,你被陰的可能性很高。」

  「被、被陰?你是說我被騙了?這話怎麼說……」

  「這個情況下,有無記憶不是問題。重要的,是那姑娘有被追的自覺,以及有思考追兵行為模式的能力。例如──」

  說到這兒,蒙面男話語打住,黒瞳將昴從上往下打量了一遍。

  視線像是在責備自己說話不經大腦,於是昴縮起肩膀。

  看他這樣,蒙面男微瞇眼睛,道:

  「例如,主動在草原上留下痕跡,偽裝逃跑的方向。」

  「──」

  「被對方弄暈,醒過來時想必你應該很焦急。當你心想要趕快找到對方時,看到了顯而易見的足跡時,會怎麼樣?」

  就像隻只會流口水不懂用鼻子的狗,追著足跡跑。

  而且這還是真實發生的事,蒙面男彷若嘲弄的眼神就是答案。當然,也是可以回嘴說他搞錯了,但是──

  「──。確實,一進入森林,痕跡就沒了。不過,我還以為是因為路況不好……」

  「不是因為不去看對自己不利的事實嗎。」

  「我老早就知道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蛋了。就只有適應力和毅力在發光,這是我跟另一個我的共同看法。」

  雖然是說了也沒法傳達真義的事,但昴還是這麼回答蒙面男。

  事實上,蒙面男的推測合情合理。仔細想想,留在草上的痕跡太過明顯,感覺很刻意。

  野生動物像是狐狸和兔子,也會刻意留下足跡,或是在途中衝進草叢等,藉此擾亂捕食者。

  雷姆在草上留下的痕跡也是如此,是用來欺騙昴的狡猾陷阱。

  「讓我去別的方向,好爭取逃跑的時間……?」

  「這種情況,往往會選擇跟對方完全相反的方向。以心理學來說,選擇最遠離的方向才合理。──懂了嗎?」

  「……雖然氣惱,但懂了。可惡!雷姆那傢伙!」

  如蒙面男子所言,假如刻意留下顯而易見的痕跡當誘餌,那逃向反方向的可能性就很高。

  但是,只要料想到有此一招,那只要前往反方向的森林就能抓到人,可以這麼想吧。總覺得自己成了個壞蛋似的──

  「早就習慣自己的長相和體味給人的第一印象惡劣至極了。我絕對要追上她!」

  「有氣勢。──這個,拿去吧。」

  「嗚耶!?」

  覺得不能再待下去的昴站起來準備開跑時,翻找行李袋的蒙面男扔了個東西過來。

  接住後拿來看,發現是把用皮革刀鞘收納的匕首。

  昴對此不禁瞪大雙眼,蒙面男則是聳肩。

  「那可不是用一條鞭子就能應付的森林。好好使用吧。」

  「這我是超級感激啦……但可以嗎?我沒東西可以回報喔。」

  「無所謂。我偶爾也會想施予。還是說,你打算用那把刀搶走我的行李?」

  雖是玩笑話,但他給予昴執行的能力是事實。

  蒙面男的劍技有一定的程度,不過還不到以昴為對手能夠不出事的地步。在這層意義上,這就像是某種博奕。

  可是──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這玩意,無疑是欠你的恩情。受人恩惠必將回報。我不會做忘恩負義的事。」

  把匕首插在腰際,昴深深一鞠躬。見狀,蒙面男鼻子輕輕噴氣。

  「哼。已經把路揭示給你了。趕快去吧。竭盡所能用盡手段,去贏取逃跑姑娘的信任。」

  「真的是這樣呢。幫了大忙!喔對了,差點忘了說。」

  「幹嘛?」

  心懷感激揮手道別,準備衝進森林前又停下腳步。忙不迭的樣子讓蒙面男語帶厭煩,不過昴指著眼前的森林,說:

  「我是為了回到原本的草原,所以要通過這裡,但你最好不要走這兒。裡頭有危險的獵人,會從遠處使弓殺人,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如果要去哪,建議繞過這片森林。」

  「──。原來如此。知道了。我會留意的。」

  「嗯,就這樣。──再會啦!」

  聽了蒙面男的回覆,昴成功迴避了恩人突然慘遭獵人毒手的不愉快路線。

  然後一股腦地衝進森林裡,就全力朝著一開始的草原奔馳。

  「──真鋒利!」

  所幸回到那兒,沒有費他太大功夫。

  蒙面男子給的匕首很鋒利,在斬斷擋路的枝葉時助益頗大。

  這種大小的刀子,根據使用方法,刀刃很快就會變鈍,但用到現在卻不覺得不順手。說不定,這是把寶刀。

  「他身上穿戴的東西感覺也是值錢貨,那傢伙到底是何等人物……?」

  對這點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昴趕回了原本的草原。接著刻意尋找跟自己倒地的反方向附近──

  「──找到了。這才是真的吧。」

  正好在刻意弄出痕跡的反方向草地上,發現了不規則的足跡。看起來有盡量消除痕跡,但雷姆就算消除得了自己的,卻沒法完全消除掉露伊的。

  既然有努力隱藏的痕跡,那這個就不會是誘餌了。

  也就是說──

  「終於抓到妳的尾巴了,雷姆……!」

  方才很在意,但還是做出跟壞蛋沒兩樣的發言,然後拼命地追著新的線索跑。移動的痕跡同樣持續到森林,只不過入口有折斷的樹枝以及沾有泥巴的腳印,都沒法消除。

  「找到了!這樣的話──」

  就能追上雷姆。昴氣勢如雄準備順著泥巴腳印走。

  下一秒。

  「──啊?」

  專注在泥巴腳印的昴,腳下打結的藤蔓斷掉。原本被藤蔓支撐的樹枝就在反作用力下射出,從旁用力撞擊昴的側腹。

  「咳哦──!?」

  承受粗如手臂的樹枝橫掃,昴整個人飛出去,在泥土上打滾哀號。飽受衝擊的他甚至好一陣子站不起來。

  出其不意的打擊下,視野閃爍不定,意識在痛楚與驚愕中宛如警車的警示燈旋轉發光。

  「剛、剛剛的、莫非是……」

  等了一會兒,痛楚緩和後,昴終於站起來。雙腿仍在打顫,說明了側腹裡頭受到了莫大損傷。

  不過,還有超乎傷勢的衝擊。

  「──陷阱?」

  就算逃跑,也沒打算單單只是逃跑。

  即便失去了記憶,還是竭盡所能的少女──雷姆的可怕之處。

  菜月・昴這才注意到。

  ──這是來到異世界後,第二次跟雷姆正式開戰。

    第二章 『有勇氣的選擇』

  1

  「──咕喔哇!噠啊!」

  一瞬間的漂浮感,以及撞擊堅硬地面的痛楚。

  知道要掉落而採取護身姿勢,但撞擊力道不小。

  尤其倒地之後還有粗樹枝追擊,完全在預想之外。肩胛骨那邊被毆打,出乎意料的痛楚讓昴淚眼婆娑。

  「痛死了……啊啊,沒有大自然以外的追擊,真是謝天謝地。幸好有這個……」

  眼眶含淚站起來,把手中的匕首插回刀鞘後吐氣。

  回頭仰望方才把自己吊起來的大樹樹幹。

  從樹幹長出的一根粗樹枝上,有一條長藤蔓朝地面延伸,延伸到一半就被匕首切斷,但被切斷的藤蔓尾端是──

  「套索啊……是有在漫畫看過,但這種陷阱還真有效果。」

  昴邊說邊除去套住自己右腳踝的藤蔓套索。

  這是安裝在地面的陷阱,只要有腳剛好踩到這個套索上,就會立刻收緊並吊上空中──雖然自己中招,但具體要怎麼做才能實現這機制,老實說昴並不知道答案。

  而且也沒空去調查答案是什麼。

  「雖然沒記憶,雷姆原本的知識和巧手卻沒變啊……。一旦站在追蹤她的立場,就覺得雷姆不愧是大姐的妹妹。」

  她們本來就是姊妹,只不過再次切身有感。當然,昴並不希望是以這種形式來感受,因此備感苦澀難熬。

  ──昴追著雷姆進入森林,已經超過一小時。

  在另一頭的森林遇見的蒙面男給了建議,昴得以看出雷姆帶著露伊逃跑的路線。可是遲遲沒法抓到逃跑的兩人,原因在於警戒瘴氣的雷姆所設的陷阱,以及對追蹤者所作的諸多偽裝。

  「依雷姆的腕力,難處在沒法一口氣做出能讓單腳陷進去的洞……與生俱來的體質差異在這邊強烈地顯現出來。」

  在這類小陷阱中,穿插著剛剛把人吊起來、利用藤蔓或倒掉的樹木製成的正統派拖延腳步的中等陷阱。

  要是沒有在偶然中得到匕首,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脫離那個藤蔓陷阱。光想就忍不住打哆嗦。

  而最讓心焦難耐的昴猶豫的是──

  「喝!」

  揮舞從腰後拔出的基爾緹鞭,以前端用力敲擊可疑的地面。

  下一秒,就有伴隨強烈反彈力道的樹枝朝該處敲擊,而且還是三根。要是被直擊,威力大到斷個一、兩根手骨也不奇怪。

  這是要完全奪去昴行動力的大型陷阱──雖然數量不多,但確實存在的事實拖延了昴的尋人速度。

  安設在森林入口的粗樹枝攻擊,也可以說是大陷阱的一環。

  越是往森林深處走,發現的大陷阱危險性和威力也隨之增加。與其說被追的雷姆毫不留情,不如說是技術在成長中。

  「因為被追所以設陷阱,製作陷阱的過程中學到不少竅門,使得技巧提昇……可惡,未免太用功了,雷姆。現在不希望妳發揮這功夫啊。」

  昴知道雷姆做什麼都很努力,也都很快上手;即便失憶,但這特質沒喪失令人開心,可是這兩者得分開看待。

  簡單來說,雷姆是在戰鬥中成長。考量到昴的成長幾乎到了極限,本來就嚴峻的實力差距就變得更加顯著。

  在這差距變成決定性關鍵之前,必須逮住雷姆──

  「──找到了。」

  在架設陷阱的樹縫處,發現了樹皮被輕輕剝起的痕跡。

  這跟大陷阱無關,輕微到像是貓咪抓柱子的傷痕。可就是這宛如兒戲的傷口,引導昴到這裡。

  畢竟,這是「礙手礙腳」的痕跡。

  說來諷刺,絆住雷姆腳步、得以讓昴追蹤的原因,在於她所帶著逃跑的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

  不管雷姆多努力消除足跡,露伊都能將那努力毀掉。

  「混帳王八蛋……」

  目睹幫助自己追蹤的好消息,昴的內心開朗不起來。

  這是當然的吧。以結果來說露伊的存在幫了自己,可是想到跟那邪惡的大罪司教有關,就沒法單純去開心。

  即便直接奪去雷姆的「名字」與「記憶」的不是露伊,但「暴食」大罪司教三兄妹的罪孽是同等的。不會因為只有一人罪孽就減輕。

  什麼自己沒身體或是搞錯生存方式,跟這些無關。

  這是昴對在白色世界中尖叫大喊的露伊所做出的結論。

  因此,即使就這樣順利追上雷姆,但到了說服的階段時,昴都不打算在要怎麼處置露伊的這個部份讓步。

  話說回來──

  「為什麼,我非得跟雷姆玩鬼抓人啊……!」

  追著蹤跡,昴對捲土重來的不講理氣到咬嘴唇。

  有想過雷姆醒過來後,可能會失去了「記憶」和「名字」。

  當然,如果回來的是原本的雷姆是再好不過,不過有了庫珥修和由里烏斯的例子,對於雷姆會以原本狀態醒過來就不抱太大期待。

  這樣的不安成真。結果雷姆忘了自己也忘了昴。

  即便如此,昴也打算站穩腳跟支撐雷姆。

  跟愛蜜莉雅、拉姆和碧翠絲她們──和陣營裡的同伴攜手合作,大家一起支撐雷姆。這就是讓昴覺得可以站穩腳跟的根據。

  然而現在,昴卻在無依無靠的森林裡追蹤逃竄的雷姆。

  「為什麼、會變這樣子啊……為什麼每次……」

  為什麼所有事都不能完美地塵埃落定呢?

  想起一切的雷姆醒過來,驚訝逝去的時間,但也跟大家一塊譜出未來。這樣不是很好嗎?

  就算雷姆的狀態和當下一樣,但身邊要是有一起努力的同伴的話,也就不用蒙受這種苦難了。這樣不也很好嗎?

  命運每次都為菜月・昴準備了最殘酷的路。

  而且不只是昴,也給了他身邊重要的人。

  「──牢騷發夠了吧,菜月・昴。」

  用力咬牙後,用雙手用力拍自己臉頰。

  尖銳痛楚與衝擊晃動意識,以此暫時擱置方才的軟弱想法。

  沒錯,命運每次都指向殘酷的道路。

  正因如此,菜月・昴屢次被苦難鞭打,每次都含淚吐血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最後把擋路的苦難做成愛鞭的男人,就是我。」

  嚴格來說,鞭子的材料魔獸「基爾緹拉烏」不是擋路的高牆,牠在擋路的苦難當中還算低難度。

  但昴還是這樣高呼,好振奮自己、激昂情感,往專門耍小聰明的腦袋注入熱度,好找出戰鬥方法。這是他一路走來的作法。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啊,我。這樣繼續追蹤,雷姆遲早也會發現露伊在搞事。到時線索就會斷絕。要在那之前做個了結。」

  分析彼此的戰力差距,拼命思考對方的強項和自己的強項。

  以現狀來說,雷姆的強項在於即使失憶了也沒失去才幹與體貼。熟能生巧的成長性,臉蛋和聲音很可愛,活動的時候會讓人想一直盯著她看,但這些之後再說。

  反觀昴的強項,可以用鞭子和匕首,雖然討厭,然而有露伊留下的線索,兇惡眼神讓人敬而遠之──比失憶的雷姆還要了解雷姆是怎樣的女孩,還可以列舉例子。

  「……雷姆應該已經發現我在追著她們了。」

  無數個陷阱的存在就足茲證明,雷姆察覺到昴的追蹤。

  要不然,沒道理準備的陷阱多到有剩。一開始只有幾個,那應該是保險起見先做一些,但還是以逃跑為優先。

  可是後面機關陷阱不斷,是因為她確定昴在追蹤。而她如此肯定的理由,果然是魔女的遺香吧。

  「到底是有多臭啊,我現在的身體……」

  以前有聽雷姆和碧翠絲說那氣味每天越來越淡,但似乎會在剛「死亡回歸」後以及使用頻率高的情況下大幅增加。

  而昴在這半天裡,於監視塔內重複了「菜月・昴╳2」次,然後就被扔到這裡。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是異世界生活史上最有魔女味的男人。」

  這麼想的期間,昴解除兩到三個小型和中型陷阱,順著露伊留下的線索繼續追蹤雷姆。

  簡直就像是糖果屋裡那對撿麵包屑的兄妹。只不過昴是一個人在撿,兩個人的則是在逃跑。

  「哦,這次是在很明顯的地方呢。下一個……」

  發現樹皮被剝開的地方,昴鎖定下一條路。

  由於露伊並沒有要知會昴自己走過哪的意圖,因此可當線索的痕跡七零八落又不統一,很多時候非常難發現。恐怕是雷姆在做陷阱的時候,在一旁沒事幹的露伊就隨手亂摳亂抓吧。

  已經有好一段路都是難以發現的線索,因此有清楚好懂的線索幫了大忙。

  「多虧有留下這些記號。要是雷姆看到就會除掉,到時線索……」

  就會斷絕。快講完時昴停下嘴巴。

  接著回到方才經過的樹旁,凝視皮被剝開的地方。大樹很健壯結實,樹皮被揭開的地方相當醒目。

  雷姆有可能會看漏這個嗎?

  「如果是我認識的雷姆……」

  若是機靈又細心的雷姆,應該會除去這麼顯而易見的痕跡。

  但她卻留下這個,除非雷姆陷入視野狹隘的情況──

  「──那邊!」

  從腳邊拔起粗草揉成塊,朝著原本要走的路的前頭扔去。

  帶著草根和泥土的塊狀物,成拋物線飛進高聳的草叢裡──

  ──接著草叢發出壯闊聲響陷落,大洞吞沒了土地。

  「嗚喔……!」

  彷彿在嘲笑之前的小陷阱,地面開了一個巨洞,周圍的樹木邊發出聲響邊倒進那個大洞,最後傾倒的樹木塞滿了大洞。一個超大陷阱──要是昴中招,現在就會被活埋到動彈不得。

  來到這邊,利用先前的陷阱制約了心理,再使出大招。

  作為追蹤線索的樹幹傷痕,成了張開大口等著活埋昴的陷阱。

  雖然很想稱讚這手段頗有雷姆風範──

  「──我所認識的雷姆,可不會這樣就結束。」

  發動了心理陷阱,讓追兵上鉤停止動作後是最好的了。

  可是昴所認識的雷姆,是細心又十二萬分努力,臉蛋和聲音很可愛,只要有朝氣地活動就能讓胸口溫暖,而且──

  「等到不耐煩了,就會主動出擊。──對吧,雷姆!」

  說完昴回過頭,仰望樹皮被剝開的大樹。

  而正好在這時候。

  「──!!」

  咬緊牙根的雷姆,跳下樹枝撲向昴。

  2

  擺脫不了追兵,陷阱也沒法使追兵駐足。

  處在這種狀況下的時候,昴所認識的雷姆會怎麼做呢?

  憑氣味知曉對方的位置,既然也知道對方一路跟來的路標為何,那只要反向操作製成陷阱,了結掉東奔西跑的原因。

  昴的判讀都對。問題在──

  「──喝啊啊啊啊啊!」

  沒法阻止撲過來的雷姆。因為實力的差距。

  「咕喔啊!」昴慘叫,被落地的雷姆伸手撞飛。

  老實說,能夠憑借不聽使喚的雙腿活動到這種地步,以及自己的身體反射性地想要去接住她,都在昴的預料範圍外。

  「一直跟一直跟,煩死人了!」

  「慢、慢著,雷姆,聽我說……」

  「囉唆!」

  揮舞的手被撥開,流鼻血的昴想要傾訴卻不被聽取。

  雷姆匍匐趴在地面上,藍色瞳孔惡狠狠地瞪著昴。

  「醒來就放棄我們的話,我就沒打算做得這麼過份。可是你卻窮追不捨……請適可而止!」

  「被妳講得這麼簡單乾脆,我很受傷耶……」

  「鼻子都快歪掉了!只要你一靠近,我馬上就知道。而且還比剛剛在草原的時候還要臭……」

  按住滴血的鼻子,昴搖搖晃晃站起。

  能站起來的昴跟趴地的雷姆,狀況看起來是昴有利,但雷姆光憑雙手就能像少了下半身的妖怪一樣行動,要是昴被扔進大洞裡就完蛋了。

  只能一邊估量彼此的距離,一邊解開誤會。

  「雷姆,聽我說。雖然對妳來說我味道很重……」

  「……是的,臭死了。」

  「好懷念的說法……!雖然味道很臭,而且我也知道感覺像是不好的東西,但是我對妳沒有敵意!」

  舉起雙手,表明自己沒打算跟她敵對。

  但即便這樣主張,雷姆依然沒放鬆戒備。光是魔女的遺香,就足以把記憶空空的她逼到絕境。

  真的不管到哪裡,跟魔女扯上關係都不會有好下場。

  「包含氣味在內,我知道給妳的第一印象很糟。別看我這樣,畢竟也跟自己打交道十八年了。所以說,讓我重來吧。」

  「……重來?」

  「是我不好。妳什麼都不記得,明明很不安,我卻沒跟妳做任何說明。我只在意自己,都沒考慮到妳的心情……」

  急躁和心焦,是自己沒能顧慮到雷姆的原因。

  但是,這種自我辯護有何意義?現在需要的不是袒護自己的話語。

  要傾訴的,是去解開雷姆頑固心靈的話。

  「妳很重要。我只是想守護妳。所以,聽我說。請不要拒絕我。──再給我一次機會。」

  「──就這樣?」

  「……咦?」

  「你要跟我解釋的,就這些?」

  雷姆給予的回應讓昴錯愕。

  她聲音裡的情感,與昴所期望的不同。可是也跟預想的壞狀況不同。──雷姆的聲音被平靜卻難以忍受的怒氣彩繪。

  「雷、雷姆……?」

  「你追著我們團團轉,身體散發著前所未有的邪惡氣味,當然很可疑又奇怪。可是──」

  講到這她停下來,瞪著滿臉困惑的昴,像是在看邪惡之人。

  「不管有什麼理由,都無法抹滅你棄那樣的小女孩不顧。這種沒人性的無情之輩,要叫人如何相信!」

  「──啊。」

  面對譴責邪惡的眼神,昴說不出話來。

  每一字每一句都滲透腦子,昴這才理解到自己一開始,就以迥異於魔女遺香的形式,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昴是因為自己的行動,失去了雷姆的信任。

  即便大罪司教是邪惡的化身,但在什麼都不知道的她的眼中來看,露伊就是個年幼弱小的女童。

  「──」

  該說什麼才好?一時之間昴心中找不到答案。

  幾度跨越苦難,無法跨越就會殞命,然後又從別的角度去尋找解決方案;可是這一刻的答案,卻不在昴的心中。

  道歉?藉口?真相?該以哪個為優先?

  感覺不管選哪一個,都無法改變雷姆眼神中的不信任。

  而且這次的行為所帶來的結果,還無法用「死亡回歸」來顛覆。

  「──說不出話了吧。」

  視線泅游,臉頰僵硬,擠不出話的昴,讓雷姆不耐。

  她撐起上半身,準備與昴拉開距離。──似乎沒打算在這邊打倒昴,了結後顧之憂。

  可能以為被打擊到無話可說的昴,不會再追她們了。

  當然沒那回事。就算在這邊被甩開,在雷姆恢復之前,昴都會繼續出手幫助。雖然會繼續出手──

  「──雷……」

  轉動身體,想要叫住準備離開的雷姆。

  先叫名字,但完全沒想到接著要說什麼,就只是先呼喚。

  然後──

  「──」

  手伸向扭動身子的背部時,視野中出現變化。

  在茂密的群樹後方,有個微微一動的影子──昴曾看過。

  「──雷姆!!」

  沒有多想,就立刻撲向雷姆的背。被昴的動作嚇到,雷姆嬌小的身軀愣住。

  就在抱緊她身體的瞬間。

  ──強弓射出的箭矢通過頭頂,一棵大樹被射中後當場斷裂。

  3

  大樹被射斷,這件事非同小可。

  背上感受到那衝擊,懷中則是雷姆柔軟發熱的身體。

  自己的手腳都還在。明白了這一點的瞬間,就算及格了。

  「你、你幹嘛突然──!」

  「閉嘴,會咬到舌頭喔!」

  因為事出突然,所以雷姆反應慢了半拍,但昴不甩她的抗議。

  為了拉起她的身體,先是往前倒,接著往後倒,最後是抱著雷姆用力翻滾。

  知道懷中的雷姆盡量忍著不叫,不過被更大的聲音──斷掉的大樹倒下來的轟然巨響給蓋過。

  接著兩人滾動,滾啊滾,突然地面就消失了。

  「咕啊!」「呀啊!?」

  浮空感只有一瞬間,墜落的兩人馬上就被接住。

  是堆滿了倒樹和土石的大洞──雷姆為了困住昴而設的陷阱。昴刻意滾進這個大洞,好逃離敵人的射程範圍。

  目標圓滿達成,只不過代價不是零。

  「嘎、咕……妳、妳折、折我的手……!」

  專心抱緊雷姆的左手手指,被她一抓導致骨折。除了拇指和食指以外的手指,全都朝奇怪的方向彎曲。

  為了別去直視手指的慘狀,昴只能痛苦掙扎。而一樣掉進洞裡的雷姆則是逃離他拉開距離。

  「那當然!誰叫你突然……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來不及說,森林裡有危險的獵人。這下子,只是想要獵物結果誤射人類的可能性、幾乎消失殆盡。……呃啊!」

  額頭冒冷汗的昴,拿樹枝和手帕固定受傷的手指。

  骨折的是左手手指,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若是慣用手,昴的行動力就會下降到小學生程度。

  「危險的獵人……不是你的同伴嗎?」

  「同伴會進行這麼兇猛的掩護射擊嗎?再說,是為了什麼進行掩護射擊……嗚喔!?」

  腦袋悄悄探出洞,想要窺探外頭的樣子,結果眼前的倒樹立刻爆開。

  看樣子,為了狙擊兩人,獵人開始優先清理妨礙視野的物體。我方沒有遠距離攻擊手法的事早已被看穿。

  「理論上,存在曝光的時候,狙擊手就應該要改變位置才對吧……可惡,被瞧不起了。可是卻沒法回嘴。」

  「──。這是弓箭的威力?難以置信。一般根本不會這樣!」

  「對啊!我也這麼想!要是被射中的話,胸口一定會很通風吧!」

  事實上,前一輪昴就被釘在樹幹上,像昆蟲標本一樣死去。

  不過,也不是沒有奇怪之處。──明明這一次,昴跑進了反方向的森林。

  「為什麼,那傢伙會來到這……?」

  骨折手指傳來的痛楚,如錐子般直刺昴的大腦。

  他咬緊牙根忍受像被剖開的痛苦,同時拼命思考。

  很難認為這個獵人,跟殺死自己的獵人是不同人。

  每一次都朝昴發動攻擊,使用的都是強弓。問題在於:為什麼這麼積極地狙擊自己?

  假如這裡是私有土地,那對方只是在激烈驅趕非法入侵者。獵人使弓的精準度沒話說,但下手輕重卻跟個冒失鬼沒兩樣。

  「既然如此,不就能對話嗎!喂!我沒有敵意!我們只是偶然在這個森林裡……」

  「請等一下!你說的我們,是包含我和那女孩在內嗎?我不想跟你被歸類成同夥!」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哇啊!?」

  昴呼籲停戰,得到的回應卻是挖穿地面的箭矢。

  威力大到足以破壞昴跟雷姆的爭論,從不遠處掃除視野的障礙物,朝著洞中的兩人張牙舞爪。

  「看樣子,對方不是可以溝通的人……」

  「既然對方使弓,就必須把曲射命中的可能性列進來……要是像認真起來的狙擊手,蹲點幾個小時的話……不對,再怎麼說也是拉弓射箭,跟用瞄準鏡看是不一樣的,不可能長時間盯著吧?」

  在電影和漫畫中,都有手持狙擊槍的狙擊手有耐心地花幾個小時等待獵物露出破綻的場面,不過手拿弓箭應該就沒法這樣了吧。

  「──也就是說,對方的目的也是速戰速決。」

  考量到再過不久對手就會使出某種手段,昴判斷時間不夠自己多想。既然對方不走對話商量,那就無法避免開戰。而要開戰的話,能夠使用的手牌都太少太弱。

  「就照師父教的,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所幸滾進了大洞,因此對方無法看見昴他們的位置。只要從洞的另一邊爬上去,壓低身體逃跑的話,或許就能成功離開。

  又或者……昴屏住呼吸,看著雷姆。

  「──?幹嘛突然安靜?現在不是在想怎麼逃嗎?」

  「……果然事態緊急,妳似乎願意聽我講話了。」

  「哼。」跪坐在泥土上的雷姆皺眉,一臉不開心的樣子。

  不過她沒有動手,代表也知道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既然雷姆也認同暫時休戰的話,那事情就好說了。

  「雷姆,聽我說。我會衝出去吸引那傢伙的注意力。這段期間,妳就從反方向爬出洞去避難。」

  「啥……?」

  一起逃跑和只讓雷姆逃跑,明眼人都知道哪個有勝算。

  不管對手是多厲害的使弓能手,但這裡可是樹木密集的森林,昴可以考慮箭矢飛來的可能性再移動,專注地爭取時間。

  「爭取到足夠時間的話,我也能逃跑。不過我不想跟逃走的妳離太遠,所以盡量留個路標給我。雖然不好懂,但在我的出生地會用箭頭作記號,這樣就能知道大概的方位……」

  「──請不要自以為是。」

  昴流暢地將逃跑方案講給雷姆聽,卻被打斷,雷姆還用力瞪視他。

  不明白她為何這樣,昴大感困惑。這樣的反應讓雷姆更加不耐。

  「全部都自己一個人決定……最後要我逃跑?要我這個因為你扔下小孩不管所以生你氣的人逃走?」

  沒錯,她用跟一開始抗拒昴的相同理由,拒絕了昴的提議。

  這個道理能懂。可以說是善良的人會給的答案吧。但是處在現在這狀況,不認為她是無法棄昴於不顧。

  「這是……可是,我──」

  「藉口聽夠了。沒時間了。不過,我拒絕只有我逃跑。說起來,也不能放著那孩子不管。」

  昴難掩驚訝,雷姆則是視線離開他,去注意洞穴外頭。她觀察的是一開始的箭矢射斷的大樹──不遠處的另一棵大樹。

  「才想說怎麼不在,原來藏在那裡?鬧得這麼轟轟烈烈,妳是怎麼讓她乖乖的……」

  「……帶著走很辛苦,就讓她暈過去。暫時不會起來。」

  「妳……」

  事情發展至此,露伊成了兩人逃脫追殺的包袱。對這件事萌生的怨憤,在聽到太有雷姆風格的答案後碎散。

  有點偏激的當機立斷,只能說不愧是雷姆。

  「……我也……覺得這作法不是很好。」

  「不,是妙招喔。──商量一下,要不要留下那傢伙,一起逃跑啊?」

  「雖然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要做那種事的話我寧可咬舌自盡。」

  老實說,在這邊拋下露伊,跟雷姆一塊脫離此地,對昴來說是最佳選擇,但雷姆本身不允許如此。

  「我要詛咒被影子吞掉前,拿出菩薩心腸的自己……」

  在「綠色房間」即將被黑影吞沒時,不只雷姆,昴無意中就連露伊都一把抱住,所以才衍生出這個事態。雖然已經無法重來,但還是能大聲主張當時的選擇是錯的。

  「怎麼樣?」

  「……硬著頭皮上囉。我去帶她過來。那棵樹對嗎?」

  「──。是的。我讓她睡在樹洞裡。有勝算嗎?」

  「師父叮嚀過我,遇到強敵時不要猶豫,腳底抹油就對了。」

  師父──克林德所說的,不是敵我實力差距這類話。

  反正這世界大部分的人都比昴還強,先想作遇到的對手等級都很高,方是最恰當的自保手段。

  所以說,要以逃離這裡為最優先。可是,要是逃不了──

  「能用的就全部用上。雷姆,雖然妳討厭,但手借一下。」

  「──。如果是為了救那孩子。」

  雷姆盯著昴伸出的手看,但遲遲不握住。

  只勉勉強強朝著擬定出方案的昴點頭。

  4

  用力甩一下左手,確認三根骨折的手指狀況。

  還在痛。沒有消失的陣陣抽痛像在刮腦子,為了不讓痛楚妨礙奔馳,昴痛下決心。

  然後──

  「──吁!」

  一鼓作氣,使力將較小的倒樹往地面推。

  下一秒,被推上去的樹馬上被箭矢以驚人的速度射中。力道大到樹木脫手,直直朝人的背後飛出去。

  「嗚喔喔喔喔!!」

  用眼角餘光去看,昴爬出大洞,踩踏亂糟糟的地面。

  就算獵人對弓術再怎麼有自信,要連射也有極限。跟槍械不同,弓箭需要架箭拉弦,瞄準目標。

  這個停滯,給了昴些微的生機──

  「──快點!!」

  爬出洞的昴踩出第一步的時候。

  以時間來看,是第一箭射飛作為誘餌的倒樹後兩秒──然而,對熟練的獵人來說,這兩秒夠放第二發箭了。

  「──!」

  才剛聽到雷姆的叫喊,昴身後的地面就被吹飛。

  因呼喚而身體僵硬,來不及進行防禦姿勢,但還是奏效了。說起來,本來運動神經就沒好到可以回應呼喚,但只要結果好一切都好。

  就這樣,昴朝著目標的樹木跑過去。第三箭在兩秒內緊隨而來。

  被追上的話,不久馬上就會變刺蝟。

  但是──

  「別想如願──!」

  獵人的緊隨攻擊,被伴隨著勇猛聲扔出的土塊給中斷。

  那是背靠大洞內的斜坡,拿著沾土石塊的雷姆所進行的投擲──不,應該說是猛烈的砲擊。

  「要是記得魔法怎麼用的話就更好了……!」

  在確認戰力的時候,雷姆表示不會使用魔法和鬼族之角的力量。正確來說,是想不起使用方法。但現在也沒時間給她回想。

  取而代之的,昴提議利用鬼族與生俱來的身體特質,使用原始的暴力──投擲的石頭襲向視昴他們為弱者,因此沒有改變位置的獵人。

  「狗急是會跳牆的!好好品嚐吧!!」

  跨過箭矢在腳下產生的衝擊波,昴大吼,看著雷姆扔出的大石頭飛向放箭的方位。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旦對上敵人下手就不知輕重,是雷姆的魅力所在。

  以防萬一收集起來的石頭,只稍透過她纖細的手臂扔擲,就驟變為危險的可怕兇器。

  「就趁雷姆爭取時間的時候──!」

  用砲擊擊潰狙擊,用計正確運用兵器的昴抵達目的地。

  繞到大樹的後頭,在內部腐爛敞開的樹洞裡,看到了被自己的金髮纏繞、睡得正香的露伊。

  「請不要停下來!!」

  「──呃!」

  剎那的猶豫被看穿,雷姆迫切的叫喊打碎昴的躊躇。

  聽到後,昴嚥下抗拒,扛起露伊的身體。然後帶著輕盈身軀衝出樹洞,回到雷姆那邊──

  「──啊?」

  衝刺時,眼前突然被一道黑影給阻礙。

  原本預計要循同一條路回到大洞,當時路上沒有這種東西。昴仰望突然出現的影子。──然後瞠目結舌。

  「──嘶嘶!!」

  無聲穿過森林,擋在昴面前的巨大身影。其身份為全長將近十公尺的大蛇。

  全身被綠色鱗片蓋得密不透風,黃色雙眼睜得老大。看到闖入者的額頭上有扭曲的白角後,昴立刻知道牠的來頭。

  「魔獸──!!」

  目睹其威容後,昴後悔自己的疏失。

  自己應該要有自覺:畢竟現在是自從被召喚到異世界之後,身上的魔女遺香最濃烈的狀態。

  如此一來,就會像在奧吉拉沙丘那樣,跟以前許多場合一樣,魔獸必定會被昴吸引而來。

  更何況這種人煙稀少的昏暗森林,根本是絕佳棲所。

  「──嘶嘶!!」

  大蛇張開血盆大口,鎖定昴為目標。

  近距離看到不只自己,連吞下抱著的露伊都還有剩的大嘴,昴感覺時間流逝變得緩慢。

  ──啊,糟糕。

  彷彿置身事外,昴在這種感覺中產生這種想法。

  一邊詛咒馬上做出保護露伊舉動的身體,一邊迎接大蛇的嘴巴──

  「──嘶嘶!?」

  「嗚啊?」

  忍不住閉上眼睛時,卻覺得有什麼東西澆淋在頭上。

  不會是食用獵物前會先潑灑消化液的類型吧。雖然這樣想,但並非如此。弄髒昴全身的,是噴灑一地的黑血。

  那是被銳利箭矢射穿身體的大蛇,所吐出的大量鮮血。

  5

  「──唔!」

  從頭淋著黑血的昴,驚愕屏息。

  不過他的驚訝並非針對巨蛇,也不是因為全身淋到血。

  「為什麼、獵人會射大蛇……!?」

  眼看昴跟露伊都要被大蛇吞進肚,卻射箭相救。

  射穿直徑可以塞進三個成人的蛇軀的,就是先前一直折磨他們的獵人箭矢。

  「是要救我……!?」

  儘管不明白意義何在,但只想得到這個答案。

  該不會是獵人一時興起,或是出現像少年漫畫裡那種「能夠殺你的只有我」這種劇情?實在不太可能。

  但是,想想發生的事,只能認為自己得救了。而且這一箭的影響,並不僅止於阻止了大蛇的進食。

  「──嘶嘶!!」

  身體被射穿而流血的大蛇,發出撕裂空氣的慘叫。

  接著大蛇不是追昴,而是朝著箭矢飛來的方向──瞄準攻擊自己的射手,迅猛爬過森林。

  身長十公尺的大蛇蜿蜒逼近獵物,模樣看起來魄力驚人。

  身軀巨大,在地面滑行的姿態卻令人感受不到笨重,彷彿就像森林的地面本身在移動。

  面對大蛇接近,獵人也射箭回應,但沒有命中。

  「──嘶嘶!!」

  大蛇裸露滴著口水的尖牙,朝獵人發動攻擊。

  獵人連忙躲開,在極近距離下放箭,以斷絕魔獸的呼吸。

  樹木後方開始了人與魔獸的壯烈廝殺。

  互不退讓的激戰聲響中,昴抱著露伊衝回雷姆所在的大洞。然後──

  「雷姆,手給我!快趁現在逃跑!」

  「──唔,那孩子沒事吧?」

  「嗯,她熟睡得讓人火大!好了,快點!」

  昴朝著背靠洞壁的雷姆伸手,但雷姆看了手一眼後卻搖頭說:「不了。」然後自己攀上洞緣。

  這是不肯欠昴人情的逞強之舉,於是昴只好縮回手,改拉出鞭子,把露伊固定在自己背上。

  要是放著她不管,又會跟雷姆起爭執吧。昴想避免這點發生。

  「再來、就是──!」

  「等等!」

  把露伊牢牢固定在背上,確定不會掉下去後,昴就強行抱起爬出大洞的雷姆。

  被公主抱的她,表情因這突然發生的事而僵硬。

  但是──

  「想想現在我跟獵人和蛇,哪個比較好!」

  「……如果語言通,我選蛇。」

  「那因為不通,就先勉強選第二名的我!走囉!」

  這是想當然爾的優先順序,但背過臉不去看雷姆面上的糾葛,昴用眼角餘光掃視繼續戰鬥的獵人與大蛇,卯足全力脫離戰場。

  不管獵人還是大蛇贏,應該都會繼續追趕昴。雖然不知道會多快分出勝負,總之現在要盡可能拉開距離。

  「哈吁、哈吁──!」

  就這樣抱著雷姆跑,腦子裡卻浮現出類似懷念的感慨。因為以前也曾發生過被魔獸追趕而在森林裡逃跑的情況。

  只不過那個時候抱著的不是雷姆,而是拉姆。

  「大姐也都忘了,就只有我、哈吁、還記得……」

  「喘什麼氣。這樣下去會被追上的。」

  「我知道啦!真是的,姊妹一個樣……哈吁,都不講情面……!」

  儘管抱著的人不同,但講的話卻一樣狠毒。

  在這樣的感慨推動下,昴斥責氣喘吁吁的自己,讓雷姆負責戒備後方,自己一股腦地奔馳過森林。

  總而言之,今天一直在動。

  身體和精神都疲憊不堪,可以的話很想呈大字形躺下睡覺。假如甩掉了追兵,絕對要這麼做。睡滿八個小時。

  「所以,撐到那個時候啊,我的身體──!!」

  「──!請等一下!」

  「好痛痛痛痛!?幹嘛!?」

  大聲振奮自己時,懷中的雷姆用力拉昴的耳朵。痛到皺起整張臉時,雷姆指著行進路線以外的方向。

  「我聽到水聲。有水在流……可能有河?這樣就能消除蹤跡了吧?」

  「確實可以!只要渡河,敵人應該就沒法輕易追上……!」

  遺憾的是,因為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很大,所以昴聽不見水聲,但這時沒有理由懷疑雷姆的聽力。

  「往那邊。」順著雷姆的指引,昴變更路線,飛馳尋找河川。

  然後在穿越森林、跨過草叢,來到開闊處之後──

  「──是河!……算、是、吧?」

  森林敞開,視野變寬廣的瞬間,昴也聽到豪邁的水聲──沒錯,終於聽到豪邁至極的流水聲。

  果不其然,聽見的水聲來自一條大河。而且還流下昴他們眼前將近十公尺高的懸崖。

  剛剛說的只要渡河就能消除痕跡,簡直像個笑話。

  「這再怎麼說也太……」

  懷中的雷姆見到大河,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考量到水流的湍急和高度,她這反應也是在所難免。仰賴自己的直覺卻引導大家至死路,內心不禁自責吧。

  不過,現在沒有時間譴責或安慰她了。

  「──可惡,要完蛋了嗎!?」

  背後的森林遠處,傳來轟天巨響的咆哮。

  聽起來是大蛇充滿激情的嘶吼。不管是勝是負,活著的那一個都會趕往三人這邊。

  「在那之前,必須要……」

  「──請留下我。」

  離開這裡。正這麼想,被昴抱在胸前的雷姆就這麼說。

  緊張兮兮的聲音,讓昴吐氣。

  「嗄?什麼?」

  「請把我留在這。都怪我,害你繞了遠路。沒什麼好猶豫的。我會試著絆住對手的腳步……」

  「說、說什麼蠢話!哪可能丟下妳……」

  「那不然,要怎麼辦!?帶著不能走路的女生和小孩,氣喘如牛、雙腿發抖的你,還能怎麼辦!」

  近在眼前、紅著臉頰的雷姆這麼傾訴。昴並沒有被她的氣勢蓋過,一時之間卻也無法回嘴。

  被問怎麼辦,昴也沒聰明到能夠馬上講出替代方案。

  但正因為不聰明,因此能立刻給出不需要聰明的答案。

  「──不行,不可以。我不會留下妳的。」

  「──哼!太倔強了……」

  「倔強的是誰!妳才是!我知道妳覺得要負責!可是妳搞錯發揮責任心的地方了!誰會丟下妳啊!」

  「什……」

  「妳不在的話就沒意義了!要是妳死了,那我也會去死!搞清楚這點啊!」

  不是玩笑,而是袒露真心,昴意圖撤回雷姆的意見。

  這是昴真摯的想法。當然他也不想死。就算「死亡回歸」可以給人機會,也還是不想死。所以說,就只能在最惡劣與最糟糕的選項中做出選擇。

  即便如此──

  「我要選妳和我都不會死的方法。」

  「……背上的那孩子怎麼辦?」

  「要是能當誘餌的話最好,但這樣做會惹妳生氣,到時我就頭大了。所以說,現在要帶著這傢伙一塊逃跑。」

  不知不覺間,兩人之間的問題一定挾著露伊。真是討人厭。

  可是要是現在扔掉她,跟雷姆的關係就會陷入無法修復的地步吧。因此沒有這個選項。就算討厭也不能扔下她。

  「──」

  聽到昴堅毅的意志,雷姆睜大眼睛沉默不語。

  事到如今她仍不知道該怎麼判斷全身籠罩著生理難以接受的邪惡芳香的昴,可以窺見她內心無法全然接納的掙扎。

  用眼角看著這份掙扎,昴環視周圍,尋找逃脫路線。

  可是根本沒有那麼方便有效通往生存的道路。現狀就是雷姆說用自己當誘餌才是最合乎情理的。

  既然如此就只能──

  「──只能跳了。」

  「什……請、請等一下!這太有勇無謀了!這種狀況下!?」

  「背上綁著重石,懷裡抱著腳不能動的雷姆,而且手指斷了三根、肋骨也有點怪怪的我……」

  「手指……總而言之!別在這種狀態下亂來!從這麼高的地方……跳進去的話,只會失去意識溺死而已!」

  指著眼前的大河,雷姆陳述現實,反對昴的意見。

  高十公尺,我方必須由一個傷者來負擔兩個不會動的人。就算耐得住湍急的水流,也必須想辦法抵達對岸,怎麼想這都是自殺行為。

  「可是這不是自殺。就算是好了,至少死的時候我們也在一起。」

  「才不要!」

  「啊噠啊!」

  昴露齒燦笑,被雷姆豪氣賞巴掌,威力大到脖子都轉到另一邊去了。臉頰紅腫的昴說:

  「痛痛痛。知道了。因為妳這麼說,所以不會死的。」

  「──」

  「妳的願望由我來實現。──因為我是妳的英雄。」

  聽到這台詞的雷姆瞠目結舌。

  不是因為記憶隱隱作疼,而是訝異他沒學到教訓,又講了一次剛清醒就聽到的可疑言論。

  可是,這樣就好。

  現在不是想要講給雷姆聽。──只是想朝映照在雷姆淺藍色眼中、以虛張聲勢隱藏難為情的男人身上施魔法。

  「抓緊囉。」

  感受到危險迫近的氣息,昴邊吐氣邊告知。

  雷姆還想抵抗,但在猶豫該怎麼制止的時候,昴的雙腿已經來到懸崖邊。即將下墜的預感,讓雷姆緊抓昴的衣服。

  然後──

  「──死了的話我絕不饒你!」

  啊啊,這樣才死不了呢。苦笑的昴心裡這麼想,同時用力跳下懸崖。

  6

  衝擊和水柱轟隆作響,身體被猛烈力道吞噬,不住旋轉。

  幸好是從腳尖開始跳進水裡,所以受到的傷害壓到最小。

  不過即便傷害最小,威力依然迅猛,體力表馬上降到紅色的昴給人的印象完全是以僅存的毅力在苦撐。

  但是也沒必要去洗刷這印象。

  「嘎啵。」

  用不著洗刷,全身就已經濕淋淋。簡直就像被扔進洗衣機裡攪拌的抹布,只能被沖刷水流給玩弄。

  想要浮上水面去呼吸,卻無法隨心所欲。即便想舞動手腳往上游,懷中又抱著重要的人,所以沒辦法動。

  「──」

  儘管被水蹂躪得亂七八糟,懷抱內還是可以感受得到愛情,背上還有憎恨的人。用來固定的鞭子和雙臂都沒有鬆開。

  「嘎啵嘎啵。」

  水從鼻子和嘴巴灌入,也從眼睛和耳朵進入。

  手腳掙扎、無意義地撥開水,感覺置身在名為大河的巨大生物的食道內,束手無策地被運往胃袋。一旦抵達「那裡」,就沒救了。

  在到那裡之前,要想辦法脫困。

  「嘎啵嘎啵。」

  拼命撥開水,多餘的思考在腦內蠢動。

  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梅莉都還好嗎?由里烏斯、安娜塔西亞、艾姬多娜應該會想些辦法吧。有帕特拉修在,大家就能放心。要是現在帕特拉修在場就有救了。救人、被救,反覆迴向,最常幫自己的雷姆反而折斷自己手指。事到如今才講,儘管真的很痛,卻沒有哭喊。真偉大。因為不想在雷姆面前漏氣。也不想在愛蜜莉雅、碧翠絲、佩特拉和嘉飛爾面前漏氣。奧托、克林德和法蘭黛莉卡都知道自己丟臉的一面,倒是無所謂就是了。被羅茲瓦爾知道的話會發生恐怖的事,因此說什麼都要隱瞞不可。要快點回到樸利斯提拉,解救受難的人們,王選、未來、大家──

  「嘎啵嘎啵。」

  大家──

  7

  「──咳噁!」

  果斷地伸出手,把抓住的樹枝還啥的往自己拉近。抓住樹枝的是左手,沒法用的三隻手指發出哀號,不過昴不予理會。

  「嘔噁!噗噎噎!」

  用力咳嗽,吐出裝滿肚子的水。

  咳著吐著,把右手臂的重量抱過來,看到失去意識的臉蛋,拼命地仰賴樹枝爬向岸邊。

  「咳咳!嘔咳!」

  好不容易爬上岸,放任嘔吐感嘔出大量的水。然後抵抗體內還留有水分的感覺,把少女拉上來,讓她仰躺睡在地面。

  「──」

  耳朵湊近她嘴巴確認呼吸。沒反應。昴咬唇,用力按壓少女的胸口,進行心肺復甦術。

  可是沒有反應。彎曲身子想說要做人工呼吸,但就在臉湊近時,對方開始吐水。「咳嘔!」於是讓她側躺把水吐出來。

  強忍全身的倦怠,解開綁在身上的鞭子,卸下背上的重擔。可能因為一開始就沒知覺吧,被放下的女童有在微微呼吸。

  也就是說、全員都、平安無事──

  「沒事、了……」

  腦袋搖晃得厲害,整個人當場倒地。

  才想說要離開岸邊,至少藏身進樹叢裡,但身體卻不聽使喚。體力整個枯竭。

  一根指頭都沒法動,意識就這樣墜入昏沉黑暗中。

  在意識斷絕前,內心希望不是被獵人或大蛇,而是其他人找到──

  「救、雷姆……」

  只有她也好,希望她能得救。心裡只有這個請求。

  8

  ──。

  ────。

  ──────。

  「──啊。」

  意識從冰冷的黑暗底部,被緩緩地往上拉。

  靜靜地想起一度忘掉的呼吸,昴將空氣納入空蕩蕩的體內。還要,要更多,彷彿溺水者渴求氧氣,用力張開嘴巴──

  「──噫噫啊啊的,吵死了你!」

  「姆嘎!」

  張開的嘴巴被強行塞入某物,還被人痛罵。

  睜開眼睛看發生什麼事,卻什麼都看不見。看樣子,似乎是臉被什麼裹住,導致視線被堵塞。還知道有個人很粗魯地朝自己嘴巴塞東西。

  有泥土和草的味道,以及堅硬的咬勁──馬上就察覺到是鞋子。

  有人把自己的鞋尖塞進昴的嘴巴裡。

  「嘔咳!噗噎!什、什麼……嘔噎!」

  「王八蛋,還敢反抗啊。知道自己的立場嗎?」

  「咳咳!嘎嘔!」

  忍不住吐出鞋子,接著就被腳底踹心窩。俯視被踢到無法呼吸只好咳嗽的昴,粗魯男子朝他吐口水。

  被這樣對待的昴,腦子非常混亂。

  看不見,又被不明所以地施加暴力。

  連想要摩擦疼痛的胸口,都因為手臂被綁在身後而辦不到。腳似乎也被綁住,所以也沒法站起來逃跑。

  「怎、怎麼、了……」

  「啊啊?混帳東西,要囉唆到幾時……」

  「──好了好了,冷靜點!他什麼都不知道。我先把他蒙眼布拿掉吧。」

  「呿!」

  昴淌著口水蜷縮起來,前方則是有兩個男子在爭論。後面才開口的人說服了粗魯男,可以感覺得到粗暴的氣息咂嘴後遠離。

  接著是沉穩男子的聲音。

  「唉呀呀。突然這樣,對不起啦。我懂你在想發生什麼事了,不過我先把蒙眼布拿掉再說囉?手腳的繩子不能拆,還請見諒。」

  「──」

  昴沒有回應,男子輕輕地摸上他的頭,把綁得死緊的蒙眼布除去。些微痛楚以及開放感,讓昴深呼吸緩和胸口痛楚,並靜靜等待視力恢復。

  然後──

  「──這裡是怎樣?」

  映入眼簾的是好幾個帳篷和篝火,以及拿著刀劍身穿甲冑的男子們,在周圍忙不迭地來往交錯。

  一時之間說不出話的昴,最後找到最適合表達眼前光景的就是──

  「……我曾在大河劇裡,看過這種景象。」

  不是因為先前看到大河的緣故,但昴腦中掠過的景象,正是日本大河劇中的一幕:正在做開戰前準備的營地。

  簡直像是重現──不,並非如此。

  「去打水的時候剛好看到你們。抱歉啦,你就成了我們的俘虜囉。」

  繞到面前的,是幫忙拆掉蒙眼布的男子吧。

  手插腰的他一臉老好人樣,傷腦筋地對昴這麼說。

  ──菜月・昴成了俘虜。

    第三章 『男人真命苦』

  1

  ──俘虜。

  聽到這字眼,昴在極大混亂中吞了口口水。

  「──」

  看看周圍,自己被囚禁在大河劇等為了開戰而建造的野戰營地裡。有許多帳篷,走動的有人類和亞人,個個身穿盔甲散發肅殺氣氛,看來是一支混合軍隊。

  昴坐在堅硬的泥土上,身在只有擋風功能的布篷裡。雙手被反綁在後,腳也被拘束,無法活動。

  不過對昴來說,重要的並不是自己的自由──

  「雷姆……應該有女生跟我在一起。她怎麼了?」

  「哦,聽到自己變俘虜,第一個在意的卻是女生?她們對你來說很重要喔?」

  昴平靜地問,蹲在眼前的男子──阻止粗魯男進一步施暴的,是有著明亮橙色頭髮的年輕人。

  年紀比昴大一點,面露討喜笑容。但從他身上的輕鎧和腰上的刀劍就知道他也是戰士之一。──不是騎士,是戰士。

  在異世界生活超過一年的昴,好歹可以區別兩者。

  騎士華貴,戰士粗鄙──不是諷刺。只是兩者追求的東西不同。

  騎士的戰技當然要了得,但還必須能讓人心安定。就這一點而言,外觀清爽可說是必須的。萊因哈魯特和由里烏斯都是好例子。

  而另一方面,戰士需要的只有戰鬥能力和勝利。眼前的青年也不例外。

  「……我再問一遍。跟我在一起的女生呢?」

  「你真頑固耶。……她們都沒事啦。精神好到有點過頭了。」

  「──!真的嗎!?半吊子的答案就免了!藍頭髮的女生沒事就好。」

  「未免太薄情了吧!?」

  昴忍不住前傾,青年苦笑著抓抓臉。

  雖是貨真價實的真心話,但就算詳細說明對方也不會懂。總而言之,聽到雷姆沒事便鬆了一口氣。再來就是一行人的立場。

  「聽到被當成俘虜實在難以接受,不過我接受這身份……雷姆她…們呢?」

  「想見面的話就讓你們見面吧。不過要等你老實回答問題後。順帶一提,她們現在在牢房裡。」

  「牢房裡!?為什麼這樣……咕啊!?」

  一聽到牢房,腦子就閃過雷姆在殘酷環境下痛苦的模樣。但是才剛抗議,身後的骨折手指就被眼罩男給粗魯踩踏。

  昴用力咬牙,痛到呻吟。眼罩男則是咂嘴,說:

  「廢物,還不知道自己只是個俘虜。你只要回答我們的問題就行了!」

  「賈馬爾,就說夠了!你會害他又暈過去啦!」

  「我只是教他了解自己的立場。反正脖子以上沒事就行了。如果有必要,剩下的手指全都……」

  「──賈馬爾。」

  踩著昴手指的男子──賈馬爾露出邪惡笑容放話時,年輕人口氣平靜地叫他的名字。

  一聲呼喚就讓對方屏息,「好啦。」不情願地後退。

  「嘎、咕……!」

  「呿!去謝陶德吧。真不爽。」

  賈馬爾的腳從骨折的手指上挪開,朝著可以呼吸的昴碎念,然後就不悅地轉身離去。

  「唉呀呀,他是個急性子,抱歉啦。他情緒還很激動。雖然說在水邊發現你們的就是賈馬爾的隊伍……」

  「那、那又怎樣……?」

  「聽說跟你在一塊的女生劇烈抵抗,導致隊伍半毀,身為隊長的他也就顏面掃地囉。」

  「這樣啊……」叫做陶德的年輕人好心說明,昴這才理解賈馬爾在氣什麼。

  是跳進河裡爬上岸之後的事吧。先醒過來的雷姆痛毆了接近三人的賈馬爾和他的同伴。

  那跟雷姆一塊兒的昴會被賈馬爾嚴厲對待,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我、討厭、那傢伙……」

  「哈哈,真巧。我也不太喜歡他呢。」

  輕鬆發笑的陶德聳肩道。是沒有惡意的回答。身為骨折手指被折磨的人可沒法那樣,但現在得先忍耐。昴吐氣。

  把痛楚趕出腦子後,抬頭看向可以理性對話的陶德。

  「陶德先生,對嗎?」

  「嘿~聽得這麼仔細。沒錯,我叫陶德。那麼,陶德先生要問問題囉……」

  「老實回答就行了吧。……想問什麼?」

  歸根究底,菜月・昴只是個異世界的人。

  不知道穿越世界的方法,很遺憾地,也沒有異世界作品中約定俗成可以用來作弊的專業知識。什麼都沒有,要是被打破沙鍋問到底的話只能哭給對方看。

  「像我這種一無所有的人,最後能回答你什麼呢?」

  「你是朝什麼方面在自卑啊。唉,希望渺茫,不過想問的暫且只有一個。──你,是『貅德拉格之民』嗎?」

  「……羞得哪個?」

  陶德裝模作樣地問,但講的單字昴根本沒聽過。

  不過,一見昴反問,陶德就手貼額頭。

  「看吧,我就知道。你的反應很明顯,跟你沒有關係。」

  「喂喂,等一下啊。我什麼都還沒回答吧。怎麼就自認為知道了……」

  「沒那回事。沒人被武士問還說謊的。就算是沒聽過的傢伙也是。所以就算你被人說是『貅德拉格之民』也沒人信。」

  講得很肯定,聽起來不是故弄玄虛。

  陶德帶著確信的說法很有說服力,昴也就沒有追問。

  不過,這樣子的話──

  「那個『貅德拉格之民』,是啥玩意?」

  「我們在找的人啦。位在那個大森林……峇德哈姆密林的某處。」

  「──峇德哈姆密林。」

  「這一帶全都是森林。仔細找的話要花很多年呢。」

  語氣像是麻煩至極。順著陶德的視線看過去,昴也了解到他嘆氣的原因。

  ──森林就是大到讓人想要嘆氣。

  從所在的營地看過去,不管右邊還是左邊,綠意都無邊無際地延伸到地平線。若縱深也是一樣的話,儘管走在森林中時已經湧現這個念頭很多次了,說不定大小真的可以跟亞馬遜叢林匹敵。

  考量到寬敞、惡劣環境以及棲息了魔獸和不知名的動植物,簡直就是魔境。

  「……在這邊找人?容我失禮,這不會太勉強嗎?」

  「你也這麼想?唉呀,真的是吃不消。要是晚個幾年回老家,未婚妻都要變別人的囉。」

  來到戰地的士兵,被迫與女友分離的悲哀。陶德的發言讓人感受到這些,昴也不禁感到同情。

  但是以現在進行式來說,被迫分離的是昴這邊,所以同情也持續不了多久。

  「那個,陶德先生。如你所見,我老實回答了。既然如此,要是可以遵守約定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人家正在感嘆見不到未婚妻,你卻要去見女人?真是沒血沒淚耶。」

  「真不想被會踩傷者手指的人的同伴這樣說。」

  「哈哈,這倒是。」

  昴的答案相當大膽,陶德不但沒動怒,反而笑了出來。接著他鬆開綁在昴腳上的繩索,還他走路的自由。

  「可以小步小步走吧。我帶你到牢房去。」

  「嗯,可以走。麻煩你帶路了。」

  「很不客氣耶。你是哪來的公子哥兒嗎。」

  被苦笑的陶德拍背,昴邁開有限的步伐。

  出了俘虜帳篷後,周圍的男性都用好奇的目光看過來。──這裡看起來果然像為了打仗而設的營地。

  急就章的木柵欄圍繞營地,纖瘦的地龍綁在簡易龍廄裡。營地裡有很多顏色不同的帳篷,人員規模大約超過百人吧。

  相當大的陣仗──但要調查那廣闊的密林,終究還是不可能。這種看不見未來的任務,也難怪陶德要嘆氣。

  就在昴同情陶德跟他那分隔兩地的未婚妻時──

  「哦,講到公子哥兒,我想起來了……翻了你的行李後找到一把匕首。你那是從哪拿到的?」

  陶德突然想起就問,昴頓時皺眉,心裡有個底。

  在森林裡,蒙面男給自己的匕首。在破除森林的障礙物和雷姆的陷阱時很好用。──事到如今,那個蒙面男有可能就是「貅德拉格之民」。

  若真是如此,供出他的話,不就等於背叛恩人了嗎。

  「怎麼了?」

  沉默惹來陶德的詫異,昴也覺得內心兩難。

  在被俘虜的狀況下,陶德只是用比較溫和的方式對待自己,但依然把自己當俘虜,因此很難說算是友好。

  而另一方面,以後應該是不會再遇到蒙面男了,但在尋找雷姆一事他給予自己有效的建議,還出讓匕首。因此恩人等級相當高。

  也就是說──

  「──。那把匕首是我家的。是傳家之寶。」

  「是嗎?喂喂,既然如此,你不就是大人物了。」

  「咦?」

  左思右想,最後決定包庇恩人。

  但撒謊的結果,反而是讓陶德驚訝到聲音尖起來。

  不明白為何如此,不過陶德緊接著說下去。

  「畢竟,匕首上有劍狼的國徽。我有聽說,那是皇帝直接賜給臣子的。所以說,你是來自名門世家囉?」

  「──慢著。」

  陶德聲音雀躍,但聽了他的話後,昴倒抽一口氣。

  匕首的來由姑且不論,雖然那也是值得震驚的插曲,但且先擱置一旁。

  問題在於另一件事。──劍狼的國徽,而且還是皇帝欽賜。

  「──」

  抿著嘴唇、停下腳步的昴,重新看向周圍。

  諸多帳篷,篝火,對笑笑鬧鬧的男子們而言太過遼闊的森林──以及在格外大的帳篷旁邊,看到迎風搖曳的藍色旗子。

  ──旗子正中央,就畫著被劍貫穿的狼臉。

  「騙人的吧……」

  昴來到這個異世界已經一年有餘。

  被介紹是愛蜜莉雅的首席騎士的機會也增加了,因為不能永遠以異世界的人自居,所以有很努力地吸收這個世界的常識。

  用功的成果,與被劍貫穿之狼──「劍狼」一致。

  那就是──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

  位在親龍王國露格尼卡南方的帝國國徽。

  昴到了這時候才首次知道:原來三人飛越了王國與帝國之間的國界,來到了鄰國。

  2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

  那是目前將昴視為俘虜的地方──不,國家的名稱。

  在異世界用功吸收常識的昴,對佛拉基亞的印象是:「在遊戲等作品裡也是,帝國聽起來通常都是惡人的巢穴」。

  跟露格尼卡王國一樣,肩負這個世界勢力平衡的四大國之一・佛拉基亞帝國,支配了世界地圖的南方,國土面積最為廣大。

  有著肥沃大地與溫暖氣候,跟北方的古斯提克和西方的卡拉拉基相比,受惠於豐饒土壤的佛拉基亞,理所當然形成了「弱肉強食」的體系。

  多個種族和民族混雜,強者全拿,弱者只有喪失被虐的命。

  如此暴虐的道理,在佛拉基亞帝國卻是通用常理──也就是說,對菜月・昴來說,這裡是跟自己最合不來的壞蛋們所居住的地方。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

  目睹在帳篷旁邊搖曳的軍旗,昴忍不住脫口而出。

  聽到他錯愕失聲,陶德輕輕挑眉,喊道:

  「──佛拉基亞萬歲!」

  「嗚喔!?」

  後面突然有人這樣大喊,嚇到昴跳起來。這樣的反應逗得陶德哈哈大笑。

  「哈哈哈,怎樣啦,你那反應。明明是你先起頭的耶。」

  「佛拉基亞萬歲?」

  「佛拉基亞萬歲。」

  根本不記得有這樣,但莫名能懂。

  只要有人說神聖佛拉基亞帝國,就要回「佛拉基亞萬歲」。這是他們的常識,也是國民性格之一。

  而且還從中知道了一件事。

  「……我是露格尼卡的人,這件事可不能大意曝光。」

  這件事對現在的昴來說,是莫大痛處。

  目前昴的身份為參與露格尼卡親龍王國舉辦的王選候補者愛蜜莉雅的首席騎士。

  在羅茲瓦爾的庇蔭下,正式授勛為騎士的昴,被賜予露格尼卡最低、無法傳給後代的貴族頭銜──「騎士爵」。

  就算沒有授勛,在露格尼卡王國內沒人不知道王選的事。

  因此表明身份的話就能圖個方便。──至少確認雷姆平安無事後,就打算跟通情達理的陶德坦承。

  但是,如果這裡是佛拉基亞帝國,那狀況就不一樣了。

  「──」

  露格尼卡王國與佛拉基亞帝國交惡,看過這世界的歷史書籍的昴也很清楚。

  在四百多年前,兩國就為了爭奪國土而發動過多次大戰,直到四百年前露格尼卡王國與「神龍」締結盟約後,才脫離大型戰爭。

  然而之後就頻頻發生零星小戰爭,目前兩國處於冷戰狀態,這點毋庸置疑。有聽說王選在正式宣告開始前,為了避免帝國趁機發動戰爭,所以有預先做好安排。

  而在關係如此糟糕的佛拉基亞帝國國內,若是說自己是露格尼卡的低階貴族的話,會怎樣呢?

  如果是有常識的帝國貴族也就罷了,這裡可是戰場旁邊的營地。──陶德姑且不論,想必會招惹很多像賈馬爾那種血氣方剛的人給予「國賓待遇」吧。

  「絕對不行。」

  也就是說,昴不能隨便暴露自己的身份。

  走到這一步,同行的雷姆甚至忘了自己是誰,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真的是不幸中的不幸中的不幸中的小幸運。

  「喂,你是怎麼了?不只手指,連腳都不行了?」

  「沒有,不是那樣。只是聽到佛拉基亞萬歲後,胸口深處湧上的敬畏念頭讓我止不住顫抖……」

  「哦哦,原來如此。這也沒辦法。是我有欠顧慮。」

  這種糟糕的藉口卻被陶德接受,昴用乾渴的親切笑容裝飾臉頰。

  原來如此,雖然是只從文獻中得知的世界觀,但這就是所謂的「帝國」嗎。

  原本算是王牌的招式:表明身份好回去梅札斯領地,已經不管用了。

  假如是有常識的帝國人,可能還會尊重自己的身份,但──

  「……二擇一的賭博,未免太不利了。」

  「你在碎碎念些什麼?好啦,你心心念念的會面囉。」

  「──啊。」

  被推了一把而小步前進的昴,肩膀被輕拍。

  聽了陶德的話而抬起頭,就看到自己被帶到安放在營地角落的鐵牢前。排列得井然有序的鐵牢中,其中一個就端坐著一名少女──

  「雷姆!」

  「──!是你。」

  發現在尋找的少女身影,昴撲向鐵欄杆。而察覺到昴的雷姆則是皺眉,依然以充滿敵意的目光瞪視昴。

  但沒關係。首先要確認她沒事──

  「啊啊,太好了!妳沒被怎樣吧?有沒有哪裡痛……嘿噗!咕哈!」

  步伐小又急匆匆的結果,就是腳步不穩導致往前傾倒。當然,因為用來支撐身體的手被綁在後頭,所以昴的臉用力撞上鐵柵欄,然後整個人往後倒。

  眼見這衝擊性的自毀一幕,就連雷姆的表情都是驚訝勝過警戒。

  「慢著!你突然幹嘛啊!?」

  「沒事,抱歉……我沒、沒打算讓妳害怕、的……」

  「我才沒害怕!請不要看扁我。……鼻子和牙齒沒事吧?」

  「咦!?妳擔心我?」

  「嗄?錯了吧?」

  昴像毛毛蟲一樣抬起上半身,吸鼻子問道。雷姆的答覆卻很冰冷。

  不過被她的雙眸注視,昴不禁吐出帶著開心的氣息。見狀,牢中的雷姆臉頰越來越僵硬。

  「總而言之,沒事就好。有沒有哪裡怪怪的?像是腳可以動了,或是全身濕答答冷死了之類的,都可以儘管說。」

  「請不要湊過來自獻殷勤。在森林裡是百般無奈才合作的,你的可疑一點都沒變……」

  「不,我是怕妳一直睡覺所以免疫力下降。喂,陶德先生!雷姆要是感冒就糟了。可不可以借她一條毛毯呢?」

  「請不要無視我擅自替我作主!」

  昴要求改善雷姆置身的環境,卻被當事人強烈抗議。

  看樣子,即便經歷過逃離獵人與魔獸兩大威脅的過程,依然沒法抹去雷姆心中對昴的懷疑與警戒。

  昴對這個事實苦笑,搔了搔臉。陶德則是拍手。

  「好啦好啦,看過你們的感動會面了,但兩人的心情有點對不上啊。算了,先不管這個,妳是雷姆小姐,對嗎?」

  「──。哼,誰知道。」

  「喂喂,傷腦筋耶。逞強也該有個限度吧。」

  昴跟雷姆的糟糕交流讓陶德苦著臉。

  雷姆直接背過臉,不過這態度不是只針對昴,而是平等對待這個營地──包含陶德在內所有的帝國人。

  從這看來,不得不說不愧是在家稱雄在外膽小的雷姆。

  「妳這樣不管是誰都先咬再說,小心被叫作瘋狗喔。」

  「哪壺不開提哪壺,竟然叫我狗。看來你不只有體臭,還是個失禮的人。」

  「體臭失禮是哪招?不夠衛生的意思嗎?」

  雖然討厭一個人就會連跟他相關的事物都討厭,但雷姆對昴的形容簡直就是恨屋及烏的代名詞。第一印象惡劣到延伸至此。

  難以化解這印象,於是昴重新面向陶德。

  「總而言之,這女孩確實是雷姆。謝謝你救了她……雖說看到她被關在牢裡,很難道謝就是了。」

  「不是說了嗎?賈馬爾的部隊成員被她揍個半死,如果不把她關起來,我們顏面往哪擺。哎喲,不會傷害你們啦。」

  「……這點,我能相信嗎?」

  「因為我信你是帝國貴族。就算是賈馬爾,也不敢說三道四囉。」

  陶德說邊伸手入衣裳,取出那把匕首。昴看到不禁睜大眼睛,接著陶德就拔出匕首,切斷綁住昴手腳的繩子。

  「哦哦……該不會,要放了我們?」

  「嗯啊,帶著這女生到別處去吧……是很想這麼說,但不行。」

  「──」

  「眼神不要那麼恐怖嘛。這不是在使壞。如你所見,我們為了跟森林裡的『貅德拉格之民』作戰而佈陣。可是被派遣的不是只有我們。要是慢吞吞的,會先被其他營地的傢伙給抓到。」

  為了攻略廣闊的森林,所以營地不會只有一處,還散佈在其他地方吧。

  假如昴他們不小心進入其他營地,果然還是會遭到跟這邊一樣的待遇:被綁起來詢問。所以這是陶德的忠告。

  「在素質都跟賈馬爾一樣的營地裡,有可能肚子會吃一頓鞋子踢囉?」

  「我是討厭痛啦,因此想要盡量用對話解決。自己講很臭屁,不過像我這樣的帝國軍人很稀有喔。」

  「多半都是那種盛氣凌人的無禮之徒。」

  「唉呀,雖說是妳激怒對方,所以自作自受啦。」

  雷姆乾巴巴的聲音裡,充滿強烈的嫌惡。

  雖然昴也對賈馬爾沒有好感,但雷姆跟他應該是以最惡劣的方式遭遇吧。陶德也沒幫他說話,看來他也不受同伴擁護。

  「陶德先生,我明白你擔心我們。可是接下來該怎麼做?你也怨嘆了會花很久的時間,但我們實在等不了森林被你們探索完。」

  「這倒是,讓局外人待在營地太久,不知道會怎麼處置我們喔。用不著擔心,幾天後補給隊就會到附近的城鎮。到時你們就跟著他們一塊兒離開營地吧。」

  「原來如此,跟著補給隊啊。」

  想想也是,這麼多人行動,一定會消耗相當份量的水與食物,這些沒法在當地全部籌措到手。因此在軍隊裡頭,補給隊跟戰鬥部隊同等重要。

  因為這個營地裡也有人負責這個職務,陶德勸昴他們跟部隊同行。

  「那麼,可以暫時在這叨擾……嗎?」

  「有何不可?戰況又不會馬上有變動……不過最好不要接近賈馬爾那傢伙。如果不想再被逼吃鞋子的話。」

  「我打骨子裡記住了。……雷姆,這個方針可以嗎?」

  雷姆依然背過臉,不肯回應。

  不過雖然沒轉頭,卻也沒否定,代表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替代方案吧。於是昴就接受這可愛的反抗。不對,是可愛加三級的反抗。

  「不過,你們的關係還真奇怪。到底是怎麼組隊的?」

  「哦~就想作是旅人吧。雷姆是我重要的女孩,另一個是不認識的孩子。」

  「又說這種話……」

  聽到昴的應答,雷姆的不信任更強烈。昴雖然也覺得又做錯了,但另一方面實在不想認同露伊是同行者。

  老實說,如果帝國肯收留她的話,是再好不過了。

  「這麼說來,那傢伙沒跟雷姆一起待在牢裡。她去哪了?」

  「──。那孩子,被帶去治療了。似乎是你有勇無謀跳進河裡時傷到了額頭。」

  「治療……治療?」

  雷姆看都不看昴,用嗆的回答。昴聽了愣住,接著面露認真。

  然後撲向鐵牢。

  「妳說治療嗎!?」

  「怎、怎樣啦?沒錯,治療。還是說,因為你討厭那孩子,所以不想讓她接受治療?」

  「這點毫無疑問,但問題不在這。喂,陶德先生!露伊那傢伙是在哪裡接受治療?哪個帳篷!?」

  回過頭的昴氣勢洶洶,嚇得陶德反問:「怎麼了?」不過昴直接抓住不懂事情有多嚴重的他的肩膀,再問一次:「在哪?」

  「要接受治療的話,會在有紅色旗子的帳篷裡。不過怎麼突然這麼緊張?」

  「還什麼怎麼了,所有人都會死啊!」

  昴一把推開陶德,用衝的跑向紅旗帳篷。

  他的反應讓雷姆和陶德不禁面面相覷。

  「怎麼了?總而言之,我去追他……」

  「請快點。不阻止他的話,他可能會亂來。」

  「為什麼我變成管家婆啦……」

  陶德抓抓頭,連忙追在昴後頭。

  就這樣,直到看不見昴的背影後。

  「……搞什麼嘛,那個人。一直把我耍得團團轉。」

  雷姆才用沒人聽得見的音量小聲這樣說。

  另一方面,聽了剛剛的話後,昴就東看西找,尋找紅色帳篷。

  聽到露伊接受治療,昴的腦子便閃過最糟的可能性。

  因為某種原因而精神不正常的露伊,有可能接受治療後恢復正常,從而變回「暴食」大罪司教。

  屆時,昴不用說,連失憶的雷姆都沒法傷到她。陶德、賈馬爾和整個營地的帝國人,就算集合起來也只會出現大量犧牲者吧。

  不能讓那種事發生。不可以那樣。於是焦躁盈滿昴的心。

  然後他朝著紅色帳篷大步前進──

  「抱歉!有沒有一個可怕的金髮小鬼──」

  「啊~!嗚~!啊~!!」

  才要掀開帳篷門,裡頭就有個金色彈丸迅猛飛出。

  而且不偏不倚直擊昴的鼻子下方──人中。「咕啊!」昴的意識和上半身整個搖晃,一屁股坐倒在地。

  接著左手撐住地面。──有三根手指骨折的左手。

  「咕呀啊啊啊啊──!!」

  「啊~!啊~!嗚──啊──!」

  淒厲痛楚讓昴在地上打滾,而一個惡魔就跨在他身上,歡欣鼓舞地大叫。──是露伊。

  她跟在草原上吵醒昴的時候一樣,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還靠在胸膛上磨蹭。

  想要把她趕走,可是被痛楚燒灼的意識卻不允許。

  「嘎、咕、啊、啊……!」

  「嗚哇,碰到左手了?真慘……不過,看起來,這孩子很普通嘛。額頭的傷口也處理好了。」

  追上昴的陶德輕輕扛起坐在昴胸膛上的露伊。「啊~嗚~」露伊舞動手腳掙扎,但陶德不在意。

  就如他所說,露伊的頭上裹著繃帶,額頭上的傷口似乎已經處置妥當。只不過不是用魔法,而是簡單的物理醫療。

  「咕、啊……這、這樣啊。是用那種方式、治療頭部……」

  還以為鐵定是用魔法癒傷所以才焦急,如果是這種方法的話,那治癒的地方就不會波及到腦部。昴的擔憂最後以杞人憂天告終。

  「把這麼親你的孩子當作不認識,看得很重要的女生卻對你冷冰冰。……我是不懂啦,但你似乎很辛苦呢。」

  「……這我不否認。像我這麼慘的傢伙應該沒幾個。」

  假如人類一生體驗的辛勞有限,那昴的情況就是一輩子辛勞都會接連不斷地發生吧。或者,「死亡回歸」的份會被重置,因此安祥時刻永遠不會來臨?光用想的就覺得可怕──

  光想就覺得可怕。雖然可怕──

  「姑且還活著。這最重要。」

  「感覺目標很低耶。……所以,你想怎麼辦?幾天後跟著補給隊離開,要嗎?」

  「哦,嗯,麻煩你了。不過一直受你照顧,真過意不去。」

  「嗯?這你倒是可以放心。我沒打算留一個吃閒飯的。」

  陶德說,盤腿坐在地上的昴抬頭錯愕道:「咦?」接著,陶德把亂踢雙腳的露伊放在地上,然後手插腰。

  接著用手示意身後的帝國營地。

  「營地這麼大,人手再多都不夠。工作多得像山,到處都需要幫手。」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對吧?」

  昴喃喃道,陶德則是重複他的話。

  「白吃的午餐……沒錯。就是這種感覺。你很會形容嘛。」

  陶德點頭稱是,身旁的露伊也模仿他點頭。

  仰望他們的昴,轉動頸骨發出聲響。

  「……比起叫我什麼都別做或是吃鞋子,這還比較像樣呢。」

  3

  「嗚噫噫噫噫……!」

  「好,夾板先咬著。會痛,忍一下喔~」

  陶德邊說邊在昴骨折的手指上塗上刺鼻的藥水,然後放上夾板後快速用繃帶纏住固定,就算完成處置。

  「最後就是這個,藥水。多少可以緩和痛楚吧。」

  他將裝有藥的瓶子遞給滿頭大汗的昴。裡頭是黏稠的綠色液體,不過昴做好覺悟,一口氣喝光。

  「嘔噗噁!好難喝!感覺藥水卡在喉嚨……!」

  「因為是以難喝知名的藥。很珍貴,效果非常好。傷也會比較快痊癒。」

  昴喝光後,陶德手指挾著空瓶笑道。

  昴邊擦嘴巴邊低頭道歉。

  「抱歉。竟然將這麼貴重的東西分給我這種來路不明的傢伙。」

  「沒什麼啦。而且你的手指繼續放著不管的話,會爛到斷掉喔。就想成是賣恩情給能夠得到劍狼短劍的人啦。」

  陶德慷慨大方地回答,昴則是垂眉咬唇。

  親切的態度,來自於認為昴跟佛拉基亞貴族有關係。欺騙對自己好的人,內心十分難受,胸口隱隱作疼。

  「不過,很克難呢。這種時候要是有治癒魔法的話,一下就能把傷治好了。」

  為了帶過罪惡感,於是昴改變話題。

  佯裝若無其事,道出在意的疑問──治療方式欠缺奇幻感。

  「哦?又提那麼奢侈的事了。治癒魔法哪那麼容易看到啊。」

  「──。果然是這樣?」

  「當然。就跟掀風點火一樣,用來治療傷勢疾病很方便吧。你的左手也能在一轉眼治好。」

  陶德聳肩靜靜地說,昴垂下眼簾。

  而因為自己的預料猜中,不安與安心同時找上門。

  ──以前,在羅茲瓦爾的企圖還沒曝光、自己以為他只是個炒熱氣氛的小丑貴族時,曾聊到治癒魔法很罕見。

  魔法很看資質,因此能使用治癒魔法的人是寶貴人才。

  配上這個情報,就能了解為何這個充當治療室的帳篷裡擺滿了藥草與藥水瓶,還準備了許多不是魔法,而是醫學上會使用到的工具。

  說要幫忙治療的陶德,也不是仰賴魔法,而是採用藥草和夾板這類物理方法。因此,不會錯的。

  「治癒魔法很稀有。」

  「至少,我從來沒看過。聽人說,會用的術師全都被網羅到帝都去了。所以說,這是個對一般人來說很遙遠的世界。」

  「──」

  「不如說,聽到你講出治癒魔法還比較嚇人咧。在我看來,說了等於白說,根本沒增加選項唷?」

  身邊沒有的東西,思考的時候根本就不會被列進想法裡。

  也就是說,在帝國──至少對陶德他們而言,治癒魔法是遠在天邊的東西。

  因此預期到會有這種答覆的昴,搖頭道:

  「不。剛剛也稍微提到了吧?我們是旅人。到處旅行的期間,有遇見過使用治癒魔法的人喔。」

  「原來如此。確實,你們的打扮很奇怪。這一帶的氣溫,跟你們的服裝根本搭不上。」

  說完,陶德將昴由上往下打量了一番。昴身上還穿著為了穿越沙海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而做了防沙對策的服裝。

  雖然奧吉拉沙丘不像原本世界的沙漠很熱,但為了對抗沙風,所以衣服幾乎把所有皮膚都蓋了起來。也因此在濕度和氣溫都偏高的佛拉基亞,會被人說穿的服裝不合時宜。

  「因為在旅行期間遇過治癒術師,結果因為太方便而墮落啦。」

  「講得很難聽耶!不過真的很方便。」

  事實上,昴好幾次──不,是相當頻繁地接受治癒魔法。

  最初被召喚到異世界結束死亡輪迴後,就遇到第一個生死關頭。若沒有碧翠絲的治癒魔法,基本上就不可能通關。假如那時候沒有碧翠絲,昴就必須在腹部裂開、垂淌內臟的情況下活到今天。

  「踩到自己的內臟而跌倒的經驗,不想要再有第二次了。」

  「治癒魔法啊。」

  「──?陶德先生?」

  回想起相當稀有的經驗時,面前的陶德靜靜吐氣。氣氛的變化讓昴皺眉,他則是閉上一隻眼說:

  「沒有。我只是覺得治癒魔法那種殘酷的東西,身邊最好不要有。」

  「殘酷……為什麼?不是應該反過來嗎?」

  對陶德的見解表示無法理解,結果閉著單眼的他接著說下去。

  「傷治好了,代表不會死,也就不能以受傷為理由在後方休息。治好傷後,就得繼續上戰場戰鬥。所謂的痊癒就是這麼一回事。」

  「──」

  「我可是怕到不行。第一個創造出治癒魔法的傢伙,到底是多喜歡戰鬥啊?我都覺得好像可以親眼看到那狀況了。」

  聽了陶德平靜的話語,昴連一個字都無法回應。

  昴認為這想法很偏頗。事實上,治癒魔法活躍的場合不單只有戰場。在日常生活中也可以拯救遭逢意外或生病的人。

  可是另一方面,陶德的想法也很真切。

  治療在戰場上受傷的人,使之再度奔赴戰場。──不能說沒有這種情況,所以也無法否定他的畏懼。

  只是,假如陶德的想法是帝國人的普通思維的話,那在回到露格尼卡王國之前,又多了一項要銘記在心的事。

  那就是──

  「……雷姆會使用治癒魔法的事,必須保密。」

  有可能是昴想太多,但這應該要視為相當嚴重的問題。

  目前,雷姆忘了怎麼用魔法,也忘了如何長出角來鬼化。但是以前的她做得到,那現在的她沒理由絕對做不到。

  說不定會因為某種契機而發動治癒魔法,而要是剛好又被帝國人看到的話──

  「至少回露格尼卡的路,會變得遙遠。」

  儘管不清楚會遭逢善意還是惡意,但確實會被絆住。因此要避免發生。當然,攸關性命的情況不在此限──

  「抱歉、抱歉,離題了。我沒打算讓你眉頭皺這麼緊的。」

  看到昴沉默,為了調整氣氛,陶德這麼說。「沒事。」昴也對自己想像不到的價值觀點頭回應。

  接著為了改變話題,陶德注意帳篷外面。

  「不過聽你這樣說,牢裡的姑娘也是你的旅伴吧?可是為什麼你卻被她講成這樣?」

  「……算是思慮不周的意外導致的吧。以前我們是心靈相同的同伴,不過現在因為發生一些事,心情變成單方面表達了。還請用長遠的眼光來看。」

  「我是沒差,但你似乎相當辛苦……。不過,這樣一來。」

  沒有深入探究昴與雷姆之間的複雜關係,陶德邊摸下巴邊移動視線。

  視線盡頭是昴刻意去忽視的右手。從剛剛就一直攀著昴的右手臂的是──

  「啊~?」

  一臉什麼都沒在想,還發出傻傻聲音的露伊。

  她始終摟著昴的右手,開心地微笑,不時玩弄昴的指頭或是繞上自己的頭髮,簡直是隨心所欲。

  「怎麼看,她的歲數都大到不會是你們的女兒。你們是什麼關係?」

  「說過很多次了,是不認識的孩子。不過,她不是正經傢伙,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很厭惡的態度呢。……不過牢裡的姑娘,好像很在意這孩子喔?」

  「所以才麻煩啊……」

  重新被陶德指出來後,昴不禁為現狀有多麻煩而嘆息。

  現在的情況,是昴對雷姆的心情完全落空。失憶的雷姆之所以態度冷漠,主要是因為自己不屑露伊的關係。

  但即便知道原因,自己還是無法接納露伊。

  很正常吧。她可是大罪司教,是絕對無法相容的純粹惡意之一。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妳在計畫什麼?到底想做什麼?」

  「嗚~?啊、啊、哦──」

  昴的逼問,露伊只是傻笑不予回應。

  從頭到尾都這種討人厭的態度。當然,如果她展現出在「記憶迴廊」那樣的惡毒對應,自己會大傷腦筋,不過至少當時可以確定她是敵人,而且不會像現在這樣心亂如麻。

  哪像現在,舉止表現得就像個嬰兒或幼童,又只有自己知道她有多危險,因此應對上更加麻煩。

  「算了,反正你們就是旅伴。不管要去哪,稍微打好關係吧。」

  「──。這個倡議,是給誰的?」

  「倡議?隨便,就隨人用喜歡的方式收下吧。」

  聽見沒聽過的單字,陶德歪脖這麼說,然後起身。

  這裡是治療用帳篷,在這邊閒聊太久別人會不高興吧。昴也拖著右手上的露伊,跟著走了出去。

  「好啦,你的傷算處理完畢了……雖然有點快,但可以麻煩你打雜嗎?」

  「嗯。有事做比較沒有罪惡感,總比沒事做被扔在一旁好。不管什麼事儘管吩咐。除了吃鞋子以外的工作都放馬過來。」

  「看來你真的很氣賈馬爾呢……知道了知道了,不會讓你那樣的。總而言之先做那個吧。」

  陶德邊思考邊瞥向掛著黑旗的帳篷群。

  昴跟著看過去,問:「哪個?」

  「整理營地用的儲備品。因為覺得必要就蒐集了一堆,但卻不擅長細分整理。所以,就輪到擅長整理分類的你出馬囉。」

  「……我有說過我擅長整理分類嗎?」

  「沒有啊?不過,如果擅長就再好不過了。還有,就算不擅長,感激獲救的你一定會全力以赴的。」

  「……你性格真不錯,陶德先生。」

  陶德露出老好人笑容,卻說出壞心的話,聽得昴臉頰抽搐,眺望整群黑旗帳篷。

  乍看之下大約有二十個左右,但如果按照陶德說的,裡頭全都是儲備品的話,那光是整頓就是項大工程。

  「一、兩天好像做不完啊……」

  「沒關係,就做到補給隊的龍車出發就行了。哈哈哈。」

  「哈哈哈……」

  也就是要快點行動吧。

  考量到左手的傷,難度偏高,卻不是做不來。

  「這是為了掙今天的飯,也是為了帶雷姆回愛蜜莉雅醬身邊……」

  「嗚~!」

  握緊拳頭準備挑戰殘酷勞動時,身旁的露伊叫出聲。被霸佔的右臂垂下,昴不悅地皺起臉。

  用看起來什麼都不懂的臉,給予昴身心負擔的大罪司教,其狠毒依然難以應付,還成了難纏的印象異常強烈的強敵。

  「夏烏拉也是,我沒印象卻被糾纏的機率未免太高了……」

  「啊~嗚~」

  拖著不知道是懂還是不懂,反正心情大好的露伊,昴走向黑色帳篷。

  跟最後有互通心情的夏烏拉不同,跟露伊本來就不曾有過共識。因此昴深信自己跟露伊是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4

  「……所以,在天暗之前都一直在整理帳篷囉。」

  做完體力勞動回來的昴,聽到側著身子坐在地上的雷姆這麼說。

  表情和聲音依然嚴厲,但強烈敵意似乎暫時收起來了。對此昴愁眉苦臉,結果雷姆不快地瞪他。

  「我可不是在迎接你。」

  「沒有啦,別讀我的心。……不過,他們肯放妳出牢啦?」

  「──。至少,這裡的人似乎對我沒敵意。」

  雷姆之所以尷尬地垂下視線,是因為在河邊的遭遇戰──把那個獨眼男賈馬爾的隊伍打得落花流水的罪惡感吧。

  基本上,雷姆面對不信任的人,態度就是這麼嗆。

  自從跟昴的隔閡消弭後,態度變得相當溫和,不過失去記憶的現在,那個特質又稍稍恢復了。但她有在反省。

  「不過能夠反省很偉大喔,雷姆。有前途。」

  「……你是用什麼目光在審視我?被你誇獎別說高興了,一點感覺都沒有。無聊沒意義。」

  朝著微笑的昴毒辣說完,雷姆抬起視線。

  昴跟著抬頭看,但只看到圓錐狀帳篷的細天窗。不解的昴歪頭困惑,結果雷姆不高興地咂嘴道:

  「為什麼我們三個睡同一個帳篷?我知道以我的立場沒辦法要求太多,但他們是不懂稍微顧慮一下嗎……」

  「不,不如說,這就是顧慮的結果。我跟陶德先生說我們是旅伴,於是就……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誰叫你多嘴!」

  昴才要坐到旁邊,雷姆就出手用力掐他的腰骨。腰椎哀號的昴痛苦不已,但雷姆卻眼神凶狠。

  「啊~」不過卻有個小小的身影介入,阻止雷姆的行為。

  「又是妳……」

  「嗚!」

  露伊壓在雷姆掐腰的手上,連同整個身體一起抗議。

  不知為何對露伊沒轍的雷姆,對此吐氣死心,無奈地中斷對昴的責打。取而代之地,她把露伊拉近身邊。

  接著讓露伊的頭枕在自己不方便的腿上,然後溫柔地撫摸她的身體。

  「呿!」

  「……這次為什麼輪到你咂嘴了?這孩子明明那麼親近你,搞不懂你對她那麼無情的原因。」

  昴的態度不好,雷姆的反應也跟著欠佳。

  為了保護雷姆免受不知何時會恢復本性的露伊所害,昴只能仔細觀察她的動向。

  ──在陶德的指示下,昴開始整理黑色帳篷。

  果然跟一開始預料的一樣,帳篷內的東西多到不可能短時間內整理完。這也難怪,再加上昴的左手尚未痊癒,還有就是帝國人在整頓物資上太過沒有條理,以及──

  「這傢伙,一直在旁邊妨礙我工作。人家好不容易整理完,之後她就給我搞亂弄垮弄散。拜此之賜,工作毫無進展。」

  「她什麼都不知道,沒辦法啊。」

  「這點妳也一樣吧。可是妳就不會這樣。以上,證明結束!QED!」

  「又講人家聽不懂的話!」

  雷姆沒給昴好臉色看的原因在於露伊,但昴為什麼就不能對露伊擺臉色呢?

  只有昴和雷姆以及露伊三人居住的帳篷──儘管只有幾天,陶德還是準備了住處給他們用。反正營地暫時不會搬遷,進入森林的同伴還沒回來,沒人住的帳篷就隨你們用吧。他笑著這麼說。

  「唉呀,我是笑不出來啦。」

  話雖如此,被分到了多出來的帳篷,真的幫助頗大。

  自己姑且不論,讓雷姆待在男人堆裡讓人很是擔心。雖然陶德說會把三人當客人對待,但這種作法能夠滲透多深還不明瞭。

  更何況,雷姆已經招惹了賈馬爾。

  可以的話,打雜期間也想待在雷姆身旁,目光不要離開她──

  「不過被討厭的狀況下,不管說什麼都是白費功夫……」

  「碎念什麼。帳篷的事,我還沒接受……」

  「──對了,雷姆。來談談妳的『記憶』。」

  「──」

  盤腿坐著的昴如此起頭,雷姆聽了表情僵硬。她仍讓露伊枕在腿上,淺藍色瞳孔點燃激動看著昴。

  那是被關進這個營地後許久不曾見到的強烈怒意。

  「……我知道妳很不安。可是,妳是雷姆。首先,先接受這點。」

  「──。誰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要是連這都懷疑,那就什麼都不用講了……」

  眼中繼續帶著怒意的雷姆這麼說,昴於是閉上一隻眼睛。

  要把她的態度斷言為逞強和不明事理是很簡單,但昴不能這麼做。不單是因為他很重視雷姆。

  因為雷姆的心情,昴感同身受。這不是撒謊亂說的。

  她強烈警戒的是──空空如也的腦袋,被昴的欺瞞給塞滿。

  「什麼都不記得,所以當然會怕。我懂妳的心情。」

  「你哪有可能懂。我可是什麼都忘了,腦袋空白一片。」

  「不,其實昨天我也有喪失記憶……」

  「啥?要騙人的話請說個更有說服力的謊。」

  雖是事實,但雷姆當然不會相信。不如說,是可以預料到的。只是昴想測量──兩人之間的心靈距離。

  現在,把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她,她是否能夠接受呢?

  而在測量過心靈距離後──

  「我會等妳的心情準備好。」

  「──啊。」

  聽到昴的決定,雷姆睜大原本裝兇的眼睛。而昴則是瞭然於心,朝著驚訝的她微笑。

  「想要趕快知道,卻又很焦慮,心情亂成一團。不過,要是輕視妳的感受或是傷到妳的心情就沒意義了。所以說……」

  「……你說要等?等到我改變心意?」

  「不對不對。我不是要等到妳改變心意,而是等妳做好心理準備。當然,我也會努力讓妳對我另眼相看啦。」

  雷姆自己的事都顧不來了,還期待她靠過來,根本是一種傲慢。

  她努力自己的事就好。而要填補心靈鴻溝,昴就只能靠自己累積出不輸給魔女臭味的信賴了。

  「──」

  聽了昴的決定,雷姆嘴唇顫抖不發一語,接著臀部靈活一滑,背過身逃離他的視線。

  是不是惹她不高興了?昴反省自己是不是說錯話──

  「──請品嘗。」

  「咦?」

  低頭自我警惕時,重新看過來的雷姆遞出東西。昴被這突來之舉嚇到,視線對焦後才知道是串起來的烤肉。

  「呃……這是?」

  「好像是餐點。是營地配給的,我就先收下了。……畢竟多少也必須練習走路。」

  說完,雷姆用空著的手摩擦自己的腿。

  就跟昴剛剛想的一樣,喪失記憶和不方便的雙腿,因為要應付這些問題,雷姆已經是焦頭爛額──既然如此,這份體貼是?

  本來以為剛剛的互動又讓她跟自己絕交了。

  「……快點拿去。手都酸了。」

  「好、好的!知道了!……那個,妳已經吃過了嗎?」

  「嗄?這孩子都還沒吃,為什麼我可以先吃?我哪有可能那麼自私。」

  昴忍不住挺直脊梁,雷姆則是冷淡回應,並以目光示意擺在帳篷角落的容器。

  她拿掉蓋在容器上的布,從裡頭拿出烤肉串,拿給腿上的露伊吃。被疼愛有加的露伊像隻被餵食的雛鳥,小口小口地吃肉。

  「……簡直就像嬰兒。」

  雷姆微笑,看著進食的露伊。

  望著這光景,昴猶豫了一下後,也咬了一口烤肉。這就只是串起來拿去烤的料理,吃了也不知道是什麼肉。

  口感像咬橡膠,昴邊費心咬嚼,邊在心中消化方才的驚訝。

  「硬硬的,味道普通……跟愛蜜莉雅醬和碧翠子做的飯相比,不知哪個比較好……」

  每當輪到下廚,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十足幹勁都會落空。她們的熱情與不成熟的技術,在通往奧吉拉沙丘的路上都有充分發揮。

  「在嘀嘀咕咕地說什麼……啊。」

  「──?」

  瞥了一眼沉浸在回憶裡的昴,雷姆突然睜大雙眼。

  張大眼睛的她凝視著昴的臉。因此,她驚訝的原因應該就是昴的臉。

  「怎麼了?不會吧。可別說這是第一次正經看我的臉這麼悲哀的話喔?」

  「才沒有呢……是眼淚。」

  「眼淚?」

  「……你在流淚。都沒注意到嗎?」

  雷姆膽怯地這麼說,昴不禁屏息。接著提心吊膽地試著摸自己的臉,手指碰到溫熱的水珠時,他吃了一驚。

  不是雷姆突然撒謊,是真的。

  「啊咧?我在哭?」

  「對、對啊。怎麼了?手指的傷在痛嗎……」

  用手擦拭流淌的淚水,對自己的感情波動感到混亂。不過流淚的原因不是因為手指骨折在痛。

  是別的原因。八成是因為能這樣跟雷姆度過平穩的時光。

  「──」

  狀況根本就尚未穩定。

  跟愛蜜莉雅他們失散,也不知道要怎麼聯絡他們,身在身份一曝光就可能遭遇危險的土地上,跟失憶的雷姆在溝通上又毫無交集。最後是同行者有最邪惡的大罪司教,而領導這小團體的卻是無知無能無力無謀的菜月•昴。

  根本沒有可以樂觀的理由。一個都沒有。明明如此──

  「……這樣跟妳聊天吃飯,讓我喜極而泣。」

  「──」

  「抱、抱歉,妳聽不懂吧。我講了奇怪的話,妳會覺得噁心很正常。……不過,這是我的真心話。」

  放棄去止住停不下來的眼淚,昴任淚水流淌,邊吸鼻水邊凝視雷姆。

  「我一直、很想再次跟妳這樣,度過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的時光。」

  把咬過的串燒放在腿上,昴擠出字句表達心情。

  用袖子擦去流出的眼淚,吸鼻水的聲音在帳篷中響盪。

  就這樣,好一陣子都只有尷尬的聲響──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突然,雷姆這樣說。音量小到像是微微吐氣。

  擦淚的昴認為這答案是理所當然。情緒不穩定也該有個限度吧。一下哭一下笑,會讓人不知道要怎樣應付來歷不明的對象的。

  才剛確認心靈距離遙遠,卻又馬上搞砸。

  看樣子今天還是請陶德準備其他睡床──

  「不過,我並不會想笑你流淚一事。不舒服……是有這感覺,但還不到噁心。」

  「咦?」這話出乎意料。抬起頭的昴是目瞪口呆。

  面前的雷姆撫摸腿上露伊的腦袋,視線依然沒朝向昴,嘴巴欲言又止似地一張一合。

  「……就這樣。請快點吃完。今天很累了。」

  「──啊。」

  最後雷姆閉上眼睛快嘴說道,昴一時之間沒法反應。不過察覺到是在講腿上的串燒後,就連忙拿起來繼續啃。

  「對、對啊。嗯,好吃好吃。鹹鹹的好好吃。」

  「會鹹是因為你的眼淚吧。……拜你的體臭之賜,東西吃起來感覺不到美味。真不公平。」

  「這個……知道了,我會想一個改善方案。嗯。」

  雷姆的口氣冰冷尖銳。可是,她沒說要昴滾蛋或是不想跟昴一起吃東西。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由昴去思考對策。

  假如能守住這放鬆心靈的時光,那麼不管怎樣的艱難辛苦,昴都能挺身面對。

  「妳好溫柔喔,雷姆。」

  「……請不要講失常的話。你算什麼啊。」

  不變的冷言冷語,讓昴忍不住苦笑。

  「……不過,既然聊到不公平,那我也有想要說的。」

  「想要說的?什麼事?如果是手指……」

  「──那傢伙啦。就是在妳大腿上睡得香甜的傢伙。」

  指著享受雷姆大腿的露伊,昴嘴角往下彎。雷姆見狀,瞇起眼睛說:「又開始了。」

  「不要太早下定論。妳說我的體臭……我很討厭這種說法,不過妳光是說我臭,但這傢伙也有類似的臭味吧。這個妳就沒提。」

  雷姆所說的臭味是魔女的遺香,越是使用「死亡回歸」,其氣味就越濃。

  但是,假如這跟「魔女」有關──跟魔女因子相關的話,那想當然耳,大罪司教露伊也應該有相同的氣味才對。

  回想雷姆對魔女教的人反應之激烈,那必定也對大罪司教──

  「──?在說什麼啊?請不要把你跟這孩子相提並論。」

  「……咦?」

  「因為這孩子身上才沒有跟你一樣的臭味。再怎麼不得已,也請不要說出這麼奇怪的話。」

  可是,雷姆給的回應卻在昴的預想之外。

  他忍不住回看雷姆,但卻無法從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不像是說謊,更不像是在欺騙昴。

  也就是說,她是真的沒有從露伊身上聞到魔女遺香,沒有感受到瘴氣。

  「難道說,瘴氣可以偽裝?不對,可是,這是為什麼?」

  昴一路走來,沒遇過幾個人可以感受得到被稱為魔女遺香的瘴氣。撇除反應最大的雷姆,就只有碧翠絲、琉茲等極其少數的人會有反應。

  說起來,隱藏身上瘴氣這種構想,魔女教徒根本不可能會有。

  他們就是自以為是地蹂躪世界的大逆不道之徒。然而──

  「可以了嗎?吃完東西的話,我想早點讓這孩子睡覺了。」

  「啊,咦,呃……那個,妳剛剛是說真的嗎?」

  「煩死了。」

  雷姆直接關閉昴的疑問。

  但就是這種態度,可以證明她所言非假。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收拾器皿嗎?我要弄床準備睡覺了。」

  「啊,好,知道了。還有,我什麼都不會做,妳儘管放心。」

  「──。講這種話,反而讓人不安。」

  又被講難聽話的昴,為了洗滌餐具而走出帳篷。

  在夜色中,營地處處可見明亮篝火。雖然沒被命令,但接下來會有人徹夜守衛營地吧。

  只在漫畫和遊戲中看過,但其實戰爭的準備是很辛苦的。

  「……好想早點離開這裡。」

  陶德為人不錯,但自己還是不習慣戰場氛圍。

  必須盡快離開這裡,找到可以跟愛蜜莉雅他們會合的方法。

  這麼決定後,昴用力握緊餐具,這才發現。

  「……啊咧,手指不會痛。難道藥已經生效了?」

  看了看不小心緊握餐具的左手手指,藥效著實讓人吃驚。

  雖然還有點不協調感,但血液開始流通的感覺,是左手可以開始好好完成工作的證據。

  「雖然講了治癒魔法這麼多,結果藥本身就很有效嘛……」

  回想陶德的話,昴輕甩左手,邁開步伐。

  雷姆的事,露伊的事,自己的事,必須去思考的事真多。

  雖然多,但就一個一個去改善吧。

  就像左手的手指一樣,一個一個朝好的方向前進就行了。

  5

  就這樣,下定決心一一改善狀況、循序漸進解決問題的隔天──

  「……弄成這樣子,就相當有感了。」

  眺望亂到不行的帳篷內部,昴嘆氣抓頭。

  被陶德委任打雜,想說繼續整理黑色帳篷的昴,在接續作業的階段就觸礁。

  也沒什麼。就只是往昨天辛苦整理過的帳篷看進去,便發現塞好的行李被整個翻出來,散落一地,比先前還沒整理時還要凌亂。

  「就算帝國人都很粗魯,也不至於會這樣……是故意惹人嫌吧。」

  「啊~」

  「哦,或者是妳展現了邪惡本性,大罪司教?」

  「嗚~?」

  重新撿起散落一地的器材,瞪著身旁看著自己手頭工作的露伊。不過露伊只是咬著自己的手指,一臉不懂他在說什麼的表情。

  「……昨天雷姆說的話,該怎麼想好呢。」

  今天早上起床後,搖搖晃晃的露伊也一直跟著昴。

  雷姆為了做腿部復健,因此是分開行動。雖然想起她危險的視線,但是被糾纏還被擾亂工作的可是自己,所以她那抗議實在不可理喻。

  不管怎樣,昨晚她說沒有從露伊身上感受到瘴氣的話,讓人掛意。

  「大罪司教不可能和瘴氣無關。可是雷姆卻沒從這傢伙身上感受到瘴氣。既然如此,妳是什麼東東……」

  「啊哦~?」

  待在煩惱的昴身旁,露伊一臉呆樣啊啊叫。

  昴嘆氣,開始認真收拾散落一地的物資。惹人嫌的犯人不是露伊,而是營地裡頭的某個帝國士兵吧。稱自己是異類的陶德說得沒錯,絕大多數的帝國軍對昴他們並不友好。

  「話雖如此,總比突然被打,被餵鞋子還要好。」

  知道自己降低了幸福的基準,但昴已經習慣被疏遠了。

  畢竟在高中自我介紹時就栽跟頭,之後將近兩年在班上過得死氣沉沉。縱然沒被針對霸凌,不過在應付難受氣氛方面可是身經百戰。

  一這麼想,就覺得以前的同班同學心態健全。

  「期望心地善良的他們,在另一邊可以有大成就。刻意把講義影印送到我家的稻畠同學,要是能變成大人物就好了。」

  回想同班同學的臉,但已經一片模糊,昴重回進度落後的工作上。不過,就像是挖好的洞被埋起來後又被挖開來,所以報酬是負的。

  雖然以前愛蜜莉雅曾說,努力是會被人看在眼裡的──

  「現在看的人是妳,實在沒法幫忙補充幹勁。要是看的人是雷姆的話,我的心情也會比較不一樣……」

  「哦~嗚啊~」

  可能因為被兇,所以有學乖一點,今天的露伊暫時還沒妨礙昴工作。光這樣就是幫了大忙,昴為了前往下一個帳篷而走了出去──

  「──嗚喔!?」

  才剛步出帳篷,腳就絆到東西而栽了個跟斗。

  手不自覺地就去撐地面,結果右手先不說,左手微微地痛。以為痊癒了,但其實還沒。在痛楚下皺眉的昴轉過頭一看。

  「你是……」

  眼睛睜得老大的昴,眼前是站在帳篷入口旁的卑劣男。

  右眼戴著眼罩,放任鬍鬚生長,將粗莽這詞彙具現化的人物,就是在這個營地強迫昴吃鞋子的本人。

  「記得你叫賈馬爾……嘎啊!?」

  「是賈馬爾先生。你這個帶著女伴、沒有規矩的傢伙,哼!」

  在判斷不會給他敬稱的瞬間,男子──賈馬爾直接採取行動。

  他朝還倒在地上的昴的左手,也就是還纏著夾板和繃帶的手指踩下去,而且還用後腳跟用力轉。

  「啊──嗚──!」

  當他這麼做時,露伊邊叫邊抱住他的腳。但小女孩的體重很輕,根本沒法撼動賈馬爾鍛鍊過的身體。

  接著賈馬爾就這樣一把抓住露伊的長髮,用力扯開她。

  見狀,昴忍不住生氣。

  「喂,她是小孩耶!」

  「小孩又怎樣?而且聽說你對這小鬼很冷淡不是嗎?幹嘛?突然改信仰啦?」

  「才不……太刺激那傢伙的話,到時你會後悔的。」

  「這時候還講這種話,有夠無聊的。要想藉口也想個好點的吧。」

  賈馬爾鼻子噴氣,甩動手臂將露伊扔出去,接著又抓住她頭髮把她拉回來。「嗚──!」露伊抱著頭,淚眼婆娑瞪著賈馬爾。

  「沒規矩的小鬼。不管是你還是那女的,看了就礙眼!」

  「咕喔!」

  越說越生氣的他,用力踢昴的側臉。沒想到有此一招所以張開了嘴,牙齒就這樣刮破口腔,血立刻淌了出來。

  「嗯呸!……我們好歹被陶德先生保證,可以在這邊住個幾天……」

  「哈!陶德先生啊。真遺憾,我的階級比那傢伙高。所以用不著理他的請託,更沒有理由聽他的吩咐。」

  粗聲粗氣說完,賈馬爾又用力踩踏昴。昴立刻縮起身子護住頭部,結果他改踢肚子。

  腳趾攪拌胃袋,賈馬爾偏執地猛踢呻吟的昴。

  「一開始,我的部下在河邊被你的女人打到不能用,只好送回後方。有夠不走運的。明明這場糾紛必須做個了斷……都怪陶德那傢伙發現了多餘的東西。」

  「──唔!」

  「要不是那把匕首,早就把你們大卸八塊了。軍人可是很辛苦的,吶?」

  執著的腳踢,以及觸怒人的發言。

  用不著去看賈馬爾的獨眼,也明白他的目的。

  他的目的不是要折磨昴,而是後頭的事。

  刻意挑釁讓昴反擊,然後再以自衛的理由殺掉昴。

  雖然他說不會聽陶德的話,但卻不敢完全無視對方。這從一開始被迫吃鞋的互動那邊就能窺見一二。

  因此,賈馬爾需要理由。能夠殺掉昴的理由。

  而且也是能用來報復雷姆的理由。

  既然如此,昴就不能中挑釁。

  只要能不讓賈馬爾的下賤惡意朝向雷姆,左手手指再次骨折算什麼,剩下的手指都斷掉也無所謂。只要忍住,就是昴贏。

  為此,就是忍耐再忍耐,忍下去──

  「──喂,在那邊幹什麼?」

  就這樣,在昴忍耐的期間,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呿!」頓時,賈馬爾縮回腳,慢慢後退。

  接著是發出腳步聲走過來的橙髮青年──陶德。

  「聽到你明明沒事還過來這邊,就知道有問題。」

  「陶德啊。會不會太保護他了。就這麼喜歡那把跟帝都有關的短劍嗎?甚至不惜跟這個膽小鬼獻殷勤,哈。」

  賈馬爾嘲笑,陶德也面露嚴厲。兩人之間擦出險惡火花,不過卻被賈馬爾開口打切斷。

  「不幹了。要是學到教訓,只要在我看得到的範圍內最好都要注意腳下。不然,搞不好又會像剛剛那樣摔倒喔?哈哈哈哈!」

  就這樣,提醒昴下次小心後,賈馬爾就擦過陶德肩膀離去。

  昴也沒有說什麼。在這邊要是控訴他,就等同中了挑釁。

  就這樣,等到完全看不見賈馬爾的人之後,昴才撐起身子。

  「啊啊,可惡……痛死了……。那個混帳,有夠陰險的……」

  「你沒事吧?被賈馬爾纏上很倒楣呢。」

  看著昴踉蹌的樣子,陶德皺眉出聲道。要是他沒來,賈馬爾的暴行就不會停吧。

  很感謝他的出現。但更重要的是──

  「我沒事。比起這,雷姆……」

  「那位姑娘的話,去幫忙廚房了。只要有椅子可坐,其實她做起事來很快。在有人看的地方,賈馬爾就不敢動手……大概吧?」

  缺乏鐵證的話,無法讓昴安心。

  擦去嘴角的血,昴看向自己的左手。拿掉夾板,解開繃帶。暫時康復的手指,又開始轉換成討厭的顏色。

  「唉呀……這樣子,不再處理一次可不行。真是的,賈馬爾那傢伙。」

  「……那個人是什麼來頭?」

  「賈馬爾嗎?跟我同期當軍人,也是最早發跡的。下級貴族出身,要晉升為三將也不是夢想……啊,你知道三將嗎?」

  「不,不知道。階級嗎?」

  昴搖頭,陶德豎起手指點頭道:「沒錯。」

  聽他的說明,佛拉基亞帝國的軍人有稱為「將」的階級制度。兵卒、上等兵、三將、二將,再上去是──

  「成為一將的,在帝國也僅有九人。他們同時也是皇帝直屬的武士,被稱為『九神將』。唉呀,能升到那邊已經不是家世和功勳的問題了。」

  「跟才能有關?」

  「正是。所以說,像我們這些凡人,目標都是三將。」

  聽了陶德這番毫無悲慘感的話後,昴回想賈馬爾方才的態度。

  也就是說,「將」可以想作是軍隊裡的士官,不過不覺得賈馬爾有那樣的器量。他自私自利又沒同理心,根本是無能上司的典範。

  「一旦上了戰場,會有很多士兵死在後方的流箭下喔。請陶德先生幫我轉達這句話給那傢伙。」

  「很可怕的話耶。所以,治療咧?」

  「可以麻煩你嗎?……等看過雷姆之後。」

  「唉呀呀呀,整個陷進去了呢。……這邊的小姑娘真可憐。」

  即便手指痛到不行,也要先確認雷姆平安無事。面對這態度,陶德聳肩,提起了龜縮在帳篷前的露伊。

  她手指纏繞著被賈馬爾扯亂的頭髮,像野獸一樣低吼。

  「單方面被欺負不合妳的個性呢。我喜歡不服輸的孩子喔。」

  「啊!嗚~啊~!」

  陶德笑道,露伊彷彿回應他似地朝他吼叫。

  既然喜歡,要不就收養她吧。但要是傳到雷姆耳中的話她又要生氣了,所以昴抿嘴不談。

  6

  「──這氣味,傷口又增加了?」

  「嗚……妳知道?」

  「知道。有小孩在看,要做什麼的時候請留意。」

  吃午餐時,同坐一桌的雷姆說。

  內容有讓人無法認同的部份,但頂嘴沒有益處,姑且先點頭。而旁邊的露伊也學他跟著點頭。

  營地裡的午餐接近配給制,要去配給所領取餐點,然後大致分配一下人員,再一起依序收拾。幫忙廚房事務的雷姆是最後用餐,因此昴他們也跟著很晚才吃飯。

  當然,因為是外人,因此食物也是取用剩菜剩飯。

  「唉呀,也沒什麼立場可以要求呢。光是有得吃就要心滿意足了。」

  這麼說著,昴拿了自己和雷姆的份,放在角落的小桌子上。露伊也臭屁地跟昴一樣拿了自己的份。

  「早上過得怎樣?沒有太操勞吧?」

  「沒什麼。就被人顧慮腳的狀況……我能幫上忙的頂多只有烹飪而已。而且也是邊學邊做。」

  「邊學邊做……身體還記得嗎?」

  「……要說不期待是騙人的。」

  昴連珠砲發問,雷姆瞇起眼睛,抿緊嘴唇。

  擔心自己是不是太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時候,雷姆緩緩搖頭。

  「我做了很多嘗試,想說這樣做或那樣子做搞不好會有熟悉感。但果然沒那麼好的事。」

  雷姆靜靜地俯視自己的手,說話時像是以自己的膚淺為恥。

  但是,有誰能罵她的期待是膚淺呢?在想不起構成自我人格要素的情況下想要緊抓答案的姿態,有誰可以譴責?

  「……為什麼是你一臉難受樣?」

  「還為什麼,不就……」

  「──。等我做好心理準備,這不是你昨天說的話嗎?」

  雷姆凝視垂下眼簾的昴這麼說。這話嚇到了昴。

  這是她頭一次說出類似要主動接近自己的話,這不禁讓昴的心中萌生雷姆懂自己心意的希望。

  但是──

  「昨天我也說過,不管你對著我講幾次『雷姆』,我也沒法接受那就是我的名字。不管被怎麼叫,都是。」

  「嗚咕……」

  「不過,若是這孩子那樣叫我的話,可能就另當別論了。」

  雷姆眼神柔和,邊說邊摸身旁露伊的頭。露伊任由她摸自己,一個勁地專心吃眼前的食物。

  雖然薄情,但很遺憾地,就算露伊有正經的自我意識,也不會親口呼喚雷姆。就算她敢說,昴也不會讓她說。不管怎樣都沒消失的敵意,促使昴維持這種態度。

  「怎麼啦,皺著一張臉。餐桌氣氛太陰沉了吧。」

  就在三人無語時,陶德輕鬆地坐進來。

  感覺尷尬氣氛將要轉變,昴十分歡迎坐到隔壁的男子。加上方才那件事,自己在這兒一直被他幫助。

  「你那麼關心我們,我真的十分感激。不過不跟同伴一起吃可以嗎?」

  「嗯?還好吧,認識那麼久了,事到如今一、兩天沒一起吃飯,關係也不會變啦。最重要的是,先賣面子給你們啊。」

  「就算賣了也沒錢給你喔~」

  「現在沒錢,以後有錢再付啊。就想成我是預先投資啦。」

  妙語如珠的陶德就這樣改變了餐桌氣氛,接著他手繞過昴肩膀,在耳邊低語:

  「跟昨天相比,似乎有比較能說上話囉。你們和好啦?」

  「和好嗎……不好說呢。我是很希望我的誠意有稍微傳達出去。」

  「──。聽到了喔。如果以為已經解除隔閡的話,那誤會可大了。」

  「嗚──!」

  雷姆一臉冷漠,對面前兩個男人的對話表達不滿。露伊也像是站在她那邊,對於幫自己擦嘴巴的她百般配合。

  兩人親暱的模樣讓昴五味雜陳,表情明顯消沉。

  「不要那麼沮喪啦。你們可是待在可以講話的地方耶。光這樣就比我好太多啦。」

  「啊~這麼說來,陶德先生有說跟未婚妻分隔兩地呢。」

  「對啊。我未婚妻住在帝都。所以必須解決這次的任務才能碰面,但原本我們分開的時間就太長。哎喲喂呀,寂寞真的很讓人困擾呢,對吧?」

  「是因為寂寞,才對我們好嗎?」

  「就是這樣。所以說,好好被我利用吧。這是撿你們回來的價值啊。」

  陶德為了不讓三人感到內疚而這麼說,昴內心十分感激他的體貼。直接道謝的話會很不識趣吧。他也有感受到這點的樣子。

  就這樣,四人一起用餐──

  「其實聽到你說要讓我們搭乘補給隊的車離開時,就很想問陶德先生你們在這兒的任務大概要花多久時間啊?」

  「說過了吧?直到找到藏在森林裡的『貅德拉格之民』為止……沒找到的話可能就會被放在這兒多年。吃國家的頭路也不輕鬆啊。」

  「『貅德拉格之民』……」

  叼著木湯匙的陶德,一臉苦澀地回答。昴於是沉思。

  「貅德拉格之民」──一開始在這個營地聽陶德提起時,昴推測在森林遇見的蒙面男就是他們要找的對象。

  因為他有送匕首給自己的恩情,才沒跟陶德提及他的存在,但現在想想,這樣也很忘恩負義。

  要說恩情的話,陶德幫自己的恩情也不輸給蒙面男。

  既然如此,對蒙面男報恩,卻對陶德知恩不圖報,一點道理都沒有。

  「你們發現了那個『貅德拉格之民』後,要做什麼?甚至不惜紮營做營地,是要……開戰?」

  昴詢問,口氣盡量裝作若無其事。但即便如此,還是沒法完全藏住緊張感。事實上,雖然沒參與談話,然而雷姆聽到後,表情也有變化。就算不去意識,卻還是會去躲避「戰鬥」這個字眼。

  而被問的陶德,閉上一隻眼睛回應。

  「可以的話不想開戰,眾『將』的想法似乎是這樣。聽說『貅德拉格之民』是相當強悍的部族,一旦開戰將會是苦戰,這次的目的好像是談判。」

  「談判?跟森林部族是要談判什麼?」

  「怎麼問我這個無名小卒這麼多!?……我也不清楚,八成是要他們效忠帝都,進而發誓臣屬於皇帝陛下吧?」

  「意思是『貅德拉格之民』不服從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囉?」

  「就是有人會不服從啊。這也是佛拉基亞風格吧?」

  面對露出武者笑容的陶德,昴只能回應「佛拉基亞萬歲」。

  按照陶德所言,帝國軍也想避免攻擊「貅德拉格之民」。既然如此,提供情報的話,不是反而可以避免無謂的流血嗎。

  話雖如此,昴所擁有的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情報。試圖講開原本隱瞞的事,反而必須提到自己為何要偽裝身份。

  「嗚咕咕,好難喔。顧了這個就顧不了那個……」

  「……總覺得不論何時看,你的眉頭都皺在一起。本來就不是長得很人模人樣了,至少笑起來比較好吧?」

  「講得太嚴重了!……要是我隨時都笑咪咪的,可以對我溫柔一點嗎?」

  「嗄啊?」

  雷姆的回應是真心覺得莫名其妙,昴的心因此快速夭折。

  擠出笑容下場卻是如此,放棄應答、垂頭喪氣的昴惹得陶德發笑。

  被笑很意外,但被陶德這樣的反應給拯救也是事實。置身在非常事態中,心情卻沒那麼沉重,無疑都是託他的福。

  正因如此,才會希望他們的目的早日達成。

  「正式探索森林,會在什麼時候開始?」

  「據說等其他營地都佈好之後,就會一起行動。森林既大又深,就算花一整天進度也沒多少……」

  「這樣啊。也是,沒辦法大踏步往前進。畢竟不知道森林裡有什麼,感覺是有大型魔獸在徘徊的地方。」

  昴本來懷疑蒙面男可能是「貅德拉格之民」,但說不定獵人才是。而且遇到獵人之後又遇到了巨大的蛇之魔獸,外加那一帶還留有雷姆所設的陷阱。

  一這麼想,就可以推斷未來進森林裡的陶德他們,有許多苦頭要吃。

  就算想說明森林裡的狀況,然而不先解釋陷阱來由的話,感覺會產生多餘的混亂──

  「──魔獸?」

  可是就在這麼想時,身旁喝水的陶德大吃一驚。他用袖子擦去流出嘴邊的水,訝異地盯著昴。

  「你剛剛說魔獸?那片森林裡有魔獸?」

  「咦?不是,那個,我是有這麼說沒錯……這話很奇怪?」

  「那當然啦。魔獸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遇到的。魔獸大國露格尼卡姑且不論,可是這裡又不是跟露格尼卡的邊境。」

  「──」

  「不是開完笑嗎。喂,姑娘。」

  陶德的話音帶著認真,昴困惑而不發一語。結果陶德轉而詢問雷姆。

  「回答一下。妳也見過魔獸嗎?在這個峇德哈姆密林裡?」

  「如果你說的魔獸是綠皮的大生物,那有看過。」

  「頭上有角嗎?」

  「角嗎?……確實有白色扭曲的東西。」

  聞言,陶德立刻看向昴。

  「是怎樣的魔獸?外觀是?」

  「像、像蛇。很大的蛇。將近十公尺長,非常大的一條蛇。」

  「一條,一條嗎……可惡,那麼大的森林裡,真的會只有一條嗎。可是你們又不像是撒謊。事情大條了!」

  臉色大變的陶德用力抓抓頭後,離開餐桌。但在飛奔離去之前又想到什麼而回過頭來說:

  「啊,這情報很寶貴。不知道的話搞不好會演變成麻煩事。謝啦。」

  「──哦。」

  「部隊長們集合!去『將』那邊!有重要的事!」

  在嚴肅的情況中一笑,陶德便拍手吸引周遭注意,然後朝向營地深處的帳篷走去──恐怕是能舉行軍事會議的指揮官帳篷。

  兩人半愣半傻地看著聲勢兇猛的他們離開後,才開口。

  「……反應這麼大。那個生物……魔獸這麼重要嗎?當然,我知道那是很危險的生物……」

  「──。嗯,其實我也好像沒有正確認知到這點。」

  「唉……」

  雷姆的反應是狐疑,不過昴還沒整理好腦袋,因此反而是晴天霹靂。

  「在帝國,魔獸很罕見……」

  這完全在預料之外,更是不曾去想像過。

  原本對昴來說,異世界生活跟魔獸的存在是緊密到切也切不開。被召喚的第一天是在王都故不算在內,之後發生的事絕大部分都跟魔獸有關。

  梅莉所搞的魔獸騷動是沃爾加姆,威爾海姆成就悲願的白鯨之役,還有想要吃光「聖域」所有人的大兔。

  樸利斯提拉雖然沒有魔獸,但為了解決問題而前往的奧吉拉沙丘和普萊迪斯監視塔,說是魔獸大本營也不為過。

  當然,對昴來說回憶最深的魔獸,莫過於「紅蠍」。

  「……雖然心情稍微平靜下來了,但從來沒想過魔獸很罕見。」

  還以為一定跟電視或RPG遊戲裡頭登場的怪物一樣,魔獸會在世界各地出沒。但看來似乎不是如此。

  仔細想想,在原本的世界裡也不是處處都有獅子或長頸鹿,雖說有也很正常就是了。

  「第一次知道露格尼卡被稱為魔獸大國……」

  雖是強大存在,但僅是出現一隻魔獸就讓陶德臉色大變。那按照他們的常識來看,露格尼卡被叫做魔獸大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魔獸使者」梅莉,在這裡根本就像是童話故事人物了。

  「既然如此,要是她去到不太有魔獸的國家或地方,是不是就能像普通小孩一樣生活了……」

  「那個,不好意思。」

  當昴正在思量不在現場的梅莉的未來時,雷姆突然叫他。

  想說什麼事而看過去,便見她用手示意餐桌。這時才發現自己的餐盤空空如也,而露伊趴在餐桌上睡著了。

  「似乎是吃飽後就心滿意足了……雖然火大,但能拜託妳抱她回去睡嗎?」

  「竟然說火大……」

  用苦笑應對的昴,不情願地抱起露伊。

  情急之下曾抱過所以知道,然而真的很輕。從外觀看就是個女童。真的,只看外表的話,就是個女童。

  「雷姆妳不要緊嗎?我的背還空著……」

  「是在要求我做出什麼難看樣子嗎?自己的麻煩我會自己顧。」

  說完,雷姆伸手拿取靠著餐桌的木製拐杖──徒有其名,看起來就只是從某處撿來的粗樹枝。握把的部份用布纏繞,簡易的臨時拐杖。雷姆就靠著這個站起來。

  步伐還是很不穩──

  「──我沒事。」

  「……真的嗎?不要逞強,傷腦筋的時候就拜託人。」

  「不用。這點程度沒什麼。你才是不要摔到那孩子。」

  「唉,知道了。不過,只有一件事妳要記住。我會這樣抱起她,不是因為我想做,而是為了妳才做。」

  「到底是什麼讓你說到這種地步……」

  昴說什麼都不想被認為是自發性地對露伊好。對這話感到傻眼的雷姆拄著杖,蹣跚地跟著昴。

  首先把雷姆和露伊帶回目前住的帳篷,然後自己繼續整理物資帳篷。──儘管很在意陶德他們會怎麼樣。

  「──。你很在意那些人?」

  「……咦?哦,嗯,差不多。唉呀,就算是我,也有自覺對恩人做了忘恩負義的事。或許魔獸的事也不夠謹慎。」

  「──恩人,是嗎。」

  感覺自己是個一直在撒謊的惡徒,心情因此變得沉重。不過聽了昴的話,雷姆卻意味深遠地喃喃自語。

  「雷姆?」

  「──。沒有,沒事。請不要在意。」

  「不不,按照剛剛的走向,要不在意不可能啊……」

  「是嗎。那麼,請不要跟我說話。」

  「距離拉更遠了!既然都開口了就說啊!我很在意耶!」

  配合雷姆走路,因此兩人前進的速度很慢。可能不爽被配合步伐吧,雷姆小聲嘆氣。

  「那個人,陶德先生是吧。……我對他的印象不是很好。」

  「嗄?為什麼?他收留無依無靠的我們,還保護我不受壞心怪人強逼我吃鞋。這樣還感受不到恩情,那要多大的事才算?」

  「我沒說感受不到恩情。感謝的心情當然有。只是……」

  說到這兒雷姆停了下來,猶豫接下來要怎麼說。不過沉默也只有兩秒,她深深吐了一口氣,說:

  「──我認為都不問對方的名字的人,很難去信任。」

  被雷姆這樣一說,昴不禁屏息。

  然後想要回嘴她怎麼這樣講,不過突然想到。

  ──都不問對方的名字,雷姆這麼說。

  照著這說法去回顧過往,確實如此。

  陶德至今從來不曾用名字叫過昴,都一直說「你」。因為不知道名字,所以當然也只能這樣。

  「可、可是,這只是偶然吧?雷姆妳不也都不用名字叫我──」

  「──你是菜月・昴吧。知道而不叫,跟一開始就不會想去知道,意思是不一樣的。就只是這樣。」

  「──」

  「我的意見就如此。不管怎樣,都不能仰賴他們。」

  說著說著,雷姆超越停下腳步的昴,走到前頭。

  就這樣看著繼續前進的她,昴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非常遺憾,昴沒有方法能夠解開她緊閉的心房。

  魔獸這件事清楚展現出昴對這個世界的常識有多生疏。對王國的事都還沒熟透,在帝國這塊未知土地上就更是嚴重。

  說不定,在帝國問不問對方名字有特別的意義。例如在對方自報姓名前詢問是失禮之舉。

  可是就算有這樣的規則,昴也沒法對雷姆講出口。自己的無知和沒素養,不管在哪都討人厭。

  「……你要站到幾時?」

  「啊……」

  聽到問話而抬起頭,看到雷姆在不遠處回過頭。

  她表情略顯焦急,雙手拄著杖瞪著昴。見到她在等自己,昴感覺胸口熱起來。

  「咕……!」

  「什……怎、怎麼了!?難道手指……」

  「不是,一想到妳在等我,就忍不住……」

  「……我不會說是什麼,但有夠吃虧。」

  一臉無趣地這麼說完,雷姆這次真的丟下昴走了。

  昴連忙追上去想要道歉,可是一想到剛剛她說的話就遲疑。

  是雷姆想太多了吧。昴在心中這樣說給自己聽。

  7

  ──就這樣,位在昴心頭深處的疙瘩,隔天就解除了。

  「──喂,起床啦起床啦。要睡到幾時啊你。」

  「嗯啊?」

  肩膀被搖晃。睡著的昴被某個人搖醒。

  沒有起床氣是昴少數的優點之一,但靠自己起來跟被人吵醒,兩者是有差別的。思考遲鈍地開始活動,同時睜開眼睛。躺在地上睡覺的昴,看到的是陶德的臉。

  「……陶德先生?」

  「哦,很累的樣子呢。讓你做不習慣的工作,可別太勉強啊。不管怎樣,多虧了你……」

  「──菜月・昴。」

  「嗯?」

  昴慢慢撐起身子,陶德則是滔滔不絕。結果突然聽到昴報上姓名,他有點驚訝。

  看起來像是一時之間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菜月・昴,這是我的名字。」

  「嗯……啊~該不會,你很在意我都用『你』叫你?」

  「哦,沒有,還不到在意的程度……只是想說沒有自我介紹,是很失禮的事。」

  「哈哈,想太多囉。不過,菜月・昴啊,記住了記住了。」

  陶德輕笑,拍拍尷尬看地面的昴的肩膀。看他樣子沒變,昴多少覺得安心。

  看樣子,雷姆的擔心多慮了,昴的不安也是杞人憂天。

  陶德好像是真的忘記,嘴巴喃喃道。

  「失敗呀失敗。哦,對了對了,名字雖然很重要,但有更重要的事。昨天多虧了你說的話,『將』們改變了方針。」

  「改變方針……探索森林方面?」

  「沒錯沒錯。畢竟還要開拓未知的森林,既然有魔獸棲息,那事情就不一樣了。這邊的犧牲可不能等閒而視之。所以──」

  說到這兒陶德停頓,露出滿臉笑容。然後用雙手包住尚未完全清醒的昴的臉。

  「決定改成速戰速決了。」

  「速戰速決?那陶德先生就能回未婚妻那兒囉?」

  「哈哈,就是這樣!」

  「哦哦~!」陶德大力點頭,昴也跟著開心。

  原本以年為單位的出兵計畫變更,可以提早回鄉的話,陶德的喜悅想必更甚。於是開心的兩人就手握著手在帳篷跳起舞來。

  想當然爾,這樣會──

  「……那個,能不能安靜一點?」

  「啊,抱歉,雷姆。」

  從床上坐起來的雷姆,不高興地瞪著他們。

  「真是的……」接著輕輕搖頭,低語。

  「──?不覺得有奇怪的臭味嗎?」

  「臭味?」

  「對。跟你的體臭不一樣的臭味。」

  抽動鼻子後,雷姆像在驅散臭氣般朝著昴揮手。雖然昴被這舉動稍微傷到,但陶德立刻道歉。

  「抱歉抱歉。想說距離夠遠應該不要緊,然而鼻子好的人就是知道呢。不過決定好的事不快點動手的話,會坐立難安吧?」

  「陶德先生?」

  陶德邊說邊敞開帳篷入口,然後朝他們招手,示意他們出來。

  因此,昴跟雷姆互看一眼後,就把拐杖遞給她,先走到入口。

  接著站在陶德旁邊,看到了。

  「──咦?」

  以驚人氣勢往上噴發的黑煙,以及強烈的焦臭味。

  放眼望去埋沒前後左右的大密林──「峇德哈姆密林」被熊熊烈焰包圍,正猛烈燃燒。

  「這是……」

  昴呆若木雞,走到他身邊看到相同光景的雷姆愕然失聲。

  兩人愣在原地,像看到惡夢一樣盯著熊熊燃燒的森林、要被燃燒殆盡的密林、走向終結的世界。

  「既然有魔獸潛藏,誰知道哪邊會出現多少犧牲。這樣一講,負責指揮的迪克爾二將也懂了。」

  「──」

  「多虧了你給的情報,我方沒有受害事情就了結了。幫了大忙。」

  說完陶德邊笑邊拍昴的背。在這輕鬆的敲擊下,昴嘴唇顫抖,肺部顫抖,喉嚨顫抖,連聲音也顫抖。

  顫抖的聲音,朝態度依舊友好的陶德問道──

  「為、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畢竟,你不是說過,不想跟森林的『貅德拉格之民』戰鬥嗎?」

  一旦開戰必然會陷入苦戰,但還是要前去談判,希望他們對皇帝宣誓效忠。

  昨天吃飯的時候,陶德才對昴這麼說。

  既然如此,透漏情報後不會引發戰爭是再好不過。昴本來心裡鬆了一口氣。

  「這樣子,比戰爭還……!」

  「對啊,不想開戰啊。誰知道開戰了我們的損傷會有多少。搞不好連我也會死。不過,多虧了有說服『將』的情報,問題被解決了。『貅德拉格之民』也沒法跟皇帝陛下作對了。」

   「──!」

  「我也想快點回未婚妻那兒。不是我要說,你真的是意外的收穫。好好跟『將』說清楚的話,一定可以得到褒獎的。搞不好會拿到第二把短劍喔。」

  帶著玩笑這樣說完,陶德再次拍打昴的背。然後像是想起什麼又開口。

  「對了,被吩咐說給你看看戰果後就要回去。還有,不用收拾物資帳篷了。再過一陣子我們就會拔營啦。」

  「──啊、咦?」

  「喂喂喂,振作點。──別讓姑娘不安啊。」

  最後的話是以咬耳朵的方式來說,接著陶德就留下善意笑容然後離去。

  結果看著遠去的背影,昴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沉默。

  但是不管是沉默還是被內心的混亂折磨,遠處燃燒的森林光景也不會改變。

  火焰會吞噬掉一切,把地表上活著的一切都燒盡吧。

  不管是那條大蛇魔獸還是在森林裡的蒙面男,抑或是追殺昴他們的獵人都不例外。──一切都回歸於灰燼。

  「──!」

  心靈受到衝擊而咬牙的昴,身旁的雷姆突然踉蹌。

  昴立刻伸手扶住她,但一碰到雷姆就渾身僵硬。而且抬頭看昴的雷姆,表情上溢出恐懼與抗拒。

  「啊……」

  「不是、你的錯……我知道的。可是……」

  「──」

  「請不要碰我。」

  眨眼間,遏制快要吞沒自己的恐懼,雷姆慢慢推開昴的手。不是甩開也不是折斷,而是推開。

  她說的是真心話吧。不是昴刻意引發這種事,雷姆也很清楚。可是那只能帶來些許慰藉。

  像這樣面對真實發生的事情時,這些慰藉實在太少──

  「……那孩子似乎醒了。」

  說完,雷姆視線離開昴,離開燃燒的森林,就像別過眼不去看不想看的東西,轉頭看向帳篷裡的露伊。

  而昴沒法立刻朝她的背影出聲。

  因為在他心中也尚未整理好發生的事。腦子裡還沒法浮現怎麼說才對的選項。

  因此,沒辦法阻止搖搖擺擺、以嬰兒爬行的速度離開自己的雷姆。

  沒辦法阻止──

  「──哦?」

  咬著嘴唇盯著抗拒自己的嬌小背影時,突然察覺到背部有小小的東西撞上自己而出聲。

  不知是什麼而往後看,可是後頭沒有人,也沒有可以碰到背的東西。不過在轉頭的瞬間,看到有東西擦過視野角落。

  而且還配合轉頭的昴,一起繞到後方──

  「嗚──!!」

  緊接著,就像小孩發脾氣一樣,帳篷內的露伊大叫。

  一醒來就是個吵人的大罪司教,但現在比起跟個兒童一樣的她,有更該優先處理的事。話雖如此,自己也沒法做什麼就是了。

  「嗚啊、啊──啊──!!」

  「──哼!吵死了!現在很忙啦!沒空理妳……」

  正要朝哇哇叫的露伊破口大罵,不過昴皺起眉心。

  雷姆從後方抱住坐在地上扭動掙扎的露伊,而且表情又出現劇變。

  跟方才的恐懼與抗拒不同。是單純的驚愕。睜大的藍色雙眸注視的是昴──不,正確來說不是昴。

  「……背後?」

  從微妙的視線角度,看出她的視線真正所注視的對象。於是昴轉動脖子效仿,看向自己背部。

  然後這才發現。──剛剛繞到身後的東西是什麼。

  「──箭羽。」

  這正是擦過昴視野的東西。而且正常來說,箭羽是附著在箭矢上的東西。既然這玩意在背部搖晃,就意味著──

  「──啊。」

  有人放箭,而且命中昴的背。

  感覺天旋地轉,昴沒法站立而當場倒下。手立刻抓住帳篷入口,結果帳篷因此傾斜。

  可是現在沒心思去管那個,身體就這樣頹然橫倒。

  「呀啊啊啊啊──!」

  見狀,雷姆高聲慘叫。

  思緒運轉,心想這還是第一次聽到雷姆普通的慘叫。這種無助解決事情的感想充斥腦內,從耳朵流下。

  「啊~嗚啊~!」

  四肢趴地的露伊接近昴,然後粗魯地搖晃他的身體,不過昴卻發不出聲責備,也沒力氣抵抗。

  不過就一支箭,怎麼會這樣?

  「來人!請快過來!……沒、沒事的!這種箭傷……!」

  雷姆扔掉拐杖,像倒下一樣接近,邊看昴背上的傷,邊死命呼喊。

  啊啊,雷姆真的很溫柔。就算因為瘴氣不相信我,就算因為說話不謹慎而造成森林被燒毀,但是看到我倒在眼前,還是會出聲求救。

  不想在她面前展現出軟弱的一面。

  區區箭傷,站起來根本是小事一樁。就給她看自己帥氣的一面如何,菜月・昴。

  就像以前看的大河劇和時代劇,覺得被那種細細的箭矢刺到就死掉或是不會動,根本是毅力不夠。

  不過如果是被巨大箭矢貫穿胸膛就另當別論。但雷姆也說了,刺中背部的箭矢沒多大威力。實際也是如此,當下只覺得有軟軟的東西碰到背,還以為有人摸自己的背呢。

  既然如此,為什麼卻這樣──

  「──咳!噗、嗚噁噁!」

  「──!難道是毒?」

  吐出湧上來的灼熱感時,雷姆跟昴做出相同結論。

  不是被箭矢的威力殺害。是塗在箭上的毒藥侵蝕身體。

  手腳無法活動,腦袋像發高燒一樣沒法運轉。眼睛、鼻子和耳朵有東西在汩汩流出,全身開始發抖。

  甚至開始劇烈耳鳴,都聽不見雷姆擔心自己的聲音了。也聽不見露伊那刺耳吵人的叫聲。開始聽不見了。

  毒,有毒,下毒,是誰,為什麼,箭,獵人,森林,燒毀,燃燒燃燒,昴不小心,將魔獸的事,陶德,燃燒,雷姆,雷姆、雷姆──

  意識極度混亂,昴吐著血沫發出呻吟。然後撐開冒血的雙眼,試圖看清雷姆的臉,隨後發覺。

  ──距離帳篷約三十公尺處,跑起來花不到十秒的地方,有個瞪著這邊的小小人影。

  「──」

  是小孩。身材跟露伊差不了多少的小孩。

  是個眼神凶狠的小孩。──不,不對。不是眼神凶狠。她在瞪昴。用被憎恨混濁的雙眼,灌注殺意瞪著昴。

  頭髮和臉都被煤灰弄髒,手上握著類似半弓的女童。

  就是她,用那雙手、手指、意志,朝昴射出毒箭吧。

  「──」

  會被憎恨也難怪。

  讓人想殺掉也很正常。

  昴所帶來的結果,逼使女童踏上憎恨的命運。

  既然如此,這就是迴向到昴身上的報應──

  「──不行!等一下!請等一下。等等……」

  耳邊聽到死命吶喊。

  好想等。好想停下。想拉著妳的手對妳笑。

  沒有一件辦得到。

  就這樣,沒有一件辦得到。

  噗咕噗咕,冒著血泡,痙攣,翻白眼,失禁後嘔吐,嘔出溶解的內臟,墜入黑暗。

  「等一下……!」

  髒到丟人現眼、沒腦袋的愚徒,逐漸墜入黑暗。

  墜入黑暗──

    第四章 『帝國風格』

  1

  侵蝕全身的威脅,流動的血彷彿變成岩漿的痛苦,將菜月・昴一片一片剝開,直至沒有掩飾的自己呈現出來。

  彷彿要剝去治不好的瘡疤,讓傷口赤裸裸地接觸冰冷空氣,將這種殘虐行徑延長。──接觸到靈魂沒被守護過的現實。

  造訪的是痛楚?是怨嘆?還是悲傷?

  抑或是完全不同的東西?這點連昴也不清楚。

  假如要說知道的,要說有救贖的,就只有一件。

  絕望感在抵達答案之前就中斷,接著是騙人般的開放感──

  「──噫噫啊啊的,吵死了你!」

  「嘎姆嘎!」

  從方才的痛苦中解放,原本噴著血泡的嘴巴張得大開。

  肺臟像是開了洞一樣空虛,身體渴求氧氣,正想痛快品嚐無色無味的氧氣時,突然嘴裡被硬塞入東西。

  出乎意料的衝擊讓身子後仰,昴用力嗆咳時還被破口大罵。

  然而卻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正確來說是看不見。臉部覺得緊繃,是有東西綁在眼睛上的證據。臉被人捆起來了。

  ──不,被捆的不只是臉。手腳也同樣被捆住。

  在這種狀態下,還被人塞了東西進嘴巴。

  「咳咳!咳嘔!為、為什麼、我會被綁……呃啊!?」

  「王八蛋,還敢反抗啊。知道自己的立場嗎?」

  「啊、嘎咕……!」

  吐出口中的東西後,接著就被人粗魯地踹心窩。痛到屏息倒地的昴,還被對方吐口水。

  被吐口水的屈辱,在貫穿胸膛的痛楚前根本不算什麼。不過被封閉的視野痛到閃爍著紅光,腦子整個被混亂吞噬。

  ──十幾秒前發生的事,正在攪拌昴的腦袋。

  「──」

  被陶德叫醒,帶到帳篷外去看森林被火舌吞沒。

  得知原因出在昴的失言後,接著背後就中了毒箭,倒地。放箭的人看起來是幼小女童,轉眼間劇毒就讓身體虛脫,全身痙攣。

  邊噴血泡邊受苦,聽著雷姆死命的呼喊,想要維繫住即將斷絕的意識──

  「這裡、是……」

  「啊啊?混帳東西,要囉唆到幾時……」

  「──好了好了,冷靜點!他什麼都不知道。我先把他蒙眼布拿掉吧。」

  「──啊。」

  原本被混沌漩渦吞沒的思緒,因著頭上的對話而被拉回現實。

  聽到了兩個男人在說話。一個是將粗魯和野蠻具現化的沒品男子的聲音,另一個調停的則是給人老好人印象的柔和聲。

  「呿!」咂嘴和腳步聲後,踹昴的男子遠離。接著馬上聽到厭煩和苦笑混雜的嘆氣聲。

  「唉呀呀。突然這樣,對不起啦。我懂你在想發生什麼事了,不過我先把蒙眼布拿掉再說囉?手腳的繩子不能拆,還請見諒。」

  「──」

  走近的男子邊說邊鬆開綁在昴頭部的蒙眼布。

  與微弱痛楚一同降臨的敞開感,在享受之前昴先深呼吸,重複一次、兩次,最後輕輕停止呼吸。

  接著,慢慢等視力恢復,才睜開眼皮。

  然後──

  「……果然。」

  模糊的視野逐漸變得清晰,在昴面前展開的是帳篷、篝火以及忙碌來去的帝國士兵們。雖然不到眼熟,但確實是看過的帝國紮營營地──昴東奔西跑打雜、暫居過的土地。

  「……我,死掉了嗎。」

  ──自己「死亡回歸」了。這麼想是最自然的狀況。

  而要確認的方法諷刺卻又爽快。只稍轉個頭,看看營地對面的綠色森林即可。

  昴失言,結果讓帝國士兵施暴燒毀了密林。

  被烈火燃燒冒出黑煙的森林,現在卻青蔥翠綠依舊。不管往左往右看,綠色密林都廣袤到埋沒地平線。

  確認過後,昴的腦子裡浮現清晰的想法。

  中箭倒地,口吐血泡時,雷姆連滾帶爬來到身旁,拼命呼喊不要死。

  但是昴卻背叛了她的懇求。在她面前悽慘死去。

  在未知的土地上,雖然討厭但認識自己的男人死去,帶給喪失記憶的雷姆多大的不安與恐懼,光是想像胸口就快裂開。

  然後同時想到。──絕對不能再讓她嚐到這種心情。

  「去打水的時候剛好看到你們。抱歉啦,你就成了我們的俘虜囉。」

  正當昴胸懷強烈決心時,一名男子蹲到面前。

  昴知道這個露出柔和笑容,眼角下垂的人物。──是陶德。

  在這個滿是帝國軍的營地裡,唯一對昴和雷姆友好的人。

  耐心十足地陪伴對帝國無知至極的昴,就連昴都覺得一開始被他撿到相當幸運。

  在他以昴的話作為燒光森林的理由之前。

  「──」

  體感時間不超過十分鐘,但燒掉森林的他爽朗跑來說的話,讓人背脊發冷。

  在神聖佛拉基亞帝國,強者被尊敬,弱者被凌虐。

  以被劍貫穿之狼為象徵,教育大眾唯有「劍狼」方有存活資格的大國。像陶德這樣的想法,或許在帝國並不稀罕。

  聽到有魔獸就果敢進行放火燒森林的戰術,也是可以理解。

  只不過不用說昴,跟露格尼卡王國的人都不相容吧。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有合理主義的化身羅茲瓦爾吧。

  不管怎樣,這次不能讓森林被焚燒。

  「──」

  吞了一口口水,昴視上一輪發生的事為失敗。

  昴被殺也是失敗之一,但就算帝國軍想要採取安全策略,放火燒森林也做得太過火了。

  要不是昴失言,陶德他們有可能和「貅德拉格之民」營造出安穩商量之地,不流血讓談判開花結果。

  奪去這個可能性,讓森林裡的人置身於危險──不,少逃避責任了。那場大火裡絕對不可能沒有被害者。

  因為菜月・昴失言,使得在森林生活的人們失去了性命。

  透過「死亡回歸」,就算不干涉這條世界線會發生的事,也逃不了這個事實。──因為昴絕對不會忘記。

  「──」

  因此,昴下定決心不要重蹈覆轍。

  重複「死亡」,絕不讓自己和他人走上相同的路。一這麼想,能在這邊跟陶德與賈馬爾重新初次見面,實屬不幸中的大幸。

  從這邊開始,不只陶德,可以的話也要跟賈馬爾構築友好關係,讓他們以不須與森林的「貅德拉格之民」決裂的形勢走上談判。

  為此──

  「有在聽嗎?突然就成了俘虜,我知道你腦子是一團亂啦……」

  「──。不,沒錯,是的。我很混亂。雖然混亂,不過呃……」

  陶德蹲在默不作聲的昴前面,表達顧慮的心情。接受這樣的體貼,昴接著思考這次該說什麼。

  上次跟陶德的關係良好。這次應該也要維持那樣的關係,好幫自己跟雷姆圖個便宜吧。

  不僅如此,還要抑制他採取極端之舉,所以必須慎重透露情報。

  「我是很驚訝,不過知道自己變成俘虜了。我也記得跳進河裡的事。假如你們是從河邊救了我,那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慢著。」

  「咦?」

  昴試圖演出從河裡被人拉上岸的人會有的態度,然而陶德卻伸掌到面前,打斷他的話。

  張開的五指和手掌堵住視野,昴頓時屏住呼吸。

  然後──

  「──你現在,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

  才剛聽到陶德冰冷無情的聲音,下一秒就有銳利觸感入侵右肩。

  視野被遮住,所以對對方的動作反應慢了半拍。昴看向自己出問題的肩膀,然後才理解到發生什麼事。

  ──匕首銳利的尖端,就刺在右肩膀上。

  2

  「──!?」

  目擊到怎麼了的瞬間,昴的喉嚨發出不成聲的聲音。

  驚人灼熱感以右肩為中心爆發,全身因尖銳痛楚而麻痺伸直。

  無預警的刺傷,帶來的衝擊就是這麼大。

  「嘰、嘎啊啊啊啊啊啊──!!」

  慢了幾拍,數秒後才被痛楚引發慘叫。

  扭動身子,摩擦被刺出洞的肩膀,按住,總而言之為了壓抑痛楚想要做些什麼。可是手腳被捆綁,連要拔起刀子都沒辦法。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喂、喂!這慘叫是怎樣!」

  昴痛到不住慘叫。聽到這非比尋常的聲音而慌忙回來的,是外表粗獷、戴著單邊眼罩的男子賈馬爾。

  方才狠踹還對昴施暴的賈馬爾,看到右肩膀戳著一把刀子還一直發出哀號的昴後目瞪口呆。

  然後──

  「陶德,這跟講好的不一樣!說這傢伙帶著貴族的匕首,所以不准對他們出手的不就是你嗎!」

  「哦,在不知道這些傢伙的身份之前我是打算那樣。關於這點,我知道跟講好的不一樣你會生氣。失敗呀失敗。」

  「……這樣講,你知道這傢伙是哪裡的誰囉?」

  原本慌張的賈馬爾,聽到站起來的陶德的回答後恢復冷靜。可是聽到賈馬爾問的問題,陶德卻歪頭道:「誰知道啊?」

  接著他把腳踩在倒在地上痛苦哀號的昴身上。

  「我沒問他是哪裡的大人物,所以不知道。不過,是我們的敵人的可能性很高,因此就先發攻擊囉。」

  「呃、呀啊啊啊──!」

  「哦哦,很痛喔。讓你痛苦難耐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對痛很能忍喔。這方面,你怎麼評價自己?」

  體重壓在踩著昴身體的腳上,陶德處之泰然地問。

  但是倒地的昴因為陶德的體重,導致匕首更加深入傷口,難以忍受的痛苦再度上演,使得他沒有回答的餘力。

  「不回答。在反抗呢。果然是敵人。」

  「……你那樣踩著他,能回答的都沒法回答了吧。」

  「嗯?是這樣嗎?糟糕。自己對痛覺遲鈍,在這種地方也一定會搞砸呢。失敗呀失敗。」

  說著,陶德終於移開踩在昴身上的腳。

  被追加的痛楚消失,但斷續的痛楚仍在繼續刺著昴,咬牙忍受痛苦的嘴巴流出血,眼角也溢出淚。

  「你……這樣還好意思說我素行不良,要我注意一點……」

  「──?你都靠毆打俘虜和部下來洩忿吧?少裝什麼高雅了。我只是做必要的事而已。」

  而另一方面,男子們無視昴的醜態,繼續對話。

  賈馬爾安撫拿刀傷昴的陶德,這在稍早之前是怎麼也想像不到的光景。

  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雖說為了耐痛而分割資源,但思緒沒辦法集中。

  原本對三人非常好的陶德,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欸,為什麼刺他?」

  「蒙眼布拿掉看到我的時候,他的眼神看起來就是想操控我。如果是不安或緊張我懂。怕到哭也可以。──可是,會想要操控就很奇怪吧。」

  「操控啊。」

  「暈過去的傢伙被踹醒來,遮眼的東西被拿掉後,會露出想要利用第一個見到的面孔的眼神嗎?或許是有這種傢伙,不過那種人太恐怖了沒法處理。趕快殺掉比較好。」

  陶德條理分明地講述自己的想法給思量中的賈馬爾聽。

  刺傷昴的理由,是因為判斷昴很危險。而面對危險對象的最佳方法,就是使其失去力氣。

  為了確保自身的安全,陶德當機立斷並付諸執行,就是這樣而已。

  ──什麼就是這樣而已。

  「還不知道是不是醒過來就在想那種事吧。搞不好是被搬過來的期間清醒了,一直在偷聽我們的話……」

  「沒有。我一直在看他是不是裝睡。若是恢復意識,應該會有生理上的反應。假如連我都沒看出他裝睡的話……」

  「會怎樣?」

  「那他就是裝睡欺騙我們,還計畫要掌控我啦。這樣子更可怕。果然先殺掉才是正確的。」

  聽到這話,在與痛楚戰鬥的昴顫慄屏息。

  聽著陶德的說明,賈馬爾的語氣逐漸轉弱。一開始還對刺昴一事感到驚訝與憤怒,但現在激動逐漸消退。

  陶德會貼近你,表示理解你的心情,並提出對你有利充滿魅力的提案。一開始的氣燄被扼殺,想法變柔和的你就會開始去吟味這份提案,然後逐漸想要品嚐。

  而這正是現在發生在賈馬爾身上的事。

  同時也是「死亡回歸」發動前,發生在昴身上的事。

  「他帶著的姑娘們也是底細不明,不過那兩人還單純好應付。在產生什麼麻煩之前,病灶就要先摘除吧。」

  「嗯,我是不反對啦……」

  「還是說,你來動手?部下被藍頭髮姑娘幹掉,氣到發瘋卻被阻止的你,需要個洩忿的對象吧。」

  「──你說的沒錯。」

  聽到陶德淡然提出意見,賈馬爾露出卑劣笑容欣然同意。

  接著他舔舌,帶著暴力氣息走過來。但是讓昴害怕的不是他,而是陶德說話的方式。

  為了讓賈馬爾洩忿而交出自己是讓人害怕沒錯,但即便自己這邊被殺害,陶德還會用其他方法去探我方的底。

  為此將要被利用的會是雷姆,大概還有露伊。

  可是就算被逼問,那兩人都不會回答。因為不管遭受多慘無人道的拷問,雷姆也沒有可以表明的情報。

  「──!」

  昴咬緊牙根,以口中的血腥味作為引子,尋找拯救雷姆的方法。

  再過不了幾秒,賈馬爾就會再度施暴而且不會放水。自己可能會被這番野蠻攻擊殺害或是半死不活。但就算賈馬爾良心還在,陶德也不會讓昴活下去。

  可以放火燒森林的陶德,消除昴的性命時,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吧。

  一步,兩步。賈馬爾步步進逼。

  這段期間,昴讓思考加熱到極限,在心中尋找必要的答案。可以打開現狀,有什麼方法,有可能性,應該要一試的奇蹟──

  「你可要叫慘一點,好讓我心情爽快喔,小鬼。連同你女人的份,用身體幫她擦屁股──」

  「──『貅德拉格之民』。」

  吐出施暴者的一貫台詞,準備要朝昴施加暴力的時候──昴的嘴唇道出這個字彙。

  頓時,賈馬爾停下動作,他身後的陶德表情也產生變化。賈馬爾表露明顯的吃驚,陶德則是挑起單邊眉毛,笑道:

  「嘿~你好像很懂豪賭的方法啊。」

  「陶德,這小子的話……」

  「欸等一下等一下,賈馬爾。要打要踹待會也行,不過要是傷到舌頭或喉嚨就聽不清楚話了。這邊先聽他說。」

  「狗娘養的!」

  怒氣無處發洩,於是賈馬爾狠踢身邊的木製柵欄。

  斜瞄他洩忿後,陶德重新面向昴。他貼在臉上的笑容就跟昴所認識的一樣,沒有絲毫改變,相當恐怖。

  就跟治療昴的手指、邀請昴吃飯、燒毀森林後還來稱讚昴的貢獻時一樣,陶德朝著立於生死關頭的昴笑。

  「是說,你講出了『貅德拉格之民』這名字。我可以期待能夠從你身上,聽到能讓我們開心的話嗎?」

  「……嗯。我知道森林裡的『貅德拉格之民』的所在處。」

  「──!嘿~這個好!」

  笑容摻入喜悅,陶德在胸前拍手。

  這反應,讓昴確定從記憶中掏出的「奇蹟」派上用場。

  但於此同時,這對昴來說是雙面刃。

  畢竟,昴其實不知道「貅德拉格之民」的所在處。

  給予匕首的蒙面男,以及朝昴射箭的獵人──恐怕這兩者其中之一,甚至兩個都跟「貅德拉格之民」有關。可是自己卻沒有跟他們接觸的方法,更不知道他們具體的位置。

  ──也就是說,這是賭上性命的豪賭。

  「你為什麼會知道『貅德拉格之民』的所在處?」

  「……因為我是『貅德拉格之民』之一。」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膚色姑且不論,不過你是黑頭髮吧?所以我有想過會不會是這樣。畢竟貅德拉格是黑頭髮,這個很有名。」

  「──」

  聽到他補充了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情報後,走運的昴大大感到安心。

  全身冒汗,在這場談話的緊張感裡追加冷汗。肩膀的痛楚還在增加,連左手手指都開始控訴痛苦。

  再加上身體尚未從普萊迪斯監視塔的騷動中恢復,之後又還在森林跟雷姆起爭執以及跳入河中,再再都給予身體負擔。

  還必須接起恍惚的意識和快要中斷的精神,面臨一旦沒過關就得死的一問一答。──一切都是為了苟延殘喘,好救出雷姆。

  為了回到愛蜜莉雅和碧翠絲身邊,為了讓拉姆和雷姆重逢。

  「這樣說來,你是斥侯囉。衣服和匕首,都是為了融入我們這邊而準備的?」

  「──。匕首是從旅人身上搶來的。衣服也是。然後……」

  「為了打探我們的內情吧。真是大膽的戰術。溺水搞得像真的,明明匕首也有可能不會被發現……」

  「不過,這樣才能添加真實性吧?」

  杜撰的計畫被質疑,昴頑強笑說是故意的。

  翹起嘴角,露出牙齒,還讓凶狠眼神變得更加兇惡。這樣做就能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事實上,陶德聽了之後就在品味這話的真正意義。

  「──」

  沉默帶著重量,逐漸絞殺昴的性命。

  老實說,自己的話有沒有說服力,表情和說話方式真的有增加說服力嗎?現在因為身體的痛楚和負擔,根本顧不得那些。

  下一秒被對方視為蠢蛋而踹飛,或是嗤之以鼻後割掉腦袋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因為自己的藉口實在滑稽。

  陶德的立場無法估量,使得這股緊張感加速。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為了保命,你要出賣部族?」

  閉上一隻眼睛的陶德問,昴倒吞口水。

  帶出想帶出的話了。再來,就只要回答而已。

  為了保命而出賣部族。

  說出自己是「貅德拉格之民」時,就等於是背叛「貅德拉格之民」。

  這點必須被清楚辨識出來。還加上必要的表情和聲音。

  ──出賣自己的部族,只求保命的悽慘卑鄙男人的嘴臉和聲音。

  「……嗯,是啊,沒錯。我出賣同胞。」

  「──」

  「拜託,我什麼都肯做。就算是要引誘他們出來也行。什麼都可以,我都做!」

  目光泅游,臉頰抽搐,冷汗直流拼命討饒。

  執著自己的性命,蔑視他人的性命,化為自我本位主義的人,到絕對無法讓對方有好感的地步。

  這又沒什麼。

  那類人的範本,在這個世界已經看過好幾個。

  只是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以本性惡劣到沒藥救的大罪司教們為範本。

  「沒尊嚴的傢伙。那眼神看了就討厭。」

  聽到昴討饒,賈馬爾吐露發自心底的輕蔑與怒意。

  至少,昴的言行對賈馬爾來說是駛向壞的方向。但很抱歉,現在沒空理他。

  現場能夠決定昴的下場的,是陶德。

  實際上的官職或地位,在這裡毫無意義。強者凌虐弱者方是帝國風範──因此要遵守帝國風的常規。

  「──。那麼拼命,看起來不像撒謊。」

  而在不斷努力做出卑劣表情後,陶德終於對昴這麼說。

  聞言,儘管畏懼是空歡喜一場,但昴感覺慶幸腦袋還接在脖子上。

  「陶德,你認真的嗎!?為了自己不惜出賣部族的人渣講的話……」

  「喂喂,賈馬爾,他可是為了自己不惜出賣部族的卑鄙傢伙喔?而且還拼命地向我們展示自己的好處。不然的話,就沒法撿回他的寶貝性命了。」

  「嗚!」激動的賈馬爾被陶德的話堵住了嘴。

  這正是昴希望陶德對卑鄙下流者給的正當評價。

  為了自己得救,連同伴的性命都能出賣。為了讓他相信帶來的情報是有價值的,就必須讓昴的評價被貶至最低。

  這一點,肩膀被刺就喊破喉嚨的悽慘樣,幫忙減分不少。

  雖然這樣安慰自己,但也覺得這痛楚的代價未免太大。

  「到時會變怎樣,我不管啦!」

  結果如昴計畫,賈馬爾被陶德說服。

  安撫他的陶德拍拍他的肩膀,說:

  「相信我、相信我。他說什麼也想保命。──姑且不論是不是他自己的。」

  陶德邊這麼說,邊俯視卑賤低頭的昴。

  3

  「──喂!站住!你們打算拿他怎樣!?」

  說完,抓著牢房鐵欄杆的雷姆怒不可遏地大吼。

  地點是帝國軍的野戰營地,聽完昴的卑劣訴求後,陶德跟賈馬爾就直接帶著昴準備離開營區。

  發現即將被帶走的昴,被囚禁的雷姆視線變得銳利。

  被她盯著看的昴,已經是滿身瘡痍的狀態。

  在河裡產生的撞傷,右肩膀上被刺的傷口只做最低程度的處理。左手骨折的手指依舊,腳銬是除去了,但手銬還繼續綁著。

  跟奴隸沒兩樣,準備被帶到營區外的菜月・昴。

  看到他這樣,雷姆的心情一定混亂吃驚到不行吧。當然,昴不能跟她說明詳情。因為「死亡回歸」,原本期待有稍微靠近一點的關係也被重置,一切都要重新來過。

  雷姆以魔女的遺香為由敵視昴,昴卻毫無時間和機會去解除誤會,再加上──

  「──唔!?臭味比剛剛更重了……這是怎麼回事?」

  嗅到每次執行「死亡回歸」就會變濃的瘴氣,雷姆的警戒等級又抬升了一個階段。

  在她來看,菜月・昴根本就是邪惡的寵兒。

  然後,訂正這認知的意義,不傷到昴的心就找不出來,而且這邊也完全不會觸發解開誤會的事件。

  「……關係有點複雜喔?那個姑娘不是你的伴嗎,怎麼那種態度?」

  「那女孩……不,她們兩個。」

  「兩個?」

  「──。兩個都只是我買來好接觸你們的工具罷了。」

  一瞬間猶豫該怎麼回答,但最後昴佯裝冷酷這麼說。

  現在的自己,是只愛惜自己的命不惜出賣同伴的冷血男。當然要表現得只顧自己,跟雷姆和露伊兩人毫無情份可言。

  她們──總而言之,必須預防雷姆被拿來當人質。

  「她們什麼都不知道。問她們也是白費力氣……雖然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還好,畢竟看不出來是在演戲吧?小姑娘的話,腦袋是真的有問題,另一個姑娘也沒有說謊。這就夠了,自己暴露的理由含糊不清才麻煩。」

  陶德苦笑著搔臉,後頭的賈馬爾不悅地鼻子噴氣。

  在他們兩人的帶領下,跟昴一塊要離開營區的有大約二十名帝國軍。接下來昴將帶著他們,前往森林到「貅德拉格之民」的部落。

  將住所告知陶德他們,為帝國勝利做出貢獻。然後就能保住小命以茲獎勵,也是實踐禍害遺千年的準則。

  以一個卑鄙男子的成功故事來說,大概算及格吧。

  假如能對這是不可能的事裝作視而不見的話。

  「礙事的話,放了之後由我接手吧……」

  「怎麼,這麼急啊。向前看是好事,不過別忘了能否得救是看情報喔?比起她們的處境,先擔心自己吧。」

  「嘿嘿,說得對。一個不小心,就流露出事情結束後的欲望了。」

  在這邊堅持的話就會被識破自己對雷姆的執著,因此昴立刻改變方針。

  因為戴著手銬所以沒法搓手,不過就用諂媚的心情來應付陶德。所幸對方沒有繼續追究,而是朝著牢中的雷姆揮手。

  「乖乖待著,姑娘。目前只要沒事,就不會對妳做什麼喔。」

  「你以為這種話有說服力嗎?」

  「我知道沒說服力,但相不相信是姑娘妳的問題吧。」

  被這樣一說,雷姆不甘心地閉上嘴巴。

  不能幫忙援護,也沒法再多說什麼,懊悔的昴只能將雷姆的身影和聲音牢牢記住,用作焚燒自己動力的燃料。

  ──不管做什麼,都要帶雷姆離開營地,逃離帝國。

  昴的腦子裡,已經沒有和陶德他們構築友好關係,好保護自己跟雷姆的想法了。──他們不管是敵人還是同伴,都是危險的存在。

  說起來,我方應該要避免和佛拉基亞帝國的人過份親密。

  昴等人的立場十分複雜,更暗藏著一個弄不好的話,就無法用個人問題來收拾的可能性。

  「好,那就出發吧。大家可別鬆懈。」

  「發號施令的是老子!」

  帶著繃緊神經的昴,陶德朝夥伴這樣說。

  在帝國軍聽到後的回應裡,夾雜著賈馬爾憤怒的吼叫。

  4

  ──之後在昴的帶領下,一行人侵入峇德哈姆密林。

  目的是找出在森林生活的「貅德拉格之民」的部落,並鎖定位置。──只不過帶路的昴根本是故弄玄虛,完全不知道部落的位置。

  不僅如此,還連「貅德拉格之民」的身份都不清楚,完全是在豪賭一把。

  「──」

  走在茂密的森林中,昴伺機窺探著能夠逃跑的機會。

  對方人數眾多,即便僅身穿輕鎧,然而他們仍攜帶著沒法比昴還靈活的裝備。假如找到空隙逃跑,搞不好可以早一步回到營地,帶著雷姆逃跑。應該說,現狀頂多只能做出這個規劃。

  幸好關著雷姆的牢籠是在外頭,可以輕易開鎖。

  重要的是,昴是否能得到這個權利,以及雷姆是否會相信打開牢門的昴,跟著他走。再來就是露伊。

  「要是我說丟下她的話,雷姆絕對不會跟我走吧……」

  好死不死,因為「死亡回歸」所追加的瘴氣,削減了雷姆對昴的信賴。

  在這種狀態下,就算昴拼命趕回去,雷姆也不會歡迎昴扔下露伊的判斷吧。豈止如此,搞不好還會當場打趴昴,自己奪回露伊,只丟下昴在帝國營地裡。

  「……就算再超過,雷姆也不會那樣的。畢竟她雙腳不方便。」

  但終究是因為雙腿狀況欠佳才沒法執行,假如身體狀態萬全的話那就很有可能會發生。要是被她那樣做的話,會大傷腦筋。

  因此,要帶她走的話,就必須連同露伊一起帶走。不管到哪都沒法捨去這個堪稱枷鎖的負面因子,實在麻煩死了。

  然後──

  「所以,到部落要花多久?」

  「……大約兩到三個鐘頭吧。」

  「兩、三個鐘頭!很快嘛。這樣就能解決的話是再好不過。要是我們被動的話,這任務可是要花上幾年呢。」

  聽到回答的陶德感到慶幸不已。

  身穿輕鎧、腰掛手斧的他說,這讓昴想起他是留下未婚妻來參加任務的。當然,即便他下了讓昴受傷的判斷,也不會改變他的過往背景。

  陶德是帝國軍人,遵照命令被派到密林,為此萬不得已必須跟未婚妻分隔兩地。陶德以外的軍人,像是賈馬爾也是這樣。他們都有自己的狀況,為了各自的理由而前來從事任務吧。

  在這層意義上,昴跟他們之間沒有爭鬥的理由。

  就只是運氣不好。不幸接連發生。風向變差。硬要用文字來形容的話,就是這些字句吧。

  不過──

  「……我想是輪不到我說,不過會不會太不謹慎了呢?要去『貅德拉格之民』的部落,這點人數夠嗎?」

  「你有空擔心我們嗎,嗄~?等這件事搞定,可沒法保證你的脖子和身體還連在一塊兒。就盡量討我們的歡心吧。」

  「賈馬爾先生……」

  「下賤的背叛者不准隨便叫我。結束後你就會被扔掉,女的嘛……就獻給喜歡女人的迪克爾二將好了,他一定會很高興吧。」

  「賈馬爾……別說那麼蠢的話了。會累喔。」

  可能因為不欣賞昴吧,賈馬爾的視線和話語都非常險峻。

  與此同時,他與雷姆的關係也很差,給他握住狀況的決定權,對昴來說是最糟糕的結果,根本沒法冷靜下來。

  出聲安撫賈馬爾的果然是陶德。

  「冷靜點。不如說,別忘了要討這傢伙歡心的可是我們。這傢伙是愛惜性命才會對我們供出情報。取而代之地,我們要保他一命。不然的話,一到部落貅德拉格就會一起殺向我們。」

  「正好。要是敢那樣,我們就把他們全殺光……」

  「──當真?看起來沒勝算的戰鬥我可不幹喔。你也不希望妹妹尚未成親就變成寡婦吧。對吧?賈馬爾大舅子。」

  「唔……」

  陶德朝言行經常不經大腦的賈馬爾這麼說。

  也因此多少看到了昴所不知道的兩人關係,但很遺憾地無暇感慨。昴早已對他們做好了「覺悟」。

  ──相遇、風向、時運都很差。

  「──不過,我更重視雷姆。」

  因此,昴決定要陷害他們。

  「──?」

  突然,排成一列的搜索隊後方,一名帝國軍喉嚨輕輕發出聲音。察覺到什麼的他轉動脖子,尋找讓他這麼做的原因。

  些微的不對勁,可是卻無法忽視。視線在密林中徘徊尋找──

  「──?」

  結果跟在密林的黑暗之中浮現的黃色光點對上「眼」。

  「有魔獸啊──!!」

  一對上眼,帝國軍就立刻督促同伴警戒。

  到這邊他的反應都很完美,可以說沒有任何疏失。而聽到他的叫喊就立刻進入應戰態勢的同伴們也一樣。

  可是拔劍的同時,就立刻砍向魔獸。

  ──這很明顯是急於求勝而招致失敗。

  「唔哦哦哦哦!!」

  拔劍出鞘的帝國軍砍殺過去的對手,是扭曲巨大身軀的大蛇──身體被綠色鱗片覆蓋,全長約十公尺的蛇之魔獸。

  跟昴在森林遇到的魔獸是同個種類,但其存在對於不知森林裡頭有魔獸的帝國軍們來說猶如晴天霹靂。

  不過面對危險魔獸立刻就嘗試應付,雖是正確判斷,但還是錯了。──因為魔獸的目標不是他們。

  魔獸的目標不在其他,正是身上帶有大量瘴氣的菜月・昴。

  「──嘶嘶!!」

  用鱗片承受劍擊,大蛇邊嘶吼邊用巨尾打飛帝國軍。黃色的目光猙獰無比,淒厲的咆哮轟向一行人。

  當了魔獸誘餌一年,深諳此道的昴知道。

  大部分的情況下,魔獸都會積極攻擊身上帶有瘴氣的昴,不過自身受到危害時就另當別論了。這點不管是白鯨還是大蛇都一樣。

  白鯨會攻擊切割自己的威爾海姆,大蛇則是將獠牙伸向射穿自己的獵人。

  這個法則在這邊也適用。大蛇的目標從昴轉向全副武裝攻向自己的帝國士兵。

  「──呃!有魔獸!?怎麼沒聽說!?」

  碰到大蛇的敵意,賈馬爾氣到聲音發抖,拔出雙劍,接著勇猛果敢地撲向魔獸。出乎意料地動作很輕快,可以窺見其實力之高。

  然而可不能為他的奮戰加油。

  昴就是看準這點,才跟陶德他們在森林裡走個幾小時。

  不知道魔獸存在的他們,以及被昴的瘴氣吸引的魔獸。利用自己的體臭和魔獸已是慣例,昴也成了厲害的「魔獸使者」了。

  會合之後,功績彪炳到可以跟梅莉比誰才配拿這個稱號了吧。

  不過現在可沒空去管這個。

  「趁現在──」

  趕快趁隙回到帝國營地,放出雷姆。

  準備拔腿狂奔時,突然覺得脖子後方一陣寒慄。然後順從畏懼,顧不得那麼多地低下頭。

  下一秒,斧頭掃過原本昴的頭部所在的位置,砍進旁邊的大樹裡。

  「──!」

  剛剛要是沒低頭的話,人早就死了。

  對此忍不住打哆嗦,同時只移動視線看向失手的人。

  ──和怒目而視瞪過來的陶德對上眼。

  「──呃!」

  不能被他的視線絆住。昴在森林裡全力奔馳。

  停下腳步的話就會被陶德抓到。一旦被抓到,他肯定會要了自己的命。那雙眼裡就是有這麼堅強的意志。有著漆黑的意志。

  跟大罪司教和魔獸,甚至跟雷伊德・阿斯特雷亞有著不同的恐怖。

  那雙眼,被執拗的執著給籠罩。──是漆黑的殺意。

  「嘎啊!?」

  而奔跑的昴,背部被堅硬的衝擊貫穿。

  無法回頭的昴,肩胛骨那邊被命中。是匕首──沒想到會以令人厭惡的形式回到昴身上。

  肩膀掛著匕首,昴繼續氣喘吁吁地拼命逃跑。

  身後有魔獸與帝國軍還在戰鬥的氣息,為了不被其他魔獸纏上,也為了不被陶德追上,昴死命逃跑。

  拼命地跑,死命地跑,拼死地跑,不斷不斷衝刺。

  上氣不接下氣,嘴巴吐血,跌倒數次,實際上是真的在地上滾,全身都是泥土卻還是繼續跑,拼了命地要回去帝國營地。

  「雷姆……雷姆……雷、姆……」

  小孩跑步的速度都還比較快。乾渴的喉嚨喘著氣,氧氣、體力、精神力都即將耗盡,昴緊抓著唯一的執著不放。

  回去雷姆那兒,帶走雷姆,救出雷姆,回到大家身邊。

  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佩特拉、法蘭黛莉卡、嘉飛爾、奧托,順便算上羅茲瓦爾,回到他們所在的地方,然後,還給雷姆溫柔的時間。

  那女孩應該度過的時間,被疼惜的時間,就這樣──

  「──啊。」

  伸手像在抓取那如夢似幻的想像後,昴的腳踩空。

  突然失去踏腳地,想要撐住失去平衡的身體,手卻又不能用,於是頭下腳上往下掉。

  整個人顛倒墜落。連哀號都沒辦法。喉嚨張不開。

  只能下墜。

  落下,墜落,白日夢就像薄薄的泡泡一樣破裂。

  「──雷姆。」

  嘶啞的聲音空泛流出,昴的意識至此斷絕。

  5

  「──是要睡到幾時,蠢材。」

  「啾摳逼!?」

  突如其來的撞擊,將意識從深淵底部的黑暗往上拉。

  遭受衝擊的地方是頭部側面,感覺像是側躺的腦袋被踩住──不,不是好像,根本就是正在被踩住。

  頭部右邊碰著地面,被踩的是頭的左邊,跟被壓在地面的右邊同時痛起來。多虧如此,尖銳的痛楚才能敲醒意識──

  「……啊、咧?我……咕嘎!」

  喉嚨深處有血的味道,昴茫然地抬起身子。

  頓時,右肩、背部、左手和雙腿等,全身都在劇痛。

  劇烈痛楚造成視野閃爍,原本抬起的身子再度倒下,就像上了陸地的魚一樣顫抖。

  拜腎上腺素之賜多多少少可以忽視的痛楚,因為一度昏厥而死灰復燃。但是,全身處處都在痛就代表──

  「……我、沒死。」

  「那當然了。死人會說話嗎?你現在的樣子比演技不熟練的小丑還要值得一看。可以表揚了。」

  「啊啊?」

  驚愕之餘確認自身狀況的昴不自覺透露想法時,突然聽到傲慢無比的話。

  理解追上這番話後,昴一邊警戒再度發作的疼痛,一邊重新慢慢撐起身子。

  看看四周,自己躺在泥土地面,周圍立著許多粗樹枝──不,這是木柵欄。

  幾度回憶起雷姆的樣子,昴察覺到自己被關在木製牢籠中。雖然發現這點,腦子卻很混亂。

  不會吧,逃跑失敗,被陶德他們給抓住了──

  「別那麼焦慮。你的追兵不在這裡。不過要跟說你放心,狀況又顯得有些窘迫,這倒是不容否認。」

  「你是……」

  「沒想到會再拜見你的尊容呢。──菜月・昴。」

  傻住的昴瞪大眼睛,而對方講出他的名字後,翹起嘴角邪笑。

  臉部蒙到只看得見眼睛,但就是看得出他在笑。

  ──跟昴一樣被關在牢裡的男子,傲慢地笑著。

    第五章 『佛拉基亞帝國』

  1

  傲慢無禮的笑容──面對蒙面男的態度,昴靜靜地倒抽一口氣。

  這個傲慢男子無疑就是在草原跟自己分開時,不但指引了道路,還給予了匕首的人。因為蒙著臉所以不敢肯定,但聲音和態度都讓人印象深刻。而且對方知道自己的名字更是證據。

  「──」

  在木製牢籠中,睡在只有泥土的地面上,不只手腳,全身都傷痕累累的昴,命運似乎尚未斷絕。

  帶領陶德等帝國士兵進入森林,以自己的瘴氣為誘餌吸引魔獸靠近,趁他們遇襲時逃跑──

  「然後,我……」

  「聽說你在森林徘徊時中了陷阱。本來用來捕捉野獸的陷阱卻抓到了人類,整個部落都議論紛紛呢。」

  「陷阱,部落……?」

  聽了蒙面男的說明,昴甩甩發疼的腦袋,看向牢房外。

  關押昴的木製牢房跟在帝國軍營地裡的鐵製牢籠相比,根本是粗製濫造。與其說簡易,看起來根本就是把木頭戳一戳製成的。

  而在牢房外,遠眺是高聳的森林,而開拓樹林而成的土地──在昴的印象中,近似「聖域」的聚落。

  「聖域」也是在被稱為克雷馬爾堤之森的濃密森林中開闢出的聚落。只不過雖然在森林裡,卻還是有住家和教會等建築物。而這裡的部落跟「聖域」不同,講好聽點叫小木屋,講難聽點就是原始房屋。

  目睹這樣的景象,昴的嘴唇吐出想到的字眼。

  「──『貅德拉格之民』?」

  「哦~你知道啊。呵,看你這難看至極的模樣,想必在短短一天之內背負了極大苦難吧。有找到跟你失散的女人嗎?」

  「……嗯,多虧了你。」

  聽到昴的呢喃,蒙面男問。昴深吐一口氣做出回答。

  蒙面男態度從容,不過身在牢房裡的他立場跟昴相同──有著「喜歡跟被囚禁的人一起被關在牢房裡」這種興趣的部落重要人物,可能性相當低。

  不只在帝國營地,昴連在這裡都成了俘虜。

  不過還不只這樣。

  「──這個,我背上和肩膀的傷,有人幫我處理了?」

  觸碰自己的肩膀和背部,從被勒緊的感覺知道有做了止血處理。還有刺鼻的臭味,感覺很像是消毒水等藥液。

  對昴的疑問,蒙面男鼻子噴氣。

  「哼。因為要是不處理的話很可能會死掉。那幫人對於要怎麼處置你也很傷腦筋吧。就跟不知怎麼對待我一樣。」

  「你的這股從容,是從哪來的……」

  「硬要說的話,是從靈魂來的。你才是,打算曝露醜態到何時?菜月・昴。」

  「要你多管──」

  閒事。想要這樣回嘴,但傷口的疼痛讓昴咬牙。

  只是做最基本的處置,不讓昴死掉而已,並沒有讓傷口急速癒合或是除去疼痛。跟在帝國營地接受的治療相比,作法更加粗劣。

  想到帝國營地,昴回想起來。

  自己有必須盡快回到那裡的理由。

  「糟糕……我被帶到這裡過多久了!?」

  「──。這個嘛,大約兩小時吧。先講清楚,我已經給予足夠的溫情了。要是沒有思考判斷能力,會更早把你叫醒──」

  「為什麼不早點把我叫醒啊!」

  用打顫的膝蓋跪在地面的昴這樣控訴,蒙面男聽了瞇起眼睛。

  在他看來,這種說法是挑釁。讓滿身瘡痍在瀕死狀態下被送進這裡的昴睡兩個小時,是因為他判斷沒有靜養的話會危及性命吧。

  事實上,身上無一處不痛。痛得最厲害的是背部肩胛骨的新生刺傷──陶德用匕首朝逃跑的昴給予的最後一擊。

  仔細想想,刺人的匕首還是眼前的蒙面男給的,在受到匕首刺傷的狀態下跟他重逢,不知道這是什麼因果關係。

  無論如何──

  「我把雷姆留在帝國營地……帝國軍在跟森林裡的魔獸應戰,在他們回到營地之前,我不回去的話,雷姆會……」

  陶德他們穿越森林回到營地做完報告,要不了多少時間。

  大蛇粉碎隊伍之際,賈馬爾他們當然是以應付魔獸為優先。但是在他們之中,唯有陶德以殺昴為優先。

  他八成察覺到吸引魔獸過來的是昴。而且為了不要再讓昴喚來第二隻魔獸,所以打算當下就處理掉昴。他瞬間的判斷力與執行力不容小覷,也不能小看。

  然而──

  「我卻在這種地方……!」

  「──。原來如此。我猜,那個雷姆就是你在找的女人吧。跟我分開後,你似乎吃盡苦頭。是森林外的帝國軍?」

  「嗯,沒錯!我被他們抓到!為了逃跑而演了一齣戲……可是沒法帶走雷姆。所以……」

  「這麼拼命。難怪一臉像是習慣當俘虜的嘴臉。」

  「誰一臉像俘虜啊!說起來──」

  被抓這點,蒙面男不也一樣嗎。

  雖說對自己有恩,但昴心急到忍不住要破口大罵。不過卻因為注意到某件事,妨礙了昴的輕率之舉。

  「──」

  被挑釁而回嗆的昴原本專注於跟蒙面男的爭論,此時則感覺到其他視線刺在自己側臉上。

  轉頭看去,便看見從柵欄縫隙窺探裡頭的兩道光。慢慢地結合影像,就知道那是一對翠綠眸子。

  雙眸的主人見昴的視線朝向自己,眨眨眼道:

  「──啊,巫巫被發現了。」

  「什……」

  「得跟米米說。」

  說完,眼睛的主人就離開柵欄。「等一下!」昴連忙制止卻來不及。撲向柵欄時對方早已離開,看都不看這裡一眼,跑掉了。

  「剛剛的是……」

  「『貅德拉格』小姑娘。好奇心旺盛吧。先前只有我的時候,她就來看過好幾次了。還說給她看臉、剝掉蒙面的東西,有夠吵的……」

  「──」

  似乎不滿窺伺者的態度,蒙面男雙手抱胸碎念。

  遺憾的是,昴沒空附和他的抱怨。因為他的注意力放在遠去的人身上──就是那個年幼女童。

  是個年約十歲,有著褐色肌膚的女娃。

  身上套著白色衣服,方便活動、裸露肌膚的裝扮,是為了適應這個很像亞熱帶氣候的土地吧。

  髮型像娃娃頭,但只有髮尾是桃紅色。染成這種特殊髮色八成是有原因的吧。髮根處就是黑色,剛好符合「貅德拉格之民」是黑髮這說法。

  但是女娃的外表最讓昴大受震驚的地方,不是在於她的外貌特殊,而是因為這並非第一次見到她。

  「──她是……」

  殺了我的女孩。昴的記憶如此主張。

  正是那名女童,使用毒箭射中自己背部,害死了自己。

  因為自己的失言導致密林被縱火,逃離烈焰熾燃的土地,用在憎恨下溼透的雙眼瞪著自己的女童──

  昴心中的多個點連接了起來。

  那時,女童會用滿是憎恨的表情看著昴,不為其他。──她是來向燒死自己的土地和同伴的罪魁禍首報仇的。

  「怎麼了,突然乖到像是被人澆了冷水一樣。」

  「──啊。」

  額頭貼著柵欄咬緊嘴唇時,身後的男子問道。

  蒙面男依然坐在一開始的位置,盯著情感波動劇烈的昴。那雙眼讓昴感到萬分尷尬,於是背過臉不去看他。

  「真是難以捉摸。不管怎樣,你要大吼大叫也行。在這邊讓你閉嘴反而麻煩,也會無端浪費體力。而且就算不大呼小叫──」

  「會怎樣……?」

  「──對方也會過來問話。看。」

  男子用下巴示意,跟著回頭看的昴睜大雙眼。

  慢慢照亮昏暗視野的是火焰──火把的光。出現好幾個手持火把的人,朝著昴所在的牢籠走過來。

  走在前頭的是體格健壯的高個子女性。黑色髮絲用紅色染料染紅,褐色的臉和身體用白色塗料畫上圖案,綠色瞳孔所洞射的目光充滿壓迫感。

  她的身後則躲著剛剛的女童。走過來的人大約十位,而且似乎全是女性。

  「──」

  不過,昴不禁被壓迫感給駁倒。

  這個充滿野性的團體,跟露格尼卡王國騎士團和先前看過的佛拉基亞帝國軍人們不一樣,她們的美感就像是被本能統率的一群野獸。

  給人的印象就是不走理論,而是將本能置於核心的團體。

  昴對她們的步姿抱著這印象時,女性們站到關人的牢籠前──「貅德拉格之民」緊盯牢中的兩人。

  然後──

  「似乎醒了。──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帶頭的女子,連同昴和蒙面男一起詢問。

  2

  ──你是什麼人?

  這是在故事裡經常聽到的句子,但在實際生活中幾乎不太會被問到。

  身份被懷疑進而被逼問的狀況,在現實生活裡根本不會發生。不管是問話的人還是被問的人,除非從事必須這樣發問的職業,不然可以說搞不好一輩子都用不上這句話。

  在這種意義上,這問話對昴來說稱不上熟悉。

  不過人生中第一次被問到這話時候的事,現在仍記得一清二楚。

  你是什麼人?目的是什麼?

  因為頭一個這樣問昴的人不是其他人,就是在宅邸時懷疑昴的身份的雷姆。

  「不是『你』,而是『你們』……?」

  揮別回憶的昴,頭上冒出問號。

  雖然被關在同個牢房,但昴跟蒙面男的關聯性薄弱。是說會關在一起完全是對方方便管理,所以兩人的關聯性根本是零。

  可是卻把兩人視為同伴,這種想法不會太亂來嗎?

  「別去管無謂的地方。是我跟她們說我們認識。所以會這樣問也不為過。」

  「你……!誰跟你認識了……沒到那地步吧!?」

  「我沒說謊。我跟你都見過彼此,也都認得對方。這不就是認識,不然要叫什麼?」

  「這、這什麼亂來的論調……」

  這話術未免太過蠻幹,不過昴卻對這種論調有印象。

  一個見過面的傢伙,標榜這種論調,從而駁倒昴和其他人。

  所謂的偉人大多都是這種人嗎?昴覺得腦袋昏沉──

  「喂,偷偷摸摸講些什麼。回答問題。」

  「啊~啊!我的名字是菜月・昴。如妳所見,是個可悲悽慘全身是傷的迷路之人!然後,後面的傢伙是……你叫?」

  「──亞伯。」

  「對,亞伯!蒙著頭遮住臉外加性格傲慢無比的討人厭傢伙,卻還是大方地將匕首送給我這個迷路的人,從這反差感可以知道是個弄哭許多女孩的花花公子。那麼這邊換妳們自我介紹!請!」

  「哦、哦哦……?我是米杰耳怛……」

  被昴滔滔不絕的氣勢帶著走,領頭的女性──米杰耳怛報上名字。

  像這樣產生能夠仔細看對方的從容後,昴找到了能夠精確表達以米杰耳怛為首的女性們的氣質。──「亞馬遜族」。

  女性很多,擁有鍛鍊有素的強韌肉體,跟原住民和少數民族一樣會用塗料在身上畫圖,也有人背著弓箭等,這些印象簡直是完美吻合。

  所謂的「貅德拉格之民」,跟昴所認識的亞馬遜族沒有不同。

  「雖然在無意間得知蒙面男的名字是亞伯,也是驚人的事實……」

  「──」

  「現在先不管那些!聽我說,米杰耳怛小姐,還有貅德拉格的各位!」

  追究蒙面男──亞伯的事就留待之後,昴朝著聚集起來的女性揚聲。

  看起來,她們並不打算不由分說地殺死昴。這從她們幫忙處理傷口,以及只是來問話的態度可以窺見。

  既然如此,滿懷誠意真摯對話的話,說不定可以讓她們理解。

  「妳們可能已經知道了,森林外頭有帝國隊伍在佈陣。我重要的女孩子被抓到那裡,現在不回去的話她會有危險!所以拜託放了我!」

  「──」

  「還有,軍隊的目的是『貅德拉格之民』。士兵有說若能對話的話是最好,但他們也抱持著最糟就是開戰的覺悟。要是那樣的話,我……」

  去幫妳們調停,製造一個商量的場子。但昴沒法說出口。

  的確,要是辦得成,帝國軍跟貅德拉格之民之間可能就不會開戰,然而昴已經不可能走這條路了。

  因為在陶德他們的認知裡,昴就是設下魔獸陷阱給他們跳的人。失去信任的現在還作夢抱有那種期待,如意算盤也打得太美了。

  昴很明確地將雷姆與陶德他們放在天平上衡量。

  然後為了救雷姆,選擇加害他們。做出了選擇,就不能逃離這個責任。

  「抱歉,我訂正剛剛的發言。軍隊盯上妳們貅德拉格是真的。他們人數相當多,而且正在佈陣,開戰的話……」

  「──你是要說我們會輸嗎?」

  「啊……」

  根據數量和採行的戰術不同來看,無法否認居於劣勢。

  但米杰耳怛平靜地打斷想要這麼說的昴。聽到這反應,昴知道自己用錯話了。

  「貅德拉格之民」,大概是狩獵民族。

  為此會鑽研技巧,時時提高自己的實力。對她們而言,開戰就會輸這種說法完全是地雷中的地雷,根本不管用的論調。

  「我們知道佛拉基亞的軍隊來了。但是,他們和我們之間有古老約定。不會開戰。」

  「慢著!我是不知道約定的事,可是他們是認真要把妳們……」

  「囉唆!」

  「──呃!」

  昴想追逼,卻被隔著柵欄的衝擊給震到摔倒。揮拳毆打柵欄的米杰耳怛,眼中帶著憤慨。

  這代表昴又說錯話了。

  就跟戰鬥的驕傲一樣,古老約定對她們而言也是重要的東西。

  昴無意識又不客氣地再度踐踏蹂躪這點。

  「佛拉基亞士兵,是在森林外做調動軍隊的訓練。他們做過好幾次了。」

  「調動軍隊的訓練……是軍事演習嗎?」

  似乎是沒聽過的單字,聽了之後米杰耳怛皺眉。可是,昴逐漸看清佛拉基亞所設的陷阱全貌。

  佛拉基亞軍隊經常以軍事演習的名目,在峇德哈姆密林的周圍佈陣。貅德拉格之民也早已習慣。

  趁她們習慣大意,佛拉基亞軍就包圍峇德哈姆密林,準備一口氣攻下貅德拉格之民。

  「可是,為什麼不惜做到這地步也要攻擊這些人呢?」

  當然,以傲立在眼前的米杰耳怛為首,貅德拉格之民一定是實力了得的部族吧。從她們渾身散發出的霸氣就能得知。

  可是刻意派遣軍隊還設陷阱的理由何在?

  就像現在,她們看起來完全沒有要走出森林的意思。她們就只會在這生老病死走完一生。然而──

  「菜月・昴和亞伯,都沒說真話。因此無法打動我們。」

  「──呃!該不會……」

  米杰耳怛緩緩搖頭,宣告對話結束。

  她所下的無情判斷,其他貅德拉格之民也沒有異議。看樣子,帶頭的米杰耳怛就是在場甚至這個部落的首領。

  貅德拉格之民遵照她的決定,背對昴,不採納他的訴求。

  就這樣,持火把的團體遠去。

  「等一下!我沒說謊,我講真的!大家都很危險!約定……約定會被破壞的!妳們和雷姆都有危險啊──!」

  昴朝著她們的背影拼命地訴說。

  可是已經得到族長決定的貅德拉格之民沒有停下腳步。唯一在意到一直偷瞄昴的只有那名年幼女童,但也沒停下來。

  喊啞了嗓子,吐出有血味的痰的昴仍不死心,可是無人傾聽。

  「咳咳……可、可惡。為什麼、每次都這樣……!」

  癱在當場的昴,用額頭去撞柵欄後悲嘆道。

  右邊肩膀,左手手指,都怪雙手都故障,連要遷怒給牢房都沒辦法。滿身瘡痍派不上用場,連嘴巴都無用武之地。

  既然如此,菜月・昴還剩什麼價值?

  「……就不死心,和小聰明吧。」

  品味著彷彿眼前要一片黑的絕望,可是昴堅持拒絕放棄,咬緊牙根決定要抵抗。

  如果是之前的昴,會隨便決定自己的極限吧。

  但是回顧過往,重新看清自己走過的路並不容易的他,現在稍微不同了。

  變得比以前更不肯放棄。這就是照亮黑暗夜路的明確光芒。

  「還真是慘不忍睹的談判呢。」

  啃咬充當牢房柵欄的樹枝,計畫製造出逃獄的空隙時,亞伯帶著嘲笑的侮辱傳進耳裡。

  實在火大,但無法回嘴。事實上,昴完美地踩中每一個地雷,使談判失敗。說話不經大腦的功夫發揮到極致。

  可是──

  「我慘不忍睹,你也沒好到哪去啦。一開始我不就跟你說了嗎?森林裡有危險的傢伙,所以別踏進去。」

  「是這樣沒錯。你的意見成了方針。我先道謝。」

  「有人提醒你了還被抓。……可惡,有沒有哪邊比較鬆啊?」

  試著用身體撞,但看起來臨時做出來的木牢卻找不到洞。粗如樹幹的柵欄,簡直就像用工業重型機械組裝出來般,牢牢地刺在地面上。

  當然,這個世界沒有什麼重型機械,因此這應該是出自人手吧。要不是很多人一起做,不然就是跟愛蜜莉雅或嘉飛爾一樣擁有怪力。

  「只有女人的部落,竟然能做出這種東西……」

  「別小看貅德拉格之民。她們是只會誕下女性的母系種族,在這個森林裡生活了數百年的戰神後裔。除了增加子嗣時,其餘時候皆不需男丁。且男丁都是從外地擄來。」

  「不就完全是亞馬遜族了嗎……。喂,莫非我們被抓是因為?」

  捕捉男人,用作受精的工具。

  這種想法和主意,自古以來在深山貧村是真實存在。更何況這裡是昴的常識不通用的異世界中的外國,完全有可能發生。

  不過,亞伯嗤之以鼻。

  「放心吧,她們也是會挑種的。──說謊成性,圖謀不軌之輩的種只會生下污穢。這種種她們才不要吧。」

  「……說謊成性。」

  聽了亞伯的話,昴詛咒自己的說明之拙劣。

  沒法獲得米杰耳怛和其他貅德拉格之民的信任,雖說內心很焦慮,但主要是昴的說明架構太差導致。

  懷著誠意與拼命的說服,若沒有理解對方的風俗和榮譽之處,就依然是無禮暴行。這點不會改變。

  「可是,我沒說謊。帝國士兵真的盯上了貅德拉格之民。而且……」

  「而且?」

  「他們的最終手段……不,不對。甚至用縱火當最初手段。」

  昴的發言頭一次讓亞伯微微倒抽一口氣。

  在森林裡放火,是在陶德得知森林裡藏有魔獸之後所發生的事。上一次光是聽昴提起,帝國軍就選擇燒毀密林。

  這次是實際確認了魔獸的存在,因此這次應該也難以避免森林被火燒。

  「……要是陶德他們全滅的話就另當別論。」

  選擇利用魔獸的時候,便充分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叫來可能殺死人的敵人,跟間接殺人沒什麼兩樣。昴明知這點還執行誘餌作戰,事實上有可能已經出現死人。

  想到這點,胸口深處就長出沉重石塊,壓得心臟疼痛。

  可是,就算一輩子懷抱著殺人的罪惡感,還是有不能忽略的地方。──陶德他們恐怕不會全滅。

  從陶德的判斷力以及賈馬爾的積極性來看,很難想作大蛇能將他們全滅。既然如此,殺死魔獸後,他們應該就會返回營地。

  一旦返回營地,就會跟上一輪一樣,為了壓抑自軍傷害到最小,士兵會毫不猶豫地放火燒森林。──貅德拉格之民將會被燒死吧。

  「──怎麼著,你那眼神?」

  「沒事……」

  想到這邊時,亞伯提起昴的視線。雖然立刻別開目光,但昴想到的是亞伯的下場。

  亞伯在上一輪應該也是被貅德拉格之民捕捉。在這情況下,森林被焚燒的話,他也會跟著被燒死。或是在牢裡逃不出去而燒死。

  「──既然如此,貅德拉格之民和亞伯,都像是我殺的。」

  自己的命,雷姆的命,還有亞伯跟貅德拉格之民,都不想讓他們死。

  所以這邊昴必須站起來,找出打開局面的對策。

  「你明知沒用吧?憑你的力氣,更何況是負傷之身,她們也不是蠢到會留下讓人逃脫的空間的人。不過就是個女人,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亞伯厭膩地朝仍在啃木頭持續抵抗的昴這麼說。

  但是那話反而點燃了昴的情緒。

  「因為那個女孩,對我來說不是用『不過』就能形容的人。沒有人可以取代她。雷姆就只有一個。」

  「──」

  「你才是,只會在那邊對我做的事潑冷水。我是不知道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但你被抓進來就沒事幹了?」

  第一次見面時,亞伯使用了「隱身」斗篷,展現出基於某種目的才來到森林的姿態。就算不是,根據陶德所說,他可是把皇帝御賜短劍乾脆地轉手讓給別人的大人物。

  很難想像他會漫無目的地待在這裡,也令人難以置信。

  「坐在這麼冷的泥土堆上,你到底想做什麼?」

  「──等待時機而已。」

  昴問,亞伯以極為冷靜的聲音回答。

  跟方才聽來在挑釁以及嘲笑昴的發言不同,聽起來是發自亞伯心底的話。

  「等待時機?機會?Chance嗎?什麼Chance……」

  「我是不知道你說的『嗆死』是什麼,不過我等待的是局勢的準備。在整理好之前,我貿然出手的話就會混入多餘色彩,因此會徹底旁觀。說真的,森林外的那幫人動起來,我本來以為是有希望的……」

  「──」

  「但假如他們打算燒掉森林,就不能一直盤腿坐著了。」

  說完,亞伯鬆開抱著雙臂的手,原地慢慢站起。

  翩然的站姿和說的話都讓昴目瞪口呆,整個人愣住。

  「怎麼了,那副呆樣。敢拿那臉朝向我是大不敬喔。」

  「……你相信我說的?可是,貅德拉格之民都……」

  「她們不信。認為你玷污她們的驕傲,將她們非常重視的古老約定視為無意義的東西。的確是該流傳後世的失敗談判。」

  「嗚咕……!」

  因為知道自己的主張沒有可以擁護的地方,所以被亞伯的評價給打垮。

  而亞伯朝著苦瓜臉的昴繼續說了下去,而且話鋒一轉──

  「可是,我不是貅德拉格之民。她們的驕傲和重要約定於我如草芥。我需要的就只有你所帶來的,毫無虛假的事實。」

  「……要是我說謊的話,那怎麼辦?」

  「那還用說。──讓你用命償還。」

  這話所蘊含的重量,跟玩笑裡頭提到的「死亡」截然不同。

  亞伯是認真的。假如昴的話是騙人的,那就要以「死亡」來償還。這絕不是遊戲或玩笑,而是質問真正覺悟的場面。

  感受到這點,昴自然地挺直背脊。

  不知不覺間放棄與柵欄格鬥,昴整個人面向亞伯。凝視昴的黒瞳,亞伯的目光威嚴感倍增。

  「用心回答,菜月・昴。──你有為了想救的人,而犧牲一切的覺悟嗎?」

  「──」

  問話直接,不允許猶豫和謊言。

  在這兒要是敢真話夾雜謊話的話就沒命了。沒錯,名為亞伯的男子,聲音中帶有讓昴這樣相信的力量。

  亞伯的問話,昴以心靈承接。

  犧牲一切。為了拯救想救的人,有無犧牲除此之外的人事物的覺悟。

  面對這個問題,答案是──

  「──我沒那樣的覺悟。」

  「──」

  「我能交出來的,就只有我而已。──假如是這個,那我可以賭上全部。」

  不是被刺的右手,而是用手指骨折的左手貼在胸前,昴這樣回答。

  這是昴對亞伯的提問,毫無虛偽的回答。

  被要求犧牲一切所有,自己終究無法接受。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這世界有太多昴重要的東西,以及還沒見過的耀眼之物。

  因此──

  「耍小聰明的答案。令人動怒的丑角。」

  「──」

  「但是,你沒有說謊。既然如此,就先不燒了你吧。」

  聽了答案後,亞伯這麼說,昴確切感受到自己撿回一命。

  渾身噴出冷汗,昴知道自己的命被捏在對方手裡。

  就跟先前在草原上相遇時的評價一樣,亞伯絕不是什麼超人強者。

  跟昴至今所見過甚至接觸過的強者相比,力量並沒有超脫常人領域。但即便如此,昴還是覺得撿回一命。

  這代表亞伯擁有有別於腕力與劍力的力量。

  「既然如此,事情就簡單了。──那邊的姑娘。」

  「嗚呀啊!?」

  撇開拾回小命而猛流汗的昴,亞伯突然呼喚某人。頓時,陰影處傳來一聲小小的慘叫。

  嚇到的昴轉頭看去,便見到亞伯的視線盡頭、距離牢籠不遠處的樹蔭那裡,出現了畏畏縮縮看著這邊的女童。

  髮尾染成桃紅色的女童,因為兩人的視線而慌忙想逃跑──

  「逃跑的話就錯失機會囉,小姑娘。那樣不是妳的本意吧。」

  「嗚……」

  亞伯先發制人,結果女童小聲呻吟,接著一臉尷尬,提心吊膽地走過來。

  然後猶豫不決地開口。

  「巫巫、巫巫……不能聽男人的話,米米有說。可是,巫巫很在意。很在意你。」

  「……我?」

  說完,稱自己為巫巫的女童指著昴。沒想到自己被在意的昴睜大眼睛,女童則是點點頭。

  「剛剛,你,很拼命。說我們,很危險。可是,米米不聽。」

  「啊……」

  「為什麼,那麼拼命?你,跟我們,沒有關係。」

  明明沒關係,為什麼還干預?

  被指出多管閒事的昴頓時屏住呼吸。可是,女童的話沒有這種用意。她單純是發出疑問。

  昴為什麼要為了自己以外的人,而且還是貅德拉格之民這麼拼命?

  答案連昴本人都不清楚,但──

  「……我想,是因為不希望讓妳有那種表情。」

  「──?」

  「因為不想讓妳有必須滿懷憎恨瞪著敵人的念頭。」

  用毒箭射穿敵人,以憎恨的目光看著對方「死亡」。

  昴的眼中還留有她的憎恨,以及促發嚴重事態導致她產生憎恨的罪惡感。這些在心中打轉,化為荊棘引發疼痛。

  那種事不應該重複發生,不應該重蹈覆轍。

  「死亡回歸」這能力,最好不要再發動了。

  即便如此,只要昴殞命,在重新來過的世界裡,假如有方法可以讓相關人士走向更好的道路的話──

  「我想我拼命努力的意義,就在那裡。」

  「……巫巫,不懂。」

  昴給出答案,然而還是無法將真心傳達給女童。這也難怪。對不知道「死亡回歸」的人講這種話,只會讓人摸不著頭緒。

  而且昴不認為可以得到理解。就連曾經發生的事實,對眼前女童的人生來說都是不必要之物。

  「──滿意了?沒空長談這點,我跟你應該都一樣。」

  「……哦,嗯,抱歉。」

  對昴跟女童的對話沒有興趣的亞伯催促道。

  接著亞伯重新面向女童。感受到先前昴所嚐到的壓迫感了吧,小小的身體緊張地仰望對方。

  「小姑娘,我沒打算跟妳閒聊。剛剛那人叫米杰耳怛吧。帶她過來就行。她是族長吧。」

  「米米?要跟米米,說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想要提議一件事。」

  「提議?」

  被歪頭不解的昴和女童注視,亞伯深深點頭。

  儘管看不見,但還是知道他露出笑容。

  「──跟她說我們要接受『血命之儀』。要說服她們,這是最快的方法。」

  接著他這麼說。

  3

  「──『血命之儀』,是什麼東東?」

  「對於非常看重驕傲與約定價值的貅德拉格之民來說,是絕對無法忽視的習俗之一。詳細等她們解釋吧。比起這個──」

  只答完疑問表層的亞伯,轉頭瞪昴。

  貅德拉格女童跑去跟族長米杰耳怛傳話,因此現場只剩下昴跟亞伯兩人。

  也就是說,連用來密談的時間也很有限。

  「我問你。你說你在森林外的營地被捕當成俘虜。待遇呢?」

  「……肩膀和背部的傷就是拜他們之賜。再來就是被派去打雜。」

  正確來說,打雜跟受虐分別發生在不同輪迴裡,但在亞伯的壓迫感下,昴這麼回答。

  聞言,亞伯瞇起眼睛,看向昴的左手。

  「呼嗯。沒提到手指,所以是不同的事件囉。原來是被你追的女人弄的。」

  「嗚咕……這有什麼關係啊?」

  「證明了你蠢到戀慕一個會折你手指的女人。」

  這個說法,用來表明昴跟雷姆的關係並不恰當。但是現在沒時間拘泥這點花大把時間詳細說明,也沒有這樣做的義務。

  「既然打雜過,代表見過營地內。大概的配置為?絞盡你那幾乎沒有的腦汁,從記憶裡頭挖出來。」

  「很多個帳篷,營地內的人數的話……喂,講這要幹嘛?」

  「不懂嗎?已知的情報。招出你所見過的東西──」

  被連珠砲詢問的昴擠出苦瓜臉,但被亞伯嗤之以鼻。

  不過亞伯沒能回答昴的問題。因為複數的腳步聲快了一步,再度來到牢房。

  是被女童拉來的米杰耳怛和跟班──

  「聽巫它卡它說了。你們說要接受『血命之儀』。」

  手放在摟著自己的腿的女童──叫做巫它卡它的小孩頭上,髮尾染成紅色的米杰耳怛用銳利眼神刺向昴他們。

  視線有著方才昴踐踏她們的戰士驕傲時的霸氣,以及可匹敵霸氣的尖銳。

  「到底,從哪知道『血命之儀』?那應該是,只流傳在我們貅德拉格之間的儀式。」

  「別笑死人了,貅德拉格的年輕族長。在現今,妳們的傳說都沒人知道?妳是認真這麼想的?只要有兩個人,祕密就會洩漏。妳們的團結固若金湯──這種荒誕無稽的事最好放棄奢望。」

  米杰耳怛的視線變得凶狠,亞伯回應的口氣也增添狂熱。

  如此高傲的說法,不只米杰耳怛,身旁的貅德拉格之民表情也跟著僵硬。見狀,昴緊張得在內心倒吞一口口水。

  目前,不知道亞伯所說的「血命之儀」的內容,跟不上話題的就只有昴。但是知道那對米杰耳怛她們是相當重要的儀式,所以她們不歡迎輕蔑這想法的亞伯。

  因此,為了預防更多的混亂,昴大聲道。

  「那個!不好意思在你們談話時打岔,不過能不能告訴我『血命之儀』是什麼呢?我想那八成跟我不無關係喔?」

  「為什麼,你這麼想?」

  「沒有啦,剛剛我被這個蒙面傢伙威脅,說什麼能不能犧牲一切。不過我的答案是辦不到啦。」

  「既然如此……」

  「我能賭的就只有我自己。有點太高估自己的影響力了吧。」

  犧牲一切這種話,是只容力量強大的人才能說出口的話。

  很遺憾地,被貅德拉格之民逮捕而無法施展身手的昴和亞伯,連面對那樣誇張選項的資格都沒有。

  因此,賭注就只有自己的手牌。以現狀來說,就只有菜月・昴。

  「不過,如亞伯所說的一樣,要是米杰耳怛小姐妳們不聽我的話,那我會很傷腦筋。雖然只是重複剛剛的話,可不管幾遍我都會說。在最惡劣的情況下,為了守護我重要的人,至少請讓我離開。」

  「……原來如此。看起來,似乎有資格接受『血命之儀』呢。」

  昴想讓對話成立的訴說,讓米杰耳怛如此小聲低語。

  這話讓昴驚訝地圓睜眼珠,亞伯則是喉嚨微微作響。但是聽了這聲低語後,有一個人反應很激烈。

  是包圍米杰耳怛的眾人,站在她身旁,髮尾染成青色的女性。

  「姊姊!妳認真的嗎?怎能接受這些男人的話……」

  「我並沒有接受喔,塔立塔。只是覺得放著不管很可惜。」

  「姊姊……」

  叫做塔立塔的女性,聽了被她稱為姊姊的米杰耳怛的話後垂下頭。

  看樣子兩人似乎是姊妹,這樣一看,她們炯炯有神的目光確實很相似。

  就這樣,斥退妹妹的米杰耳怛,重新凝視昴。

  「你問『血命之儀』是什麼對吧?那是我等貅德拉格自古以來流傳下來、讓族人認同自己的儀式。可說是成人儀式。」

  「成人儀式……哦,是這樣的儀式啊。可是,我們……」

  「不是貅德拉格之民。這種事,用不著說大家都知道。別用蠢話浪費時間。重要的,是儀式的本質。」

  知道儀式是貅德拉格的成年禮後,昴困惑不已,亞伯則是厭煩回嘴。聽了後昴臉頰抽搐,卻也能理解亞伯想說什麼。

  成人儀式的本質,在於讓團體承認挑戰者有能力獨當一面。也就是說,「血命之儀」的本質就是──

  「能跟貅德拉格的人民平等對話的通關儀式……」

  「正是如此。」

  肯定昴的想法,亞伯抱胸看向米杰耳怛。而對上視線的她也頷首道:

  「假如是要挑戰『血命之儀』,就要做好覺悟。」

  「撤回要求的話就會放了我們?很遺憾,我可沒世俗偏差到會去期待那麼好的事發生。我跟這位菜月・昴都一樣。」

  「唔噎!?」

  夾在情緒高漲起來的兩者之間,還擅自被編入幹勁十足的一人隊伍中。昴十分驚訝,但亞伯完全沒有要理睬他。

  「怎麼樣?」米杰耳怛問。雖然步調被拉著走,不過昴還是答應了。

  「……我做。既然沒有其他方法,那我就接受儀式讓妳們認真聽我說話。不過若是要花上好幾天的儀式的話,那就麻煩了。」

  「這個嘛,我們也不期望。既然如此……」

  「姊姊,不如就用艾而及那?」

  昴下定決心接受儀式,米杰耳怛考慮這提議時,塔立塔給出建言。聽了之後,米杰耳怛深深點頭。

  「也好。舉行『血命之儀』時,就選擇最大的困難。」

  「最大的困難……是?」

  「──艾而及那。」

  緊張吞口水的昴問,米杰耳怛重複說出那個單字。

  一聽到這字眼,巫它卡它嚇到聳起肩膀縮起身子,其餘貅德拉格女性也面露緊張。

  以身為戰士自豪的她們竟有這種反應,已經夠充分觸發昴的不安。

  可是──

  「我跟你,都沒有回頭路了。做好覺悟了?」

  「明明是你擅自推動事態進行,少在那邊裝偉大了。就算賣人情給我,但是未免做得太過頭了……」

  雖說有出讓一把匕首的恩情,但在這裡的唇槍舌戰已經讓講究人情這件事飛到九霄雲外。當然,讓昴收回失分,製造出讓她們肯聽自己說話的機會,這點也很感激他就是了。

  撇開毫無緊張感的兩人,米杰耳怛朝周圍的同胞發出指令。

  「亞伯和菜月・昴,接下來將帶你們,前往艾而及那那裡。向我們證明,你們可以漂亮地完成『血命之儀』吧!」

  說完她就打開牢房,將昴和亞伯帶到外頭。

  4

  出了牢房後,既沒幫兩人上銬或蒙眼,而是在貅德拉格之民的包圍下走到聚落外。

  走在茂盛濃密的森林裡,簡直就像在黑暗中用手探路來走路,昴好幾次都差點跌倒,每次都是被身旁的貅德拉格解危。

  「哎喲,抱歉。又勞妳扶我……」

  「沒事喔~。我很有力氣,所以完全沒問題~」

  說完,髮尾染成黃色的女性撐住差點跌倒的昴。

  對方的說話方式和長相都很柔和,體型鬆軟肥胖。在以肌肉緊實的女性為多的貅德拉格之中相當罕見,不過也給人容易親近的感覺。

  「傷的狀況還好嗎~?包紮,是我弄的~」

  「啊,這個,原來是妳幫我包紮的啊。嗯,沒事了。還有一點,不是蠻多,不對,是非常痛,不過還好。」

  「啊哈哈哈,真是老實耶~」

  說完她就悠閒一笑。昴被這態度給拯救。而且她還幫自己包紮傷口,所以應該說被救了兩次吧。

  落落大方又溫柔,這樣的她讓昴也自然鬆懈心防。不過,卻很在意她單手拿著的帶骨肉塊。

  「嗯?肚子餓了~?想吃肉~?」

  「啊,不是,沒關係。不是肚子不餓,但吃了就沒法動了。」

  「啊哈哈,這倒是~。而且肚子飽飽的死掉的話會很痛苦~」

  「哈哈……」

  邊啃帶骨肉塊邊溫和聊天的她,也是貅德拉格。

  不僅如此,要帶昴他們到某處的貅德拉格之民,全都沒有散發針對他們的敵意。

  米杰耳怛也是,不過在兩人決定要接受「血命之儀」的時候,一開始的談判失敗影響似乎就蕩然無存了。

  也就是說,不管儀式結果如何,都成功恢復她們對自己的印象。

  這樣一來,說不定就算儀式的成果不佳,但或許還是可以重新上談判桌。

  「──那表情,是在想對自己有利的事呢。」

  「……不要觀察別人的臉色和眼神來讀取想法啦。不只你,帝國人不會都是這種人吧?」

  「是不知道你厭惡的原因,我也沒興趣跟別人比較。不過,帝國人只要活下來就要學習仔細觀察他人。跟王國人相比差在這兒吧。」

  「仔細觀察別人啊……」

  一起移動的亞伯說的話,讓昴深有所感。

  「是時不時就會。你都不會想趁現在逃跑嗎?」

  「……可以不要施加這麼奇怪的誘惑嗎?不是沒想過,但我不幹。」

  「哦,為什麼?現在的話,比起在牢房裡更有機會逃跑吧。只要製造出空隙,說不定就可以逃過貅德拉格的耳目喔。」

  「我在腦袋一頭熱的時候,是有勇無謀地逃跑過啦……」

  亞伯像是愉快犯的言論,讓昴重新看向周圍。

  森林的黑暗既深又廣,昴連幾公尺外的地方都看不見。結果就是連要回去的營地方位和距離都不知道,就算逃跑了也沒目標。

  再加上身旁的貅德拉格所有人,身手都比雙手故障的昴還要矯健。

  「──?怎麼了嗎~?」

  「一定是看禾禾看呆了。因為禾禾是村裡最漂亮的美女。」

  「哎喲~這樣,我很難為情耶~」

  昴偷看旁邊的行為,受到身旁的女性和巫它卡它的議論。

  害羞搖頭的女性面頰通紅,實在很可愛,不過卻沒有露出空隙。昴只要逃跑,一定會當場被制伏。

  「而且要是我逃走了,你怎麼辦?」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是這類人啊。應該唾棄的無聊英雄願望。」

  「你說啥?」

  別過視線的亞伯,不屑地這麼說。

  被這樣講的昴感到生氣,很想去咬他那被遮住的臉。可是在質問他這話的真意之前,走在前頭的米杰耳怛先停下腳步。

  「就這裡。」

  「這裡?什麼都看不見啊……」

  即使用火把照亮周圍,能見度也只有幾公尺的範圍。在昴看來就只是不變的森林光景延伸。

  這裡到底有什麼──

  「去了就知道。」

  「什麼──啊唔!?」

  為了凝神細看黑暗,昴身子前傾。結果被繞到身後的塔立塔推了一把,往前踏出一、兩步後腳就踩空。

  立足地消失,代表沒法站穩。

  「這個感覺……又來了!?」

  忍不住揚聲,昴朝地面的空白──正確來說是陡坡──踩上坡面,以免自己用滾的滑下去。

  就這樣衝下斜坡,來到平地後吐氣。

  「啊,危險……現在手可不能撐地,怎麼突然!?」

  「滾開。」

  好不容易才停下來,背部卻又受到強烈撞擊,最後還是往前倒。含恨地看向身後,撞到自己的是亞伯。

  看樣子,他似乎也跟昴一樣被推了下來。

  「看起來好像又不是洞底……這裡就是儀式之地?」

  「是吧。再來,就是有什麼會出現了。是叫艾而及那吧。」

  「你,心裡有底嗎?」

  「艾而,意思是巨大……呣。」

  被趕到斜坡下的昴跟亞伯對話時,有東西被扔了過來。掉在亞伯腳邊的是一個布包。

  從裡頭露出來的是──

  「我的行李,和你的垃圾。」

  「我的也是行李啦!」

  裡頭放著昴跟亞伯被沒收的裝備。

  基爾緹鞭不用說,原本刺在昴背上的匕首──亞伯給的東西,繞了一大圈後又回到這裡。

  亞伯也撿起自己的劍與斗篷,快速著裝。

  「不過,這到底是要……」

  「巫巫和大家都在看!加油!」

  仿效亞伯取回裝備配戴的昴疑惑之際,一道聲音回答。看過去,站在斜坡上的是揮舞雙手的女童。看來是巫它卡它把裝備扔進來的。

  米杰耳怛和塔立塔,都沒有出聲制止她的行為。看樣子這點幫助並不妨礙儀式進行。

  「那麼,好好努力喔~」

  「真的假的……」

  方才髮尾染黃色的女性也用悠哉的聲音和語調說,並帶著溫和微笑,用大岩石塞住斜坡的入口。

  難以置信的怪力──現在知道那個臨時趕造的堅固牢籠是出自誰手了。

  昴跟亞伯掉下來的入口加蓋後,形成了左右約二十公尺寬的凹谷空間。

  入口的反方向,也就是兩人的正前方是一片黑,不過應該要捨棄掉筆直穿越空間就能逃跑的天真想法吧。

  「菜月・昴,雙手能活動到什麼程度?」

  「啊?雙手……如你所見。右手舉不起來,左手也沒法用力握東西。當然,也沒法做精細的活……嗚喔!?」

  「先戴在還能用的手指上!沒時間了。」

  說完,亞伯就把自己的一個戒指扔給昴。接住後,在他不容分說的要求下,昴將戒指套進左手中指。

  是鑲有黑色寶石,擁有奇妙壓迫感的高級戒指。

  「這玩意是?」

  「封有魔的戒指。使用前先親吻。雖然有限,但會吐火。」

  「嗄?魔?親吻?到底在講啥……」

  「──來囉。」

  撇下跟不上發展速度的昴,亞伯拔出自己的劍。昴也連忙跟著拿起鞭子。

  就這樣,大致做好準備時──

  「………喂喂,開玩笑的吧。」

  背對出口被堵住的斜坡,跟亞伯並排的昴對眼前之物感到錯愕。

  慢慢爬過地面,從黑暗中悠然現身的,是身上有著溼亮光澤的綠色鱗片集合體──大蛇。

  在這片峇德哈姆密林裡,已經遇過兩次的大蛇魔獸。

  「該不會,這就是艾而及那……?」

  「──嘶嘶!!」

  昴屏氣,心驚膽戰地確認。

  大蛇張開大嘴,像是肯定般大聲咆哮。全身遭受那猛烈的風壓,昴全身僵硬。

  艾而及那=大蛇,而且還是「血命之儀」最困難的問題。

  既然如此,這次昴跟亞伯必須突破的障礙就是──

  「來吧,戰鬥就對了。證明你們是戰士!貅德拉格的狩獵之眼會看得一清二楚!」

  「呃啊啊啊!果然來這個!!」

  在崖上朝著底下與魔獸對峙的兩人出聲的,先是米杰耳怛的威嚴聲,接著是其他貅德拉格的高聲吶喊。

  在稱不上歡呼與鼓舞的聲音中,大蛇擺開架式──

  「──要來囉,菜月・昴!」

  「看到了啦!可惡,怎麼這陣子我老是被測試啊!」

  大蛇以蓋過昴哀嘆的氣勢蜿蜒前行,「血命之儀」正式開始。

  5

  ──棲息在峇德哈姆密林的魔獸「艾而及那」。

  亞伯有說艾而有「巨大」的意思,那及那就是蛇的意思囉。

  又或者,那也是貅德拉格之民的獨特稱呼。

  不管是哪個,想加以驗證好為人類文化學的歷史做出貢獻這件事先留待後頭。

  「現在要以應付眼前的敵人為優先──!」

  張開血盆大口、裸露獠牙的大蛇撲了過來。體長超過十米,宛如具有意志的大樹在森林來回肆虐。

  其身體比好幾根樹幹綁在一起還要粗,擺動的尾巴具備只要稍微擦過就能讓人受重傷的威力。

  「碧翠──」

  子。差點叫出不在場的夥伴的名字,昴咬牙切齒。

  遇到突然發生的事,比起思考,昴更傾向交由夥伴碧翠絲去判斷與應付,並認為這樣做最妥善。

  結果就是現在赤裸裸地呈現出昴本身的應對能力不足──

  「糟糕……!」

  「蠢蛋!現在是發呆的時候嗎!」

  大感失敗繃著臉,下一秒後腦杓跟頭髮伴隨怒吼被一把抓住。「嘰噎!」昴慘叫,仰著身子被拉倒。

  才剛倒下,大蛇的嘴巴毫不留情地在他頭上閉合,發出巨大聲響,咬碎空氣。於此同時,捲起的煙塵和風豪邁地刮過大地。

  「嗚喔喔喔──!」

  「不要讓我說很多次,笨蛋。屏住呼吸!」

  「嗚喔!」頭被按住的昴整個人趴在土上。仔細看,同樣一身土塵的亞伯,將自己和昴包在斗篷裡。

  由於尺寸不夠包住兩人,因此昴是被亞伯騎在身上。

  「你、你幹嘛……哦,對了!『隱身』!」

  「沒錯。只要不呼吸,那傢伙就不會馬上找到我們。……不過真不走運。『血命之儀』還有測試本領以外的項目,我至少知道。」

  觀察身旁的大蛇氣息,亞伯眼中帶著怒意與懊悔。

  聽他這樣講,昴也痛切了解他的想法。

  「血命之儀」的內容,可能每次都不同。

  當中也有不用與魔獸戰鬥的方法。可是昴和亞伯被放進的,是與大蛇戰鬥好立下戰士證明的路。

  「我的雙手故障,你的劍技二流……什麼爛狀況。」

  「敢說我二流。依你現在的狀況,連要扯我後腿都沒辦法不是嗎。」

  「還剩下回嗆的嘴巴啦……對了,剛剛你給的那個。」

  在朦朧的煙塵中,昴舉起左手示意中指上的戒指。

  是亞伯扔過來卻沒有詳細說明的戒指。說什麼親吻啦吐火的,只講了些意義不明的話──

  「怎麼用?」

  「說過了。親吻寶珠,讓它認定你為所有者。再來就是使用魔法的感覺。」

  「什麼跟什麼,這戒指簡直像輕小說裡的武器……!」

  半信半疑地看著戒指,聽取說明的昴皺起臉。而亞伯不睬他的感想,繼續窺探煙塵後方的大蛇動向。

  在牢中老神在在的他,面對真實威脅後也無法隱藏緊張感。重複深呼吸的同時,亞伯緊緊握住劍柄。

  「即使能接近,也沒把握能貫穿牠的鱗片。沒有鱗片的部位……眼睛和嘴巴。不瞄準鱗片薄的部位攻擊就不管用。」

  「為此,就必須製造出空隙吧。不管用什麼手段……」

  「空隙由你製造。不然為什麼會是我跟你兩人一起參加?」

  「我本來想毛遂自薦的,可是被人要求去當誘餌實在很火大……!」

  話雖如此,但從裝備內容和身體狀況來說,也只能這樣分配。

  昴是輔助角,亞伯是主攻角,這樣的職業分配再熟悉不過。不過老樣子,助攻角只有菜月・昴能勝任。

  「現在,魔獸看丟了我們。用戒指的火焰吸引牠的注意。我再趁隙攻擊。」

  「哦,知道──」

  就在昴也同意亞伯的戰術時,卻突然覺得不對勁。

  不對勁的來源,是魔獸「艾而及那」。

  蛇型魔獸,尺寸感覺與巨蟒相當,但因為會積極攻擊人類,所以威脅度更甚。

  而既然對手是蛇型魔獸,那生態也會接近蛇的話──

  「──!」

  顫慄的瞬間,昴無意識地將戒指抵在嘴唇上。接著把戒指高舉過頭,朝向亞伯瞪視的煙塵方向。

  在亞伯對此發出疑問之前,昴先開口──

  「──戈亞。」

  頓時,火焰在突破煙霧、攻向兩人的大蛇鼻子上炸開。

  6

  ──被稱為頰窩的器官,是蛇類的熱能感測器官。

  棲息在森林或岩縫等處,大多為夜行性的蛇,為了能在黑暗中掌握獵物的位置而具備的器官。有了它,就能探測到獵物的體溫,因此即便處在黑暗中,蛇類也可以快速捕捉、捕食到獵物。

  應用這原理的東西便是熱像儀,不過蛇類天生就有,所以才會是黑暗中的暗殺王者。

  而討人厭的地方是,這隻大蛇似乎也具備了頰窩。

  「──嘶嘶!」

  偷偷靠近的大蛇,在瞬間襲擊而來。結果鼻樑被火燒到讓大蛇抬頭慘叫,亞伯則立刻揮劍。

  沒有錯過好時機的劍擊,運用最具貫穿力的突刺直指大蛇咽喉,銳利劍刃深深挖穿魔獸鱗片──本以為如此。

  「唔……!」

  亞伯呻吟,衝擊將他的右手彈開。

  劍尖只淺淺刺進鱗片就受阻,無法更進一步。雖然姿勢不能說好,但毫無疑問是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卻不管用。

  「再來一發!!」

  瞪著後退的亞伯,準備追擊的大蛇側臉被火球撞擊。

  熱風與紅光炸裂,密林的溼潤空氣燒起,但給予大蛇的傷害卻微乎其微。魔獸伸出長舌舔舐焦黑的臉,黃色瞳孔看向昴,然後張開大嘴咆哮。

  「可惡──!」

  才一回合,開局不過才過了三十秒。

  但從這短短的時間,就能知道昴和亞伯沒有勝算。亞伯的劍無法突破鱗片,雙手故障的昴能使的小花招又不合適。

  本來面對壓倒性的暴力就沒有勝算,外加昴又到了極限。

  「戈亞!戈亞!重複戈亞!!」

  昴揮動左手,朝著飛撲過來的大蛇胡亂連續發射魔法。

  每一發都放出光芒,戒指的火焰沒有命中魔獸,山谷間的戰場懸崖因此崩塌,暫時分開了兩人和魔獸。

  「喂,米杰耳怛小姐!這傢伙──」

  太強了!想要這樣說的昴倒抽一口氣。

  頭上看著兩人奮戰的貅德拉格之民──全都拉弓架箭瞄準他們。

  「──」

  貅德拉格之民沒有表情,只有冷酷鎖定獵物的視線。

  除了米杰耳怛,塔立塔、黃色頭髮的沉穩女性、甚至連巫它卡它,每個人全都冷冰冰地瞪著昴他們。

  「儀式已經開始了。『血命之儀』沒有退路。若打不倒那個,別說你的願望,連性命都撿不回來。」

  承受貅德拉格的冰冷視線,亞伯告知整個人凍住的昴。

  這是自從被扔到佛拉基亞後,從帝國營地到這邊都數度被迫感受到的生死觀差異。──她們可以前一秒和對方笑鬧,下一秒就互相廝殺。

  看了巫它卡它,就能知道這生死觀念是自幼便沁染在心裡。

  在這邊質問生死觀的對錯與否沒有意義。

  因為這裡不是討論主義主張,更不是追求辯倒對方的場合。

  必須做的只有遵從她們的規則,在「血命之儀」中獲得勝利。

  「身體的鱗片穿不過。既然沒法貫穿心臟,那就瞄準眼睛、嘴巴或腦袋?」

  「弱點在腦部,這是生物共通的弱點……不過八成也很難。既然如此,我們的勝利條件在更上面。」

  「──上面?」

  要打倒大蛇很困難。所以說,只能瞄準魔獸都一定會有的弱點。

  「只要斷了牠的角,魔獸就會服從折斷角的人。──只能這樣。」

  「對策呢?」

  「就跟剛剛的提議一樣。我當誘餌,攻擊交給可疑蒙面男。」

  「可疑?在這裡的只有高貴的蒙面男。」

  跟嘴硬的亞伯對話,昴深深吸氣,然後吐氣。

  共享勝利條件,該做的事也確定了。

  背後和頭上都有貅德拉格之民的冰冷視線在監視,為了立下戰士證明,昴他們必須挑戰把森林當自家的大蛇。

  雖然戰士證明這玩意跟自己不搭,自己根本不想要──

  「但假如沒有那個就沒法去到妳那兒,那我會拿到的。」

  ──想著留在帝國營地的雷姆,昴用力踏出一步。

  「──嘶嘶!」

  突破沙塵,張著大嘴的大蛇衝過來。

  昴面對正面的大蛇,舉起左手。大蛇見狀,黃色眼睛帶著警戒,閉上嘴巴把頭往旁邊撇。

  初級魔法火焰沒法給予大傷害,但大蛇還是厭惡得對觸碰有所抗拒。

  那股警戒是白費功夫。因為昴的左手現在並沒有戴著戒指。

  「左手的目標不是你的臉,而是上面啦!」

  昴邊說,左手甩出鞭子。

  在師父克林德的教導下,不管是左手還是右手,自己都能操鞭自如。與其用舉不過肩膀的右手,不如逼使還有兩隻手指能用的左手。

  鞭子的前端瞄準的當然不是蛇的鱗片,而是蛇的頭頂、生機盎然的密林裡的粗樹枝。鞭子繞住樹枝,昴的身體趁勢輕盈躍起。

  「──嘶!」

  蛇伸長身體,下顎直逼飛上空的昴。

  要是沒有立刻屈膝,昴的身體就會被闔上的蛇嘴咬住,屆時雙腿一定會被往下拉。

  「──啊!姊姊!那個男的,要逃了!!」

  「不對──」

  昴急速上升,在化為戰場的山谷上方繞圈圈。架箭的塔立塔大叫提醒,但是米杰耳怛卻用手讓她放下對準昴的弓箭。

  然後,閃著綠色瞳孔說:

  「他沒有要逃,他要戰鬥!!」

  有如喝采般叫喊的米杰耳怛,看著用鞭子在空中打轉的昴。

  簡直像搭乘遊樂園裡的天女散花遊樂設施一樣,昴順著軌道旋轉,然後用右手戒指瞄準懸崖邊緣。

  「戈──!!」

  與其說是詠唱,更像在吶喊。

  而大聲喊叫的昴,右手溢出的火焰噴向崖邊──火苗延燒到伸向山谷的藤蔓與樹枝上,化為驚人火勢焚燒山谷。

  「嗚呀啊啊啊──!?」

  「哇哇哇哇!巫它卡它,危險~!」

  「啊啊啊,姊姊!姊姊!這樣真的好嗎!?」

  看到山谷燒起來的光景,原本守望戰場的貅德拉格們開始慌亂。

  巫它卡它跟黃頭髮少女抱在一起,塔立塔則是要求姊姊允許她射死昴。但是,目光炯炯有神的米杰耳怛絲毫沒察覺這些。

  她一個勁地握緊拳頭,緊盯著昴。

  「很好,很好,有意思!」

  「亞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杰耳怛的喝采,和昴喊到沒氣前的叫喊重疊。

  噴散火焰的戒指光芒消失,呼應化為最後掙扎的吼叫,射出的火球打落一部份懸崖,大蛇為了閃避落石只能退下。

  但是──

  「──」

  蜿蜒退後的大蛇,理解到自己身邊無處可逃。

  火焰已經延燒到山谷內的倒樹上,火光大到已經不需要火把的照明。

  最重要的是,這些到處散播的熊熊火焰──

  「原本有看到體溫的方法吧。──現在已經不管用了。」

  用「隱身」斗篷藏住自己的亞伯飛撲過去,但大蛇卻無法分辨他的位置。

  「──嘶嘶!!」

  察覺到危險氣息,大蛇雙眼猛然發亮。然而因為頭上有著散發瘴氣的昴,熱感應能力又因為火焰而無法奏效,亞伯成功變成透明人。

  大蛇能做的,就只有當場竄到比較沒有火的地方。

  而那正是昴散播火焰所做的誘敵路徑──

  「喝啊啊啊啊──!!」

  頓時,從崖上跳下來的亞伯,攻向準備逃跑的大蛇頭部。

  用力揮下的劍畫出弧形,銀閃奔向蛇頭上的扭曲之角。劍擊斜向入侵角的中心,準備一刀兩斷──

  「──嘶嘶!」

  在角被斬飛、魔獸喪失自我之前。

  大蛇為了分散痛苦而扭動頭部,試圖逃離劍擊。然而掙扎就只是掙扎,完全沒法分散痛苦。──假如那是戰士使出的一擊的話。

  「嘎──!」

  頭部扭動下使得劍閃偏離軌道,亞伯的一擊砍到角的一半就停止。而在他重新使力前,掃過來的尾巴先逮著了亞伯。

  在撞擊力道下,亞伯細瘦的身軀朝旁飛出去。沒法採取護身姿勢就直接摔落被火舌包圍的山谷,邊咳邊吐血。

  「咳呼!……咕,失敗了……呃。像這種兒戲果然不管用嗎……」

  亞伯趴臥在泥土上吐血,大蛇則是看向他。

  千載難逢的逆轉局勢好機會。大蛇雙眸透露凶光,滑向亞伯。剛剛吃了一招的亞伯站不起來,也沒法從容用「隱身」裹身。

  大蛇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將亞伯整個吞下肚。

  看到這一幕,根本就無暇思考。

  「我會『死亡回歸』──」

  好久沒講這種話了。

  但對於在普萊迪斯監視塔內透過「死者之書」體驗過自身足跡的昴而言,嘗試用這種方式吸引魔獸的經驗歷歷在目。

  正因如此,才能在這緊要關頭想起這招。

  「嘰、嘎──!」

  世界失去顏色,聲音消失,甚至感覺不到空氣流動,取而代之來到昴身邊的,是溢進靜止世界的黑影。

  那是與解決完「試驗」,失去夏烏拉而灰心喪失志時,蜂擁到昴面前、質量龐大的黑影同性質的存在──

  『──我愛你。』

  「……哦,我耳朵都長繭啦。」

  昴也如此回應對方的簡短句子。

  下一秒,心臟被滑進體內的手掌緊握,全身從指尖開始感受到要被捏爛的劇痛,與其說視野變得一片通紅,不如說是眼球破掉般的衝擊破壞了昴。

  永遠不會習慣的痛楚,以及讓人感受不到結束的執著與絕望。

  可是,那些不久就會遠去──

  「看著、我啊──!!」

  當世界又恢復了顏色、聲音和氣味後,昴聲嘶力竭地大喊。

  隨著自己回歸於世,瘴氣隨之膨脹。感受到的大蛇轉過頭,注意力不在眼前隨時可以殺死的弱小蒙面男,而是移到頭頂充滿精神又臭氣沖天的昴。

  「拜託、了──!」

  跟大蛇對上眼的瞬間,昴親吻右手戒指。

  接著放掉鞭子,身體隨之畫出拋物線飛向大蛇。──為了抵達牠頭部,就必須讓牠看過來。

  「死亡回歸」的告白目的在此,也是為了不讓亞伯死掉。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踩上大蛇的上顎,丟人現眼地往前摔倒飛出去。

  眼前,是有一半被刀刃砍著的白角。昴朝右拳灌注全身力氣,擊向只差一點就能斬斷角的刀刃劍柄。

  當然,只憑昴的拳擊,不可能切斷魔獸粗壯的角。

  但是這不單是拳擊。──還是灌注魔力、連同魔石的一擊。

  與劍柄相撞的戒指寶珠龜裂,透出紅光。

  頓時,透出的紅光膨脹,以昴的右手和大蛇頭部的角為中心爆炸,視野和聲音在瞬間消滅。

  「──」

  整個人旋轉的昴墜落地面,落地後還連滾好幾圈。

  全身都劇烈撞地,造成的損傷不計其數。右半身滾燙如火燒,但根本沒法去看現在那邊是什麼狀態。

  仰躺的身體開始痙攣,嘴角吐出黃色胃液,倒地的昴感受到地鳴。那是大蛇的頭直接倒在昴旁邊所造成的震動,不過,瀕死的昴連自己都顧不得,渾然不知這件事。

  然而──

  「──菜月・昴!喂,菜月・昴!起來!現在就給我起來!」

  意識已經是只用一根細絲牽著的昴,被某個衝過來的人給粗魯呼喊和搖晃身體。

  已經什麼都沒法思考了。

  好想現在就睡著。痛楚、滾燙、乾渴、痛苦,總而言之這個世上所有不好的詞彙全都在腦子裡打轉──

  「站起來,你有該說的話吧!女人,叫雷姆的女人怎麼辦!」

  「──啊。」

  「你要親口說出來!你的希望,我沒法代替你說!」

  強悍熱烈的訴求硬是鑽進耳朵,不僅如此,身體還被拉起。明明處在分不清頭和腳哪個在上面的狀態,卻還是硬被拉起。

  身體抬不起來,八成是只有上半身被撐起來。

  「聽好,貅德拉格之民!如妳們所見!完成『血命之儀』的我們,證明了我們是戰士!既然如此,身為同胞的妳們有該做的事吧!」

  「──是啊。貅德拉格族長・米杰耳怛都看在眼裡!戰士啊,我的同胞!你們期望什麼!喊出來吧!」

  身旁和頭上的聲音敲擊耳膜,搞得腦子嗡嗡作響。

  大腦簡直像是沒有防禦力,直接被聲音穿透。不明白話語的意思,但肩膀被搖晃,頭顱被搖晃,靈魂也被搖晃。

  「回答啊,菜月・昴。說出你的希望。用盡你的一切!」

  「──哦。」

  「在閉上的眼睛底下,描繪你想要的東西。只要你說的出口就能給你。──怠惰的豬,是沒有飼料好吃的!」

  在緊閉的眼皮底下,描繪想要的東西。

  看見銀髮少女。還有奶油色頭髮的女娃,粉紅色頭髮的少女,灰色頭髮的青年,金色頭髮的少年,還看到好多好多人的臉。

  ──藍頭髮的少女站在這群人當中,一臉開心。

  「雷、姆……」

  「什麼!!」

  「救、救救她……」

  「──」

  品嚐自己瓦解剝落的感覺,同時嘴唇這麼說。說完,肩膀,可能是肩膀吧,抓著肩膀的手加強了力道。

  然後聲音的主人平靜點頭道:

  「好。聽見了嗎,貅德拉格之民。這是新同胞的願望。他已經賭上自己的性命來證明了。也對見證的人說出了自己的願望。既然如此!」

  「用不著大家說。──我等有榮耀,也有勇氣。」

  「──」

  全身乏力,意識逐漸遠離。

  連硬是留下自己的聲音,這次也沒法成功。意識就這樣慢慢地、慢慢地遠去──

  「──你已完成自己的任務。女人就交給我們。」

  在最後的最後,只覺得聽到意義不明卻又可靠無比的聲音。

  只這麼覺得。

  7

  ──有東西,可怕的東西攪成一團的感覺。

  漩渦。沒錯,是漩渦。

  轉啊轉,用力地旋轉,要吞食一切的漩渦在打轉。

  是在哪裡,不對,在自己的心中,有漩渦在轉。

  吞食所有,宛如暴風雨強烈,像閃電一樣鮮明,滾燙如岩漿,這麼兇惡的黑色漩渦,正在席捲打轉。

  那有可能是一直沉睡在這身體深處的可怕束縛。

  絕對不會解開,一直纏繞糾纏、互相結合、彼此聯繫打結的「死亡」咒語。

  這條命已經有人預約了,絕對不會讓給其他人,這樣的貪心呪印。

  本來應該侵蝕性命的呪怨,彼此互相干涉、憎恨,抗拒交出性命給對方,拼命抵抗和爭奪。──結果,走到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詛咒,讓這容器不會死。

  轉啊轉,用力地旋轉,要吞食一切的漩渦在打轉。

  不管是獸還是龍,都以被詛咒的容器為中心,轉啊轉地被捲進去──

  8

  紅色旗子的帳篷是治療用,在營地共有五個。

  黑色旗子的帳篷是儲備用,在營地共有二十五個。

  白色旗子的帳篷是幹部用,在營地共有三個。

  金色旗子的帳篷是指揮官用,在營地僅有一個。

  以打雜工為名目,被給予可以到處走的自由後,雖然時間很短,但意外地卻都看過了每一處。

  以看到真正的野戰營地來論,對昴而言,帝國營地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露格尼卡王國的白鯨戰前後。

  為了籌備應付白鯨的出現,在富魯蓋爾大樹周圍佈陣時,雖然沒那麼正式,但還是設置了野戰營地。

  之後也有幾次小規模的紮營機會。話雖如此,那些時候終究都是用簡易物品,沒有像帝國那麼地正式。

  因此覺得稀奇的昴,到處仔細觀察。

  當然,撇除一個人以外,帝國軍對自己沒什麼好印象,假如想出入有重要東西的地方的話,自己的腦袋和身體會分家吧,因此知道的就只有皮毛而已。

  但即便只有這點程度的情報──

  「──十分有用。有沒有情報,狀況有如天差地別……最重要的,只要知道配置編成,就能大致分散敵方兵力。再來就是──」

  「展示我們的勇氣與力量。你很清楚呢,同胞。」

  「嗯,好好展示給他們看吧。過去曾跟被謳歌為武帝的皇帝並駕齊驅,橫掃所有敵人的勇敢戰士,就讓他們見識貅德拉格之民的驕傲與武力。」

  恍惚迷糊,倦怠到彷彿飄在溫水中。

  這段期間聽到的,是洋溢霸氣的男人和女人的聲音。

  「──」

  除了那對男女之外,還聽得見很多呼吸聲。

  感覺有很多人。

  感受到很多人滾燙宛如熱情的意念。

  感覺這些都莫名地以自己為中心高昂起來──

  「──那麼,開始囉,貅德拉格!從這邊開始,升起反擊狼煙!!」

  「哦、哦哦哦哦──!!」

  ──驚人吶喊震天嘎響,像要連世界一併咬碎。

  「──哦啊!?」

  臉上被冰冷物體覆蓋的感覺,嚇得昴渾身一震。

  發生什麼事?意識被急速拉抬,眨眼的視野被白色籠罩。──不對,這是潮濕感的答案。

  昴的臉被蓋上了一塊浸濕又幾乎沒擰水的布片。

  以前曾在某本書上看過,有一種拷問是在臉上蓋毛巾,然後倒水在毛巾上。只需準備毛巾和水就能讓人品嚐到溺水的滋味,簡直是地獄水刑──

  「我、我沒什麼好說的……!」

  「哦~好~醒來了。變得有精神,巫巫也放心了。」

  「啊、啊……?」

  拷問官的聲音聽起來稚嫩無比,昴訝異搖頭。結果蓋著的布滑落,得以讓視野恢復自由。

  看樣子不是拷問,開放的視野裡頭可以看見被有點大的樹葉給遮蓋的天空。而像要遮住天空般探出來的臉是──

  「妳、妳是……」

  「巫它卡它!巫巫,是昴昴的護衛!看護!保母!醒來真是太好了!」

  「……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耶。」

  開懷大笑又高聲主張職務的,是將黑髮髮尾染成桃紅色的女童──沒錯。就是巫它卡它。

  「昴昴,『血命之儀』,結束了!巫巫、米米、禾禾還有大家,大家都嚇到了!」

  「……我慢慢想起來了。這樣啊,『血命之儀』結束啦。」

  為了讓貅德拉格之民承認自己跟亞伯,所以兩人挑戰了「血命之儀」。

  這是貅德拉格代代相傳的成人儀式,為了讓同伴認同自己獨當一面的活動。而昴跟同樣被抓的亞伯一起挑戰──

  「……不行。是因為太忘我嗎,後半段完全想不起來。既然我還活著,代表亞伯露了傑出一手囉……?」

  「──?昴昴,不記得了?米米,大爆笑喔。」

  「大爆笑?笑我的慘狀嗎?饒了我吧……唉。」

  朝著歪頭的巫它卡它皺眉,昴試圖撐起身體。當右手碰觸地面時,覺得怪怪的。

  右手的感覺怪怪的。而且不是地板,手才是原因。

  「──。那個,巫它卡它小姐?我的右手,怎麼了嗎?」

  「昴昴的右手?啊,很厲害吧!先是咕咻咕咻,然後噗哇~」

  「咕咻咕咻,然後噗哇~!?」

  這種音效只讓人有不好的預感,昴瞪大眼珠。

  接著反覆深呼吸,先做好心理準備再下定決心。首先看向左手。有三根指頭骨折,雖然痛,但至少放心。

  接著慢慢地把視線轉向右邊。

  「……這是怎樣?」

  一瞬間,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右手的狀態就是這麼異常。

  原本右臂就有黑色的斑點和可怕紋路,那是在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跟「色欲」大罪司教交戰時所留下的後遺症。

  「色欲」卡珮菈說自己的血是龍血,然後淋在昴跟庫珥修身上。結果就是庫珥修受了不會痊癒的傷,而昴為了吸收她身上的可怕黑血,所以讓右腳和右手都留下了黑色紋路。

  話雖如此,除了外表難看以外並沒有其他影響,昴平常都穿長袖長褲遮住,盡可能不去在意──

  「──」

  這已經不是紋路了。

  昴的右手,從手指到手腕,手腕再到手肘,整隻上臂都像戴著黑色手套般漆黑。

  吞了口口水,提心吊膽地用左手去摸黑色右手。

  左手感應到皮膚的彈性,相反地,被摸的右手卻沒有感覺。右手的狀態簡直就是戴著橡膠手套,動作也變得緩慢──

  「…不對,這個,該不會……」

  為了將感覺到的不對勁化為形體,昴用左手指甲用力抓黑色右手。手指整個陷進皮膚,然後抓著移動。

  結果,黑色部份就像是泥土牆壁一樣被剝了下來。

  「嗚噎!?」雖然吃驚,但指頭伸進剝開來的部位,宛如被附身似地專心剝皮。不久,手指到手腕的黑色部份就全被剝除,露出底下乾淨亮麗、全新的右手。

  「搞、搞什麼鬼啊──!?」

  「嗚呀嗯唔!?」

  目睹身上發生的事而大受衝擊的昴發出慘叫,結果嚇得巫它卡它跌坐在地。

  但昴也沒心思去管她,甚至沒法幫忙拉她一把。

  「什、什、什……怎麼變成這樣,我的手!我的、手……怎麼、會?」

  害怕地確認,結果右手正常地活動。

  右手臂上原本的黑色紋路消失,昴的右手乾淨漂亮,活脫脫是在異世界被蹂躪了一年的「幼女使者」的右手。

  「是說,誰是『幼女使者』啊!」

  「──想說終於出聲了,結果在講什麼啊你。」

  昴確認右手健全卻陷入混亂時,不知是誰走了過來。──不,不是什麼誰。講話這樣傲慢無禮的只想得到兩個人,而這兩人又分成一男一女,因此很好區分。聲音是男人,那就是──

  「亞伯啊。你還活著呢。」

  「那當然。比你還好。」

  說完鼻子噴氣的,是雖然遮著臉,但已經看習慣的亞伯。

  跟昴一同挑戰「血命之儀」的他,似乎與在艾而及那的戰鬥中倖存下來。不如說,昴可以活下來應該是託他的福。

  打倒艾而及那的,八成也是他吧。

  「──哼。你的右手怎麼了?有必要一臉看到可怕的東西嗎?」

  「西方遊戲不是有捏臉系統嗎,可以自由改變色彩之類的。……想說抓抓看,結果黑色的地方就全部剝下來了。吶,巫它卡它。」

  「沒錯沒錯。昴昴的右手,霹哩霹哩剝下來了!好噁心!」

  「我知道啦!」

  聽了巫它卡它的直率感想,昴臉頰抽搐,接著朝亞伯伸出右手。仔細端詳平安無事的右手後,亞伯說。

  「這樣啊。不管怎樣,既然恢復原狀就無所謂了。沒想到你會連同魔封石戒指一起敲下去。本來手腕以下都沒了,還想說沒救了呢。」

  「慢著慢著慢著,怎麼講到這麼恐怖的事?是誰的手腕以下都沒了?」

  「你啊。」「昴昴!」

  雙手抱胸的亞伯,和舉起右手的巫它卡它的回答,讓昴毛骨悚然。

  「又、又說這種話了。要是沒了,那這隻右手是怎樣?」

  「那是很可怕又奇妙的現象。好不容易讓沒了手快死掉的你說出話來。以為你之後穩死的……但卻從你的手流出黑色膠狀物。」

  「膠、膠狀物……?」

  「眨眼間就變成手的形狀,取代了原先的手腕以下部位。被你問發生什麼事,我才要反問你這是怎樣呢。」

  被銳利視線洞射,昴屏息。

  就算亞伯這樣說,可是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恐怕右手上的黑色紋路──消失不見的那個也跟這現象不無關係吧。

  又或者如卡珮菈所言,真的是龍血運作所產生的結果?

  「右腳的肉塊有跟普莉希拉驗證過,但怎麼右手也是相同狀態……」

  昴淋到龍血,是在將近三個月前的水門都市。

  之後就踏上了橫跨奧吉拉沙丘的旅途,然後是在普萊迪斯監視塔死鬥,最後進入帝國──這段期間,幾度遭遇了真的會死的事態,但不曾有過因為沒治癒魔法而導致生死交關的場面。

  也因此,可以說事情發展到這邊之前,都沒察覺到右手有多異常──

  「那右手和右腳以外的地方不就少了沒法融通傷害延期的服務……我到底抱了多少炸彈啊。」

  「結果,是不能說的事嗎。看樣子,你的祕密相當多呢。」

  「才不想被藏起臉的傢伙這樣講咧……」

  苦著臉回答時,昴「啊」了一聲。

  雖然他在這邊悠哉地思考右手的異常性,以及確認亞伯平安無事,但比起這些,還有更該優先去做的事。

  參加完「血命之儀」,人沒死的情況下結束了儀式,那就代表時間在自己失去意識時仍在流逝。

  那麼儀式結束後,又過了多久時間呢──

  「──雷姆。對了,雷姆!我不能繼續待在這兒,要救雷姆……」

  原本的目的,是要帶回留在營地裡的雷姆。

  為此才會挑戰「血命之儀」,但要是因為時間過去而沒能救出她,自己賭命應戰就失去了意義。

  「啊!昴昴,亂來,不可以!會死!」

  「少說蠢話!就算我沒死,要是雷姆死了就沒──咕!」

  在焦急的心情推動下,昴改變姿勢準備下床。

  事到如今才發現,自己睡在一張很神奇的床──彷彿像組合原木製成的神轎般的箱子裡,然後被帶到了某處。

  而用力跳下這張床的結果,就是全身像被劈開一樣痛到呻吟。

  「嘎、哈……!」

  「蠢蛋。頂多只有右手重生,以為瀕死的身體就康復了嗎?我應該說過,你在我看來就像死人。難道你以為我判斷失誤?」

  「那、那是……」

  俯視痛到蹲下來的昴,亞伯灑落冰冷的聲音。

  像是肯定他的話,昴察覺到自己體內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滲出來的感覺。

  有過多次致命痛楚的昴知道,這是危險信號。

  就像是不能破洞的地方破洞的氣球或水桶,裡頭的空氣或水會將膨脹的因素不斷流出──

  「可是,雷姆……」

  「──。都這狀態了,不是在意自己,而是女人嗎。唉,算了。早就知道會這樣。畢竟你有就算沒了右手也希望要做的事。」

  「……啊~?」

  「這邊。」

  比起自己的命,更擔心不在這裡的雷姆的安危。

  對此厭煩吐氣的亞伯用下巴示意,接著看都不看昴一眼就直接邁步。就像在說跟著他走。

  「昴昴,可以走嗎?要扶嗎?」

  「不用,我可以走……要是讓妳扶,這身高差距反而更累。」

  昴朝著看過來關心自己的巫它卡它苦笑。

  接著深呼吸,勉勉強強站起來。然後拖著腳,去追走在前面的亞伯。

  「──」

  亞伯在不遠處等昴追上。

  以被綠草覆蓋的岩石為踏足地,他從視野良好的懸崖邊眺望對面。昴則是吃力地爬上大岩石,然後站到他旁邊。

  接著──

  「──看吧。」

  再次順從輕抬下顎的他,抬頭看去。

  目睹從高處就能看盡一切的光景,昴張開嘴巴。

  真的是目瞪口呆。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那裡是──

  「──啊?」

  冒著黑煙、被火焰包圍的營地──帝國軍的野戰營地,被火舌吞沒。

  9

  ──聽見的是吶喊聲,以及震動大氣的勝利凱歌。

  「──吒!!」

  發出吶喊,或是高聲唱出沒聽過的歌曲的,是一身褐色肌膚背著弓、馳騁在戰場上的女戰士們。

  在貅德拉格之民的奇襲下,帝國軍的營地陷入毀滅狀態,士兵們無從抵抗,不知該逃還是該戰,最後只能接連被滅。

  「這、這是……」

  「轉守為攻,奪取武器,燒掉藥品,射殺指揮官。失去手指和腦袋,接下來就只能不顧一切地轉身逃跑。──應為劍狼者丟臉至極的模樣啊。」

  底下可以看到被黑煙和強弓追趕而匍匐爬行逃跑的士兵。

  但是卻逃不過在森林裡以狩獵野獸為業的貅德拉格之民。從遠處就看清一切的她們,射出的箭矢精準命中這些士兵的心臟。

  會有多少人逃得出去?多少人活得下來呢?

  到底要死多少人呢?

  「怎麼會……!」

  「發什麼呆,菜月・昴。你的希望,你所帶來的情報,由你的同胞們成就出這樣的戰果。不傲笑這些,那要笑什麼。」

  俯瞰完全化為戰場的營區,昴的意識遠去。可是強加現實於他身上的亞伯,卻說這樣的行徑是昴的期望。

  無法忍受的昴,用剛治好的右手揪住亞伯胸口。

  「你說我期望這樣?期望這種光景!?說什麼蠢話……」

  「──不然,你以為不流血就能實現願望嗎?」

  「──!」

  被靜謐的眼神和銳利的話語給切割,昴說不上話。

  被問不流血願望會實現嗎?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

  以為不流血就能實現。以為可以辦得到。

  但是──

  「換個說法吧,菜月・昴。──你以為不用流自己以外的人的血,就能實現願望嗎?」

  「──啊。」

  「笑死人的想法。愚蠢到無可救藥的念頭。只要自己流血,就能停止其他人的爭鬥,你是認真這麼想的?這是比你高舉的無聊英雄願望還要惡質的英雄幻想。」

  「──」

  「你是人類,菜月・昴。既非英雄也非賢者。因此,只要你在,人就會流血、送命,重複搶奪和被搶。」

  被揪著胸口的亞伯,痛毆逐漸無力的昴。

  被話語打擊,昴牙齦打顫,厭惡搖頭。

  本來就是這樣吧。這是不能否定的事實。自己懂。可是,沒法接受。自己並未活在視這道理為天經地義的世界裡。

  就連來到異世界,菜月・昴的倫理觀念仍然是日本高中生。

  「我不寄望英雄。更不曾追隨、仰賴、委託他們。我背負所有,往豐饒的方向前進。──英雄做不到這點。」

  「什、什麼啊……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虛脫後,當場再度跪地的昴,搞不懂亞伯。

  明明是一同挑戰「血命之儀」攫取勝利的人,對話意外很合得來,互補性也不賴。然而,卻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當然。──跟連臉都不給人看的人,哪有可能互相理解。

  「跟一個連臉都沒見過的傢伙,是有什麼……」

  「臉嗎。──那麼,就給你看吧。」

  「咦?」連要疑惑發問的時間都沒有。

  聽見昴痛苦不已、細若蚊鳴的傾訴後,亞伯把手伸向自己的臉,接著用手指解開繞住臉部的破布所打的結。這時,起風了。

  在強風吹拂下,布片被用力吹飛。

  飛呀飛的,飛過化為戰場的營區,乘著風飛向更遙遠的某處,朝著遠方飛去──

  「要不然就來帝都吧。──到應該由我坐上王位的首都。」

  望著隨風飛去的布片,亞伯說出誇張至極的話。

  看著裸露的臉龐,昴靜靜屏息,目光離不開他。

  是個雙眸細長,令人印象深刻的黑髮美青年。

  年齡比昴大個幾歲,大約二十出頭到二十五左右吧。五官端正到能奪去眾人目光,因為在森林和聚落生活了一段時間,因此頭髮凌亂、臉頰髒污,但就連這些引人注目的地方都反而襯托出他與生俱來的美貌。

  修長的手腳,纖瘦的身體再加上那臉蛋,可說大致就完成了美男子的存在感。

  但是要說這個人物最具特徵的,莫過於那雙黒瞳。

  伴隨著驚人霸氣與威嚴的目光,簡直能讓一切看到的人主動跪拜。

  被正面相對,早已跪著的昴感受到自己是因有別於傷勢和疲勞的理由,而無法改變自己的姿勢。

  他能明白。靈魂屈服於眼前的人物。

  而這驚人的存在感的理由在於──

  「──文森・亞伯克斯。」

  「……啥?」

  「我的名字。至少,在再度坐上王位之前會用這個名字。反正本來就覺得,今後也一直以亞伯自稱比較明智。」

  說完,亞伯朝著愕然失聲的昴翹起嘴角。

  是極其兇惡,甚至讓人感受到野性的笑容,昴很慢才注意到這點。

  就這樣,連那名字意味著什麼都不知道──

  「──亞伯!昴!」

  投過來的厲聲,解除了昴僵直的狀態。

  馬上看過去,就看到邊揮手邊跑過來的人影。

  是頭髮染成紅色的女豪傑、貅德拉格族長米杰耳怛。

  「軍隊鎮壓完畢。我方的損害在最低限度……哦哦?亞伯,第一次看到你的臉,是個美男子呢……」

  「米杰耳怛小姐……」

  「咳嗯……昴,你醒過來真是太好了。要是就那樣死了,身為同胞也開心不起來。」

  一瞬間看亞伯的臉看呆的米杰耳怛咳嗽清嗓,接著溫柔地看向昴。

  是朝著在鬼門關走一回的生者的柔和微笑,讓昴身心放鬆。她也跟亞伯一樣,本來判斷昴活不久。

  「禾力,帶到這邊來。」

  「好的好的,知道了~!」

  米杰耳怛轉頭呼喚某人,結果聽到充滿精神又溫吞的回應。

  接著大步走過來的,是連大岩石都能輕易搬運、頭髮染黃的女性──叫做禾力的姑娘。

  然後笑容可掬的她,懷裡抱著的是──

  「不可以亂動啦~。被揍飛的枯納還沒醒過來,很可憐耶~」

  「誰叫妳們隨便……!請放開!到底要做什麼!」

  「哎喲,都不聽人講話,傷腦筋耶~」

  一臉為難的禾力,懷裡抱著一個拼命掙扎的少女。

  有著藍色頭髮,可愛臉蛋染上怒意,昴現在最想看到、最想聽到、最想見面的少女──

  「──雷姆!」

  頓時,身體不適也好,對亞伯的敬畏也好,以及對底下戰場被火海包圍的抗拒感,昴全都忘得一乾二淨,只顧著跑。

  跑向被禾力抱著的雷姆──

  「你是……」

  「雷姆!太好了,妳平安無事……」

  「這是你要她們做的嗎!差勁!」

  昴才朝她伸手,雷姆就先揮手賞他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禾力、米杰耳怛還有巫它卡它都驚訝得目瞪口呆。因為威力十足,昴也差點被打飛出去。

  不過沒有飛出去。被打了也沒有傾訴不滿。

  根本沒啥好不滿的。

  畢竟,雷姆還活著,還會說話還會動,這樣就夠了。

  「雷姆……」

  「──哼!你無論在哪都這樣!」

  雖然被用力賞了巴掌,但昴毫不介意,幾乎是用搶的熊抱雷姆。從禾力被移到昴的胸膛,雷姆驚訝之餘氣到滿臉通紅。

  然後握緊拳頭準備再給昴一拳──

  「……你──」

  在給最後一擊之前,她這才注意到昴渾身是傷。

  昴則是因為放心而虛脫,當場癱坐。繼續被抱著的雷姆對昴身上的傷──肩膀、身體、腳和左手等各處的傷,錯愕到出不了聲。

  「……不是喔,左手是被妳折斷的耶?」

  「這個我知道!可是,其他以外的傷……這樣子會死的!不馬上治療的話……」

  「沒用的。」

  看昴露出無力的笑容,雷姆擔心傾訴。但是米杰耳怛卻用簡短明瞭的答案駁斥。

  「咦?」這話之鋒利,令雷姆忍不住抬起頭。

  對上視線後,米杰耳怛緩緩搖頭。

  「昴的傷很深,就算治療也沒法痊癒。現在是靠精神力在撐,不過馬上就會中斷吧。」

  「什麼中斷,怎麼會突然就……!」

  「──?因為拿回自己的女人了,所以放心了。」

  米杰耳怛講得一副理所當然。

  「啊。」聞言,雷姆屏息,昴則是連頭都無力抬起,只能苦笑。

  「米杰耳怛小姐,這說法……」

  「有說錯嗎?既然是同胞最後的願望,我們理當竭盡全力。你,就是有這種價值的男人。」

  「哈哈,喜悅之至……」

  米杰耳怛耿直的信賴之語令人欣喜,但也可恨。

  畢竟,昴自己也知道她們的判斷和說的話沒錯。因此會讓雷姆背負多餘的東西,令她感到沉重。

  本來腳就已經不太能動了,還加重她的負擔──

  「為什麼…為什麼啊……」

  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的昴,聽著雷姆這麼說。

  注意到雷姆的聲音在發抖,以及不知何時,本應抱著雷姆的自己反過來被她的手給支撐。

  淺藍色雙眼眨呀眨的,帶著懷疑、不信任和悲傷看著昴。

  「為什麼,你要做到這種地步?為什麼要救我……」

  「──」

  「為什麼啊?」

  被問為什麼要做這些。

  這個問題,記得以前也曾被人問過。

  被重要的女孩質問同樣的問題,自己是怎麼回應的呢?

  記憶變得模糊,意識若即若離,想不起來。

  因此,只能順從內心,給予眼前快哭出來的女孩答案。

  「為什麼?」

  因為被這樣問了。

  「──因為,想讓妳幸福。」

  「──」

  「想讓妳、笑。──只要這樣,就夠了。」

  希望妳在眾多關愛圍繞下,與喜歡的人們在一塊兒,笑得燦爛。

  笑得像花開一樣,像萬里無雲的晴空,像在遙遠彼方閃閃發亮的繁星。

  只是希望妳笑而已。

  「──咦?慢著,等一下,請等一下……!」

  力氣逐漸脫離昴的身體。

  頭下垂,脖子無法支撐頭顱,上半身整個頹倒。雷姆用力抱住昴的身子,呼喚靠著自己腦袋發暈的他。

  沒有回應。

  「──願同胞,願戰士的靈魂安息。」

  米杰耳怛挺直脊梁,從嘴唇表達敬意,吐露彰顯敬意之歌。

  順著米杰耳怛的歌,禾力和巫它卡它以及其他貅德拉格之民,在戰場上唱頌勝利凱歌的人們,開始齊聲唱歌。

  那是為戰鬥到最後,完滿自身驕傲的戰士送行的鎮魂曲──

  「請、請等一下。別這樣,畢竟,我跟這個人……!」

  在鎮魂曲的伴隨下,昴慢慢放掉性命。看著昴安祥的表情,雷姆厭惡搖頭。

  不明理由,也不明意義。

  連他說的話,最終都沒法成為內心疑問的解答。

  可是,內心很清楚,這樣下去就會永遠失去他──

  「求求你,不要在這時候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渾身都是令人難以忍受、可怕又讓人本能想避開的臭氣,卻自始自終都用憐愛的眼神看著自己。靈魂在傾訴不能在這邊失去他。

  這樣下去就會失去他。雷姆咬緊嘴唇,希望能救他──

  「啊~嗚~?」

  突然一聲孩童叫,同時覺得有人把手放在自己肩膀上。

  「──啊。」

  含淚轉頭看過去,是金髮女孩。她仍是一臉呆樣,看著沒有意識的昴。

  「嗚啊嗚~」接著發出聲音。

  「……這是?」

  有溫暖的感覺,從女孩碰觸的肩膀流入雷姆體內。

  在十分柔和、讓胸腔深處濕濕癢癢的感觸下,雷姆感覺呼吸變得難受,不知不覺就無法遏制淚水爬上臉頰。

  而熱度透過女孩的手掌充滿雷姆,接著──

  「──」

  流進緊抱不放、現在即將失去性命的昴的體內。

  「──原來如此,是治癒魔法啊。這連我也沒料想到。」

  「咦……?」

  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雷姆,聽到男子喃喃道。抬頭一看,就見抱著手的黑髮男子瞇著眼睛看著這邊。

  張開嘴巴想問他──

  「閉上嘴巴吧,女人。雖說條件齊全,但妳能在無意識中發動也是一種奇蹟。鬆懈的話,發動就會中斷並喪失效果。」

  「──」

  「要發問還是生氣,等收拾完眼前的事再說吧。別白費機會了。」

  男子的話有難以否定的重量,雷姆閉上要回應的嘴巴。

  然後按照他說的,集中精神,將熱度輸送給懷中的昴的身體。

  這個熱度到底有怎樣的功效,連雷姆也不知道。不過懷中本來逐漸消失的呼吸,恢復了一點力氣。

  光是這樣,對現在的雷姆就夠了。

  「……現在,我還不明白,你是什麼人。不過……」

  說到這兒停了下來,猶豫該說什麼後,雷姆閉上眼睛。

  因為那句希望自己幸福的話,聽起來不是假的。

  「你要是沒活著,就看不到我笑了。」

  最後用低語呼喚道。

  10

  ──治癒之光發動,菜月・昴的致命傷逐漸痊癒。

  「──」

  抱著手俯視的男子──自稱文森・亞伯克斯的人物,見差點死去的昴保住一命後嘆氣。

  真是個厄運強大的人。在瀕死狀態還能抓住貅德拉格之民的心,並且在取回自己想要拿回的東西後,還能撿回自己的命。

  說不定可以推測,他內心的盤算是要回那個藍頭髮姑娘──雷姆之後,自己就能得救。

  「要是腦袋那麼靈活的話,就會先治療左手手指了吧。」

  被雷姆折斷的手指依舊,還渾身沾滿鮮血和泥土,希望奪回她的男人。

  跟傳聞中的「英雄」完全沾不上邊的男人。

  「本來打算向殞命的人餞別……既然活下來了,那倒也不賴。」

  臉頰失去包覆感,久違地迎風撲面下,男子微笑。

  菜月・昴撿回一命,跟貅德拉格之民締結血盟。看樣子,營區的帝國軍什麼都不知道,但這也在預料範圍內。

  這塊土地──不,帝國大半的人都尚未察覺。

  強國神聖佛拉基亞帝國,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政變。

  但是──

  「宰相貝爾斯特茲,倒戈的九神將,以及不知真正頂頭上司的愚蠢帝國士兵們。」

  在夾帶熱氣吹拂的山丘上,男子──亞伯面向西方、遙遠的帝都方向。

  面向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中心・帝都祿普加納,有著應奪回的王座之地──

  「──儘管發抖等著我回去吧。」

  然後──

  「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就陪我走這一趟吧,菜月・昴。──為了由我親手奪回佛拉基亞帝國。」

    《完》

    後記

  大家好,我是長月達平!也是鼠色貓!

  如此這般,波瀾萬丈的第七章開始了!就作者而言,是進行了很長的非快速動眼睡眠期的角色(無意義的考量)清醒過來,會想做各式各樣嶄新有趣的嘗試,讓我熱情高漲的一個章節。

  就跟分不清左右還被接連發生的事情擺佈玩弄的昴一樣,讀者您是否也有捏一把冷汗的感覺呢?其實作者也在這次的第二十六集,以有別於故事劇情走向的意味捏了一把冷汗。

  就跟陪同到這裡的各位所知道的一樣,這部作品還以現在進行式在網路上繼續更新……而網路版和書籍的差距,終於消失了!

  也就是說,往後知道Re:Zero劇情走向的就只有作者和神明!

  今後的Re:Zero將充滿未知!各位敬請期待!

  作者會繼續捏把冷汗的!

  在拼了老命也要繼續下去的狀況中,讓我們照慣例進入致謝!

  責編I大人,這次捏一把冷汗的情況比我還嚴重。最近因為一直在叨唸好難受好痛苦,所以差不多該挽回顏面了!謝謝您!

  負責插畫的大塚老師,這次感激您創作出以「貅德拉格之民」為首、許多風格不同的設計槁!在您忙到沒時間的時候拜託您做這些真的很抱歉。可是,帝國還會繼續出新角!未來還請多多指教!

  設計師草野老師,在密林中放著王位,然後是一臉得意的皇帝和亞馬遜族……謝謝您將這樣不知所云的文字化為完美畫面!每次進入新章節都很期待您會帶來什麼樣的風味!

  在改編漫畫方面,月刊Comic Alive有花雞老師&相川老師的第四章漫畫,以及野崎つばた老師的《劍鬼戀歌》好評連載中!MANGA UP!則是有ツカハラミノリ老師的《冰結之絆》!各位老師,每次都很感謝您們!

  然後,承蒙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各書店以及行銷人員和各方人士的諸多關照。從今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再來要向幫忙製作第二季動畫的人,以渡邊導演為首的所有人致上感謝。連在Re:Zero中數一數二難的情節,都在大家的熱情下成為了賞心悅目的動畫。感謝,大感謝!

  而在最後,要向一直支持我的諸位讀者們,獻上最大級別的謝意。

  菜月・昴最會死的第六章結束,敬請期待新的苦難第七章!

  那麼期待在下一集再會!謝謝!

   2021年3月《越來越有幹勁,帶著譜出故事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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