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月達平]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5 [台/繁]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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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長月達平
插畫:大塚真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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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第一章 『■■・■ 』
第二章 『菜月・昴 』
第三章 『露伊・亞爾聶博 』
第四章 『Ready Steady Go 』
第五章 『精神之死 』
第六章 『Good Loser 』
第七章 『拉姆 』
第八章 『──詢問目的 』
第九章 『夏烏拉 』
第十章 『英雄 』
後記
第一章 『■■・■ 』
1
──從高塔摔落,最後的話被風颳走,菜月・昴的意識中斷。
「──」
說來諷刺,這次的「死亡」完全在預料之中。
質問夏烏拉的本意,讓她吐露祕而不宣的第五條規則,然後哀傷地確定:她值得拯救。
終於得到所有想要知道的答案。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死亡」的瞬間,心中莫名沉著。當然,主動投向「死亡」的不安與緊張勒緊昴,使得全身生疼──
「可是,這次是最真摯面對『死亡』的一次。」
不用說,昴並不覺得選擇自戕真的可以拯救夏烏拉。
──就是不想害死昴,才要求昴命令她自殺。
夏烏拉關心昴到這種程度,昴卻在她眼前投塔自盡。其衝擊無以估量,但一定粉碎了她等了四百年的心。
因此,那終究只是昴的自我滿足。
而且還沒有親眼看完結果,真的是差勁至極。
「──所以又怎樣?」
只是自我滿足,只是偽善,若這樣概括的話,那要怎麼說呢。
人世間的行為,最終要如何看待,端看自己內心的那把天平。沒做到的善行沒有意義,偽善這個字說穿了並不存在。
與夏烏拉對話後,昴訂定了最終目標──全員都要活著。
包含夏烏拉在內,在不缺任何一個人的情況下,解決這座沙之塔的事變。
為此,只要能辦到,什麼事都要做。
這是──
「我就是我。──對吧,『菜月・昴』。」
伴隨著這樣的決心,從綿長的「死亡」深淵甦醒──
2
「──昴。」
意識劃破水面浮出後,有著特殊花紋的藍色雙眸映入眼簾。是碧翠絲,正擔心地看著昴。
被她的小手碰觸臉頰,昴微微屏息。
對剛死的自己來說,少女的性命溫暖到簡直發燙。
「清醒了嗎?從書裡回來得很慢,讓人不安呢。不知道有沒有不小心掉了記憶,還是先確認一下吧。首先,是貝蒂的事……」
「是碧翠絲吧……」
「──。看樣子,似乎還記得呢。乖孩子、乖孩子。」
說完,原本摸臉的手轉為撫摸昴的頭。一面品嚐著微癢的觸感,昴的意識慢慢追上現實。
在「記憶迴廊」邂逅露伊・亞爾聶博,回來後的地方。
讀取的起始點沒有變,但假如這裡是昴的存檔點的話──
「目前記數為零。接下來要升起開始反擊的狼煙。」
昴喃喃道,碧翠絲訝異地眨眨大眼睛。
接下來的戰鬥,需要碧翠絲鼎力相助。但自己的目的與手段等詳細狀況,昴沒打算透漏給她。
她很溫柔。碧翠絲非常溫柔。
因此,若是知道昴接下來要嘗試的事,她絕對會反對。──而且不單只有碧翠絲。
「所以,狀況怎麼樣?看書的目的達成了?」
「──嗯,算是。」
碧翠絲詢問腿上放著書的昴。
對其他人來說,這個當下是為了尋找打敗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方法,所以昴去閱讀他的「死者之書」後不久。
但目的卻因複雜的理由而受挫,最後還有許多體感時間上已是很久之前的諸多事態夾雜其中──但那是單單屬於昴的感受。
該做的事,非做不可的事,都已經決定了。因此──
「碧翠絲,接下來會變得比較忙喔。──借我妳的力量吧。」
「──。這是當然的。因為貝蒂是昴的夥伴。」
不需要任何說明,碧翠絲一口承諾尋求幫助的昴。
她的存在真的是──強大的■■支柱。
3
──視野乍現雪白的瞬間,第二層的模樣變化得讓昴瞠目結舌。
走完大樓梯後本該是樸素的粉白空間,但理應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牆壁、地板甚至天花板都留下深深的激戰爪痕。
不可破壞塔。──假如這被歸類在破壞塔的規則的話。
「塔的機關不要破壞塔的規則啦。你未免太超乎規格了……」
「──啊~?怎麼著,還想說是哪邊的傢伙上來了,原來是你們啊。」
苦澀地低語的昴注視著置身於第二層混亂中心的紅髮壯男──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回過頭,無趣地皺起鼻梁。
很像他會說的話、會有的態度。這跟之前對他的印象一致。
要說不一樣的,就是他手上拎著一個傷痕累累的少年。
「嗄、嗄、嗄……」
少年翻著白眼,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雖然素未謀面,但側臉看起來有印象。是萊伊・巴登凱托斯的面容。也就是說──
「──是『暴食』羅伊・愛爾法德。」
望著少年──羅伊的樣子後這麼說的人,並不是昴。
是與昴同行,一同衝上第二層的美青年由里烏斯。帶著碧翠絲趕往這裡的途中和他會合,然後就一起來到了這裡。
目的是要阻止雷伊德與羅伊接觸,但──
「就算從讀檔點以最快的速度過來,還是趕不上啊……」
理論上,從「死亡回歸」的起始點趕赴過來還是如此的話,就代表「劍聖」與「暴食」的相遇無法避免。不過這兩人的初次相見比想像中還要來得不溫和。
只要看過第二層的慘狀,不難想像雷伊德與羅伊之間的戰況。恐怕是「暴食」用上所有吃過的絕技,都還不能把雷伊德逼到絕境。
──絕招百貨在雷伊德的面前,不過就是雜耍罷了。
「所以,是怎樣?俺知道塔裡吵得鬧哄哄的,你們還刻意跑到這來,是要來『試驗』嗎?嫩魚和小鬼根本不夠看……」
「在那之前,請你先放了他,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啊啊~?」
一手抓著羅伊的單腳,用另一隻手挖耳朵的雷伊德不爽地碎唸。但正面相對並要求他的由里烏斯沒有膽怯,繼續說了下去。
「我再說一次,放開他。已經分出勝負了,不該再有貶低敗者的行為。」
「不要。還有,你以為你在命令誰。這傢伙是你朋友嗎?」
「不,當然不是。他是『暴食』大罪司教,對我來說也是仇敵,最糟的情況,甚至是要靠戰鬥互取性命的對象。」
「嘿~?那你在氣什麼?獵物被人搶了?」
「──因為你玷污了劍士的驕傲。」
由里烏斯直接告知「劍聖」──立於劍技頂端者方能有的稱號,且是舉世第一個被冠以這稱號的男人。
聽到由里烏斯幾近侮辱的話,雷伊德深深吐氣。
「──劍士的驕傲,是吧。」
淡淡的一句話,昴卻覺得燃燒起第二層「艾蕾克特拉」的空氣。
明明是平靜到不像帶有什麼強烈情感的無心之語。
──卻是初代「劍聖」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吐火的信號。
「喂,你,要睡到幾時。快點起來。」
「咕唧!」
腿快被加強握力的手給握爛的羅伊哀號。雷伊德就這樣俯瞰口吐白沫、頭下腳上的大罪司教。
「你,不是說要吃光俺,徹底品嚐和舔透俺還啥的。──快點做啊。」
「──。嘰嘻,嘎哈、啊哈哈哈哈!什麼鬼!什麼什麼,突然是怎麼了!不就是討厭被吃掉,所以才把我們和我等給揍得體無完膚嗎!」
「俺改變心意了。──哦哦,對了對了。」
朝著痛到清醒的羅伊露齒一笑後,雷伊德舉起空著的那隻手。
頓時,瞄準脖子的鞭子前端,也是昴的出其不意攻擊被一把抓住。
「啊……」
「毫不猶豫是不賴。不過,一點實力都沒有、呢!」
忘了用法,所以只是有樣學樣揮出去的鞭子被雷伊德這樣評論,接著被用力扯動。昴本想用力踏穩雙腳,但雙腿卻在蠻力下騰空。
「嗚、哦──!?」「昴!」
抓住昴的碧翠絲也跟著被甩出去。畫出拋物線的兩人靠碧翠絲的魔法才免於頭部著地。
「昴!碧翠絲大──」
「鬆懈囉,笨蛋。」
「咕、啊──!」
注意力因擔心而轉移的由里烏斯被雷伊德踹飛。雖然用劍承受,卻無法遏制衝擊力道,整個人大幅飛過白色空間。
就在一行人被阻擾的期間──
「來,試試看啊。把俺吞食殆盡,看是死是活。欸,叫你啊。」
「──啊~啊啊、啊啊!知道了,知道啦,知道的,大概知道,因為知道,因為明白,正因為懂了!暴飲!暴食!」
被舉到臉面前的羅伊朝著雷伊德吠叫。接著,「暴食」大罪司教伸長手,放在被眼罩蓋住的左眼上。
接著張大嘴巴──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伴著話語,羅伊咀嚼看不見的「東西」,貪婪吸吮。
這是「暴食」的進食,也是存在被褻瀆的瞬間。
「──啊。」
變化突然就到來,雷伊德的身影像幻覺一樣消失。
修長身子從本應存在的空間消失,原本腿被抓住的羅伊掉向地板。他輕盈著地,表情恍惚地舔舌。
「啊~太棒了……!有想過會是這種味道,或是那種味道,雖然想了很多種……但超乎我的想像!」
「可惡,被幹掉了……!」
「啊哈~看到了吧!?吃掉了,吃光了!多麼芳醇的美味!連被叫做『粗食』的我們,嚐過之後就不用被萊伊──哦。」
仰躺身子、臉頰泛紅的羅伊讚許雷伊德的味道。這恐怕是人類史上最噁心的進食實況──卻中途戛然而止。
接下來發生的事,對已經知道的昴來說是既定事實──
「這、這次又要發生什麼事……」
「慢、慢、慢──慢著、噫嘿、嘰嘻、嘰嘻嘻!奇怪、奇怪、太奇怪了吧!畢竟,這種事……你,有問題吧?」
碧翠絲感到詭異,昴握住她的手,咬牙切齒。
這段期間,羅伊的表情開始變化。醜惡的笑容,變成像是鯊魚的笑容。
「哪裡有問題了,你。吃或是被吃,人活在世上不就這兩種下場嗎。」
猙獰一笑,做出不像「暴食」的宣言後,羅伊整個人發生變化。
是宛如月亮盈缺般,應當以「不知不覺間就發生了」來形容的變化。
即便眼睛都不眨看著一切,但不管是昴還是碧翠絲或由里烏斯,都看漏了決定性的瞬間。──這變化來得自然無比。
「──哦哦,活著的身體就是不一樣。有血液通過身體的感覺。」
眨眼間就換人,原本羅伊在的地方出現紅髮威容──雷伊德・阿斯特雷亞搶了「暴食」大罪司教的身體,得以在現世復活。
「取代了大罪司教。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他……」
「嚴格來說,是反過來利用了『暴食』能夠重現吃掉的對象的權能,然後抹消了對方的自我……對吧?」
「少講那些難懂的五四三。那種事沒差吧,俺才不管。你,嫩魚挺會瞎說……啊啊?你……你,這是你嗎,是那個嗎,你。」
「──?講什麼?」
精神竊佔肉體,但雷伊德卻因別件事而皺起臉。
他難得唸唸有詞,接著藍色雙瞳緊盯昴──
「──你,很噁心啊。」
下一秒,他扔出的筷子就飛到昴眼前。
「喝──!」
在昴意識到頭部要被射穿之前,平滑劍閃砍掉了筷子。千鈞一髮之際救了昴一命的,是強行介入的由里烏斯。
昴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由里烏斯則是翻動白色斗篷。
「雷伊德!你的對手是我──」
「你夠格嗎?後面護著一個公主,哪有辦法跟俺較勁!」
由里烏斯回來的速度快如風,但雷伊德用超越他的速度逼近。
加上身體扭轉力道的掌擊,在由里烏斯的身體中心炸開,讓他吐血往後彈飛。雖然修長雙腳想要卡住地板來遏止力道,卻沒能完全煞車而飛了出去。
就這樣,失去由里烏斯的庇護後,雷伊德又面向昴。
「好啦,丟人現眼的王子不在囉,公主。」
「我對王子和公主的說法有意見……不過爭取到時間了!」
「啊啊嗯?」
在動筷之前,昴和碧翠絲先補進由里烏斯的空缺。
碧翠絲雙手合十,動用昴僅有的一點MP使出大魔法──干預這個世界。
「──烏爾・紗幕。」
碧翠絲的詠唱一完成,空間便生出一個巨大黑洞。
深不見底,不知延伸到何處的黑色洞穴誘發人原始的恐懼,打算從正面吞噬雷伊德,帶到彼方去。
這是碧翠絲扭曲空間的大魔法──
「什麼啊,不就空氣。空氣這玩意到處都有,哪阻止得了俺。」
龐大魔法卻被雷伊德給輕鬆地一筷兩斷。
次元斬──輕鬆展露出絕技,餘波還迫近昴和碧翠絲。昴立刻讓碧翠絲脫離這致死軌道──
「嘎、啊啊啊!!」
「昴──!」
灼熱感縱向斜切身體,昴往後倒下。碧翠絲和由里烏斯不禁呼喊。
湧上來的鮮血與痛楚讓人想尖叫,但昴死命憋住。
「我、我沒、事……」
昴搖頭,要他們別擔心自己。當然,他們聽了也不會相信。
胸口的傷口很淺。──不,不淺。雖然不淺,但不會痛。騙人。換個說法是不到無法忍耐。總而言之,雖然難受,但沒問題。幸好碧翠絲沒有被掃到。安心的同時,也不能怠於觀察對手。
面朝前方,仔細觀察雷伊德的舉動──
「以為這樣就能碰到俺嗎,你。」
雷伊德一臉厭膩,看著嘴角流血的昴。
昴朝他伸出手,豎起一根手指。
「──啊、啊。會碰到的。」
不是現在,也不是在這裡。但一定會碰到。
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雷姆、梅莉、艾姬多娜、由里烏斯、夏烏拉、帕特拉修,他會拯救這些同伴。
走出這座塔時,不會少任何一名同伴。
因此,目前這瞬間──
「──這是、第一回。」
為了逆襲,就必須重複累積「死亡」,好完成「菜月・昴」。
在最後的最後,昴如此宣告,雷伊德的藍眼陰沉地一閃。
▼第一回
・雷伊德與「暴食」的戰鬥無法避免。要阻止雷伊德與「暴食」合而為一也很困難。
・由里烏斯有勝算。
・──菜月・昴沒有勝算。
4
──衝擊在石塔通道內盡情肆虐。
元兇是美麗的冰雪之舞,以及帶著兇猛殺意的風刃暴力。兩者都毫不留情地追擊、逼趕大笑的褻瀆者,卻怎麼也追不上。
「哈哈!哈哈哈!好耶,讚喔,幹得好,做得不錯,有兩把刷子,挺不賴的,正因為很棒!暴飲!暴食!」
「還有空玩?真是悠哉呢。」
以通道的牆壁和天花板當踏腳地,「暴食」大罪司教之一──萊伊・巴登凱托斯接連變換使出戰法。
氣勢猛烈追逼他的,是強忍身體不適繼續前進的拉姆。
她細瘦的身軀靈敏活動,打擊聲狠狠地吹向矮個頭萊伊。而等在那邊攻過去的是──
「──嘿咻喲之後,咚!!」
雙手拿著巨大冰鎚,用力揮舞像轟出全壘打一樣的愛蜜莉雅。
冰鎚的打擊面有人體這麼大,用全力使出的一擊劇烈地敲上萊伊的背。隨著一聲悶響,萊伊像顆橡皮球彈出──不,是飛射出去。
萊伊腳蹬冰鎚,使出宛如雜耍的體術分散衝擊力道,因此不至於受到致命傷。
咀嚼古今中外的武術達人,發揮百般武藝的萊伊,其應對能力卓越,能在瞬間選出最佳招式來對抗。
──被剝奪的「記憶」,也包含了身體累積的經驗。
這點從昴不記得自己貼身帶著的鞭子使用法,就能得知。
失去記憶前的昴的主武器似乎是鞭子,可是實在不懂為什麼他要選擇這麼難用的武器。
反正八成是覺得比起使劍或長槍,這種耍小聰明的玩意更能派上用場吧。
「連我自己都贊成,可是這種時候就很傷腦筋……所以!」
「這種時候,就輪到貝蒂出場!」
跟昴牽著手的碧翠絲呼應他,舉起空著的手。
頓時,生出無數閃著紫色光彩的結晶,瞄準通道深處的萊伊。接著朝被夾在愛蜜莉雅與拉姆中間,毫無防備的背部發動攻擊──
「──埃爾・密雅!!」
小手往下揮,紫箭如雨往萊伊的矮軀驟降。
紫色光芒亂舞,吞食小個頭大罪司教,彷彿玻璃碎裂的聲響裹住整個通道。
可以停滯命中目標的時間並將之化作脆弱不堪的結晶,再加以粉碎的恐怖魔法──只消稍微擦過就能造成致命傷的魔法,在狹窄通道內齊射亂發。
等紫箭掀起的光芒亂舞收斂,受到致命傷的萊伊將現形──
「──咦!?沒有!?」
緊盯著爆炸中心的愛蜜莉雅感到震驚,無法相信對方逃離了光芒的炸裂範圍。昴和碧翠絲也同樣因訝異而渾身一僵。
在混亂中,最快掌握狀況的是拉姆。
「毛!!」
轉過頭的拉姆,瞪大雙眼叫喊。
她的表情像被逼到走投無路。從視線來看,昴知道威脅出現在自己身後。
而且已經沒時間轉身應付敵人。
「──剛剛那招,光躲就累呢。」
嘲笑的話語來自萊伊。他以跳躍逃離紫箭集中攻擊的空間。
經常跟「拳王」一起並用的「跳躍者」的異能力──講白點,就是短距離扭曲空間,瞬間移動。
面對這種屬性的敵人,最不適合打包圍戰。將這件事銘刻在胸中──
「昴──」
思緒與行動,■■與身體的反應未必一致。
反射性地撞飛嬌小身軀後,銳利觸感深深掏挖胸膛。
「嘎……」
劇痛立刻讓人後悔用胸膛去承受攻擊,但沒有更好的盾牌了。
脊髓反射遲到,一想到是碧翠絲被砍倒的話就不禁打冷顫。與之相比,成為肉盾算什麼。好痛。雖然痛,但只是痛而已,肉體受傷只有一瞬間。或許不是一瞬間。可是,比起■受傷──比起■死掉,這樣更好。
「昴──!!」
叫聲響徹塔內,無法耍嘴皮子的昴倒在地上。
好想慘叫,但忍住了。叫出聲也不會比較舒服。怎能讓那種東西去煩擾現場的人,或是傷害她們的■呢。
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因為不允許,所以安靜地死掉吧,菜月・昴。
「──好耶,大哥哥。這樣子,又要闖關下次了~?」
不可以尖叫。可是不尖叫不代表就能被嘲諷。
在手腳都沒法動彈的狀況下,發抖的手使勁吃奶的力氣,最後豎起中指。
「去死,白痴。」
就這樣,意識中斷──
▼第二回
・幫助愛蜜莉雅與拉姆,跟萊伊・巴登凱托斯速戰速決的計畫失敗。
・面對萊伊的「百般武藝」,昴的援助幫不上忙。
・──碧翠絲的奇襲非常不適合對上「暴食」的能力。
5
──揚起的沙塵猛然覆蓋視野。
被劇烈搖擺的感覺給擺佈,昴拚命抓緊免得掉下去。眼前的瀏海不斷左右晃動。
「──加油,沙蚯蚓!」
這樣叫喊,命令蠕動的醜惡魔獸的,是發揮「魔獸使者」的真本領,努力對抗魔獸大進擊的梅莉。
沙蚯蚓順從呼喚,幾十公尺長的龐大身軀倒向魔獸群。魔獸被撞飛,卻還是踩過屍體繼續進攻。魔獸大進擊根本沒有停止過。
「哈吁、呼──……大哥哥真是的,就會使喚人……!」
咒罵看不見終點的戰況以及要求自己處理的昴,梅莉擦去額頭上的汗,隔著眼皮撫摸佈滿血絲的眼睛。
昴維持發動狀態的「柯爾・雷歐尼斯」,可以用光芒強弱輕易掌握同伴的狀態。用這能力來看,梅莉耗損的心力相當大。
操縱魔獸的「操魔加持」,其發動並非無限制也非無止盡。
看過梅莉的書,被迫體驗她人生的昴深知代價有多重。正因如此,才能感受到。
──梅莉是真心想跟昴他們一起攻克這座塔。
「小心點,大哥哥!不抓牢的話可是會死喔!」
「嗯、好喔、知道了!可是,沒想到可以騎魔獸!」
對話的兩人,目前待在沙蚯蚓的身體背面。兩人抓緊巨軀上的突起處,努力不讓自己被甩掉。
騎乘魔獸,與魔獸群戰鬥。豪邁的戰術令昴不禁欽佩萬分。
「這些魔獸,真的很喜歡大哥哥呢。」
「實在開心不起來……!」
看著魔獸亢奮地跑過來被沙蚯蚓壓爛,梅莉嘆氣。同意她的看法,昴細目觀察周圍追過來的魔獸群。
原理不明,但從結果可以得知。
包圍監視塔的魔獸們,嚴格來說目標不是塔,而是瞄準塔內的昴。──從眼下這狀況就能明瞭。
「五大障礙的大部分,我似乎都要負責任。」
進犯監視塔的魔獸大進擊,想要昴的「記憶」而跑來的「暴食」大罪司教,變身後打算殺死昴的夏烏拉,以及連同監視塔全都吞掉的漆黑之影──很想怨嘆這一切都是不可抗力因素,但他們的目標全都是自己,光想昴就想哭。
沒錯,就在心生疲憊的時候。
「梅──」
想接著說下去,但後頭的聲音被消滅。
原因來自頭頂劈下來的白光,將沙蚯蚓的粗胖身軀灰飛煙滅。
「吼吼吼───!」
將近十公尺的圓筒型身體,超過八成被毀壞,使得沙蚯蚓發出臨終哀號。
近距離感受宛如低沉雷鳴咆哮的同時,身處在被破壞區域上的兩人,身體被拋向空中。
「咕──!」
昴立刻伸長手,把梅莉纖細的身體拉向自己。
抓住,拉近,用力抱在懷裡,在旋轉的視野中看到了。
「──夏烏拉。」
攀在塔的外牆上,尾針朝向昴他們的大蠍子──遠遠看到夏烏拉的身體混在黑暗中出現。
時間到了。理解到的同時,血液急速變冷。
塔裡有人打破規則。夏烏拉遵從規則,化身為失去自我的大蠍子,然後如她所說開始攻擊昴。
才一擊,就消滅掉沙蚯蚓的身軀,讓昴和梅莉騰空──
「嘎、咕!」
在迅猛速度下,兩人從頭落在沙地上。
被昴緊抱在懷中的梅莉大概沒事。但昴的問題就大了。沒有採取護身姿勢,還讓頭部先著地。
一聲鈍響,不能碎的關節碎裂。
頓時,視野一片黑。因為不能斷掉的神經斷了。
「大哥──」
不只聲音、觸感、視覺,一切都遠去。
只剩下鼻子還在運作。真不可思議。鼻子這東西,明明平常不會去期待它有多大作用。不知為何,卻在最後一刻感受到氣味。
是甜香。
懷中的人兒。直到剛剛都還在懷裡的氣味。
八成、沒死的、氣味、氣──
▼第七回
・跟梅莉跑到塔外,具有引誘魔獸的效果。
・魔獸的目標是昴。影子和大蠍子的目標八成也是。
・──菜月・昴一個人,沒法保護梅莉。
6
──「死亡回歸」的起始點固定,有優點也有缺點。
試錯期間,改變狀況的最簡單方法就是撮合配對。
可是即便「死亡回歸」後立刻發動「柯爾・雷歐尼斯」,掌握塔內同伴所在地的昴,也無法阻止已經開啟的戰局。
應付魔獸大進擊的夏烏拉,以及與萊伊・巴登凱托斯戰鬥的愛蜜莉雅。
前者夏烏拉的戰鬥時間有限制,後者愛蜜莉雅的戰鬥因為不能捨棄待在綠色房間裡的雷姆,因此狀況不會有變。
──但就是因為這樣,才有去做的價值。
「……啊~幹得漂亮~。以我等為對手還能做到這地步,了不起喔。」
說完,坐在結凍地板上的萊伊・巴登凱托斯撫摸淌血的額頭。
額頭皮膚被劃破,無力下垂的左臂粉碎,可謂滿身瘡痍。可以說在至今所看過的戰況中,最把他逼到死路的一次。
而萊伊會被逼到這地步也是在所難免。畢竟──
「你的戰鬥力不輸你兄弟。但是寡不敵眾……你沒有勝算。」
由里烏斯揮動騎士劍,與血淋淋的萊伊對峙。
帶著他來幫忙愛蜜莉雅已經不是第一次。可是跟上次的敗北有決定性的差異。那就是──
「您沒事吧,愛蜜莉雅大人。真是千鈞一髮,幸好有趕上。」
「昴,由里烏斯,謝謝你們趕來。幫了我非~常大的忙。」
在「暴食」的魔手將愛蜜莉雅的「名字」奪走之前會合。
如此一來就會跟上次不同,熟悉彼此的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就會使出綿密連擊,成功地將萊伊逼到這地步。
不只他們,還加上拉姆,因此我方的戰力堅若磐石。就算是「暴食」,領悟到形勢對己不利,也會想投降吧。
已經知道就算萊伊死亡,被吃掉的「名字」與「記憶」也不會恢復。想在他活著的情況下壓制他,因此很歡迎他附帶條件投降。
「現在的話,表明你們權能的祕密,速速返還吃掉的東西,就可以饒你一命。這交易不壞吧?」
「嘿~?條件怎麼這麼好?確實不壞,對我等來說是完全沒有壞處的交易。只不過~」
「只不過?」
「──被人好像看透一切似地那樣說,你以為我等會老實遵從?」
「──!慢著!!」
萊伊伸出長舌,嘲弄敵人。對此昴瞬間皺眉,馬上就察覺到對方的目的,忍不住詛咒自己思慮膚淺。
聽到昴的叫喚,其他人也有所反應,但太遲了。
「掰~掰~」
萊伊輕輕揮手,使用「跳躍者」的異能力,穿越空間消失無蹤。
「警戒周圍!不知道他會從哪裡跑出來!」
「──白費功夫。那種鼠輩,一旦逃跑就會貫徹到底。所以才會從來沒被逮著吧。」
由里烏斯要大家留意萊伊發動的奇襲,不過拉姆的見解十分冷徹。
昴也同意她說的。萊伊已經沒有在這種狀況下繼續戰鬥的理由。
因為萊伊・巴登凱托斯是大罪司教,而非戰士。
「──明明就差一點了。」
低語灑落在沒有敵人的通道上。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就能抓到害慘雷姆的鼠輩……!」
當場跪下,聲音氣急敗壞的拉姆,用拳頭敲打地板,對直接逃之夭夭的萊伊氣到聲音發抖。
「拉姆……」
走近氣惱的拉姆,愛蜜莉雅輕觸她細瘦的肩膀。把安慰拉姆的工作交給愛蜜莉雅,昴咬唇。
「……這樣子,算是擊退了萊伊嗎?」
眼見一對三形勢不利就逃走,卻完全不知道他要如何脫離塔。
應該說,冠上「暴食」之名的他,對獵物的執著應該是常人的一倍吧。既然如此,放著他逃竄不是很危險嗎?
「可是,分頭追趕的話就前功盡棄了。而且放著不管……」
「──狀況這玩意,運轉時是完全不會顧慮對象的。」
「──」
身後傳來的人聲讓昴全身寒毛直豎。大家全都轉頭看過去,就見踩著草鞋的紅髮男子走過來。
正大光明現身,連神都不怕的他露出猙獰的鯊魚笑容。
「俺走在自己的庭院裡,為何要去顧慮他人?」
下到第四層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他的登場讓昴領悟到事態惡化。
不理雷伊德、先行處理萊伊,結果就是讓關鍵人物萊伊逃掉,也理所當然地無法阻止雷伊德復活。
「這裡幾時成了你的庭院?」
「喂喂,不要誤會囉,大美女。先聲明,俺的庭院不是這麼小不拉嘰的塔。想也知道,是整個世界吧。」
「……憑著一把劍就成為傳說的人講這種話,就算是玩笑也笑不出來呢。」
理應無法離開第二層的雷伊德,讓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面露警戒。連兩人身後意志消沉的拉姆也緩緩抬起頭。
「你應該沒法離開那層樓的吧。為什麼跑來樓下,試驗官?」
「俺沒興趣跟跪著沮喪的女人聊天。想要答案的話就求俺啊。好強的女人俺不討厭。雖然懦弱的女人也不討厭就是了。」
「是喔。──下流。」
蔑視雷伊德粗鄙的話,拉姆原地站起。
接著,面對避無可避的對手,三人進入臨戰狀態。就像壓著萊伊打那樣,這三人聯手或許可以跟雷伊德較勁──
「為什麼直接跑來這……」
「──當然就是你那雙眼啦。」
「──」
「一方面也是要那邊的美女陪,不過你的眼睛很噁心。所以說,要削掉。」
雷伊德的藍色單眼,越過對峙的三人直直刺向昴。
視線裡對昴的敵意,就跟與羅伊融合後馬上展現的一樣,也就是說起因來自於「暴食」的知識。
而且還是凌駕「暴食」大罪司教的強烈意志,根本無從翻身。
「不會讓你如願。」
「哦?」
緊抿嘴唇的碧翠絲站在昴前面。看到她,雷伊德挑眉後聳肩道。
「喂,小鬼頭。用不著刻意急著送死吧。」
「很遺憾,要貝蒂活得像死掉,礙難從命。」
「嘿~是喔。──那就沒辦法了。」
假使是名滿天下的英雄豪傑,就不會對女人小孩出手。
但那樣的想法只是幻想,雷伊德的眼神沒有動搖。他以威猛表示:擋路的就算是小孩他也不會猶豫。
於是愛蜜莉雅、由里烏斯和拉姆三人,加上碧翠絲,若包含耍小聰明的昴的話就是五人。狀況形成雷伊德一打五。
可是昴全身的顫慄沒有消失。汗水就這樣溼了背部。
其他人也有相同感覺吧。他們的側臉也都繃著緊張,戰意逐漸高昂。
然後──
「──烏爾・密雅。」
浮現的無數紫箭埋沒通道,完全堵住雷伊德的去路。
碧翠絲打從一開始的佈陣就沒有手下留情。一眼就看破只要擦到魔法就會受到致命傷的雷伊德,毫不膽怯地彎曲嘴唇。
「菜月・昴的大精靈,碧翠絲。」
「好耶,你們。──『揮棒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彼此互報名號,空氣在強烈戰意下緊繃。
下一秒,紫箭行動,伴著壓倒性破壞開始戰鬥。愛蜜莉雅他們則是勇敢地衝進拉開致命彈幕的戰區。
「──」
昴睜大雙眼,握緊鞭子,尋找自己能做的最佳方案。
不知道可以辦到什麼。可是,絕對不能移開目光。
自己的決定和選擇造成的結果,不能看漏。
不能看漏──
▼第十五回
・「暴食」眼見狀況不利就會逃跑。
・放著雷伊德不管,他最後一定會跑來殺昴。
・──別再讓任何人比自己先死了。
7
「──昴!昴!振作點!」
彷彿切換電視畫面,意識的消失和清醒是轉眼發生。
跟不上這麼急速的發展,遲遲沒反應的昴眼前映入藍色瞳孔中有特殊花紋的少女臉龐。
「碧、翠絲……」
「沒錯。是貝蒂。昴,回答貝蒂你還是昴嗎?」
碧翠絲用雙手包住昴的臉頰,這麼問。
這裡是第三層「泰潔塔」書庫,然後這是第十七次的重逢,戰局重啟──
「昴?」
「──沒有,沒事。我還記得。妳是碧翠絲,我是菜月・昴。我跟妳,是好夥伴,以後請多多指教,我很期待Very good。」
「肥、肥利棍……」
帶著節奏這麼說的昴豎起大拇指,碧翠絲雖感困惑,但也跟著比出大拇指。
異世界不會有的行為,碧翠絲卻毫不猶豫地接受,可說是被昴荼毒了。撫摸她的頭,昴立刻切換意識。
踩著先前十五次的經驗,擬定下一次的策略。
「──冷靜下來,昴。」
可是,碧翠絲拉著他衣襬,直瞅著他的臉瞧。
「發生什麼事,好好說出來。在書裡發生了什麼吧?有看到雷伊德的記憶嗎?不只貝蒂,還記得愛蜜莉雅和其他人嗎?確認一下還記得清楚嗎?好好回想重要的東西,全部想一想。」
「這個,唉……好喔,嗯,就這樣吧。」
聽了碧翠絲真摯的訴說,昴用力反省自己的行動。
急於解決而輕忽了眼前的碧翠絲。這是輪迴作品裡經常發生的現象:隨著輪迴次數增加,個人的精神狀況會與周圍產生背離。
「……真是的,從來沒想到自己會站在同樣的立場。」
而且那類作品的角色之所以會陷入此種精神狀態,都是因為有難以跨越的障礙,所以只好重複闖關幾十甚至幾百遍。
與之相比,昴才──闖關十五次。
僅僅十五次,■就已經不把人當人看了嗎。
「白痴嗎我。不對,我就是白痴。」
吐出自己的■的軟弱、脆弱、丟人現眼,昴引以為戒。
才死了十五次而已。沒有任何進展,就只是在浪費消耗生命。這樣的自己,有什麼權利喊累。
站起來,抬起頭,握緊拳頭,菜月・昴。因為只有你。
──「菜月・昴」的話,絕對不會被這點程度的事給挫敗。
「──昴,你本來就不是什麼都辦得到的超人喔。」
「──」
在昴自問自答時,碧翠絲突然這麼說。
這話讓昴屏息。碧翠絲直盯著昴,繼續說下去。
「不管幾次貝蒂都會說。昴不是什麼都辦得到的超人。每次都會為眼前的事拚命,為了大家受傷……昴就是個不擅長忍痛的普通男孩子。」
「才、才沒那回事呢。可能是吧。但是,不這樣的話……」
「不這樣的話?」
「不這樣的話,就會……」
聲音顫抖。心臟像要爆炸一樣吵,昴緊抓自己胸口。
那是遠比死亡還要讓昴的■感到焦慮的恐懼。
「──昴,乖乖待在這裡喔。貝蒂會代替你處理的。」
「什……別、別開玩笑!我沒事!我只是有點頭暈……」
碧翠絲搖搖頭,站起身。昴連忙制止。為了阻止她離開,雙腳使力想要站起來,但──
「──啊?」
「你在發抖喔,昴。」
面對碧翠絲的指謫,昴愕然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腿。發抖的腿即使卯足氣力,都撐不起身體。
不管多用力都沒法維持平衡,當然也就無法站立。
「為什麼……」
「這很正常。因為昴一直太拼了。」
「不對,慢著,等一下!這種程度,可以解決的,所以說……」
厭惡地敲打雙腿,使勁吃奶的力氣卻還是站不起來。
明明不痛不苦更沒有疲勞,可是鬥志就是傳不進手腳。努力試著站起的期間,碧翠絲又遠離昴一步。
「昴,不夠的部份有貝蒂和其他人彌補。所以說,不要想自己一個人擔起所有喔。畢竟──」
「碧翠絲……」
「畢竟,這才是菜月・昴的作風。」
昴驚愕睜大眼睛,留下笑容的碧翠絲走向樓梯。途中跟巡視書庫的艾姬多娜和梅莉會合──
「艾姬多娜和梅莉去露台。貝蒂去綠色房間跟愛蜜莉雅她們會合。務必謹慎小心。」
流暢發出指示,碧翠絲她們離開書庫。
就這樣,被留在第三層的只有昴一人。按照以往的模式,由里烏斯應該會出現在書庫,但若有碰到碧翠絲她們,就不會來這露臉。
大家必須在沒有昴的指示下去應付侵襲塔的問題,而且會出於體貼昴這種溫柔的■而殞命。
「都怪我太弱……這點程度就腿軟。為什麼?」
要是真正的「菜月・昴」,才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駐足。
氣自己這麼沒用,昴的胸口熱了起來。
但同時也想起了方才碧翠絲所說的「菜月・昴」的事。
沒法坦然接受。不可置信。若是相信她的話,「菜月・昴」就只是普通人。
「應該有發生什麼事。是那個改變了你吧,『菜月・昴』……」
像是出人意料的邂逅之類的。
像是得到難以置信的能力之類的。
或是有過現在的自己無從想像的經驗。
正因發生了某些事使無能為力的菜月・昴脫胎換骨,那應該就是「菜月・昴」之所以能在異世界贏得大家信賴的主因。
「菜月・昴、駕到……」
不經意脫口而出的,是對這世界的「菜月・昴」產生不信任的開端。
一次是劃在手上,另一次像詛咒一樣寫滿整個房間,是理應不在這裡的人留下的訊息。
簡直像在詛咒搶走自己任務的人。
「假如,你真的在我裡頭的話……就出來啊……!」
用力抓著自己的手,力氣大到捏痛骨頭,昴朝自己──不,是朝著不在這兒的「菜月・昴」傾訴。
拿出自己做不到的結果,蛻變過的「菜月・昴」啊,出來吧!
「我!我很沒用!你是必要的,『菜月・昴』!!」
甩開抓住的手,昴出拳敲打地板。書庫地板的材質不明,但硬到讓拳頭疼痛,卻無助於解除折磨胸口的無力感。
想救大家。自己真的很想救大家。
沒人有錯。沒有人想傷害彼此。這他知道。要救誰和愛誰才好,他都已經得到答案。可是──
「現在就是非你不可啊……可是,為什麼是我?這麼膽小懦弱的我,想要救大家……然而我卻──」
現在雙腿卻一動也不動。
都怪自己,害得碧翠絲、艾姬多娜、梅莉,以及不在場的愛蜜莉雅、拉姆、由里烏斯和夏烏拉都奔向死地。
都怪昴什麼都辦不到,才會無法改變他們死亡的「命運」。
「……『柯爾・雷歐尼斯』。」
虛弱呢喃後,為了傷害自己,昴發動權能。
棲宿在自己體內的全新力量,告知同伴們在塔內的位置。包括他們最後的下場,以及這座塔迎接的終焉,都將如實以告。
大家都在自己的崗位上拚命掙扎。一定都是按照碧翠絲的指示去做。
然後狀況將會跟昴所知道的一樣,於是這一輪也將無所作為──
「──?」
在這樣的悲觀想法中冒出雜音,昴慢慢抬起頭。
轉動脖子,看向身後──收納無數「死者之書」的書架。
「──」
有異樣的感覺。
昴不是第一次在這間書庫裡發動「柯爾・雷歐尼斯」了。至今每次「死亡回歸」後就會使用這能力,好知道同伴們的位置。
替換打手、更換物品,為了改變狀況而奔走,把自己的爛命用光為止。
然而這次感受到的反應卻是第一次,因此不能理解這個狀況。
「──這個、反應是?」
微弱到讓人以為快要消失的反應。
在塔內的同伴雖在遠方,但感覺起來真真切切;與之相比,這反應宛如風中殘燭──可確實存在。
勉強挪動發抖的腿,像毛毛蟲一樣緩慢前進。然後將身體靠在書架上,拚命拉抬上半身。
整個人倚著書架勉強站起來,然後手伸向微弱到像要消失的光芒,抓住了它。
抓住的是一本「死者之書」。把書抽出來──
「──」
他倒抽一口氣。
是一本黑色書皮上只有書名、樸素到讓人提不起興致的書。
但卻對昴有著莫大意義。
原因在於──
「──《菜月・昴》。」
──出現了應該不存在的「死者之書」。
第二章 『菜月・昴 』
1
錯愕瞪大雙眼,昴感到喉嚨急速乾渴。
不適用昴以外的人,卻只對昴有效果的猛毒──
《菜月・昴》的「死者之書」所具備的強烈意義,貫穿昴的心。
「為什、麼……」
怎麼會有這本「死者之書」呢?
普萊迪斯監視塔第三層「泰潔塔」裡收納的「死者之書」,應該是記錄已死之人的人生,但這裡卻有本活人的書。
還是說,剛好是同名同姓?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用漢字寫《菜月・昴》……」
黑色書皮上的書名,無疑是漢字。
到目前為止,這個異世界的文字,昴大字都不識一個。因此即便愛蜜莉雅他們看到這本書,漢字在他們眼中就跟鬼畫符沒兩樣吧。
相反地,也可以說:這本書是只對昴有效的猛毒,同時也具備了不被昴以外的人發現的「可能性」。
而這個「可能性」,到底是誰為了什麼而準備的?
因為,會在這裡遇到這本「死者之書」,是昴憑藉「柯爾・雷歐尼斯」探查出的微弱反應。不然的話,根本不會發現這本不在目標範圍內的書。
如果不是神的一時興起,這絕對是不可能發生的巧合──
「又或者不是神,而是某人……」
某人的想法在運作。昴如此確信。
再來就是確認這本書的真偽──假如真的是「死者之書」,那到底會記述《菜月・昴》的什麼,又會體驗到哪一個人的人生呢?
「是打從失憶的當下,就判定《菜月・昴》死亡嗎……還是說,『死者之書』也在觀測我死之前的事……?」
露伊說過,「記憶迴廊」會削掉死者靈魂的記憶與經驗,讓靈魂能再次使用。假如被削掉的記憶形成了「死者之書」,那就可以用某種形式來抄寫昴的「死亡」。
但是,這種情況下,「死亡回歸」就──
「白痴嗎我。不對,我就是白痴。……真是膽小鬼。」
感覺思緒朝背離常軌的方向跑,昴痛罵自己。
說老實話,昴害怕「死者之書」。
閱讀《菜月・昴》的書,會發生什麼事呢?
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畏懼。一直編織毫無根據的假設,藉此拖延翻閱手中書本的時間。
「──」
又不是世界五分鐘前假說。這裡有《菜月・昴》的「死者之書」,在某種意義上成了昴的救命繩。
因為這是昴並非在一瞬間誕生出來的證據。
但於此同時,也證明了自己以外的「菜月・昴」確實存在,並曾活在異世界裡頭。也意味著昴踩亂、蓋過了他的足跡。
「……話說回來,這本《菜月・昴》的書是從哪邊開始,又在哪邊結束?」
梅莉的情況,是從她幼年──懂事時開始,從經驗開始穩固成記憶開始,順著她的人生走到盡頭。
那昴的情況又是如何?
──閱讀「死者之書」,會跟梅莉那次一樣從自我意識萌芽開始迎向成長,然後在哪結束吧。
假如現在失憶的菜月・昴沒有死掉,而是算作《菜月・昴》的死亡,當然就可以順著失憶前的「菜月・昴」的記憶走,這不是很正常嗎?
還是說,內容會是失憶後在塔裡醒過來的昴的記憶呢?這種情況下,又會選哪一次的「死亡」做結局?
抑或者就像雷伊德的「死者之書」,書本內容消失好讓他作為塔的試驗官重現於世,《菜月・昴》的書也只會是空白的記憶殘骸?
既然如此,這本書給人看到的就不會是《菜月・昴》的記憶──
「──結果到底想怎樣啦,孬種。」
想看?還是不想看?
輕視就連答案都無法輕易交出來的自己,斥責蜷縮的■靈,然後吐氣。
走到這地步,沒有視而不見的選項。縱使出現了這選項,但連去加以選擇的行動和念頭都不曾考慮。
「──」
因此,因此,因此,因此,因此──
然後,然後,然後,然後,然後──
「──呼!」
用力吐氣後,他攤開「死者之書」。
然後踏上《菜月・昴》不知從何處開始、在何處結束的旅程──
2
──這下真的很不妙。
顏面感受到地板的堅硬,腹部的灼熱感燒灼大腦。
全身使不上力,手腳甚至沒知覺。就只有「熱度」支配了全身。
發生什麼事了?得想想辦法!思緒不斷傾訴。
發出夾雜這些思緒的哀號。
可是,這些想法無濟於事。
──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
用力咳嗽,吐出從喉嚨湧出的生命之源。血多到在嘴角冒泡,模糊視野裡是一片通紅的地面。
──啊啊,這些全都是我的血嗎?
陷入體內的血全都流出來的錯覺中,用顫抖的手尋找燒灼身體的「熱度」來源,當手指摸到腹部的裂口之後才恍然大悟。
難怪會覺得燙。因為錯把「痛楚」當成「熱度」了。銳利的裂傷幾乎將身體分成兩半,是只靠一層皮勉強接在一起的狀態。
也就是說,自己似乎面對到人生的「死棋」。
理解到的瞬間,意識急速遠離。
眼前用鮮血鋪成的地毯,有黑色靴子踩踏產生波紋。
有人在。而且八成就是對方殺了自己吧。
然而卻沒想過去拜見對方的尊容。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內心唯一的想法,就只有希望她平安無事。
「──昴?」
感覺聽到銀鈴嗓音。聽到那聲音,能夠聽見那聲音,就是最大的救贖。因此──
「──呃!」
一聲簡短慘叫,鮮血地毯又迎接了某人。
倒地的身體就在旁邊,而且自己沒力的手剛好也在那。
無力落下的粉白之手,和自己染血的手微微交握。
感覺交疊的手指,似乎輕輕回握了自己的手。
「……等著。」
緊攫遠去的意識,硬是爭取到時間。
「我、一定──」
──一定會救妳。
下一刻,他──昴、「菜月・昴」、《菜月・昴》殞命。
3
──聯繫被切斷的瞬間,昴感到後腦勺傳來疼痛。
「這、裡是……」
不是冰冷昏暗又骯髒的建築物內,而是在「泰潔塔」書庫中。
自己倒在地板上,撞到後腦勺,這就是疼痛的原因。昴緩緩撐起身子──慌慌張張地撫摸自己腹部。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傷口。肚子、沒被、切開……!」
摸肚子好幾遍,確認造成灼熱的原因消失。在方才所見的光景裡最鮮明的感覺已經消失。
本來疼痛強烈到錯以為是「燙」。
「──腹部被切開、而死的、記憶。」
肚子被利刃劃破,整個人沉浸在血海和無力感中死去的經驗。
假如最後死的只有自己還能允許,但卻不是那樣。
「莎緹拉……」
道出口的,是直到最後都沒能救到的少女之名──雖然是假名。
在那個記憶中,熟悉的銀髮少女使用假名跟昴接觸。不知是基於什麼理由,但可以肯定不是出於惡意。
而且目睹一路走來的邂逅與別離,在異世界被稱作「菜月・昴」的人的奮鬥歷程後,昴理解了。
別說白白送命,根本是死得毫無價值──
「──這是《菜月・昴》的『死者之書』。」
只有這點,是鐵錚錚的事實。
愚昧弱小到無可救藥,也無力可回天的「菜月・昴」。
放大愚蠢的自我意識,一直不去看自己的不孝行為。最後還把自己被召喚到異世界一事拿來逃避現實,發揮消極式積極好誆騙自己、周圍和一切。根本是詐欺犯!
愚昧行事到最後,就接上了贓物庫的慘劇。
「無可救藥的笨蛋……可是…」
真的是蠢到要命,但也知道了事實。
對「菜月・昴」來說是理所當然,但菜月・昴不知道的事實。
──例如那就是得到「死亡回歸」能力的經過。
假如這就是約定俗成的異世界之旅,那麼把昴召喚到異世界的就是神,或是擁有類似力量的超脫常理存在。
可是,對那個「菜月・昴」來說,不記得有接觸過那個超脫常理的存在,自然也沒有被誰授予能力、或是自覺其能力的過程。
因為在死去的那一瞬間,「菜月・昴」也深信自己「死亡」了。
至少自己是如此。──想到這兒,他突然察覺。
把自己跟「菜月・昴」分開來看,就無法客觀審視。
「比梅莉那時潛得還要深……」
閱讀梅莉的「死者之書」,體驗過她的人生後,也曾有精神被強烈拉扯的滋味。人格有一半和女孩相融,腦內因此產生幻覺梅莉,暢所欲言玩弄昴。
但那終究是昴的意識所製造的假梅莉,跟梅莉本尊毫無關係,只是個不完整的幻影。
「──」
可是這次的「死者之書」,卻跟梅莉的經驗有區隔。
因為對象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而且還是不是自己的自己。這種本來不會發生的狀況並不期待菜月・昴有所作為,硬是推他去跟自己作戰。
跟自己戰鬥。──聽起來簡直是老生常談的一句話,但卻正確無誤地揭示出昴目前置身的狀況。
老實說,形勢不妙。昴的意識被「菜月・昴」給用力拉扯。
「──愛蜜莉雅。愛蜜莉雅、愛蜜莉雅、愛蜜莉雅、愛蜜莉雅、愛蜜莉雅。」
自我要被覆蓋的感覺,令昴不斷狂念愛蜜莉雅的名字。
這麼做的理由很簡單,因為「死者之書」中的「菜月・昴」不知道那個女生是愛蜜莉雅。
深信那個假名字,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為止都在當個丑角。
而那就是現在的昴,和「菜月・昴」不同的地方。
兩排牙齒打顫,害怕自我被逐漸削減的感覺,同時看向腳邊。地上躺著剛剛抓不緊的書。
觀測到一次「菜月・昴」的死亡。
仔細想想真不可思議,「死者之書」的起點是「菜月・昴」來到異世界的那瞬間,從他用呆蠢的面容高呼世界怎麼丕變開始。梅莉則是從她懂事時開始──但現在這種差異根本無所謂。
問題在於這本「死者之書」的後續。
「你也是這樣吧,『菜月・昴』……」
這個「菜月・昴」應該也有利用「死亡回歸」的力量。
而且還用得比現在的昴還要爐火純青。不然就是使用起來沒有受限於規則,可以自由自在回溯時間。──這種說法比較有說服力。
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艾姬多娜、由里烏斯、梅莉、夏烏拉、帕特拉修,還有其他見過面的許多人,他們所期待的「菜月・昴」應該會是那樣子。
「既然如此……答案應該在後頭。」
菜月・昴跟看起來沒什麼改變的「菜月・昴」。
可是一定有「菜月・昴」之所以變成「菜月・昴」的決定性關鍵。為了找出這點,昴再次把書拿在手上。
然後閉上眼睛,深呼吸。
「──」
拿著書的昴,默數■跳次數。邊讓■靈平靜下來,邊緩緩移動。
不久,走到書架前,然後伸長手──
「──第二本。」
下一本《菜月・昴》在「柯爾・雷歐尼斯」中微弱主張自身存在。
4
──「菜月・昴」一路走來漫無計畫,模樣難看又無可救藥。
「根本不行啊。看起來就是個門外漢,動作大又不精準。沒有加持也就算了,連技術都不好。還以為你絞盡腦汁想出了妙招,結果也沒有。你到底是為什麼挑戰我呢?」
被強大的敵人玩弄在股掌間,卻沒法給予像樣的反擊,傷口還不斷增加。
而傷痕累累的自己,周圍倒著渾身是血的老人家和金髮少女。兩人都沒獲救,一動也不動。
「你會慢慢地、慢慢地失去體溫,然後慢慢地變冷。」
不久,肚子被砍,雙眼被割,視力被剝奪,性命被倒數計時,只能貼著恐懼迎向死亡。
直到最後,都在膽怯、發抖和畏懼,丟人現眼地──
「喂!你真的刺下去啦?」
「沒辦法啊!不然會給他逃到大馬路上,到時候就麻煩了。」
「住手啦,笨蛋!啊──這傢伙不行了,內臟被刺到的話只能等死了,喂。」
不要在倒地的人的頭上悠哉地討論這些啦。
腦袋一不去思考這類無聊的事,就必須去理解刺在背上的衝擊痛楚。
尋找有沒有逃離痛楚或是保護自己的方法,再精通此道的人,內■都覺得厭煩。
誠可謂死得糊塗又毫無意義,沒救了。
真是再適合不過的死法。為什麼不珍惜從開頭到最後的每一分每一秒,不全心全意投入其中而活呢?算了。反正這世界完了。這是已知的事。
一開始就知道會看到「死亡」才來到這裡的。因此,既然沒有決定性的關鍵,那這世界就是完結了。既然完結了,既然沒有了,就趕快到下一個。到下一個,再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否則的話,好痛、好痛、好痛喔很痛耶痛死了很痛很痛痛得受不了就是有這麼痛,可是還是得繼續去下一個──
睡著的期間丟失了小命,如此爽快的死法卻伴隨著殘酷,就像是將冰冷毒液注入血管中。
沒察覺到自己已死的死法,跟至今無法和痛楚與苦惱切割的「死亡」相比,想必輕鬆愉快吧。
但才沒那回事。
為什麼會死?說起來,真的死了嗎?
怕死的人當中,有不少人是希望在睡夢中離世吧,但要是讓體驗過這種「死亡」的昴來說的話,他並不期望這種死法。
「死亡」有它的意義在。
人生的終點,最後的幕簾,必須要有能夠讓人接受的結局。
在混亂與失望,驚愕與渴望中,昴接連追求「死者之書」。必須知道發生什麼事。必須知道是什麼殺了自己──
──謎題喚來謎團,然後體驗無法理解又不講理的「死亡」。
重複的結局,和反覆發生的慘劇。
性命不斷地被鎖定、剝奪、粉碎,最後被背叛。
搞不清楚為什麼。
為什麼,得去救曾殺過自己的藍髮少女?
為什麼,為了救她,自己要這樣拚命?又為什麼,在自己受挫跪下放棄時,她要用力推動昴的背?
為什麼,她的話帶來力量,讓昴覺得可以繼續前進?
背叛的後頭,是殷切期望。
期望自己其實沒有被背叛,想肯定那是正確無誤的世界。
用自己的命當代價,同時以蠻力撬開「菜月・昴」以為自己可以拯救人的空虛、悲傷的誤會。
遇見愛蜜莉雅,遇見帕克,遇見菲魯特,遇見羅姆爺,遇見萊因哈魯特,遇見艾爾莎,遇見碧翠絲,遇見拉姆,遇見雷姆,遇見羅茲瓦爾,遇見佩特拉,遇見阿拉姆村的村民──
──說什麼也要抵抗眼前兇猛的濁流。
5
「嗚、噗……!」
摀住嘴角,迎接再度襲來的「死亡」後,昴跪在「泰潔塔」書庫。雙腿已無法支撐身體,身子就這樣前傾倒在地上。
「哈吁、哈吁……」
氣喘吁吁,驚人的汗量濕了全身。
是熱還是冷?是苦還是甘?痛苦還是痛快?感情不分好壞黑白,全都混在一塊,使人無法得知正確答案。
「──這是、第八本。」
找到《菜月・昴》的「死者之書」開始閱讀後,已經累積了這麼多本。
沒有略過接踵而至的「死亡」,持續追尋「菜月・昴」的足跡。
追著足跡的同時,忍不住想。
「菜月・昴」根本是愚笨憨直,難以渡化的小屁孩。
特別是最後一本,看過第八本「死亡之書」的結局後,真的沒法不這麼想。
王選正式宣告開始,卻在城堡裡跟愛蜜莉雅吵架,最後只是傷了她的■。「菜月・昴」卻沒道歉或反省,最後在混亂中死去。
為什麼她就是不能理解呢?昴這麼想。
但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怎能因為愛蜜莉雅在那樣的情況下不理解而自怨自艾。
「不要、被過去囚禁……」
一路看著悲劇,難受到身體快要被撕裂。
可是,那是過去。終究是過去發生的事,是已經結束的創傷。
忘了吧,忘記吧,不要拘泥。不這樣的話,■靈會崩潰。
要是昴的■靈在這邊崩潰而無法振作的話,那該如何是好。
「菜月・昴」不在這裡。因此,昴只能力圖振作。
「還、沒……」
──還沒找到。
只有「菜月・昴」被賦予的關鍵事件。應該要有才對。
那個明確劃分出菜月・昴和「菜月・昴」的區隔。至少,在得到那關鍵之前,這趟「死者之書」的旅程都不會結束。
菜月・昴羽化為「菜月・昴」的決定性要素。
目前尚無這樣的徵兆。「菜月・昴」終究不是救世主或英雄,也沒有能夠擔起拯救某人這重責大任的氣概與度量。
他有的,就只有想不開的等級,以及受惠於旁人的幸運等級超高。
但並非只有這樣。不是那種無形的「東西」。
肯定有更清楚明確、一眼就看得出來,因為有那才得以成立,任誰都能接受的萬能關鍵。
一定有的。因此,為了找到──
「──第九、本。」
昴再度挑戰旋繞著混亂與混沌、背叛與絕望的「死亡」輪迴。
拜託你,「菜月・昴」。快點成為你吧。
──在我的■受不了你的足跡、創傷和「死亡」之前。
6
──「死亡」不斷累積。
──結束不斷堆積。
每次疼痛,每一次的難受,每逢失去,每當被搶走,都可以聽到■靈龜裂的聲音。
哭喊為什麼會這樣,咬牙切齒問自己這樣就結束了嗎,傷■欲絕地站起,滿身瘡痍地前進。
那兒有的,是低俗男子的死命掙扎。
一次不夠就兩次,兩次不夠就三次,三次不夠就四次,被狀況逼到絕境而殞命,即便如此,為了打破封閉的紛亂還是堅持到底。
這點令人欽佩。值得尊敬。
不放棄這點,真的非常棒。遭遇那麼慘的事,還咬緊牙根戰鬥到最後一刻真的很厲害。讓人佩服。重新改觀。──可是不對。
就是不對。怎樣都不對。不是這個。我要的不是這個。
「是什麼……!」
──應該有「什麼」才對吧。
絕對有的。沒有就太奇怪了。沒有的話,事情就不成立了。
有了「那件事」,軟弱無力又沒救的菜月・昴,方能羽化成能夠拯救愛蜜莉雅他們、甚至大家的「菜月・昴」。
所以著迷於死亡,發紅了眼也要找出來。
每次閱讀「死者之書」,每次被變化的狀況玩弄,每次體驗「菜月・昴」曾品嚐過的衝擊、恐怖與「死亡」的痛楚,都在死命地尋找。
然而卻找不到一絲線索──
「嗚、啊啊啊啊啊──!!」
頭撞地板。
看著的期間還好,可是一回來,■靈就被恥辱給攪亂。
「爸爸……媽媽……!」
跟父母交談,向兩人道歉的「菜月・昴」。
突然被扔到異世界的他,跟兩人道別。知道自己讓雙親悲傷,卻還是為了自我滿足而輕鬆地傳達愛語──
「嗚、噗、噁噎噎。」
反胃嘔吐。眼淚奪眶而出。
之所以難受痛苦,在於對「菜月・昴」的■情感同身受,也明白雙親會原諒自己。
不要原諒我。詛咒我吧。拜託你們痛罵我這個不孝子。
可是,他們卻沒這麼做。
爸媽都沒有按照昴的想法去做。為了安慰自己,希望雙親也說些一般父母會說的話,但果然沒有。
昴的父親賢一,還有母親菜穗子──是最棒的父母。
對這事實感到開心,贊同「菜月・昴」的判斷,明明沒有被拯救的資格卻想要被救,■靈真是醜陋。
──這個嗎?這個就是原因嗎?就是這個理由,才成為「菜月・昴」的嗎?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是這個!才不是這種事!」
用力抓頭髮,出拳毆打發疼的額頭,昴痛罵自己。
昴所追求的不是精神上的救贖。是要更明快、確實有效才得以成立的特殊關鍵──要的是這種力量。
昴不知道,只有「菜月・昴」知道的特殊力量。
就像昴成功發現「柯爾・雷歐尼斯」那樣,只有「菜月・昴」覺醒的特殊能力,自己必須要得到才行。
──僅僅為了這個,菜月・昴才會一直「死後重來」。
「告訴我,『菜月・昴』!你為什麼是特別的!為什麼,只有你能夠特別!是有『什麼』吧!?是『什麼』改變了你!是『什麼』讓你不再是你,讓你不再是個沒屁用的傢伙!改變了軟弱丟臉渺小又派不上用場的我!我受夠了!我不想再看到大家受苦的樣子!是『什麼』……是『什麼』!有的吧!?沒有的話就太奇怪了……因為發生了『什麼』……所以你……和我、才會不同……不然的話……」
──不然的話,就非得承認了。
「你跟我一樣,是個軟弱渺小,也沒任何力量的傢伙……」
──幾度想要屈服,卻每次都被人扶持振作。大家都對自己那麼好,所以想要回報他們。想要報答溫柔待己的他們。
「拜託了,『菜月・昴』。求求你,不要這樣……」
──你應該是個超人,那樣最好。
──希望你是個像我又不是我、身■都超越弱小的存在。
──所以才能辦到我做不到的事,這樣我才能接受。
然而卻──
猛力拔出書本,重複被「死亡」敲腦袋,每次■靈都被擊碎,卻還是拚命到丟人現眼,腐蝕性命。
即便如此,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還是不想捨棄可以緊抓的可能性──
打開抓住的書。
大腦被攪拌,■靈被蹂躪,靈魂被凌辱。懷著這些覺悟,打開書本。
畢竟,比起疼痛和苦楚,最後的希望被斷絕更令人難受。
「你懂的吧,『菜月・昴』……」
簡直像在徵求同意,呼喚不在這裡的人。
語氣完全失去霸氣,是無可奈何之事。
畢竟自己不是幹勁十足的人。不是能做到那地步的男人。──就是不想當這種人,所以手指才會又拉又扯,抽出「死者之書」。
然後,懷著這一定是最後一本的心情──
「──嗯,我懂喔。」
雪白的世界。
回過神來,昴不在書庫,也不是重疊在記憶裡的形體裡,而是移到了熟悉卻又不是這裡的地方。
在這裡──
「我懂喔,菜月・昴。」
「──」
「畢竟,你就是我嘛。」
站在白色世界裡,熟悉的三白眼正在等著菜月・昴。
7
──短黑髮,腿短身體長,看起來像要殺人的三白眼。
不管哪個部位都熟悉到令人討厭的存在,正低頭看坐在地上的菜月・昴。
「重新打個招呼。──喲,兄弟。」
「──」
「不,說兄弟有點語病嗎。這邊正確來說要講……喲,另一個我。」
整個人愣住,卻又緊盯著對方的臉看。

舉起一隻手一派輕鬆打招呼的人──不對,又不是外人,本來就不用客氣。總之眼前的人跟菜月・昴有著同樣的臉,毫無疑問就是──
「──『菜月・昴』。」
「……口音是不是怪怪的啊?還有,用全名稱呼自己也很讓人在意。雖然是漫畫這類作品常見的戲碼,不過真的有人會這樣叫嗎?其實我很存疑。」
「『菜月・昴』……!」
重複悠哉發言的「昴」令人火大,昴當場站起,惡狠狠地瞪著喋喋不休的他咬牙切齒。
「為什麼你在這兒……說起來,這裡是哪?為什麼我在這兒!?」
讓「昴」繼續待在視野裡,昴用手比向周圍的白色世界。
一片白,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跟之前和「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對峙時所在的歐德・拉格納的搖籃、「記憶迴廊」很相似的地方。
「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這就是你一路追著我的證據。」
「──」
「你藉由閱讀『死者之書』來追尋我。原本不知道的事,應該都透過體驗看過了。這就是我的異世界生活囉。」
面對氣喘吁吁破口大罵的昴,「昴」則是口氣平淡地回應。淡然的態度、裝模作樣的表情、看透一切的說法,在在都讓人覺得厭惡。
──首先,這個男的用討人厭的表情說這什麼話?
「我在追尋你?」
「對。我的事,你現在全都知道了。所以說……」
「──別、開玩笑了!!」
「──」
「什麼我在追尋你?不好笑!不要撒謊!還沒!還有最重要的事,最要緊的事,我都不知道!」
睜大眼睛大吼,昴粗魯地拎起「昴」的衣領。
「昴」順從,沒有抵抗。就這樣拉近對方,在呼吸相觸的距離下瞪著他的眼睛。
「告訴我!既然你在這兒,那剛好!跟我說啊!你之所以是你的原因!我沒看到!我沒找到!跟我說……」
「我之所以是我的原因?」
「沒錯!你成為你的契機。你、你……」
「──那個的話,你應該有看在眼裡吧?」
距離近到雙方的黒瞳映照著彼此,「昴」毫無抵抗,只是看著昴。
不抵抗,給昴以為是自己沒價值到被對方看不起的錯覺。進而認為對方是高高在上輕視自己──
「不准用那眼神看我!」
「咕啊!」
朝著那張討人厭的臉蛋揮拳。
堅硬的衝擊傳達給拳頭,「昴」像彈開一樣飛了出去。同樣的痛楚,卻沒有反彈給昴。
「昴」所受的痛楚,是「昴」他本人所受的傷。
跟菜月・昴所受到的傷不一樣。
「自以為很懂,講了一堆……這樣啊,我知道了。」
望著被揍飛出去後跪在地上的「昴」,昴懂了。
假如這裡是「記憶迴廊」,那不就有一個可以營造出這種不自然狀況的犯嫌嗎?
「你是露伊吧?『暴食』大罪司教!又是妳在搞鬼吧!?」
上次在這片雪白世界中遇到的露伊,用各種手段想讓昴和「菜月・昴」分離,好徹底吃光其存在。
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她的毒牙,但如果因此放棄的話,那她就不會是大罪司教了。
貝特魯吉烏斯、雷古勒斯、敘呂厄斯和卡珮菈,全都是噁爛的人格缺陷者。就這點來說,萊伊和羅伊以及露伊也不例外。
就算潛伏在這裡等待不死心看完「死者之書」的昴,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這就是真相吧,露伊・亞爾聶博!一定是能夠變換外型的妳,不然沒理由讓我這麼混亂!」
使用從別人身上搶走的「記憶」與「名字」,別說當事人的技術,連外型都能奪去,當成自己的東西開懷大嚼,這就是露伊・亞爾聶博的權能。
在塔內展現驚人力量的那份毒辣,就算在這裡充分發揮也不奇怪。
「那樣把我吃乾抹淨,這次又想要取而代之?都被甩過還死纏爛打的傢伙……妳就這麼想要『死亡回歸』嗎!?」
「──」
「差不多一點!搞清楚!妳以為這是多強的能力!?就只是讓人死後重來而已。死掉以後重新來過……可是使用的人是我這種垃圾,結果也是垃圾!所以……」
「──」
「所以,才會沒人得救。……害死大家。都怪我太弱,大家才會那麼悲傷。現在也是,不管重複幾次都救不了任何人……」
──「死亡回歸」不是多好的東西。
準確來說,是可惡至極的惡劣之力。這種東西,不要比較好。
雖然有魔女說這能力很棒,但自己完全不同意。
螞蟻就算拿了大砲也不會用。結果就是不相稱。
不明白這點的「暴食」和「強欲魔女」,全都是混帳。
到底要被騙幾次、被踐踏希望幾次、■靈受挫幾次才會學到教訓。
為什麼被騙那麼多次,希望被踐踏無數次,■靈不斷受挫,卻還是站了起來。
明明命運是那麼地不講道理、不按牌理出牌,讓人不想直視。
可是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大家。」
平靜卻又穿透昴的■的話,不是出自昴本身。
而是半跪在地的「昴」,聽了昴的叫喊後給出的話。
「──因為我喜歡大家,所以沒法放棄。」
用手指擦拭臉頰紅腫的部位,「昴」代替昴重複告知。
服裝相同,表情一樣,有著相同長相和名字,看起來卻跟自己不同的「菜月・昴」──凝視著菜月・昴,說:
「你所置身的立場有多累,老實說我連去想像都討厭。所有事物都是全新未知,卻是以等級一的情況直接從第六關開始闖關。你發過的牢騷,我全都懂。因為那是我也品嚐過無數次的傷。」
能力不足,知識不足,一副品嚐過這種感受的嘴臉。──不對,確實是品嚐過無數次。
「昴」所嚐過的敗北、苦痛、「死亡」的哀嘆,昴全都知道。全都親眼看過。全都用這副身軀和■靈品味過。
正因為品味過,正因為知道這不是謊話,所以無法接受「昴」的話。不想接受。
「要是我更強、更聰明,我就能、更能……很不甘心吧。」
「自以為了解……!你懂我什麼了?」
「我懂啊。你應該也清楚我會懂。」
「──!」
反駁的話中沒有力道。這是當然。
所謂的反駁,就是要駁斥對方的意見,打擊沒道理的地方,控訴對方是錯的。必須要有這樣的意圖在內。
然而現在的昴,卻無法對「昴」做出這些事。因為他知道。
他知道,對方說的不是謊話或欺騙,那真的是「菜月・昴」的一切。
「早知道、就不要看你的記憶了……」
「都擅自看了別人的日記,不能這麼說吧。」
「早知道就不要看你的記憶了!」
用力握拳,胡亂抵抗「昴」的聲音。
但是這句勉強擠出來的話,已是他目前做得到的全力抵抗。
「我……想從你身上看到希望。你這麼厲害,只要知道是『什麼』讓你這麼厲害,我應該也能變得一樣厲害。可是……」
可是搞到後來才知道。看完一切後知道了。
知道「菜月・昴」跟這裡的菜月・昴沒什麼兩樣,都是個弱小的小人物。
在昴不知道的時間點,跟昴不認識的人相遇,譜出昴不知道的故事,然後看到昴不知道的景色,就只是個凡人。
「──好想否定你,講些自以為的大道理。」
可是卻沒辦法。
「畢竟,你的心情我懂。──因為你就是我。」
「菜月・昴」見過的世界和走過的路,全都看在眼裡。
「菜月・昴」喜歡這個世界,喜歡活在這裡的人們,喜歡上愛蜜莉雅他們,因為一直喜歡所以才受傷,這些全都看在眼裡。
──「菜月・昴」是超人,這個幻想早已被粉碎。
「啊啊,知道了啦!知道了啦!你……你會一直振作重起,死了很多遍都不放棄,只是因為沒辦法放棄而已!!」
就跟昴一樣,「昴」也數度面對束手無策的障壁。
每次都死了很多次,靠著重複「死亡」來改變狀況,改變遭遇方法和連結方法,「昴」才得以跨越難關。──就只是這樣而已。
「──你之所以沒辦法放棄,就只是因為深愛大家!混帳東西!為什麼你不是超人啊!!為什麼還是個愚蠢屁孩啊!!」
耗費時間,甚至有了痛苦的回憶,搞到最後知道的卻只有這個。
「菜月・昴」是個凡夫俗子,擁有的手牌跟現在的昴一樣,而且連出牌方式都很拙劣,還是隻沒運氣的敗犬。
「至少,有一個也好……」
用沒有氣勢的聲音,無力低語。
期望他至少有一個強項,但只能握緊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的雙手。
「……為什麼消失了?」
「嗯?」
「你為什麼消失了?因為你消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辛苦……」
揮之不去的疑問,以及造成一切開端的契機。
「菜月・昴」消失,使得菜月・昴誕生的原因。
與記憶一同消失的「菜月・昴」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會消失是因為……」
「……是我犯的蠢錯。想說要找打敗雷伊德的方法就去了『泰潔塔』。到順利找到雷伊德的書這邊還好……」
「……可是雷伊德的書是空的。」
「就在那裡跟『暴食』撞個正著。之後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
「昴」抓抓頭,回顧自己丟人現眼的一面。
在記憶迴廊遇到露伊,「菜月・昴」的「記憶」被奪走。然後忘掉自己在異世界的一切,別說自己,甚至無法理解身邊的人的心情的菜月・昴由此而生。
「不要那樣貶低自己啦。……我知道很難做到。畢竟你是我嘛。」
「……『菜月・昴』是個軟弱渺小又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沒錯。」
「不過──」
昴無力的低喃,讓苦笑同意的「昴」挑眉。
看著這樣的「昴」,昴先用「不過」做區隔。
接著──
「──你是個厲害的傢伙,『菜月・昴』。」
──這是看了超過二十次的「死亡回歸」後,貨真價實的真心話。
8
「──」
慢條斯理地凝視站在面前的男子,瞇起眼睛。
熟悉的臉,看膩的臉,看了不舒服的臉。雖然這樣想,但那人是自己。是自己,又不是自己,雖然是自己,卻又不覺得是自己。
那張臉頭一次露出被嚇到的反應,感覺真棒。
「……最親近的其他人,是嗎。」
能夠讓自己打從■底喜歡的人,並不多。
特別昴又是這種人,很討厭自己。這點「菜月・昴」八成也一樣。──昴和「昴」,都討厭自己。
但是,身為最親近的其他人,菜月・昴看到「菜月・昴」之後,雖然不知道這樣講他會有什麼表情,但就是覺得很帥。
「弱小,無可救藥,什麼都辦不到,卻還是拚命掙扎,繼續喜歡著他們。這樣的你,我很尊敬。所以──」
「──」
「──我閱讀你的『死者之書』的意義,就在這裡。」
不是為了痛陳無力與悔恨,向長得跟自己一樣的人抱怨。
當然,也不是為了追溯超人「菜月・昴」的起源,實現得到無與倫比的力量這麼誇張的妄想。
是因為知道「菜月・昴」就只是個人類,從而承認並尊重這件事。
「……原來你是會突然講這種讓人害羞的話的人呢。」
因為剛剛的話而愣住不動的「昴」,突然有了變化。
「昴」瞇起眼睛,不高興地──不,是面帶尷尬地瞪著昴。
「自己說很那個,不過回顧了我的過去,真虧你講得出那種話。真要說的話,就是『菜月・昴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喔。」
「哎喲,主角的名字跟自己一樣,感覺很奇怪耶。」
「總比女主角的名字跟媽媽的一樣好吧。……好啦,不說這個了。」
輕鬆對話後,昴和「昴」看著彼此。
感覺吃了一記出其不意打擊的「昴」,用手比向自己。
「剛剛雖然那樣說,不過你信任我嗎?我是露伊變成的可能性沒有完全消失吧。」
「早消失啦。都認真揍你了還沒變回來,那就是了。」
「那樣就變回來的話,那就只是漫畫裡的複製能力者啦……」
如「昴」所言,其實沒有確切的根據。
不過在這個時間點,昴決定不去懷疑「昴」。
原因八成出在「昴」剛剛那句話。
假如,露伊・亞爾聶博可以把他人的人生從頭到尾、不留碎屑全部吃光抹淨,但是為眾人著想的表情、聲音,昴不認為她有能辦法重現。
因為她根本不能理解幸福和幸運是什麼──
「沒法愛人的她,是不會懂因為喜歡他人而決定使用『死亡回歸』的這份心情的。」
「──」
「你為什麼在這裡?是在等我嗎?」
承認眼前的「昴」,跟自己的起源相同。
隨之湧現一個疑問,就是兩人為何會在這裡打照面。面對這問題,「昴」用力踩踏純白地板。
「我跟你之所以會在這邊打照面,是因為這裡是我們唯一的接觸點。」
「我們之間的接觸點……」
「在塔裡,有『記憶』的我,跟沒『記憶』的你的唯一交集,就只有能夠觀測到我的『記憶』剛被吃掉後發生『死亡』現象的『死者之書』而已。在這之前和之後的『死亡之書』,我跟你都不會碰到面。」
「──。果然,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你會在這兒?」
「死者之書」讓兩人相遇。但光這樣的說明不足以讓他接受。
講開後就覺得,「菜月・昴」至今死了幾次就累積多少本的書,這點很古怪。這必須是要從異世界外側觀測「菜月・昴」的「死亡」並記錄下來才能成立的現象。
而觀測者的職責,是由歐德・拉格納來執行的嗎?
「可是,這樣一來就不懂在記憶迴廊的露伊觀測到『死亡回歸』後會這麼歡欣雀躍的理由。假如可以從外認知到的話……」
「那傢伙只是賴在記憶迴廊而已,並不是那邊的支配者。那邊的支配者……八成是性格更惡劣的傢伙。在這狀況下,最有可能的是……」
說到這兒,話語中斷,接著昴和「昴」異口同聲地說:
「「──『賢者』富魯蓋爾。」」
他堪稱是性惡說最有力的人物。
與普萊迪斯監視塔的建設攸關,安排雷伊德作為「試驗」,甚至還對夏烏拉課以不知何時會結束的四百年苦行。
找到共同敵人後,昴和「昴」互看彼此。
然後第三次丟出同樣的問題。
「欸,另一個我。──你是為了什麼在這裡呢?」
「──」
「『你懂的吧』,沒聽你這樣說呢。」
昴朝著選擇沉默的「昴」聳肩。即便問了,「昴」也沒有耍嘴皮子回應。
取而代之,「昴」的黒瞳中浮現打從一開始就存在的光彩。
那大概是所謂的罪惡感吧──
「──欸,記憶統合的話,你覺得會怎樣?」
因此昴刻意用開朗的語調這麼提議。
9
「──這個話題,會有哪一方怎麼做的答案嗎?」
「不知道。我覺得那不能算是答案。」
「講實際點,你比我了解這裡,曉不曉得有哪些規則知道了會比較有利?」
「不是看過我的解體新書了?我們半斤八兩啦。」
「真的半斤八兩嗎?」
「真的半斤八兩。」
「……要是我跟你不小心撞在一起,結果灰飛煙滅的話怎麼辦?」
「別說了。你會覺得不安,基本上我也會覺得不安啊……」
「也是啦。那不然,不管哪邊勝出都別怨誰,如何?」
「不,我肯定會痛恨埋怨。既然我會恨,那你也一樣。」
「好吧,說的也是。八成會那樣。嗯──■胸狹窄。」
「你說什麼?」
「■胸狹窄……啊咧,是不是怪怪的?」
「……沒,大概是我聽錯了。」
「──」
「──」
「哦,對了。要是有什麼萬一,那有些事先講出來比較好,可以嗎?」
「嗯啊,都來到這了,有什麼事就說吧。」
「這個世界的事,基本上你比我還懂……但這個優勢在看過『死者之書』後就幾乎消失了,不過,也有些事發生了變化對吧?」
「變化?」
「沒了『記憶』之後,我跟大家對話,認識了解大家……所以產出了你所不知道的『菜月・昴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首先是梅莉。那孩子懷著很多想法跟心情,所以蠻辛苦的,不過她是個說了就懂的孩子,所以好好跟她說就行。現在,我心中的梅莉前輩正火燙。」
「嗯,知道了。」
「再來就是塔裡有一隻大蠍子在閒逛,但其實牠是夏烏拉變的。變成那樣之後會讓我們陷入危機……不過那不是出自那傢伙的本願。我也想救她。」
「嗯,知道了。」
「哦,這麼說來都忘了講,我見到露伊時被雷姆踹了背一腳。那時候我不記得她是誰,回想起她是什麼樣的女孩子已經是在看過書之後……怎麼說呢,嗯,不愧是我的雷姆。」
「不,是我的雷姆。」
「不,是我的。」
「我的。」
「──」
「──」
「拉姆有說過:到了雪融化的季節,看不見的東西就會紛紛現身,看得一清二楚。……不愧是大姐。」
「嗯,是啊。」
「由里烏斯那傢伙……算了,用不著講也沒關係吧。他又不是不可靠到非得由我跟你提點些什麼的傢伙。」
「嗯啊,同感。」
「謝謝你,有跟爸爸和媽媽道歉。」
「嗯。」
「謝謝你,救了奧托和嘉飛爾。」
「嗯。」
「謝謝你,救了佩特拉、法蘭黛莉卡和阿拉姆村的村民。」
「嗯。」
「謝謝你,帶碧翠絲離開,每天跟她牽手。」
「──」
「愛蜜莉雅……」
「──」
「謝謝你,喜歡上愛蜜莉雅。我也很喜歡她。非常喜歡。」
「……嗯,我知道。」
「──菜月・昴,你是個厲害的人,這我非常清楚。所以如果是你的話,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嗯。」
「──」
「嗯。……是呢。」
「──」
「嗯。──我們的話,不會有問題的。」
10
「沒問題吧。」
「是啊。沒問題的。」
「因為我知道,你其實很厲害。」
「……嗯,不過,嗯。有件事非說不可。」
「──」
「──我的暑假,結束了呢。」
11
──雙手合十,以老掉牙的對話做最後收尾。
「──」
吸氣,吐氣。
恐怕不是以正規的形式來進行統合。──不對,根本沒料想到統合這個過程會在這個地方進行。
昴的存在、發生的事情,全都不符合規範。
因此──
「──」
直到水珠從下顎滴落,呆立不動的昴才察覺有眼淚滑過自己臉頰。
之所以沒有擦眼淚的念頭,是因為覺得這些淚水一定不是昴流的。
是現在在昴體內,跟昴慢慢融合的某人所流的淚。
就這樣,重複深呼吸,讓意識在自己腦內逡巡。然後深深烙印在自己記憶中的是──
「──!」
在毫無自覺下,突然閃現二十二次菜月・昴的「死亡」。
每一次都是在塔裡拚命掙扎,在過程中品嚐到「死亡」──先不論繼承與否,被視為不安定的部份確實連結了起來。
雖然連結起來了──
「你,不也是在鋌而走險嗎……!」
說的是大力稱讚昴的另一個自己。囫圇吞下對方的孤軍奮鬥,以及相信同伴而做出的惡戰苦鬥後,昴理解了。
確實就跟昴說的一樣。──是你的話,我可以尊敬。
透過深呼吸以按捺住這樣的感慨與快得異常的心跳,然後點頭。
接著抬起頭,凝視前方。
沒有任何變化的白色空間。
營造出非正規事態,在記憶迴廊產生的空白地帶。
就在幾秒之前,跟昴手貼手、另一個昴所在的地方。──看著癱坐在那的嬌小人影,昴瞇起眼睛。
然後──
「怎麼樣?有看到妳想看的東西嗎?──露伊・亞爾聶博。」
不斷看著「死者之書」,抵達這裡最後消失的菜月・昴──不,是露伊・亞爾聶博。昴平靜地這樣問她。
第三章 『露伊・亞爾聶博 』
1
──想要幸福。
人生的好壞,是由出身與環境決定的博奕。
這是露伊・亞爾聶博蠶食鯨吞過無數人生後,得出的哲學。
露伊是冠有「暴食」大罪司教之名、三兄妹之中的么妹。
與活動規模和統治的草率程度相反,魔女教本來就是個內幕不為人知的團體,尤其是大罪司教,大多都是神祕人物。
最廣為人知的大罪司教是──應該要以過去式來表達,「曾經廣為人知」的是「怠惰」與「強欲」兩人。雖然世人知道還有「憤怒」、「色欲」以及「暴食」的存在,但他們的真面目長年以來都是個謎。
尤其「暴食」三兄妹的么妹,露伊・亞爾聶博的存在,更是神祕中的神祕。
「哼,並不是出於咱們的期望就是了。」
自誕生以來就一直待在白色空間的她不是在跟人說話,而是喃喃自語。
卡在人生輪迴中間,露伊無法脫離這個空間,也無法跟人相遇。連「暴食」的權能都只能在極為有限的地方發揮,可說是無用武之地。
不幸中的大幸是,兩個哥哥吃剩的食物很多,因此不用為「食物」所困。
他們送來的盤子裡,各自彰顯出他們的個性。
自稱「美食家」的萊伊,不管味道好壞,偏愛口味濃郁的人生。
「粗食」羅伊則是以數量為優先,專注於以各種味道來填飽肚子。
露伊就撿他們的食物來吃,並從中塑造出自己的哲學。
咀嚼眾多人生,比較味道,舌尖和腦內運轉後得知的事。──那就是「幸福」的量有差距。
「那邊的人很幸福,這邊的人更幸福。不幸的人有很多很多……為什麼大家都這麼懶、那麼隨隨便便地活著啊?」
露伊以自己的價值觀挑選和比較他人的人生,並給予評分。
貧富差距,愛情的有無,生長環境和家人朋友,戀人的存在,用諸多項目來給分,接連為其他人的人生打分數和做排名。
審視這些後,她深有所感。──為什麼大家都不擅長活著?
「要是讓咱們來幹的話,肯定會活得更好更完美。因為每個人都太笨拙了。」
換個方式來講,就是專門在螢幕上看別人玩遊戲,然後指手畫腳說應該要這樣玩或那樣做、還嘲笑別人玩得很爛的那種人。
但是這種以自我本位做排名和自私的誹謗重傷,她很快就厭倦了。
這是當然。畢竟露伊能做的只是批評已是過去的「記憶」,卻無法干涉正在進行遊戲的玩家。
一直看蹩腳的玩家操作,與其說無聊,更像是拷問。
明明有能夠走出自己人生的雙足,明明有可以破除困難的雙手,明明有可以描繪未來的頭腦,但所有人──兩個哥哥也不例外,都是蹩腳玩家。
「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既然隨便地活,不如把人生交給咱們。咱們的話肯定可以活得更好。是大家都太無能了。」
該被唾棄的「人生」,不斷被放在盤子裡送進來。
咀嚼無數的「人生」,又氣又不甘心的露伊都想吐了。
「啊~吃得很美味的樣子呢,哥哥。」
「啊~吃得很開心的樣子呢,兄長。」
「──啊~咱們,咱們,好想、好想吐啊。」
這是露伊・亞爾聶博自稱「飽食」的原因。
不管怎麼吃都無法填滿的飢餓。
因為她貪食的不是身體,而是■靈。
──想要幸福。
──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
哥哥們都活出自己的人生。因此,他們可以不渴望。
只有露伊的人生被剝奪。因此,她沒法不渴望。
「我想要幸福。」
在純白世界,一面囫圇吞吃無數的記憶,她專注地這麼期望。
那是露伊・亞爾聶博最優先的──或者說,是她唯一的願望也說不定。
「我想要幸福。」
借用和偷吃的人生根本不夠。她膩了。厭膩到爆。
想要專屬於自己、可以親自上場的人生。想要身體、靈魂和命運。
「我想要幸福。」
露伊很不幸。
露伊的不幸,源自於沒有自己的人生。
「我想要幸福。」
但是,露伊同時也很了解自己。
三分鐘熱度的她,即便得到突然湧進來的人生,也不會因此滿足。因為她知道。
這個世界有無數人生,幸福的量有階級差距,而且還是由「出身」這種無法掌握的最大賭局來決定。
──露伊不想輸人一等。想要含著金湯匙出生。不想被人看扁。
──想要幸福。
──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
──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
繼續幫別人的人生訂階級。
低階的人生不用說,就連高階的人生,在所有的給分項目中都無法拿到滿分。連等級最高的人生,都無法滿足自己。
「啊~我想要幸福。」
有方法可以變得幸福。「暴食」的權能「蝕」,將之化為可能。
奪取他人的「記憶」與「名字」,咀嚼、吞吃入腹的「暴食」權能。「蝕」是可以應用搶來的東西,重現他人的能力──露伊・亞爾聶博的人生於焉開始。
出身無法選擇。
之所以會有「不幸」的人,源歸於此。但是露伊不同。
露伊得到了能夠選擇出身、選擇人生的能力。搶走他人的「記憶」,以「蝕」重現,變成自己的就行了。
人生可以選擇。──只要一切可以重選就行了。
幸福的家庭,溫柔的父母,豐衣足食的生活,資源充沛的環境,完美的朋友和命中註定的伴侶,這裡頭每一樣都只是「好像曾見過的幸福」。
幸福不是這樣子。她在找最頂級的人生。
露伊・亞爾聶博在找最頂級的人生。──她一直在找。
──因此,在知道菜月・昴的時候,露伊的心直怦怦跳。
『──妳剛剛,對我做了什麼,露伊・亞爾聶博?』
「咦……?」
沒道理聽見的聲音,讓露伊首次跟菜月・昴面對面。
在「記憶迴廊」現身,擅闖露伊・亞爾聶博的地盤,這已經足以讓人大吃一驚,但燒灼露伊胸膛的,卻是吃掉的「記憶」。
哥哥吃掉的「記憶」當中,有東西對他懷有強烈念頭。
因此,呼應「記憶」的甜蜜呼喚,制伏激動的他,然後滿懷快脹破胸膛的情愛,舔舐其「名字」與「記憶」。
事實上,進食十分順利。他的「記憶」確實被吞嚥掉了才對──
「大哥哥,你還記得咱們?」
為什麼「記憶」被吃掉了,還可以保持正常?
為什麼現在還用充滿憎恨的眼神瞪露伊?
為什麼露伊會這麼驚訝,心頭卻小鹿亂撞呢?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咦?」
眼前發生的事令人不解,為了找到答案而潛入剛剛到手的「記憶」裡頭。
該怎麼形容那瞬間痛打露伊的衝擊呢?
那是──
「為什麼會有死掉時的『記憶』?」
『──』
「不,不只如此。不單單如此,大哥哥。有死掉後的『記憶』是很奇怪沒錯。非常奇怪。這當然奇怪,畢竟……」
『──』
「畢竟,咱們明明沒有『記憶』殺掉大哥哥,可是吃掉的『記憶』裡頭卻有大哥哥被咱們殺掉的『記憶』!」
這太異常,是不應該發生的悖論。
啊啊,是受到菜月・昴的「記憶」的影響嗎?本來不知道的詞彙變豐富了。是悖論。悖論。根據悖論因為緊急狀態而有薛丁格的馬克斯威爾的愛因斯坦是尼古拉・特斯拉──
「這是、什麼!?這是、怎麼回事!?『記憶』跟妄想是不一樣的!附著在『靈魂』上的沉澱物,是沒法憑自己的喜好來扭曲的!所以!這是大哥哥看到的世界!這是、大哥哥的歷史……只屬於大哥哥的、故事!」
手指插入金色長髮裡,露伊引爆熊熊燃起的衝動。
畢竟,扭曲這等鐵律的事情,真的存在嗎?
「大哥哥,你該不會跟咱們一樣是大罪司教吧?」
「──」
「你看嘛!『記憶』中的貝特魯吉烏斯也說!因子有抵達!大罪之座填起來了,『傲慢』是大哥哥……竟然不是我的位置!?」
用手指敲自己的太陽穴,露伊將「記憶」舔到直剩骨頭。
難以置信。不敢相信。除非「暴食」,不然其他人是不會相信的。
是因為露伊能共有相同「記憶」,才能相信菜月・昴的足跡。──不,不是相信,是認知為事實。
畢竟這也是露伊・亞爾聶博走過的路。
「嗚哇啊,厲害!真的死了!死得悽慘!束手無策!死了好多好多次!奸詐奸詐好奸詐……不對,太棒了!這……這就是『死亡』!!」
本來不會有。一般人絕對不會有「死亡」之後的記憶。
瀕死體驗充其量只能算是小兒科,兩者是本質完全不同的現象。以事實來說,「死亡」意味著「靈魂」碎散,生命消散,呼吸停止──
「──『死亡回歸』。」
在體內萌生的「記憶」中最亮眼的東西,露伊這樣稱呼。
實際體驗過多次「死亡」後,原本不可能刻在「靈魂」上的經驗,卻成了菜月・昴獨有並累積不少的沉澱物。
靠著這些,菜月・昴得以跨越所有苦難。
「──好想要。」
為什麼,菜月・昴可以抵達「記憶迴廊」呢?
為什麼,菜月・昴不會受到「暴食」的權能影響?
眾多疑問,在能夠克服「死亡」的能力面前,就如同紙屑一樣失去價值。
──露伊・亞爾聶博在尋找最頂級的人生。
而在貪食過各種人生後,露伊導出的結論是:最頂級的人生並非富裕、被眾人所愛,或擁有崇高地位。
最頂級的人生,在於「一切都順自己的意」。
世間萬物都如自己所相信的、如自己所期待的、如自己所希望的去發展。
不會有任何問題,不會有一絲絲不完整,不會有任何不講理,是完美的世界觀。
她一直在找可以實現的方法。在體內持續尋找答案,最後終於給她到了。
「──『死亡回歸』。」
只要得到,就算遇到討厭的事或失敗,都可以復原然後挽回。
只要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就能應付。不管做得多失敗、遭受多不講理的事、遇到多不完整的狀況,只要能夠知道就不是問題。
「咱們即將活出最頂級的人生──!」
『──』
「該怎麼做?怎樣做才能搶過來?既然大哥哥的『死亡回歸』是權能,那光用吃的搶不走。跟黏在『記憶』和『名字』的東西不同,魔女因子跟歐德・拉格納是同等存在!沒法輕易剝下來!既然如此……」
假如想要搶走權能,就必須連同魔女因子一起搶。
可是,連露伊都不知道搶奪魔女因子的方法。至今她從來沒有想要其他大罪司教的權能。那些傢伙,連接觸都讓人不快。
「慢著!大哥哥就可以使用殺掉的貝特魯吉烏斯的權能……?」
「記憶」中的「不可視之手」,雖然比起原版能力大幅弱化,但毫無疑問是貝特魯吉烏斯生前用過的能力。這也正是菜月・昴儲存複數權能、儲存多種魔女因子的證據。
儲存魔女因子的能力。若是將菜月・昴整個人連同那能力搶過來的話──
「──咱們就可以活出自己的人生!」
『──』
「哈哈,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吧?不要笑掉人家的大牙!擁有的人,是不會懂沒有的人的心情的!幸福的人,根本不懂他人的不幸!」
老套的說服,聽起來只會刺耳,令人厭煩。
不管講得多好聽,昴就是有在利用「死亡回歸」。他那種雙重標準,根本沒有一聽的價值。
必要的就只有如何搶走「死亡回歸」這權能──
「──不,不是那樣。咱們不需要那樣。」
露伊用力拍手叫好,為自己的靈光一閃喝采。
不知不覺間,手段跟目的交換了。這可是錯得離譜。
露伊想要得到「死亡回歸」。想利用這權能,逗趣詼諧地活出最頂級的人生,因此奪取並非目的。
長久以來擔任大罪司教,結果被危險的成見給禁錮,可就吃了大虧。
事情很簡單。不是用搶,只是要得到的話──
「──咱們變成大哥哥就行了。」
『──』
「咱們變成大哥哥就行了。咱們變成大哥哥,讓『暴食』的權能被吃掉……就能連同魔女因子將大哥哥一起整合。」
說完,露伊用手指捏自己臉頰,然後粗暴拉扯。
不是要裝可愛,而是要用力傷害自己。為了什麼?不惜橫陳血肉,就為了刻意分離出自我。
「三大魔獸,就是活在咱們之前有魔女因子的人所製造出的怪物。咱們也能做到類似的事,只是因為那樣做沒有意義所以才沒做……」
『──』
「──只要咱們想,什麼都辦得到。」
她,是充滿可能性的怪物。
在誕生之前,就是個純真無邪的可能性。
並且賦予自己未來的命運,就是要活出最頂級的人生。
「「──咱們就是這樣的存在。」」
露伊慢慢說出口的話,聽起來是多人同時發聲。
同樣的聲音聽起來交疊的這種現象,並不是幻聽或聽錯,而是真實發生的事。原因出在同一個人用相同的聲音和語調同時說不同的話。
「雖然被大哥哥的『記憶』嚇到,不過亞爾聶博的星座是天兔座喔?而消滅了大兔的也是大哥哥,真的是嚇人一大跳呢。」
「不過,這樣一來就沒法構成太大的驚喜囉?可愛的露伊增加了,開心嗎?沒有嗎?沒有喔。因為大哥哥不會對小孩子產生情慾。呼嗯~這樣啊?」
看著對方驚訝地瞪大眼睛的露伊,跟長得和自己一樣的存在──和「露伊」勾肩搭背。
這裡是「記憶迴廊」,是與現實隔絕的地方,露伊並不具有肉體,而是魔女因子與「靈魂」相結合的存在。而這點現在正發揮功用。
將名為自我的「靈魂」剝下一部分,把存在一分為二。
這八成是害怕運用「日食」會失去自我的萊伊與羅伊,都辦不到的技倆。增加自我,是只有自我概念稀薄的露伊才能辦到的胡來之舉。
而且只有做得到這種事的露伊,膽敢去掠取「死亡回歸」。
『──』
幹嘛?被當成魔女因子容器的少年問。
凝視少年,除了散發「死亡回歸」這魅力,還讓憐愛湧現。這十分惱人,因此露伊放棄掀起這情緒的「記憶」。
從自己的「靈魂」中剝下來,視為無用而扔棄。──不,不是無用。而是已經用不到了。
所有的「記憶」,在找到最頂級人生之前都是用來試吃品嚐罷了。但露伊・亞爾聶博終於抵達了自己的終點。
「「──只要咱們想做,什麼都辦得到。」」
為此,從內側侵蝕菜月・昴,從外側將被侵蝕的菜月・昴吃乾抹淨,露伊・亞爾聶博得到了菜月・昴。
「──■■■■■■■。」
直到最後一刻,容器都還不死心地在說些什麼。
無視這點,舔去沾附在「靈魂」上的沉澱,完整地繼承其「記憶」。
忘掉一切,和空蕩蕩的容器同步,開始做準備:準備從被吃過一次的對方身上再度奪取「記憶」。──追求極品又至高無上的體驗。
等為了幸福而有的頂級主餐端上來,已經等到迫不及待了──
2
「怎樣?妳想看的東西,都看到了嗎?──露伊・亞爾聶博。」
「咦?」
唐突的呼喚喚醒意識,露伊訝異到圓睜雙眼。
眨眼數次後,確認自己的所在處。白色的世界,白色地板,白色天空,杵在一片白的空間裡,露伊愣愣地伸手摸自己的臉。
「──」
確認觸感。
現場沒有鏡子所以不知道,但這感觸確實是自己的臉。這裡沒有娛樂類的東西,能摸的就只有自己的臉和身體。
因此,露伊從臉型馬上就知道──這是自己的身體。
「妳想看的東西,都看到了嗎?」
茫然若失的露伊,慢慢地確認自身存在。
等到確認作業告一段落,突然又被問了一次問題。她抬起頭,看向面前短黑髮、身長腿短、銳利三白眼的寒酸少年。
名字是菜月・昴。露伊同化到方才的存在──
「──啊。」
──還是擁有「死亡回歸」這權能,超乎想像的惡夢存在。
「不、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吶喊。
聲嘶力竭、使出吃奶的力氣叫喊。
不這樣的話會被壓扁。被恐怖、被威脅、被絕望給壓扁。
被即便不斷重複「死亡」,仍持續前進的凶神惡煞給擄獲。
「咱們不要死!咱們不想死!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抱頭癱軟在地的露伊拚命訴說。
與那個存在同化後,露伊親身體驗到「死亡」。攝取會「死亡回歸」的「靈魂」,親身體驗可以回溯時間的「死亡回歸」。
是她渴望的新鮮衝擊。想要確定「死亡」究竟是什麼滋味。
即便「死亡」不是露伊期待的東西,但使用「死亡回歸」這權能就能讓人生重來,光這權利就值回票價。
原本是這麼想的。──直到實際品味過「死亡」後。
「那種事……那種事,誰受得了!那種痛苦!失落!沒人承受得住!沒辦法!不可能!絕對沒辦法!討厭──!」
沒有哪個死法比較輕鬆。
沒有覺得「死亡」甜美過。
沒有一次是想要主動赴死的。
但菜月・昴就品味了超過二十次,而且還要繼續。
「這世界上,沒人可以受得了!怪物!你這怪物──!」
辦不到。不可能辦得到。
露伊貪食過許多人的人生,凌辱所有「靈魂」,尋找自己的人生。
她深信,自己有這樣的權利,有這樣的特權。
因此,她的手也伸向菜月・昴的「靈魂」──結果,天真的■靈被粉碎。
原因在於──
「──人類的心,沒辦法承受自己的死啦──!!」
想要幸福。
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
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曾經──想要幸福。
曾經想要幸福。
那是露伊・亞爾聶博一直描繪的願景。
踐踏一切,蹂躪所有,她有權為了獲得最頂級的人生而行使能力。
死心塌地地相信,露伊才能活到今天。
而現在,那個前提瓦解了。
曾經想要幸福。但是,現在的願望不一樣了。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所以啦,妳要吃我的時候我不是說了嘛。」
露伊抱著頭蹲在地上,拚命想要保護自己。
不願抬起頭的她,聲音自正上方灑落。連那都不想去聽。害怕去聽。但又怕不聽的話會有什麼降臨。
因此,聲音朝著畏懼「死亡」,不得不聽的露伊說。
早就忠告過妳了。以此為開場白,接著是──
「──妳絕對會後悔的。」
3
──體驗過「死亡回歸」的女孩抱頭痛哭流涕。她面前的菜月・昴則是看著自己手掌。
被叫作怪物。不是因為被人罵而受傷。
被人說頭腦有問題。說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但也能夠理解。
昴有自覺,這麼多的「死亡」經驗並不一般。自己只是咬緊牙根,想著重要的人,硬是忍下去。
「──嗯,我真的很厲害呢,菜月・昴。」
握緊凝視的手掌,昴發自內心「自賣自誇」。
以前也有過在沒有實績的狀況下以嘴砲論點來誇讚自己。也曾為了安慰,用類似的話來鼓勵自己。
但是現在的「自賣自誇」不一樣。
在極度客觀的情況下,觀測菜月・昴這個人的記憶與真實感,令當事人稱讚一路走到現在的自己。
「什麼啊,很了不起不是嗎,我。」
而且這話,也能對失去「記憶」後認為剛被召喚到異世界,透過閱讀「死者之書」來到這裡的「菜月・昴」說。
對異世界的一切,以無知狀態開始,累積的「死亡」體驗足以匹敵昴的一年份,而且還順便在這統合兩個昴──
「梅莉和夏烏拉的事,就交給你,交給我了。」
殺人成了習慣,未來陰鬱封閉的梅莉。
苦等四百年終於獲得解放,想要維持幸福現狀的夏烏拉。
「拉姆和由里烏斯都在勉強。那兩人太亂來了。」
總是知道最妥善方案,深謀遠慮到讓人覺得可靠萬分的拉姆。
失去自己的避風港,但還是繼續抱著信念握劍捍衛的由里烏斯。
「碧翠絲和艾姬多娜,我都只有給她們添麻煩。我這傢伙真是……」
犧牲奉獻支撐昴,比任何人都先察覺到他瀕臨崩潰的碧翠絲。
最忌憚失憶的昴,但在最後給予原諒的艾姬多娜。
「──」
以及即使失去了「記憶」,不管重複輪迴幾遍,都還是會被吸引。想要被吸引。不得不被吸引。沒想過其他條路。
妳就是這麼的──
「──E・M・T。」
把憐愛與確切的安心給道出口,昴抬起頭。
然後叫喚現在還掩著臉發抖的露伊。
「喂。」
「噫噫!」
「……嚇過頭了吧。」
叫她一下而已就嚇成這樣,昴不禁用手指抓臉。
講幼齒也很符合女孩的外貌。這樣的她畏懼到全身發抖,死命地拒絕世界。模樣重壓心頭,刺激保護欲。真是與生俱來的魔性。
說不定,她是被強制打磨的純真無垢結晶。
不識世界的露伊・亞爾聶博,如同剛出生的嬰兒。
不過──
「──露伊・亞爾聶博,是妳輸了。」
──菜月・昴沒有原諒哭得像稚子的露伊・亞爾聶博。
被當面無情宣告,露伊愕然睜大雙眼。
看著恐懼在她的眼睛裡像墨水在白紙上擴散,可是昴的心卻風平浪靜。
這世上的問題,可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解決。
而且露伊和她的哥哥們犯下了眾多不能原諒的殘忍事蹟。
不是沒機會知道。她透過別人的記憶,接觸喜怒哀樂和好惡,照理來說有機會去學習良知和關懷。
然而她從中學會的,就只有散發黝黑欲望的醜惡手段。
或許是老師的錯。兩個哥哥是她的人生壞榜樣。
可是不曾活用踏回正軌的機會,則是她的決定。
「妳曾是我的一部分,所以可能知道。你們……大罪司教冠的稱號,跟七宗罪一樣。是中二病供應商的浪漫詞彙『七大罪』,相反的對應詞彙是『七美德』。」
七宗罪是「傲慢」、「憤怒」、「嫉妒」、「怠惰」、「強欲」、「暴食」、「色欲」。
七美德是「謹慎」、「勇氣」、「正義」、「希望」、「節制」、「信仰」、「愛」。
若七宗罪是人活著就無法分割的課題,那帶罪的人為了和其他人活下去,就有不可忘記的七項約定。
正因互相尊重著這些,人們才有辦法共同生活。
「可是,妳們……妳卻踏了進去。」
因此,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化身為不被原諒的宗罪。
「露伊・亞爾聶博,是妳輸了。承認的話,就快點解放一切。」
他朝著畏懼蜷縮的露伊遞出要求。
嚐過「死亡回歸」,遭逢彷彿凍結靈魂的絕望,卻還是被昴不留情地要求。
「妳說了,只要想做,什麼都辦得到吧。既然如此……」
出於自負與自尊心,甚至能夠把自身存在連同魔女因子一分為二。
既然辦得到,那要消除自己的權能效果應該也不是不可能。若真能實現,說不定──
──「記憶」和「名字」被搶走的眾人,雷姆,都會恢復。
「放掉妳至今吃過的所有人。這樣一來……」
「……這、這樣一來,怎樣?」
昴的聲音充滿力量,露伊則是簡短打斷。
她癱坐在白色地板上,抱著自己膝蓋,被金色長髮包圍,從頭髮縫隙間看著昴。
她眼中無疑只有恐懼。
「──放掉妳吃過的人。『名字』回去後,已經死掉的人的名譽也會恢復。活著的人就能和家人重逢。要是妳肯這麼做,那我……」
「──就會放過咱們?哪有這麼好的事!最好是會那樣!」
「什……」
「大哥哥會放過咱們?哪有可能!大哥哥都是殲滅自己的敵人!直到體無完膚!再起不能!破關等級都是Pertect!大哥哥辦得到!既然如此沒道理不下手!沒有不動手的理由!」
簡直像聽到一流笑話,露伊打破寂靜,讓情緒爆發。
「返還吃過的東西?絕對不要!畢竟,這可是咱們的生命線!沒了這個,大哥哥就能殺了咱們!不對,反了!剛好相反!咱們為了不被殺,所以不可以還給大哥哥……不可以!」
她的情緒崩潰,是真的崩潰。又笑又怒又傷心,露伊的表情亂七八糟,但全都帶有恐懼色彩。
她的情緒爆發口,全都和「恐懼」相連。
導進的是歡喜、憤怒還是悲傷都沒關係,一切的結束都會接著「恐懼」。知道這點後,還能為了什麼而高興、生氣、傷心呢?
露伊的拒絕之深,昴萬分理解。詛咒世界的一切,被疑心生暗鬼的心情席捲,到了動彈不得的地步。
因為那是菜月・昴也曾體驗過的,名為自己的地獄。
之所以能脫離束手無策的地獄,一定是因為有人握住昴的手,用那溫暖緊緊抓著他不放。
是拯救了剛來到異世界的昴的性命和心靈的銀髮少女。
是保護了被一切給背叛的昴的晚禮服女童。
是和想要拋棄一切的昴,溫柔地互相傷害的藍髮少女。
──這就是菜月・昴免於被地獄囚禁的理由。
「──」
這樣的心靈避風港,眼前沉浸在恐懼中的露伊・亞爾聶博沒有。
說來老套,但人類無法一個人活下去。因此,要解救被「恐懼」囚禁的她,必須有人伸出援手。
就像過去那樣,有人伸手拉昴一把。
可是──
「──我不會救妳。」
──昴沒有向露伊・亞爾聶博伸出援手。
大罪司教犯下了難以原諒的罪行。──這是菜月・昴的結論。
「我不會救妳。也不覺得妳可憐。」
「噫!」
怯生生瞪大的眼睛,只有對昴的畏懼。
現場能夠理解她的恐懼的,就只有昴;但昴正是讓她恐懼的原因。也就是說,她的迷宮無法被開啟。
當恐懼到達頂點時,露伊的拒絕朝昴炸裂。
「夠了、夠了……咱們受不了了!!」
「──!這是?」
昴看到的白色世界慢慢扭曲,「記憶迴廊」開始產生變化。是察覺到異物存在後,為了將之排除而採取的反應。
結果就是,昴的存在開始搖擺不穩──
「咱們連一秒都不想跟大哥哥待在同個地方!生理上不能接受!生命上不能接受!命運上不能接受!所以說,快點消失!大哥哥就給哥哥和兄長吃就好!哪個喜歡就去吃!咱們敬謝不敏!」
露伊的決定令人氣憤,但對她本身來說是最妥善的方案。
將昴這個存在排除出這個世界。昴沒有留下來的方法,毫無頭緒之下,連踩踏的地面都開始變得含糊不清,「靈魂」即將被抽離這個白色世界。
「假如不喜歡我……就該自己跟我來場決鬥……」
「才不會上這種當!想讓咱們動手殺你是沒用的!是想用『死亡回歸』訓斥咱們吧!才不會讓你如願!大哥哥就給哥哥和兄長吃光抹淨!那就是咱們的勝利條件!!」
露伊齜牙咧嘴,惡狠狠地瞪著想要站穩的昴。對她的排斥已經無計可施。理解到這點,昴深深吐氣。
接著,黒瞳筆直洞穿露伊──
「──噫!」
「假如妳的哥哥們是妳最後的救命繩,那我懂了。──我就切斷救命繩,逼妳償還自己的罪。給我記住了,露伊・亞爾聶博。」
指著怕到縮成一團的露伊,昴繼續說了下去。
「不管事情多討厭難受,都要自己承受。──別想逃離『記憶』。」
羞恥與後悔,全都是形塑現在的自己所需的「記憶」。
這一切全都會變成菜月・昴這個人類的糧食,因為製造出這些「記憶」的菜月・昴是靠累積許多「死亡」才能抵達這裡。
假如菜月・昴很厲害,那是羞恥與後悔幫助他成為厲害的人。
「這個先不提,那些丟人現眼的事就饒了我吧。」
視野白化,抒懷遠去。就這樣,離開了「記憶迴廊」──
4
在可怕的存在消失不見後,「記憶迴廊」裡的露伊・亞爾聶博吐出漫長而顫抖的氣息,確認自己還活著。
「為什、麼……」
為什麼還能維持正常,實在不懂。
體驗「死亡回歸」前跟後,對菜月・昴的認知有天差地別。無法理解。搞不清楚。沒法徹底掠奪那個恐怖怪物的情報。
說起來,為什麼沒法搶走「異世界召喚」之前的「記憶」?
「暴食」的權能本來可以把對象的「記憶」全部吃光,甚至連產生「記憶」的瞬間也不放過。然而自己卻只從那個搶走了這一年多的「記憶」。
簡直就像歐德・拉格納討厭更早之前的「記憶」,又或是──
「──欸欸,事情很順利吧?」
本該被獨留在「記憶迴廊」裡,卻響起其他人的聲音,露伊錯愕轉頭。不過驚訝立刻消失。
站在露伊視線盡頭的是──
「咱們……」
「沒錯,是咱們。只是抽到下下籤,所以在這邊乾等的咱們。有好好把大哥哥的頂級人生環境整頓好嗎?」
笑著對露伊這麼說的,是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露伊」。
原本只有一個的「靈魂」,連同魔女因子被一分為二。正確來說就是另一個自己:本來是同一人卻被分拆的自己。
另一個「露伊」跟露伊不同,沒有共享那個體驗。因此笑得很不客氣的「露伊」,對露伊來說莫名遙遠。
「──?怎麼了,咱們?幹嘛那種表情?首先,大哥哥呢?會在這裡,不就代表又從『死者之書』進來了?」
「──」
「欸欸欸,目的有達成吧?這邊雖然失敗了,但咱們不是應該達成目的了嗎?厲害厲害,完美潛入了。大哥哥肯定都沒察覺到,體內有咱們的存在!」
嘰嘰喳喳又雀躍拍手的「露伊」,回想起那次的禁忌幽會。
當然,這些事用不著說,露伊也知道。
是為了從暴虐劍士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死者之書」裡找到打倒他的方法,結果連接到「記憶迴廊」時的事。「露伊」要在那邊跟重新忘記一切的那個接觸,趁機連同魔女因子露伊和那個一併吃掉。
但是那個計畫,卻因為早就吃掉的「記憶」反抗而失敗。
不過現在想想,要是那時候沒有出現阻礙,現在的露伊可能已經跟那個合而為一了。跟那個──
「欸欸,怎麼啦,咱們!說話啊,多說一點!有看到吧?有聽到吧?有嗅到吧?有摸到吧?有品嚐到吧?──菜月・昴的權能!」
「──別講那個的名字!!」
心醉神迷地說完,「露伊」伸出手去碰露伊的肩膀。頓時,露伊激動用力地甩開她的手。
「……嗄?」
當然,不明白自己為何被另一半給拒絕的「露伊」,表情困惑不已。
可是露伊沒心思去顧慮她的反應,而是抱緊差點被「其他人」給碰到的肩膀,一面厭惡搖頭,一面往後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准碰!別過來!」
露伊害怕。害怕眼前長相相同、曾一路和自己累積了相同經驗的「露伊」。
原本是從自己的「靈魂」分出去的存在──但現在對露伊來說卻是其他人。
不知道其他人會做出什麼事。其他人不會保護露伊。
其他人會構成露伊的死因,容易殺死不想死的露伊。
「別靠近!不准過來不准過來不准過來不准過來!不准靠近!不准碰咱們!」
她只能抱緊自己的身體,採取跟那個對峙時相同的反應。
面對她重複的否定與拒絕,「露伊」驚愕地圓睜眼珠。
「嗄?是怎樣?」
面對露伊的拒絕反應,「露伊」用力握緊被甩開的手,接著用乾巴巴的聲音問,咬響牙齒。
「是怎樣?是怎樣是怎樣,現在是怎樣?怎麼一回事?怎麼個想法?怎麼個打算?到底是在想什麼,喂!?」
「噫噫!」
「這跟講好的不一樣!怎麼了,咱們!?那個反應!態度!答案!是怎樣!」
被拒絕的「露伊」激動不已,縮短與露伊的距離。縮成一團的露伊被這氣勢給嚇到喉頭痙攣時,「露伊」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頭髮。
接著用蠻力逼她抬頭,兩張相同臉蛋近距離看著彼此。
「很奇怪喔。奇怪,有問題,有古怪,大有問題,很奇怪,因為很奇怪,或許有問題,因為太奇怪,所以有問題!!」
「──」
「作戰呢?計畫不是很順利嗎?潛入空蕩蕩的大哥哥裡頭使壞的計畫呢?有成功啊!大哥哥很害怕!他以為自己跟『菜月・昴』是最親近的其他人呀!」
「露伊」所說的計畫及進展,露伊無言以對。
事實上,露伊與「露伊」的計畫進行得很順利。露伊在昴體內切身感受到「死亡回歸」,從中作梗,促使昴與「菜月・昴」分離。
然後留在「記憶迴廊」的「露伊」,在昴把自己分拆成跟「菜月・昴」不同的存在後便吃掉他,藉此得到權能。就只差那麼一步。
「──就算不順利也還有機會。幾次幾十次幾百次的機會!不是講好了在拿到『死亡回歸』的權能之前都要一直試的嗎!一點小失敗算得了什麼!只要再搶大哥哥的『記憶』,重來一遍就行啦!屆時咱們就對調,不斷重複挑戰就好了!反正失敗可以重來!」
一個是跟魔女因子同化,一個是在「記憶迴廊」待機,隨著狀況進行調換職責,不斷重複過程,直到搶到完整的權能為止。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妳卻拒絕咱們,這是怎樣!」
「不要──!!」
「嗚、啊!」
抓住頭髮的手用力甩動,露伊又痛又怕,發出哀號,接著用力推「露伊」的胸膛,讓另一半的自己跌坐在地。
雙方都用不相信對方的眼神看著彼此,令人不忍直視的沉默降臨白色世界。
就這樣,露伊不發一語的期間,「露伊」瞪大眼睛說:
「該不會……妳想要獨占權能?」
「──」
「順利得到『死亡回歸』這權能,然後快快讓大哥哥消失,就妳一個獨享?──扔下咱們。」
「才、才沒有!」
「露伊」先是驚愕,思考,最後產生可怕的疑問。露伊大聲否認。絕對沒有那種事。怎麼可能有。自己從來沒想過要獨占。
這種東西,要是可以丟掉,自己早丟了。可是卻辦不到。
原因在於那不是其他人的,而是「露伊・亞爾聶博」的「記憶」。
自己的「記憶」無法刪除,無法奪取,無法給出。
『不管事情多討厭難受,都要自己承受。──別想逃離「記憶」。』
方才才被那個這樣說。
親身經驗過的事,自身走過的路,不會消失。因為那是在露伊心中確切產生、「露伊・亞爾聶博」本人的歷史。
「開什麼玩笑!這種事,不可原諒……!」
曾經想要幸福。曾經想要得到專屬於自己的幸福人生。
可是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所得到的自我人生,把露伊的■──「心」給徹底粉碎,傷到無法復原的地步。
而「露伊」無法理解這點,不了解露伊是因為內心受創與耗損而害怕。
「妳這傢伙竟然想獨占可以讓咱們幸福的方法,少作夢了!」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樣!才沒有那樣──!」
「誰會信啊!咱們作夢也沒想到會被背叛!真不愧是咱們呢!說的也是。懂了懂了。嗯,嗯,咱們懂了!」
「露伊」跳著起身,雙手在平胸前合十。接著笑得燦爛,斜眼看向哭著拒絕自己的露伊。
「說不定,要趁咱們不注意的時候下手?被有了『死亡回歸』的咱們使壞,再怎麼掙扎也贏不了的!厲害!這想法!」
「只是不想死!咱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少說那種滿是漏洞的謊!多麼骯髒的獨占欲……妳怎麼可能是咱們!」
被「露伊」親口否認是相同存在。
頓時,露伊覺得聽到自己內部有什麼乾枯、龜裂、碎散的聲音。到底是自己的什麼東西碎掉了呢?她實在是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
「──菜月・昴是咱們的東西。妳這偷腥的貓。」
妳明明就不知道那個是什麼,還狗眼看人低講這種話。
真正了解那個是什麼的就只有自己,卻被人講成這樣。
──了解那個的,就只有自己。
「──知道菜月・昴的就只有咱們。妳這個白痴女。」
那個很恐怖。那個很可怕。那個很可恨。
因此──
「也讓咱們嚐嚐吧──!!」
飛撲過來的「露伊」,打算搶奪讓露伊成為露伊的「記憶」。
要是交出去,就意味露伊・亞爾聶博「死亡」。
意味著「死亡」。──意味著那個所看過的世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尖叫。吶喊,吶喊,吶喊,吶喊。
持續吶喊,邊叫邊喊,喊破喉嚨,聲嘶力竭地喊──

「──我不想死!」
壯烈至極卻又毫無意義的戰爭,在「記憶迴廊」開打。
沒人看到也沒人關心的戰爭。
開始,然後結束。──沒有贏家的戰爭。
5
「──冰結霜降藝術!!」
語畢,用力握住掌心生出的觸感,然後揮舞。雙手變出冰製長劍,鋒利度更甚一般刀劍。
雖然才練習劍技沒多久,但自己本來就擅長活動身體。手中冰劍順著生成線揮出,阻絕對手逃跑的方向,同時使出致命一擊。
但是──
「哈!哈哈~!幹得好~!可是,碰不到碰不到碰不到碰不到啦~!」
「──!」
拚命使出的攻擊,甩動長髮的敵人靠著攀地閃過。
露出尖銳犬齒瞪過來的,是自稱叫萊伊・巴登凱托斯的「暴食」大罪司教。
一聽到大罪司教這個名號,心中就有許多討厭的東西叢生膨脹。
因為在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與多個大罪司教衝突,有些做出了結,有些了結則延後了,總而言之發生了很多事。
很多悲傷的事和難過的心情於焉產生。
至今仍沒法消除和解決,所以大家才會這麼努力。
「為什麼,你們做得出那種事──!」
「為什麼?為什麼嗎?為什麼吧?為什麼是怎樣?為什麼咧?為什麼呢?為什麼是怎樣咧?為什麼是怎樣為什麼為什麼是這樣咧!」
嘲笑的話語中不帶認真,對方根本不把自己當成正經回答的對象。
感受到這點,臉頰用力。要是能對話是最好了。但如果對方不理睬,那自己就不用猶豫。
「──冰柱陣列。」
「哇喔!」
架起冰劍詠唱的同時,後方響起空氣結凍聲。那是空中生出無數前端尖銳的冰柱,準備釋放的證據。
萊伊即便看到了,也不減從容。不過自己沒去理會,單純順從冰凍的鬥志,開始攻擊。
一口氣放出的冰錐數量沒有破百,但接近。
埋沒整條石製通道,地板、牆壁和天花板無一倖免,冰之粉塵飛舞,凍成白色的空氣能夠給予被直擊的存在莫大傷害。
但是──
「抱歉囉,大姊姊。這招看膩了……是沒到這地步啦,但看過囉。我等可是天才耶~根本不可能被看過一遍的攻擊打中!」
揮舞綁在雙手上的短劍,承受住冰之猛擊的萊伊大笑。
其本領和毫髮無傷的結果令人倒抽一口氣。不過既然第一次忍過了,那就再來第二次、第三次,還是不行的話就再更多次。
「大姊姊以為使個一百遍就能贏?就算使一千遍也碰不到我等喔?」
「那就使一萬遍!我不會讓你去到大家那邊的!」
「啊哈哈!尺度這麼大啊!唉呀唉呀,真是驚人啊~」
萊伊手扶額頭,帶著厭膩與不耐嘆氣。她凝視他,靜靜屏息,準備執行自己說的話。
雖然是趁勢說的話,但只要照做就不算撒謊。
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其他人做不到的事,自己來做就行了。
因此,準備開始執行時──
「──萊伊・巴登凱托斯!!」
身後傳來第三者的聲音,忍不住停下腳步,立刻轉頭看向聲音出處,便見人影從轉角處闖進眼簾。
是黑色頭髮、眼神有點兇惡的少年。表情勇猛衝進戰場的他,看著正在通道內戰鬥的萊伊和自己。
「啊……」
頓時心生「不可以」的念頭。
明明得說些什麼,但對話產生一格空白。原因出在自己對奔過來的少年溢出的各種感情。
不過,在少年看著自己的黒瞳透露出「妳是誰」之前,自己得先講清楚。於是連忙動唇。
「很危險,在那等著!呃,你可能不知道,不過那邊那個是敵人!這邊就交給我!雖然你可能不認識我!」
希望對方把現場交給自己處理,還有希望對方不要去想自己是誰。
至少現在這一刻,要是去思考戰鬥以外的事,自己可能會哭出來。
自己可不想曝露軟弱的一面而給大家添麻煩。
然而事情出乎預料──
「──沒事的,愛蜜莉雅醬。」
跑過來的少年,開頭第一句就叫出自己的名字。
光是這樣,原本想勉強壓抑在心裡的不安與悲傷,如今全都成了無所謂的情感,飛散消失。
畢竟──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是愛蜜莉雅醬的首席騎士!」
現在,「愛蜜莉雅」的胸口是這麼地火熱無比,心臟拚命撞擊胸膛。
第四章 『Ready Steady Go 』
1
被滾燙想法推著背,卯足全力拔腿狂奔,然後看到那背影。
纖細窈窕的背影進入眼簾後,心臟差點爆炸。
滿出來的憐惜衝撞胸口,好不容易才壓抑住。現在可不是讓心臟爆炸、心動而死的時候。
而且認真想想──幸好第一個抵達這裡的是自己。
該說什麼才好,該怎麼呼喚才好,自己都知道。
不僅如此,一開始想怎麼叫她的衝動,膨脹爆發。
「──沒事的,愛蜜莉雅醬。」
抱歉讓妳傷腦筋,對不起讓妳擔心,不好意思讓妳久等。
懷著這些心情,雖然場子不適合,但還是彎起嘴角點頭這麼說。然後看著這一句話讓銀髮少女的眼神轉變的樣子,昴接著繼續。
右手指天,另一手插腰的姿勢──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是愛蜜莉雅醬的首席騎士!」
「──」
聽到昴報上的名號,歡喜滿佈愛蜜莉雅的雙眼。
只稍如此,昴和愛蜜莉雅就理解了彼此置身的狀況,並傳達出即便被「暴食」的權能威脅,兩人也不會有事。
而就在愛蜜莉雅停下腳步,注意力放在昴身上時。
「哈哈哈哈!再怎麼樣,這樣也太大意囉~!」
淌著口水的萊伊從身後撲過來。
任其恣意蓄長的咖啡色頭髮飛舞,雙手短劍瞄準愛蜜莉雅。就在撫過愛蜜莉雅頸項之前,銀髮往下一沉。
「欸?」
「我可、沒有、大意!!」
伴著勇猛的聲音,修長玉足畫出美麗弧形,身子下沉然後使出後旋踢,腳跟就這樣直接砸向萊伊的臉。
「嗚、喝啊啊啊啊!」
再加上冰靴強化了腳跟,直擊的瞬間,萊伊的身體飛了出去。
門牙斷裂,因踢擊的威力旋轉,萊伊在結凍的地板上滑行,最後撞向通道深處。「嘿咿!」愛蜜莉雅毫不放鬆,翻掌生出無數冰錐攻向萊伊,成功給予「暴食」極大傷害。
「決定了!這是以我為誘餌,跟愛蜜莉雅的可愛殺意共同演……哇噗!?」
「昴──!」
看萊伊被打到落花流水,昴高呼痛快時被愛蜜莉雅飛撲。
勉強承受住她撲來的力道,昴對她的熱情與柔軟感到驚訝。
「咦,愛蜜莉雅醬!?怎麼這麼突然,我嚇到了,而且好軟好香!妳換洗髮精了!?」
「昴是笨蛋!非~常笨的笨蛋!我好擔心、好擔心你!可是你卻這樣子……笨蛋!笨蛋笨蛋!」
「我被罵得好慘!不過,沒法辯解就是了……」
被懷中的愛蜜莉雅睜著大眼責備,昴理虧詞窮。這段期間,愛蜜莉雅跟自己貼在一起,在昴心中掀起極大波瀾。
「總之,抱歉害妳擔心了。不過,我回來了。……算是復活?黏起來了?感覺變回了完整的菜月・昴,所以沒事了。」
講得滔滔不絕,想藉此贏取愛蜜莉雅的安心。但是愛蜜莉雅卻眨眨眼,手指輕觸這樣想的昴的胸膛。
溫柔到有點癢的觸感,昴不禁全身微微顫抖。
「有確實結合在一起嗎?」
「──」
「因為沒有記憶的昴,也是昴。所以,雖然你全部都想起來了,但是,那個跟我們相處時間很短,卻很拚命的你……」
「──嗯,有。不要緊了。」
摸著胸膛,愛蜜莉雅斷斷續續道出昴的足跡。
藉由「記憶」統合,可以說合而為一,也可以解釋為有一個菜月・昴消失了,但其他人與他心靈相通的時間確實存在。
「我的心中,和愛蜜莉雅醬心中,都確實有『我』存在。所以說,真的不要緊了,愛蜜莉雅醬。」
「……嗯。」
「所以說,接下來請期待Perfect・菜月・昴。就以累積的大量挫折當引爆劑,來個怒濤洶湧的發展,然後朝光明未來Let's Go!」
「對不起,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昴豎起拇指綻放笑容,愛蜜莉雅則是緩緩搖頭回答。
連這樣無情的態度都惹人憐愛,不管幾分鐘、幾小時、幾天,昴都想像這樣跟愛蜜莉雅卿卿我我,但──
「必須收拾的問題太多了。」
席捲監視塔的五個障礙──即便菜月・昴的來歷問題解決了,但昴與愉快又重要的同伴們仍然暴露在危險中。
不過有幾項條件已經改變了。例如象徵時限、會將塔整個吞噬殆盡,毀掉一切的影子大浪。
那是之前在「聖域」也發生過的「嫉妒魔女」帶來的災厄。
當時引發的原因在於在「墳墓」裡跟艾姬多娜坦白「死亡回歸」的一切。假若條件相同,那影子之所以要連同這座塔一同清算,代表「死亡回歸」的資訊大幅外漏。
也就是說,原因應該是昴的體內有知道「死亡回歸」的露伊・亞爾聶博。
如今露伊被排除,昴裡頭已無她的存在,那麼普萊迪斯監視塔會被影子吞沒的機率就降為一半。
因此還是不要太指望、樂觀審視事態,不過──
「愛蜜莉雅醬!我有個點子!」
「──!知道了!就那麼辦!」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不用!你的點子,一定是深思熟慮後想出來的!比起我現在去思考然後擠出答案,我更相信你的點子!」
「──啊啊,可惡!講這麼讓人開心的話!」
這麼快就答應嚇到了昴,而寄予他全盤信賴的愛蜜莉雅如此回應。害臊心想必須回應這信賴的昴抓抓頭,指向冰塵飛舞的通道。
「總而言之,愛蜜莉雅醬!保險起見,再朝那傢伙攻擊一次!」
「嘿咿!」
咚的一聲,一顆大冰塊掉在通道深處。
毫無猶豫的一擊若是能要掉萊伊的命是最好,但希望薄弱。事實上,凝神觀察冰塊落地點的愛蜜莉雅不久就說:
「啊!昴!那個大罪司教不見了!」
「呿!頑強的傢伙。不過,他應該不是毫髮無傷。」
逃離冰塊的萊伊就像蟑螂一樣難纏,不過眼見形勢不利就會立刻落跑這點,倒是跟推崇勤勉的憨直貝特魯吉烏斯,以及字典中沒有謙虛這類詞彙的雷古勒斯不同。不過,那傢伙肯定不會撤離這座塔。
「愛蜜莉雅醬!首先跟其他人會合!要重新安排人員配置!要是不把每件事做到最好,就沒法突破這個狀況!」
「咦!就讓他逃走,這樣好嗎?」
「如果剛剛那招可以直接解決他是最好了,沒有也沒辦法……」
一旦逃跑,萊伊就不會讓人輕易抓住狐狸尾巴。既然尋找萊伊會耗費多餘時間,不如先跟同伴會合,之後再收拾他。
「用不著擔心,那傢伙不會離開塔的。被露伊……被妹妹哭訴而誤會的妹控才不會輕易打退堂鼓。」
「媚控……?」
「就是疼愛妹妹的意思。只不過那兩個傢伙是壞妹控。」
至少自己沒從露伊身上感受到她對哥哥們有一絲親情。對這點渾然不覺還為露伊鞠躬盡瘁的傢伙,不知該說是可憐的工具人,還是陶醉在哥哥一職的角色扮演狂。
不管是哪一種,唯有大罪司教不曾扭曲過的扭曲作法可以信賴。
「假如是可以隨機應變、身段靈活轉變的傢伙,可當不了大罪司教呢。」
這是一路走來並不期望卻重複與大罪司教接觸的昴,對大罪司教的評價。
他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堅持自己的哲學,還強迫他人服從。正因如此,他們不會承認失敗,更不可能會撒手撤退。
為了殲滅那些傢伙──
「愛蜜莉雅醬!快去大家那兒!」
「嗯,知道了!不過,大家在哪呢……」
「──用昴導航找到大家,就是我的任務。」
菜月・昴・導航系統──簡稱昴導航。也就是發動「強欲」的權能,察知散佈在塔內的同伴們的反應。
「柯爾・雷歐尼斯」──這是昴為能夠感受重要羈絆的權能所取的名字。
單單只強化感知同伴存在的能力,對現在的昴來說是最具價值的權能。
使用這能力的同時,心想有這能力還這麼孤獨的雷古勒斯秉性真是讓人猜不透。他有某種才能。只能成為大罪司教的可悲悽慘才能──
「現在可不是憐憫那王八的時候。……找到了。」
鎖定用權能感知到的淡光後,昴抬起頭。
首先是急著跟愛蜜莉雅會合,接著要優先和方才跟她分散的同伴合流。也就是說──
「──先去回收我可愛的夥伴!」
2
──透過「柯爾・雷歐尼斯」傳來的感覺,昴可以掌握普萊迪斯監視塔內發生的大部份事情。
每個同伴的位置、身體狀態、以昴為中心的距離。除此之外,昴還有種奇妙的感覺在胸口深處燻烤。
「──」
下意識取名為「柯爾・雷歐尼斯」的權能,能有效運用在掌握同伴位置和會合上,但總感覺這能力的本領不僅於此。
「柯爾・雷歐尼斯」是拉丁文的「獅子心臟」的意思。本來是代表獅子座的一等星雷古勒斯。
而「雷古勒斯」在拉丁文中有別的意思。
意思是──
「──昴!」
在通道一轉彎,看到前方的愛蜜莉雅便呼喚昴。這聲呼喊代表的意義,就是讓「獅子心臟」跳動的理由。
淡淡的光芒與溫度,是各自行動的同伴們──
「碧翠子!」「碧翠絲!」
「──呃!?是、是昴,和不知道是誰的小姑娘!?」
猛然衝過來的昴和愛蜜莉雅嚇到了轉過頭來的碧翠絲。不過兩人不管她還在吃驚,同時撲向她。
接著抱起「哇呀!」慘叫的女童。
「哦哦,碧翠子!碧翠子,妳好輕啊!好可愛啊!長得好聰明啊!」
「看啊,碧翠絲!昴全都想起來囉!啊,不過妳可能不認識我……不過,昴記得我,所以我非~常開心!」
「等、等一下!慢著!簡直就像知道和不知道的紀念日同時到來,搞得貝蒂一個頭兩個大啦!」
被昴和愛蜜莉雅的話給交相毆打,碧翠絲處理不過來。但是她立刻伸掌先要愛蜜莉雅安靜。
「……昴,你真的全都想起來了?貝蒂的事,跟貝蒂怎麼生活的,全都記起來了?」
「嗯,是啊。用不著一臉不安。我全都想起來了,有必要的話還可以捏造。是我跟妳沒有過的歷史!」
「沒有的事用不著捏造啦!啊啊真是的!」
被抱起來的碧翠絲用雙手夾住昴的臉頰,看著臉被按成小雞嘴的昴,碧翠絲深深嘆氣。
「昴真的老是把貝蒂耍得團團轉呢。」
「不能讓妳感到無聊,應該是我們的契約條件吧。而且妳還說我不是超人……」
「──?」
「客觀來看,我是個超級超人吧?」
昴邊眨眼,邊朝碧翠絲拋出笑容。這回答令碧翠絲錯愕了一下,但馬上鼓起臉頰。
「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就是要這樣。我是那種得意忘形事情才做得好的人。再來是……」
視線撇向旁邊,看向一臉不高興的少女──拉姆。她瞇起淺紅瞳孔,視線不是直視,而是洞穿昴。
「呃~大姐?」
「雪融得可真快呢。說到底,就是毛式大驚小怪。」
「……還好啦。事實上,有一天份這麼多。」
被講大驚小怪,昴只能苦笑以對。
其實,考量到已經體驗過二十次以上的死亡,以及對精神造成的負擔,要一笑置之說是一天份的事,頗為困難。
正因為這麼困難,才要一笑置之。這是菜月・昴該做的事。
「我做好準備回來了。我是融雪季節的春男菜月・昴,請多多指教。」
「哼!好啊。都給毛講好了。不過,就算慈悲的拉姆放過……」
「放過?這是在搞笑嗎!?」
「嗚呀──哎喲!?」
拉姆意有所指地中斷話語,昴狐疑的下一秒,來自死角的地龍尾巴破風敲來,把昴連同碧翠絲一起拍飛。
接著有柔軟的觸感承受昴。看過去,是已經預料到他飛出去的位置,所以繞過來等在這兒的愛蜜莉雅。她微笑道:
「呵呵。帕特拉修醬也對昴恢復感到非~常開心呢。」
「這什麼古典的傲嬌舉動啊……也讓妳擔心了,真的很抱歉。」
接受愛蜜莉雅的支撐,重新站好的昴和目光銳利的帕特拉修相望。然後回想起失去「記憶」的期間,愛龍依然鞠躬盡瘁地獻身。
「真的被妳幫了大忙。我愛妳。」
「──」
「……妳不像平常那樣撞飛我嗎?」
輕浮地告白後,每次都會接受淑女帕特拉修的斥責,但這次卻沒有。
「這頭地龍也是知道昴講的話是開玩笑還是真心的。」
碧翠絲不知何時跟帕特拉修打好關係,竟然幫忙解釋。翻譯家碧翠絲誕生,意味著奧托少了一份工作。
「──」
帕特拉修的背上,是用龍鞍固定住的雷姆。
當然,沉睡的她沒有因為跟昴重逢而發出歡喜之聲。但是看到她的臉,昴的心中就燃起其他情緒。
在那個白色世界被露伊的甜言蜜語蠱惑,險遭「暴食」毒牙之時,要是沒有那個聲音踹起沒路用到極點的軟弱鬼就慘了。
她這個人,即便菜月・昴忘了自己也不會放過他。
因此才會又跨越了四十次的「死亡」後回來。
「呼,感慨就先留待後頭。總而言之,我恢復記憶了。聽到大家想要開慶祝會我是很開心,但先把問題一口氣解決光吧。」
「還真是自視甚高呢。這就算了,有事想問一下。」
「──。啊?我?」
昴壓低音調說,拉姆嗤之以鼻後,視線瞥向愛蜜莉雅。她眼中冒出平常的傲慢以及同等級的不適。
碧翠絲的反應也很明顯,其實就是愛蜜莉雅也蒙受跟由里烏斯同樣的「暴食」之害。這件事將會成為沉痛的傷口,牽拖拉扯心靈──
「是!我是愛蜜莉雅,就只是愛蜜莉雅,沒有姓氏。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不過跟碧翠絲和拉姆妳們一樣,都是看著相同方向的家人!」
「──」
「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現在的我沒事的。因為知道昴還記得我,所以覺得狀況非~常好。」
愛蜜莉雅說完還用力擠出二頭肌,豪氣干雲地──不是逞強,是真心無所畏懼地笑了。
面對如此豪放的氣概,不僅昴,連碧翠絲都愕然失聲。罕見的是,竟然連拉姆也驚愕地圓睜眼珠。
「奇怪?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有。與其說奇怪,不如說是亂帥一把的。」
愛蜜莉雅略顯困惑,昴抓抓自己的臉後這麼回答。昴說完後,拉姆慢了一點才開口,同時看著愛蜜莉雅。
「這樣啊。妳叫愛蜜莉雅。真不可思議,看著妳,拉姆的頭有一邊就隱隱作痛。……跟雷姆那時一樣。」
「那是……」
「因為把妳忘得一乾二淨,所以大腦正忙著填補空缺吧。拉姆很難想像除了雷姆,還有誰可以讓拉姆這樣。」
拉姆眼神嚴肅,說的話讓昴產生不合現狀的感慨。
雖然拉姆這麼說,但一直以來她很重視愛蜜莉雅這點,在旁邊看著的昴是一清二楚。而這份心情被奪,一頭霧水的拉姆會詫異也是在所難免。不過──
「看著妳就會頭疼,這就是拉姆跟妳的關係的解答。所以說,放心吧。──拉姆討厭一個勁地輸。」
「──。這點我也一樣。我絕對要對方好看。」
「嗯,要對方億倍奉還。」
「這麼多!?」
愛蜜莉雅跟拉姆看著彼此,露出無畏笑容,使得昴備感可靠。
「名字」被剝奪,原本應該會因此被世界孤立,人際關係整個瓦解。
但是愛蜜莉雅沒有輸給孤立,還保有堅強內心。託此之福,本應從她開始瓦解的關係,到現在都還維持聯繫,沒有分崩離析。不僅如此──
「毛,快點獻策。不過就是想起忘東忘西的自己,可別以為這樣就挽回失分了。」
「用不著妳說我也知道,不過怎麼講成這樣!」
但是不用說服就主動展現出協助的態度,昴很感激。
畢竟,要累積信任、說明狀況、締結羈絆的同時挺身解決每一個問題,對置身在沙海之塔的窘境中太過緊迫。
因此──
「就用我們的羈絆,把那對惡劣三兄妹帶起的大胃王比賽給毀得亂七八糟吧。」
「嗯!」「那當然。」「哼!」
三人給予各自的回應,昴深深點頭。
然後──
「雖然七零八落,但有回到家的感覺!」
3
「──聽好囉?目前這座塔的狀態很危險。要說有多危險,就是在奧賽羅棋中四個角都被拿下的狀況。」
「那可真是……相當不妙呢。」
昴豎起食指,開始嚴肅說明。聞言,拉姆表情陰沉。氣氛凝重的不是只有她,還包含愛蜜莉雅與碧翠絲。
「奧賽羅棋」──簡單來說就是黑白棋,使用正反面分別是白與黑的棋子,互爭棋盤上8×8=64個方格的遊戲。
相關知識早就透過昴帶進羅茲瓦爾宅邸,掀起一陣熱潮,特別受到愛蜜莉雅的好評。
因此剛剛的說明,就足以讓愛蜜莉雅她們知道現況有多艱險。
「四個角被拿下,這狀況不得了……就算是障礙賽,也太過頭了。」
「要是可以拿下四個角,理夥不清的我或許也能贏……」
「理夥不清都沒聽人在說了……」
「──!昴,剛剛那句話再說一遍。」
「待會。之後再說。」
被昴一貫的台詞吐槽,愛蜜莉雅連忙要求卻被駁回,因此感到沮喪。昴對此萌生罪惡感,但之後有空親熱時,要說幾遍都沒問題。
目前要先以破除現狀為優先,因此說明不能中斷──
「兩個『暴食』和魔獸大進擊,還有──」
「──會攻擊己方的夏烏拉,分別佔據四個角。」
聽了昴的話,最後碧翠絲這麼總結。聽了之後,愛蜜莉雅與拉姆表情複雜,沉默不語。這也難怪,前所未有的大問題正侵襲監視塔,偏偏連夏烏拉都成了問題。
「一旦觸犯塔的規則,她就會變成敵人。……若是跟宣告的一樣,那就麻煩了。」
「不過,對手是夏烏拉吧?不能透過講理商量來說服嗎?而且她非~常親昴,只要昴好好跟她說……」
「我也希望能夠那樣和平解決,但要把夏烏拉拉上談判桌困難至極。親我這點在某種意義上,並沒有改變吧。」
「也就是說,毛會被集中攻擊。目標縮得這麼小,真是好極了。」
也是可以看成弱點被鎖定,不過昴也同意拉姆的看法。比起讓夏烏拉潛伏在塔內,執著地攻擊昴還比較好擬定對策。
「不幸中的大幸是,多虧碧翠絲的指揮,目前有兩個角已經有人在處理了。」
昴在「記憶迴廊」跟露伊對峙的期間,聰明可愛的碧翠絲對每個人下達指示,四處奔走應付來襲的外敵。
也因此魔獸大進擊有梅莉應付,碧翠子等人也得以平安救出本來在綠色房間的雷姆。只是路上遇到萊伊,為了讓其他人逃跑導致愛蜜莉雅的「名字」被吃掉──
「沒關係,不要緊。因為昴還記得我,所以我沒問題。雖然你經常忘記約定,但有牢牢記住我,我非~常高興。」
「嗯嗯,突然背刺我是何故?」
「看樣子,平日的素養昭然若揭。這姑娘似乎相當了解昴,雖然還不到貝蒂的程度。」
「別比較別比較,可愛的小東西。」
昴確切感受到自己被愛,此時,拉姆呼喚他。
「毛,說是兩個角有人處理。一個是梅莉在壓制魔獸群,那另一個呢?」
「──由里烏斯。那傢伙正在第二層跟敵人戰鬥中。」
回答拉姆後,昴揪住自己胸膛,去意識「獅子心臟」。
發動中的「柯爾・雷歐尼斯」傳來在第二層劇烈發熱的光芒──已經開始了。由里烏斯與雷伊德不知第幾次的戰鬥。
「結果,決鬥終究是無法避免……」
這次,對同伴們下指示的是碧翠絲。即便如此,由里烏斯的對象仍然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從這件事與經驗,可以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雖然火大,但「命運」真的存在。
不管過程怎樣都不會改變的頑固現實,假如稱之為「命運」,那已經數度重複相同時間的昴,確定「命運」存在。
只是頑固的「命運」稱不上意味著某種光明。
由里烏斯與雷伊德的決鬥,既然無法避免──
「取代『暴食』的雷伊德,便讓由里烏斯去處理吧。我們就朝剩下三個全力投球。」
「這樣好嗎,毛?」
「──?什麼?」
拉姆問,昴不解反問。不過看了昴的反應,拉姆回答:
「是呢。毛之所以為毛,能夠充分理解了。拉姆也寶刀已老。只能仰賴毛的獻策。」
「不是很懂,但我知道被當成笨蛋喔?」
「咦?不是不是,這是稱讚。拉姆的意思是非~常仰賴昴。呵呵,可得加把勁囉。」
「……愛蜜莉雅,待會拉姆有話要說。」
「好──」拉姆不高興地說,愛蜜莉雅則是略帶開心地回應。
從狀況來看,八成是愛蜜莉雅覺得不會對自己說敬語的拉姆很有趣,所以喜不自禁吧。失去主僕關係的現在,拉姆對愛蜜莉雅的態度像是朋友或需要照料的妹妹。雖然能這麼想,也是多虧愛蜜莉雅異常積極。
「總而言之,塔的現狀整理完畢!再來就是把最適合的人才發配到最適合的地方。這個分工作業,是菜月・昴最拿手之處!」
「其實還蠻土的……」
「就算土也是重要工作!這是深藏不露的人大顯身手的時候。只有我能辦到的工作……沒錯,只有我能辦到!這是我的戰鬥……好痛!!」
「廢話少說,快點分工!」
開場白太長,所以被拉姆揍臉。輸給了痛楚,昴朝三人──還有一頭地龍說:「聽好囉?」
接下來,是真正的總體戰。這樣的情況下,人與地龍的差距十分小,而且帕特拉修平常就比昴還要有用。
再加上新生的超人昴,成功的可能性倍增再倍增。
「全員一心,不能少任何一人迎向勝利。畢竟我們……」
「──就是為了不失去,為了取回才來到這座塔的。」
「正是如此。」
彈響手指朝愛蜜莉雅點頭,昴重新繃緊心情。
接著──
「首先是『暴食』萊伊・巴登凱托斯的對手……拉姆,我想交給妳。」
「──。當然了。那是雷姆的仇敵,鐵定要痛扁一頓。」
聽了昴的分配,拉姆雙手合十這麼回答。但是愛蜜莉雅舉手,代替點頭的拉姆表達意見。
「慢著!萊伊是剛剛的孩子吧?拉姆一個人應付他太危險了。畢竟,拉姆……」
「無角者有無角者的戰鬥方法。拉姆也沒打算有勇無謀去挑戰。」
「是這樣嗎?那妳要怎麼做?」
「維持高度靈活性,臨機應變地對付他。」
「這就是有勇無謀的人會說的話!……不單如此,我是有深思熟慮的。」
姑且不論拉姆的真心話,昴也沒打算在毫無策略下送她上戰場。
聽了這答案,三人的視線匯聚過來。昴閉上眼睛。
然後──
「──『柯爾・雷歐尼斯』。」
敦促全力運轉的權能「獅子心臟」的另一項功能。
那是在要跟碧翠絲等人會合,和愛蜜莉雅一起奔跑的期間感受到的奇妙疼痛,如今的行為便是去開啟裡頭那緊閉的門扉。
「柯爾・雷歐尼斯」在拉丁文意味著「獅子心臟」。
而「雷古勒斯」在拉丁文代表──
「──『小國王』的意思。」
頓時,「強欲」魔女因子所帶來的權能,醒轉了全新能力。
從溫熱搏動的心跳裡頭,選擇近在身旁的拉姆。接著,意識輕輕地伸向她那在閃耀的淡淡光芒。
運用理應不會有的能力,昴誓言要幫拉姆戰鬥。
然後變化立即發生──
4
「──毛。」
「哦嗚噁!」結束討論,各自要趕往自己負責的區域前,昴領口被抓,不得已停下腳步。話雖如此,勒脖子的力道已經是最小力了。
「竟、竟然會小心不要傷到我,真不像妳呢,大姐。」
「要在掌心觀察蟲子,就得留意不要太大力。就跟現在一樣。……只是拉姆不會刻意把蟲子放在手上,噁心斃了。」
「不要否定自己說的話啦。」
繞個彎的話很有拉姆的風格,昴對此聳肩。面前的拉姆把手掌一張一握,重複確認感受。
從那舉動中感覺到些許困惑的氣息。一直以為態度超然是拉姆自然的舉措,因此昴感覺很新鮮。──而作為回報,是必須忍受像要壓爛全身的倦怠感。
「權能……無聊的能力。」
拉姆不屑地說,苦笑的昴也持相同意見。
「無角者」──失去角的鬼族拉姆,身體總是受到強大負擔侵蝕。因此她那壓倒性的戰鬥能力只能在極短時間內發揮。
一旦除去這個限制,拉姆在塔內鐵定會是傑出可靠的同伴。而要除去限制的方法,就是權能的下一階段「小國王」──
「──背負大家的想法而立,就是國王的職責。」
「獅子心臟」和「小國王」,是「柯爾・雷歐尼斯」的兩個能力。
而這帶給現在的昴壓倒性的倦怠感,以及身心上的疲勞。──是原本拉姆平常就在感受的負荷。
菜月・昴的「柯爾・雷歐尼斯」,能夠像眾人之王一樣承受同伴的負擔。
這正是他覺醒的新能力,也是決心支持同伴的證明。
老實說頭好痛,身體裡頭像有東西在咬,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像是猛毒。手腳的關節像灌飽沙子一樣沉重,無法想像拉姆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但是,假如這樣做可以成為形塑未來的基石──
「雖然拼到要吐血,但準備OK。」
「愚蠢。……但既然只有毛會受苦,那拉姆就用不著放在心上。」
「不過這是我跟大姐的共同作業。一這麼想,不會想要盡早結束嗎?」
「是呢。都噁到快吐了。」
「說噁到快吐太過分了……」
聽了權能的解說,以現在進行式親身感受效果的拉姆罵道。見昴忍著嘔吐感抓頭,她做出抱著自己手肘的招牌動作。
「──毛。拉姆不會放水喔。」
事先冷酷警告,是拉姆的一貫風格。
這也難怪,因為拉姆越是認真運用全力戰鬥,負擔就會增強並返還己身。而那增強的負擔,昴已經做好覺悟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承受。
「那樣才好。用不著放水。妳有沒有認真,憑我的痛苦程度就能知道。這簡直是拷問!」
「就是拉姆越痛快,昴越痛苦的機制呢。」
「感覺把核子彈的按鈕交給了不該持有的人。」
昴一副苦瓜臉,拉姆瞇起淺紅雙眸,吐出習慣的台詞:「笨蛋。」
光這樣,兩人就已完成溝通。想說的事和事先想說的話堆積如山,但話語到此告一段落,拉姆轉身背向昴。
然後──
「毛,給拉姆小心一點。要是死了就見不到雷姆了。」
「嗯,我也愛妳。」
拉姆很不老實,昴也開玩笑地答腔。
就這樣目送拉姆遠去的背影,昴也跟上停下來等自己的兩人。
「昴也讓人擔心,不過拉姆真的不要緊?」
「拉姆的話,八成……是一定沒問題。……要是我說了蠢話,那傢伙可不會閉口不提。」
「又這麼信任拉姆了呢。」
「我對妳也一樣啊,而且愛妳更多。別鬧彆扭啦。」
「才沒鬧彆扭咧!」鼓起腮幫子的碧翠絲握住昴伸出的手,結果身旁的愛蜜莉雅輕笑。
「愛蜜莉雅醬?」
「哦,沒事。只是覺得非~常放心。」
「──。真巧,其實我也一樣呢。」
愛蜜莉雅的發言毫無根據,但對昴來說卻是最棒的鼓舞。
比起不安,期待更大。與其說寄託,交付更適合。比起仰仗,相信要更加積極。即便眼下尚未解決任何問題。
「相信同伴是天經地義,而且也能信任仰賴同伴的自己。來到這座滿是沙子的塔後,現在是我視野最清晰的時候。」
「──昴這表情,是貝蒂最喜歡的。」
看著用力掛保證的昴,碧翠絲笑得勇敢。而她這席話,讓愛蜜莉雅加深楚楚可憐的笑意。
「幹嘛啦?」但這反應惹來碧翠絲的詢問。
於是愛蜜莉雅搖了搖頭,回答:
「雖然碧翠絲不記得了,但我也跟妳想著同樣的事喔。」
5
後腳被抓住的巨怪被用力揮舞,還被無情地敲向地板和牆壁。
在超越人類的怪力下,受到重擊的巨怪發出難聽哀號。聲音就像無數嬰兒嚎啕大哭,撕裂大氣般讓人不舒服。
「───吼吼!」
半人馬。噁心到這樣形容也不恰當的魔獸──餓馬王的巨大身軀被扔出去,在沙之塔的露台上翻了跟斗後倒下。
受到衝擊的沙海之王立刻爬起,從鬃毛噴出烈焰。
「──」
下一秒,才剛讓鬃毛奮起的餓馬王身體被白光刺穿,身軀從內部開始膨脹。白光在餓馬王的體內化作劍山,將魔獸直接四分五裂。
生命力再怎麼旺盛,只要所有重要器官從體內被破壞的話,都不免一死。餓馬王也不例外,性命在白光中悽慘散落。
而做到這件事的女人──夏烏拉的殺戮沒有止息。
她與魔獸戰鬥的舞台,位在普萊迪斯監視塔第四層。突出於外牆的露台距離地面數百公尺,但魔獸當中也有不少有翅膀或擅長爬牆的種類。
接連擊墜這類登高者,露台因此化為血海。
殺了這麼多魔獸,夏烏拉的呼吸卻還保持穩定。
湧向塔的魔獸總數多到數不清,而塔內之所以還沒被入侵,無疑都是靠她壓倒性的戰鬥力。
然而,被她所保護的危險均衡卻出現變化──
「──夏烏拉!」
「咕、嗚嗚嗚嗚嗚……!」
高聲大叫夏烏拉的名字,對方卻沒回應。她痛苦地扭曲臉頰,用白光掃射拍著翅膀飛過來的魔獸。
紅色血花在空中綻放,魔獸的追擊停下。但擊退牠們的夏烏拉樣子沒變,手抓自己的臉,腳用力踱地。
從她的指縫間──可以看到眼黑的部份分裂,變成紅色開始脈動。出現複眼,意味著夏烏拉出現異狀。
「有人、有人打破規則……了……」
以掌掩面的她邊說,邊痛苦呻吟。這段期間,她還繼續擊落逼近的魔獸,不過動作逐漸失去精彩。
「不妙。她快不行了。梅莉!妳那邊……」
「看就知道,光是應付飛過來的孩子都來不及了!要是裸體大姊姊沒法戰鬥,人手絕對會不夠!」
「果然。這下可麻煩了。」
看著夏烏拉的苦鬥與難受,安娜塔西亞──借用她身體的艾姬多娜表情嚴峻。身旁使用加持幫忙防衛塔的梅莉也一樣。
艾姬多娜三人所打的監視塔防衛戰──跟擁有「操魔加持」的梅莉和負責擔任火力輸出的夏烏拉不同,無法亂來的艾姬多娜跟花瓶沒兩樣。
「但是,連要安穩地說著這些話都不行了……」
數著少到可憐的手牌,艾姬多娜咬牙看著關係到眾人性命的夏烏拉。
夏烏拉之所以出狀況,恐怕是根植在她體內的某種東西。
那是絕對無法顛覆的枷鎖。艾姬多娜也是人工精靈,有類似的境遇,所以了解。那是意志力無能為力的領域。
假如夏烏拉剛剛說的是事實,那麼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規則被打破了。因此為了糾正,她必須以監視塔守衛之姿有所行動。
「……真是諷刺。」
就是因為一直擔任監視塔守衛,她才能和朝思暮想的人重逢。
但是正因為身為監視塔守衛,她無法違逆要傷害心上人的命令。──誠可謂被造物的悲哀。
真正能理解她這痛苦的除了自己,就只有同樣是被造物的碧翠絲了吧。她想。
因此──
「──喝呀啊啊啊啊啊!!」
看到伴著吆喝聲從連接塔與露台的通道上衝出來的人影,艾姬多娜嚇到目瞪口呆、倒抽一口氣。
6
衝進露台的瞬間,現狀與熟悉的光景不同讓昴驚訝,同時理解到這裡的戰況多激烈。
「──」
第四層露台倒臥著許多魔獸屍骸,完全是一片血海。
能夠眺望沙海的露台之所以變成屍山血河,在於無數魔獸沒放棄猛攻監視塔。要是放著不管,魔獸就會闖進塔內,擴大混亂。
而防患那災害於未然的最大功臣是──
「──夏烏拉!」
「師父……?」
聽到昴的叫喊,回過頭瞪大眼睛的夏烏拉──眼球已經分裂,左右兩邊變成各有三個複眼。
那是昴已經看過一次的變身。意味著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規則被打破,使得夏烏拉要執行監視塔守衛的職責。
結果就是身體會違反她的意志,變成大蠍子,將塔內的挑戰者全數殲滅──亦即昴一行人。在那之前──
「師父,拜託……請命令、我……!」
「──」
「有人、違反規則。這樣、下去,我會……把師父……!在那之前、不先命令、我、就會、把師父……!」
抱著自己身體,夏烏拉拚命地懇求昴對自己下命令。
憑意志自殘的機能似乎被除去,因此她現在要求的是能夠殺害自己的最後手段──昴的命令。
昴回望懇求的複眼,用力點頭道。
「我說過很多次,我並不是妳口中的師父。」
「──!」
這樣的回應,讓夏烏拉的複眼染上絕望。
苦等四百年好不容易重逢,卻被等待的人給否定,連最後的心願都被踐踏,使得夏烏拉膽怯得有如孩童。
看著她畏懼的樣子,昴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
「所以,我是不是妳的師父,承不承認,都等之後再說。」
「咦……」
「我不會說要妳死。我不會讓妳哭泣。我不會讓妳這四百年的等待,在這邊結束。」
因為曾花時間拚命收集一度消失的「記憶」,所以昴知道。
這世界的人們都太過有毅力了。試問四百年來,有多少人可以痴痴地一直等某個人?就算沒禮貌,也該抓著她們想見的人的脖子,把人拖出來。
「我會辦到的!誰要乖乖被擺佈啊!管它是命運還啥,放馬過來!」
「──」
昴舉起拳頭,強硬地說。見狀,夏烏拉愕然失聲。連這段期間,她體內都還有難以壓抑的衝動即將爆發。
不過至少這瞬間,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塔的規則,或是膨脹到要從內引爆的衝動。
「師父……我愛你。」
就只有對苦等四百年之久的對象無法割捨的情感。
──話語剛落,變身就正式開始。
白細柔荑肥大化後變成大螯,極富女人味的豐滿身體爆開,然後血肉像倒帶重來般回到身上,重組肉體,最後變成一隻有著漆黑甲殼,用紅亮亮的複眼睥睨世界,多隻步足戳在地面,沙之塔的管理者現身──。
「──嘰嘰!!」
大蠍子發出高亢叫喊,警告違反塔規者只有死路一條。
複眼發出詭異光彩,尾針朝向前任管理者執著的黑髮少年,閃出白色亮光──
「──嘿嘿嘿嘿嘿咿!!」
此時,一記豪邁飛踢從旁撞向大蠍子。
飛踢威力驚人,巨大蠍子飛出去的同時牽連到其他魔獸,就這樣從露台掉到沙海空中。
「──姆拉庫!」
這時,瑪那更進一步朝著特定方向干涉世界,除去大蠍子幾百公斤的體重,使其像樹葉被風吹動。
屬於陰魔法的「姆拉庫」,是可以操縱目標重力的魔法。
失去原本重量的大蠍子因此無法回擊,只能摔落。但尾針還是朝向露台的昴一行人攻擊,作為最後掙扎──
「羽土龍醬!」
遵從少女的高聲命令,飛行魔獸衝向大蠍子。
長有鳥類翅膀、頭部大部份變成了角的異形魔獸接連攻擊大蠍子的外殼,變輕的大蠍子在衝擊下一口氣墜地。
從數百公尺的高度墜落地面──當然,對方可不會因此就被打倒,但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昴立刻利用這些微的空檔。
「梅莉!艾姬多娜!」
「菜月!你振作起來了……不?」
昴邊呼喚邊衝過來,抬起頭看他後,艾姬多娜皺眉。她用安娜塔西亞的面容思索,接著說:
「你該不會,恢復『記憶』了?」
「知道得真快!不過,妳怎麼知道?」
「當然知道。畢竟你身旁的碧翠絲一臉驕傲。」
艾姬多娜以下巴示意的前方,是跟昴手牽手的碧翠絲。
確實是一看就知道有好事的志得意滿表情,實在可愛至極。
「還有,那個踹飛夏烏拉的陌生女性是……」
「是『暴食』的權能搞鬼。她的情況跟由里烏斯一樣……被周遭遺忘,本人還記得一切。她名叫愛蜜莉雅,是我堅韌又可愛的公主。」
「感謝這麼快速就共享完情報。接下來要怎麼做?不介意我這麼問吧?」
「嗯,這個答案我早就準備好了。」
深深點頭的昴後方,愛蜜莉雅與梅莉正攜手合作,一塊兒對付魔獸。在她們爭分奪秒的時候,昴優先跟聰明人共享戰術。
「艾姬多娜,妳負責中衛。首先去跟在第二層戰鬥的由里烏斯會合!到了那邊妳再問愛蜜莉雅該做什麼!」
「──。我不介意跟她去,但你們呢?」
「貝蒂跟昴的任務早就定好了。」
艾姬多娜只思考一下就發問,碧翠絲代為回答。她抬頭瞥了昴一眼,牽著的手加大力道。
「在這邊應付那隻大蠍子。放水可打不過,所以得拼盡全力,唉呀呀呀,心力交瘁喔。」
「有夠會放話的,不愧是我的碧翠子。」
「欸嘿咧。」
吐出大話鼓舞自己與契約者後,碧翠絲吐舌。
對他們這樣的對話感到訝異,但艾姬多娜只稍一個嘆息就切換意識。轉換速度之快,不愧是安娜塔西亞的夥伴。
「事到如今,不會懷疑你的計策的。就按照你說的去做吧。」
「這是我的光榮。我對妳是名叫『艾姬多娜』的生物一事感到無比遺憾。」
「你恨我造物主恨到骨髓底,我感受到了。──有什麼話要帶給由里烏斯嗎?」
跟他鬥嘴的艾姬多娜轉身,最後這麼附加了一句。
由里烏斯現在仍在上面樓層戰鬥。仔細想想,這樣一來就跟由里烏斯以外的同伴都會合過,是可以請她代為轉達自己恢復「記憶」了,但──
「不用,沒什麼特別要說的。」
依現狀而言,昴沒有話要跟雷伊德作戰的由里烏斯說。
他已經在自己希望他待著的位置。這點已透過「柯爾・雷歐尼斯」知曉。
「──我該說的話,稍早前的我和之前的我全都說了。事到如今沒有要補充的。畢竟他可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頑強的「命運」存於這個世界,使得由里烏斯與雷伊德的決鬥無可迴避。
不過無可迴避與無法跨越,是兩回事。
既然雷伊德擋住由里烏斯是「命運」,那答案只有一個。
──斬殺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就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明白了。會把你這話如實轉達給他的。」
「啊,有啦。就是其他同伴也很辛苦,趕快收拾掉敵人,去幫他們。」
揮揮手,昴逗得艾姬多娜苦笑。看她離開,昴望向用冰劍殺死兩頭魔獸的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醬!就照說好的那樣!拜託妳了!」
「嗯,交給我!昴才是,不可以死掉喔!」
「知道了!」
愛蜜莉雅的話再正常不過,但昴卻感受到超越平常的踏實感,高舉拳頭回應。
不想死。──這個基本原則不變,包含了諸多理由的現在,「死亡回歸」的危險超乎想像。
既然重新接關的地點不變,死掉的話,就會回到露伊脫離自己前的階段。若回到那時,無法想像會發生多荒唐的事。
體內的露伊是消失了還是沒消失?「記憶迴廊」基本上有治外法權,不過「死亡回歸」的影響會如何呈現?這些全都不明朗。
也就是說──
「──這次,就要做個了斷!」
愛蜜莉雅按照昴的話,抓著艾姬多娜離開露台。
她們要趕往自己的戰場,而昴等人也一樣。
「所以?完全沒說明,搞得人家糊里糊塗的,不過大哥哥會好好跟我說明吧?」
硬是忍著不打岔的梅莉眼見愛蜜莉雅與艾姬多娜脫離戰場,便跑到昴他們身旁。昴則是朝她豎起拇指。
「不好意思,要麻煩妳陪我們囉,梅莉。我跟碧翠子和妳,我們三個要負責應付魔獸大進擊和大蠍子──抵禦兩個角!」
「這根本不算說明嘛!」
「──要來囉!」
梅莉晃著辮子、鼓起臉頰,但沒空跟她仔細說明。下一秒,像是呼應碧翠絲的話,巨大軀體從塔的外牆跳到露台上。
那是有著漆黑外殼,有著狂暴大螯和紅色複眼的東西──
「喲,資歷四百年的家裡蹲。」
微微倒吸一口氣,昴輕巧抱起身旁的碧翠絲,然後跟旁邊的梅莉與大蠍子對峙。
「這是家裡蹲對決。那邊的一個人蹲了四百年,我們這邊兩人總計蹲了四百零一年。」
「三個人的話,是四百零二年喔。」
「也就是說,我們贏了!」
「贏什麼,搞不懂意思啦!!」
昴跟梅莉拌嘴,懷裡的碧翠絲聽了大叫。就這樣,在剛剛好的緊張感中,昴瞪著大蠍子,吐出一口氣。
這樣一來,狀況就跟設想的一樣了。再來就是──
「──真心拜託囉,愛蜜莉雅醬。妳可是一切的關鍵。」
──席捲普萊迪斯監視塔的「四個角」,現在正式與它們開戰。
7
最先開啟混戰的,是大蠍子。
「──」
紅色複眼熠熠生輝,接著尾巴一甩就是白光襲來。
令人畏懼的「死亡」攻擊。白光造成很多討厭回憶。具體來說,在塔裡嘗試各種路線超過十五次,有一半都是被這殺害。
然而被殺這麼多次也就知道了一些事。例如──
「起始速度,和攻擊的徵兆……!」
複眼和尾針,都會在攻擊前增強亮度。
變化細微到會讓人以為是不是看錯,但昴賭上多次性命,靠著試錯贏取到這條微小生命線。
「不能回應期待真是抱歉啊,我!」
只能打俗不可耐的戰鬥,昴朝另一個想求得萬能菜月・昴的自己道歉。懷裡一同挑戰生死關頭的碧翠絲則嗤之以鼻。
「說什麼呢。昴沒有回應期待的情況,可不曾發生過。」
說了讓人開心的話後,跟昴牽手的碧翠絲舉起空著的另一隻手,開始詠唱。
「──姆拉庫。」
頓時,大家脫離重力的桎梏,飛躍過射來的白光,騰向露台半空。
「梅莉!」
「知道啦!」

光芒炸裂,產生爆炸氣浪,抱著碧翠絲的昴因此一口氣往上飄。在旁邊同樣失去重量的梅莉用手指吹口哨。
下一秒,像是擄掠騰空的三人般,羽土龍用腳勾住獵物。
在加速度下,一行人飛向沙海空中。
這也是從十五次的「死亡」中學到的。在封閉的地方打不贏大蠍子。不管是要挑戰還是逃跑,不在寬敞處無疑是自殺行為──
「雖然這也可以說是自殺行為啦……!」
抓著魔獸的腳,一口氣下降一百公尺的高度。
沐浴在夾帶沙子的強風中,聽著轟然風聲一個勁地衝向遠處。假如昴有懼高症,這嘗試根本是找死。
「大哥哥!」
「幹嘛……咕喔!?」
在暴風中勉強聽到梅莉的聲音,但馬上就被衝擊打散。
看過去,衝擊貫穿的是羽土龍的身體。小型魔獸的身體從內側爆裂,伴隨著揮灑的血肉,將昴他們噴到空中。──是大蠍子的追擊。
被留在露台的魔獸,狙擊往地面去的一行人。
準頭驚人,昴與準備發射第二擊的魔獸對上眼。本能直覺到這樣下去會被幹掉,因此昴立刻用力抱緊碧翠絲,喊道:
「碧翠子!原創・符文的第二招──!」
這是一天只能用三次的王牌,但可不能因為搞錯使用的時機而死掉。
做出同樣判斷的碧翠絲眼神堅定,特殊術式將給予昴無敵時間──
「────吼吼!」
「嗚喔!?」「哇噗!?」
就在術式發動前,有東西從旁攫住昴跟碧翠絲。同時白光通過方才他們所在的空間,兩人剛剛險些被蒸發。
「得、得救了。是什麼東西……嗚噁!?」「怎麼會!?」
感覺像被橡膠抱住,確認發生什麼事後昴驚愕不已。懷中的碧翠絲也同樣瞠目結舌。
畢竟,從大蠍子的攻擊中救出兩人的,是有著藍黑體色以及兇惡外觀的魔獸,且正用健壯足部在塔的外牆狂奔的餓馬王。
「哇、哇哈哈哈哈!在地底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作夢也沒想到後來會跟你一塊並肩作戰!」
「──吼吼!」
昴的虛張聲勢,餓馬王以悅耳難聽的叫聲回應。就這樣,餓馬王背著昴與碧翠絲,加快衝向地面的速度。
「哦、哦哦哦哦哦哦──!?」
「哇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啊啦!?」
垂直衝下監視塔的餓馬王身體忽左忽右。每次搖擺,背上抱在一起的昴跟碧翠絲就會慘叫,而旁邊會有白光擦過。
不久,以為會持續到永遠的逃跑戲碼也到了終點,強烈衝擊傳到昴跟碧翠絲全身。──餓馬王脫離外牆,抵達沙海。
「魂都要嚇飛了。真是比惡夢還像惡夢的體驗……」
「真是的!大哥哥和碧翠絲醬突然就想用絕招吧?要更慎重使用啦!」
騎著另一頭餓馬王的梅莉,跟驚魂未定的他們會合。
抑制魔獸大進擊,還操控攻擊力高的餓馬王,連空中飛的羽土龍和地底爬的沙蚯蚓,以及其他多種魔獸都乖乖聽她的話。梅莉的能力真不是蓋的。
其對應能力與戰略幅度之廣,可說是昴目前最想要的夥伴。
「梅莉!我跟妳搞不好速配度超高喔!」
「嗚哇啊,別說了。我可不想被佩特拉醬瞪。」
梅莉皺起臉,認真拒絕昴的稱讚。──她的臉色很糟。
仔細看,她不但在擦額頭冒出的汗,呼吸也有點紊亂。
並非只是因為太過集中精神在這場賭命戰鬥中的緣故。
「不能控制加持的時候,世界簡直就跟地獄沒兩樣。奧托那傢伙老是講這玩笑話……不過加持用過頭也對身體不好啊。」
說不定喝到爛醉的奧托脫口而出的話不能等閒視之。
假如奧托說的是真的,那仰賴梅莉的戰鬥有其極限。若戰鬥到一半梅莉倒下,基本上一行人就篤定居於劣勢。
「也就是說這場戰鬥,端看梅莉有多嬌生慣養啦──!」
「總覺得是不能聽過就算的戰術耶!」
「唉呀,要是能娛樂到你們就好……不過光逃是不會贏的,對吧?」
梅莉苦著臉說,昴點頭道。
「嗯。就如妳說的,爭取時間對夏烏拉……對那隻大蠍子不痛不癢。所以所有的關鍵,掌握在愛蜜莉雅醬手中。」
「……是剛剛那個銀色頭髮的大姊姊?」
「對。愛蜜莉雅醬,和第五個規則,就是所有關鍵。」
朝著訝異的梅莉點頭,昴張開手掌。五隻手指頭分別代表普萊迪斯監視塔賦予挑戰者的各項規則。
「沒有結束『試驗』就不能離開。不能破壞『試驗』的規定。禁止對書庫不敬。不可以破壞塔。以及……」
前四個規則,梅莉應該也聽過。
可是第五個規則就只有昴知道。除了利用「死亡回歸」從拚命隱瞞的夏烏拉口中問出來的昴之外,無人知曉。
夏烏拉閉口不提,不打算告訴人的第五個規則是──
「──不禁止破壞『試驗』。這座塔的規則是可以破壞的。」
「試驗」束縛挑戰者的行動的同時,試驗官夏烏拉也被束縛。
因此即便夏烏拉不想動手殺人,也無法逃離這項禁令。
假如這就是綑綁夏烏拉超過四百年的鎖鏈的話──
「──!來了!」
碧翠絲提醒,接著驚人沙塵在眾人眼前瀰漫。
不是直直衝下塔,而是毫不猶豫從露台跳向地面的巨大身影造成的衝擊波餘韻。
沙塵後方傳來沉重大螯的摩擦聲。
慢慢現身的大蠍子,完全無視包圍塔的無數魔獸,複眼專注地盯著他們──不,是只盯著昴一人。
「碧翠子!梅莉!爭取時間!我們的勝利條件,就是愛蜜莉雅醬勝利!」
「知道了!」
「具體來說要多久?」
「愛蜜莉雅醬能達成的最快速度。」
不論何時,愛蜜莉雅總是認真又拚命。
因為面對眼前的問題,她不會妥協和放水。她所做出的結果,都是她能夠使出的最大火力。
正因為相信、珍愛、重視她這特質,因此才在這裡堅持。
「好,放馬過來,命運──看我把塔的機制給破壞!」
8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妳是為此──」
「嗯!是的!昴有說過。只要上到塔的最上頭,一定可以找到改寫這狀況的方法!」
抱著艾姬多娜的愛蜜莉雅直爽地回答,同時雙腳加速。
一開始是並肩而跑,但配合艾姬多娜「慢跑」的愛蜜莉雅開始著急,於是就改成被她抱著移動。事實上這樣子確實比較快,不過──
「妳不是應該要控制體力消耗嗎?第一層是未知領域吧?」
「咦?啊,用不著擔心!安娜塔西亞小姐的身體非~常輕,就算加上艾姬多娜也完全沒變。輕輕鬆鬆!」
「因為有沒有我都不影響安娜的體重呀……不,我指的不是這個。」
接受莫名所以的答案,艾姬多娜開始觀察起不熟悉的美貌。
因為「暴食」的權能而被奪去「名字」的愛蜜莉雅,境遇跟由里烏斯相同,但卻毫無灰心意冷的樣子。這積極的個性是天生的嗎?
或者,是有沒有心靈支撐造成的差距?
愛蜜莉雅有說──因為昴記得自己,所以不會不安。
這話極其單純、充滿夢想,但同時也讓人覺得是真理。
昴不受「暴食」權能影響的原因不明。嚴格來說,他也不是完全不受影響。像之前他喪失「記憶」,據說就是「暴食」造成的。
因此,要說昴的特殊之處是導致所有事件的主因太過武斷。只能說是有那個可能性。
是不是有某種方法,可以保護住「記憶」或「名字」呢?
有的話,那安娜塔西亞和由里烏斯就──
「──」
由里烏斯跟愛蜜莉雅狀況相同,為何面對的方式卻不同?
差別不就是身旁的人,是不是精神支柱嗎?
如果有精神支柱,由里烏斯也就不會崩潰了吧。就像昴是愛蜜莉雅的精神支柱,由里烏斯應該也有這樣的人。
「我……」
該怎麼做才好?艾姬多娜找不出答案。
抱頭苦思到這等程度,搞不好是自己空虛的人工精靈生涯裡的頭一遭。
「艾姬多娜?」
「──。沒事。是說那件事是真的嗎?第二層的『試驗』……妳曾突破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暴力這件事。」
「嗯,真的喔。真是,連那件事都忘記,說明起來非~常辛苦呢。」
可愛地鼓起腮幫子的愛蜜莉雅,竟然能突破那個穿著衣服走來走去的「暴力男」的「試驗」,著實令人佩服。
這種狀況下,不覺得她會撒謊。相處時間雖短,但足以了解她不擅長說謊,所以真的是事實吧。
「既然如此,上到塔頂就能打開局面的根據是?」
「昴從夏烏拉那邊問到第五個規則,然後深思熟慮想到的,所以一定是答案。」
「我倒覺得這樣很像是胡亂相信……」
「如果在懷疑之下事情有所進展是可以這樣說,但現在不是那樣的時候……艾姬多娜也是因為相信昴,才一起過來的吧?」
在真摯無比的眼神照耀下,艾姬多娜發不出聲。見她反應如此,愛蜜莉雅開心燦笑。
「看吧,我的騎士非~常地拼喔。」
騎士的拼勁被認同,使得愛蜜莉雅大感自豪,艾姬多娜又再次感到傷感,於是揪住安娜塔西亞的胸膛吐氣。
「──」
這情緒很危險。她這樣說給自己聽。
萬分不合理又不合時宜。不是現在這時候該有的。可以的話應該要永遠忘記,不然至少別在這個狀況下產生。
「──我可是被昴拜託了!」
她堅信自己以及與自己相依偎的人,令人羨慕。
現在理應忘了這瞬間的情感,集中精神在破除現狀上才對。
「──」
愛蜜莉雅的長腿優雅旋轉,飛也似地衝上通往第二層的階梯。就這樣爬完長長的樓梯後,便看到驚人的銀閃火花。
在兩人開闊的視野裡忽左忽右不斷來回的,是舞動淺紫色頭髮、白色制服被血弄髒的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而他的對手是──
「咕、唔──!」
「哦啦哦啦哦啦哦啦!這點本事就想拿俺怎樣嗎,你。不要瞧不起人啊,你。你是來玩的嗎?想玩的話就來化妝啊。俺會在你臉上踩踩,幫忙欺負、疼愛一下你的啦──!」
出口成髒的同時,手上的兩根筷子使出宛如惡夢的斬擊。暴力的化身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在第二層跳起死亡舞蹈。
可悲的是,即使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這是一場超越人智的攻防戰,並且由里烏斯居於劣勢。
「──到此為止了。」
而介入兩名劍士之間的,是正氣凜然的銀鈴嗓音。
不過與天籟之聲相反,介入戰鬥的方式豪邁至極。反差大到艾姬多娜不禁失聲。
「啊啊~?」
聽到吵雜聲抬起頭的雷伊德,以及未出聲的由里烏斯瞪大雙眼。
在兩人頭頂出現的異物──幾乎蓋過天花板的巨大冰塊。
連龍車都會被瞬間壓爛的物體,朝劍士們落下。
頓時,雷伊德和由里烏斯採取的行動完全成對照:由里烏斯是盡可能遠離冰塊,雷伊德卻是露齒一笑。
「喀哈!!」
洋溢著猙獰笑容,雷伊德用一根筷子戳向掉下來的冰塊。
停滯只有一瞬間。在筷子彎曲折斷之前,雷伊德穿著草鞋的腳用力踩踏地板。而踱地的威力透過筷子傳給冰塊,筷子與冰塊同時碎裂。
「……幹得不賴嘛。」
冰片四散中,雷伊德轉頭看過來。被藍色單眼給洞射,掌心朝向對方的愛蜜莉雅繃緊臉頰。
「不是很好戰嗎,喂。俺不討厭這種女人……啊啊!?搞什麼,妳,未免太漂亮了吧!?根本是大美女啊!怎麼在這樣的沙海正中央會有絕世美女!妳來當我的對手吧,來。」
「對不起,擅自打擾打鬥。不過,我必須讓由里烏斯贏你……」
「蛤啊~?」
雷伊德的自我中心言論令愛蜜莉雅內疚回答,聽得雷伊德是面容扭曲,但被救的由里烏斯反而更加困惑。
對他來說,愛蜜莉雅是陌生人,因此她的信任讓俊眉皺起。
「我明白自己被救了……艾姬多娜,她是哪位?是何等人物?」
「我也很難說明她的身份。不過直截了當地說,她的立場跟你相同。」
「什麼……?」
聽到這話,由里烏斯重新仔細打量愛蜜莉雅。接著對外觀極具特徵的她得出了「沒見過」這答案。
「銀色頭髮,藍紫色瞳孔的妖精……妳該不會?」
「嗯。由里烏斯,我現在非~常清楚你的心情。」
「──那麼,果然是這樣囉。」
同為被「暴食」吃掉「名字」的人,立刻就明白狀況。
於是由里烏斯把她們護在後頭,重新將騎士劍對著雷伊德。
「境遇相同,就足以知道是同伴了。感謝妳方才的協助。但是在下還是不懂剛剛那句話。為何說我必須贏過他……」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想雷伊德一定很清楚喔。」
愛蜜莉雅的答覆充滿確信,由里烏斯聽了則是眼神嚴肅。但在追究答案之前,有人先不耐煩地出聲:「喂喂喂。」
是雷伊德。他歪過脖子,手指粗魯地敲著自己的眼罩。
「搞什麼,妳,大美女。為什麼俺的手不會阻止妳?既然不是突然迷戀上妳,該不會……妳突破了『試驗』!」
「嗯,沒錯!你用筷子摸我胸部所以輸了!」
「喀哈!讓人夢寐以求的輸法。不記得真是太可惜了!」
雷伊德咂嘴道。束縛他的規則對愛蜜莉雅無效證明了這點。也就是說,第二層沒有任何人事物可以阻止愛蜜莉雅──
「由里烏斯,我……」
「去吧。跟我一樣名字不為人知的美麗女子。」
打斷想說什麼的她,重新架好騎士劍的由里烏斯示意上層。欲言又止的愛蜜莉雅面露驚訝,由里烏斯則是勇敢一笑。
「妳有妳的任務。我知道妳的首要任務不是來幫我。沒關係,這樣就好。──請務必完好無事。」
「──。嗯,你也是!」
接受由里烏斯的激勵,愛蜜莉雅點頭並開始跑起來。而雷伊德沒有阻止。
就這樣,愛蜜莉雅衝向第二層最深處,通往上一層的階梯前,在那兒,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就只是愛蜜莉雅,沒有姓氏。──之後必定會再相見!」
留下自己的名字後,愛蜜莉雅就颯爽拾梯而去。看著背影消失,艾姬多娜長吐一口氣。
在這之後,往上走是愛蜜莉雅的任務;而艾姬多娜的任務則是──
「妳要留在這裡看我戰鬥嗎?」
「假如你允許的話。……不,不是這樣。是我自己判斷,應該要這樣。」
「──」
「待在這兒並不能做什麼,但安娜在的話會這麼做吧。在這座塔裡,我的立場很不穩定。所以至少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決定站在你身後。畢竟……」
話音到此中斷,艾姬多娜盯著嘴唇緊抿的由里烏斯,再度開口。
「──畢竟,你是安娜塔西亞・合辛的騎士。對吧?」
要去相信沒有真實感的東西,是需要無比勇氣的。
跟相信有形體的東西相比,相信無憑無據的東西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放心,是無從拿捏的。
不過艾姬多娜卻對眼前的背影說,她相信那不確定的東西。
聽了之後,由里烏斯垂下眼簾。接著就這麼平靜地深吐一口氣──
「給了我不少力量呢。因為有人擠出勇氣相信什麼都不是的我,期待不知是何人的我。」
「由里烏斯……」
對由里烏斯來說,失去過的立足點脆弱不堪。
對艾姬多娜來說,應該要認知到的羈絆含糊不清。
仰賴這麼不可靠的東西,還得締結異於原本應該有的關係。不過兩人確實在這瞬間看到了相同的東西。
因此──
「──由里烏斯,有口信要帶給你。」
「口信?」
「嗯。塔的各處都有同伴在戰鬥,所以說──快點收拾敵人,去幫其他人。大概就這樣。」
「──」
知道這是昴喊加油的方式,因此艾姬多娜把自己聽到的話傳達給由里烏斯。由里烏斯聽了之後,肩膀微微一僵。
然後心中咀嚼這口信的內容,加以吞嚥。
接下來的反應既明瞭又戲劇性。
「哈。」
簡短到以為是吐氣,但又不是。
是笑。由里烏斯為了笑,從丹田吐出一口氣。如果認識他的人在場,肯定會為此大吃一驚。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竟然在戰鬥期間發笑。
「──既然他打破了殼,那我也不能再輸一次。」
表明決心的方式平靜,卻又蘊含灼熱想法。
把騎士劍舉到面前,讓劍身照出自己,同時指向對峙的敵人。雷伊德原本窮極無聊的表情──現在笑得像鯊魚。
「你,終於有幹勁啦。」
「失禮了。我在戰鬥時一向都認真拼搏。」
「不對不對,不是那樣。用不著俺講,你自己也知道吧?」
雷伊德邊笑邊舉起左手,掀起蓋住自己眼睛的眼罩。頂尖劍士用裡頭仍健在的藍眼睛,朝挑戰者投以愉悅殺意。
若是膽子小的人,可能光是這目光造成的驚人劍氣就能殺死對方。但由里烏斯正面承受目光,後方的艾姬多娜則是繃緊身子忍耐。
看到他們忍受劍氣風暴,雷伊德大力敲擊牙齒。
「『揮棒的』雷伊德。就這名字,好好記著啊。」
「──」
開戰之際報上自己的名字,意味認同對方同為戰士。
雖然不曉得雷伊德重視這儀式到什麼程度,但他的想法姑且不論,能夠讓他這樣做的人,想法產生劇烈變化。
由里烏斯吐氣,調整心情,壓抑激昂的心。
「重新報上名號。我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露格尼卡王國王選候補者安娜塔西亞・合辛大人的首席騎士。──冒充無名騎士,只到剛剛。」
彷彿要深深刻劃在自己和世界上,他堂堂正正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9
把由里烏斯和艾姬多娜留在樓下的愛蜜莉雅,在階梯上拔腿狂奔。
拚命轉動長腿,飛也似地一次跨越兩、三個階梯。速度雖然非比尋常,但內心更是飛快急促。
她咬緊牙根,美麗的臉蛋塗上拚命色彩。
好擔心樓下第二層的他們。雷伊德強大無比,粗魯又出口成髒。他們有可能因此身心受創。
當然,也不是只擔心他們。昴和碧翠絲以及梅莉,是否有成功阻止夏烏拉呢?拉姆有完成自己的任務嗎?帕特拉修有保護好雷姆嗎?因為「名字」被吃掉,因此必須重新跟大家構築關係,這使得不安無窮無盡,差點絆住腳步和逼出淚水。
但雙腳沒有停下,淚水也沒流出。鼻子深處疼痛,但忍下來了。
「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能夠相信,以及被相信,支撐著愛蜜莉雅現在的一切。
好擔心,好不安,可是,卻有超越這些心情的「信任」。
「──呃!有光!」
專心往上衝的愛蜜莉雅,雙眼在視線盡頭看到白色光芒。她知道那就是這條冗長階梯的終點,更是通往未知第一層的指標。
一思及此,她用力蹬地,加快速度。
「──到了!」
像要突破光芒,階梯在面前結束。頓時,眼前出現寬敞的第一層空間──並非如此。
「咦……?」
眼前的光景讓愛蜜莉雅傻住,停下腳步驚愕出聲。這也難怪,因為藍紫眼眸中看到的不是熟悉的監視塔。
沒有牆壁也沒有天花板,而是一望無垠的藍色天空──愛蜜莉雅不是在建築物內,而是在外頭。跑完第二層的樓梯後,最後就這樣衝到塔頂,到了外面。
「第一層,是在外頭……?這裡,比雲還高……」
塔頂一望無際,塔邊連扶手都沒有。因此只要來到地板盡頭,就能輕易俯視下方。
塔直接和天空上的雲相接觸,愛蜜莉雅察覺到自己置身在雲中,甚至雲上之後,不禁倒吸一口氣。
愛蜜莉雅是第一次來到這麼高的地方。但才在驚愕不已,注意力立刻又因其他事轉移。
『──』
「──啊。」
──那個太過安靜,存在得太過自然,導致沒注意到。
剛剛察覺自己所在位置、雲的高度和第一層狀況的愛蜜莉雅,遲了半拍才發現視野角落的存在,接著慢慢轉身看過去,訝異吐氣。
即便「名字」被奪,被世人遺忘而差點感到絕望,但愛蜜莉雅的內心在最後的避風港踩穩了腳步。──可即便是這樣的她,仍舊說不出話來。
因為眼前的「存在」,就是這麼超乎想像。
畢竟那是──
「你是……」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聲音重到彷彿直接轟炸靈魂,愛蜜莉雅甚至感受得到自身嗓音的振動。
誰有資格斥責愛蜜莉雅內心怎麼那麼軟弱呢?沒人可以辦到。畢竟所有的存在,都只能跪伏在其面前。
其名為──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之目的。』
身上覆蓋閃耀著藍色光輝的鱗片──「神龍」波爾卡尼卡俯視愛蜜莉雅,帶著強大到連靈魂都能吹散的存在感,如此說道。
10
在塔外,化為大蠍子的夏烏拉,與菜月・昴等人的戰鬥正要開始。
在塔的第二層,哄笑的暴力裝置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再度展開與由里烏斯的劍劇。
在塔的第一層,愛蜜莉雅與等在那兒的強大存在來了一場意想不到的邂逅。
而在連接塔的第四層與第六層的螺旋樓梯上──
「啊~真是的!難得搶過來,這樣不就沒有運用自如的感覺了嗎,我等啊~!」
煩躁地說完,少年用力抓自己焦褐色的頭髮,咂了咂嘴。一垂下他抓頭的手,就看到了一把用冰製成、浮雕美麗的劍。
這是重現搶來的「名字」的能力,但在瑪那的調整上不如想像中容易,而且要跟其他「記憶」合併使用更是難上加難。本來要組合不同人的技術就需要相對應的感受力,而羅伊和露伊在這方面沒那麼強。
「算了,我等就是在這方面很優異,所以才可行啦。」
擁有「暴食」權能的三兄妹,使用權能的方式各自有微妙的差異。
在這當中,身為自稱「美食家」的人,對弟妹的做法有很多想抱怨的地方。──強大會與優越感連結。雖然這根本連建議都稱不上。
「可愛的露伊和羅伊那傢伙,都聽不懂人話……啊~沒辦法了!既然他們都說辦不到的話就沒辦法了!這座塔裡的所有食物,就由我等全部舔乾淨吧!好喔,好的,好耶,那就好,很好,很好呀,很好吧,非常好,因為很好!暴飲!暴食!」
咬碎手中冰劍後,裸露利齒的「暴食」──萊伊・巴登凱托斯決定將塔中的所有目標全都放在自己的盤子上。
所幸,事情都還有挽救的餘地。再來只剩下按照順序,選什麼當主菜而已──
「──還以為自己有選擇的權利?還真悠閒啊。」
「──」
來自螺旋樓梯上方的聲音,讓萊伊停止咀嚼冰塊,抬起頭來。站在第四層與第五層之間的階梯上的他,被立於第四層的淺紅雙眼俯瞰。
雖然顏色與鮮血和火焰相似,但眼神的熱度卻極其冰冷,神色就像是在憐憫萊伊猙獰的飢餓感。
然後──
「聽說,撕裂拉姆與雷姆的姊妹親情的就是你。──發出殺豬般的叫聲去死吧。」
第五章 『精神之死 』
1
為了避免沙塵進入嘴巴,所以將防塵布拉高,然後深呼吸。
可以的話很想戴個護目鏡,但這願望難以達成。只能做好沙子會跑進眼睛的覺悟,持續盯緊沙塵暴深處。
「碧翠子!梅莉!忍住!」
「知道啦!」「真是,就會使喚人!」
橫亙在被沙子模糊的視野中的,是擁有漆黑甲殼的兇惡存在。
一旦容許對方接近,吃了大螯一擊,就會丟了小命。一拉開距離,對方就會助跑用尾針殺人。還有其他大量的要命條件。
就只有敗北條件多到可以賣。這就是現狀。
「不過,別因此就放棄!輸的方式豐富只是常態!」
「現在是說這的時候嗎!?討厭!加油,餓馬王醬!」
聽了昴不可靠的叫喊,並肩而馳的梅莉命令魔獸──餓馬王。
兩頭模樣像半人馬的魔獸發出嬰兒啼叫,邊各自載著梅莉、昴跟碧翠絲在沙海中全力馳騁。
而猛力追在後頭的,是用多隻腳踢沙子掀起沙塵,還同時進行攻擊的大蠍子。
「──嘰嘰!」
就跟先前預料的一樣,拉開距離時用尾針,靠近時就用大螯,反正都是要這邊的命。因此便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應付對方的攻擊。
跟多得要命的敗北條件相比,我方的勝利條件就是拖延戰鬥直到變化產生。也就是說等愛蜜莉雅攻陷塔的第一層,破壞掉原本的規則即可。
雖然不確定這份推測有沒有可能成真──
「要是沒成真,那塔的規則那樣設計就太奇怪了。」
「Exactly,碧翠子!刻意在規則裡設下『可以破壞規則』這點,根本就是以規則可以被破壞為前提。」
假如真的可以,那應該是為了獎勵攻克塔的人吧。這麼想的話,這就是只給予以正當手段破關的人的權利。
幸好愛蜜莉雅是正大光明地打敗雷伊德。要是她沒取勝,現在根本沒方法可以營救夏烏拉吧。
「雖然我絕對不原諒那個性騷擾愛蜜莉雅醬的傢伙……!」
回想起來令人火大,但報復雷伊德的工作就丟給由里烏斯。
期待他把那個暴力男打得落花流水,昴看向高聳入雲的監視塔,將自己委身於碧翠絲和梅莉的奮戰中。
「──」
透過「柯爾・雷歐尼斯」流進來的感覺裡,拉姆格外令人掛心。
儘管有自信將同伴們都分配到最恰當的位置,但當中拉姆的戰鬥會很嚴苛這點,是一開始就料想到的。因為她的對手萊伊・巴登凱托斯就是將雷姆變成「睡美人」的兇手,而且拉姆本身也有體況。
身體狀況不夠完備,就無法對抗萊伊・巴登凱托斯。
即便如此,拉姆還是想要盡情痛扁萊伊。為此,就必須要由昴來承擔平常折磨她的肉體負擔。
正因如此──
「要是不小心離塔太遠導致權能中斷就麻煩了!我知道附加條件很多,但抱歉要請各位配合!」
「~~吼!這種事,現在才講,未免太過份了!」
聽了昴的訴求,梅莉嘴唇抿成一條線,氣到面紅耳赤在餓馬王背上抗議。
聽著她的大呼小叫,昴連同碧翠絲一起抓緊魔獸的背──
「拜託了,愛蜜莉雅醬。──我這邊,會盡量和兩個女孩拖延時間!」
2
──就在遙遠下方的沙子上,昴道出祈禱的同一時間點。
昴有想過第一層的「試驗」的困難度不輸前面的題目,但憑他的想像力根本預測不到愛蜜莉雅置身的狀況以及遇到的對象吧。
在這個露格尼卡王國──不,是這個世界無人不知其名的存在。
假如「嫉妒魔女」是恐怖的象徵,那這個存在該說是希望與信賴的象徵吧。因為他對世界做出的貢獻就是有這麼大。
而這強大又偉大的存在,名字是──
「──『神龍』波爾卡尼卡。」
反芻對方報上的名字,愛蜜莉雅感覺全身倏地變冷。
以為連呼吸都必須要對方許可。真正的龍的存在感就是如此突出,掌握著世界。
「──」
屏息的同時,愛蜜莉雅重新看向波爾卡尼卡全身。
深青色的鱗片宛如寶石閃閃發亮,每一片都感覺比鍛冶出的寶劍還要鋒利。
粗壯的前後腳都具備了烏黑宛如岩石的爪子,形似地龍的容貌上頭嵌著一雙讓人意識到祂見過的歲月綿長到令人難以置信的金黃色眼睛。頭部長有兩隻粗大的角,銳利宛如直衝天際。
「神龍」的體長大概有十五、六公尺吧。由於沒有站起來,收起翅膀和尾巴匍匐在地,因此不明白正確大小。可是光這樣就如此巨大,也難怪無法收納於塔內。
第一層之所以做成開闊處,肯定是為了波爾卡尼卡。
「……那、那個,波爾卡尼卡!我是來接受『試驗』的!第一層的『試驗』!我要挑戰!」
『──』
「雖然不知道是多困難的『試驗』……可是我很急,所以拜託!我不努力的話,昴他們就會傷腦筋。所以不管是什麼,放馬過來吧!」
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後,愛蜜莉雅重新振奮差點蜷縮的心情。
「我已經習慣被人品頭論足了。有人因為我是半妖精而討厭我,也有像艾姬多娜那樣壞心眼的人……不過有更多人像昴、拉姆和碧翠絲那樣,對我滿懷期待!」
愛蜜莉雅邊說邊觸碰胸前的魔晶石。
是現在仍在沉眠的重要家人,也是第一個肯定一直以來被有色眼鏡看待的愛蜜莉雅的人。
以這名家人為首,塔裡有許多認同愛蜜莉雅的同伴。
「因此,不管被怎樣看待我都不會在意!」
面對差點震懾自己的「神龍」,愛蜜莉雅連珠砲地直說。
差點被存在感給壓垮的靈魂,顫抖到想縮小的手腳,以及幾乎要被知曉悠久歲月的存在給吞沒的愛蜜莉雅本身,都不能輸。──絕對不能輸。
『──』
愛蜜莉雅用力握拳,藍紫雙眼閃耀生輝。
全身沐浴在愛蜜莉雅的眼神中,波爾卡尼卡緩緩眨眼。接著挪動巨大的龍顎──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之目的。』
「……啊咧?」
屏息等待波爾卡尼卡提出的難題,但聽到跟著龍息吐出的沉悶話語後,不禁狐疑。
因為內容剛剛才聽過。
「那個,這話剛剛就說過囉?我是來到第一層的人,你是波爾卡尼卡……到這邊對吧?」
『──』
「……啊!莫非是因為我還沒自我介紹?對不起。我是愛蜜莉雅,就只有愛蜜莉雅,沒有姓氏。不過現在很多人都不記得我,所以沒辦法證明。不過,我是愛蜜莉雅!」
『──』
「……這樣也不行?」
以為是沒打招呼讓對方不高興,但重新打招呼,波爾卡尼卡也沒什麼反應。
「該不會……」
回視金色瞳孔,愛蜜莉雅畏畏縮縮地往前進。
邁出一步、兩步,縮短與「神龍」波爾卡尼卡的距離。就這樣,正大光明地接近連呼吸都神聖莊嚴的存在。
然後伸出手,觸碰對方的前腳鱗片。
「──好冰。」
鱗片就像冰塊,又像冷卻後的鋼鐵。
到底是停留在這裡多久,才會失去體溫到這種地步呢?
這股冰冷,意味的不是生物的「死亡」。長時間停滯不動,剝奪的不只有身體的活力。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之目的。』
俯視觸碰自己前腳的愛蜜莉雅,波爾卡尼卡又重複了一遍。
迎接挑戰者的話說了三次。這下子,愛蜜莉雅也知道他並不是在責備自己沒有打招呼了。
波爾卡尼卡深深凝視的眼眸,好像看著愛蜜莉雅,但其實沒有。
理由很清楚。
「該不會,是活得太久,忘了『試驗』了吧……?」
不是肉體的「死亡」,而是精神的「死亡」,侵襲長命千歲的龍。
而且這對必須跨越第一層「試驗」的愛蜜莉雅來說,恐怕是比起原本的「試驗」還要難上加難的課題。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第一層「麥雅」的試驗。
挑戰時間:「同伴們的生存時間」。挑戰次數:「不明」。挑戰者:「一名」。試驗內容:「不明」。
──試驗開始。
3
「神龍」波爾卡尼卡由於長年等待,而迎來精神性的「死亡」。
確切來說,就是因為長時間被放著不管,導致忘記自己的職責。
「可是,這種像帕克會犯的錯,讓我很困擾!拜託了,波爾卡尼卡!」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不行!根本不行!」
愛蜜莉雅拍打前腳拚命呼喊,但回應她的只有鱗片的堅硬觸感,以及堅固到沒藥救、名為老人癡呆的精神障礙。
第二層的「試驗」也讓人大傷腦筋,不過現在卻覺得雷伊德還比較可愛。
沒想到竟然會覺得那個粗魯狂暴的雷伊德可愛,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嗚嗚……怎麼辦怎麼辦,該怎麼做……。不會是像雷伊德那樣,幹掉波爾卡尼卡就好了吧……」
這肯定也很棘手,但第三層和第二層的「試驗」內容就完全不一樣。
第三層「泰潔塔」的「試驗」,題目就必須用腦才能求得答案。
所幸昴擁有大瀑布另一頭的知識,才得以正確解答。但如果沒有的話就糟糕了吧。
而第二層「艾蕾克特拉」的「試驗」,眾所周知,是由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為障礙。
自己是拚了命地努力才敲到他的頭,得以獲勝。但也是因為是第一個挑戰的人,所以才成功。
不管怎樣,第三層和第二層都是險勝。這點毋庸置疑。
因此,光是普通地進行挑戰都萬分辛苦了──
「卻沒想到連題目都給不出……」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之目的。』
「夠了!就說知道了啦!我想聽後面的話!」
雖然也是可以期待等個一段時間就會有後續,但現在時間寶貴,不能這麼做。
忍住想要踱地的心情,視線掃視周圍一圈。
第三層的「試驗」是在白色房間,出題的是黑色石板──昴跟由里烏斯很開心地稱之為獨塊體的東西。
說不定,第一層也藏著那種東西。
既然波爾卡尼卡不可靠,那就要靠自己找到題目。
「現在的我能做的,全都要做過……!」
繼續注意波爾卡尼卡的狀況,同時觀察第一層的樣貌。
首先,第一層是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最頂層──位置高到從下方看不見。圓形空間的周圍有六根柱子,以及正中央有一根巨大柱子──波爾卡尼卡就像倚靠中央柱子那樣趴伏在地,空間的半徑大約有一百公尺寬吧。
要說第一層的空間裡,最可疑的地方的話──
「──波爾卡尼卡貼著的正中央大柱子。」
乍見之下,整個空間裡最怪異的就是中央的柱子。
跟其他六柱不同,只有這根柱子還繼續往上延伸。──該不會第一層上頭,還有被稱為第零層的地方吧?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波爾卡尼卡說出的話還是沒有改變。
與其說沮喪或失望,愛蜜莉雅反而覺得放心。波爾卡尼卡的反應沒變,應該就像被觸碰前腳一樣對自己毫不在意。
相信這點的愛蜜莉雅就繞到波爾卡尼卡後頭,想要調查大柱子──
「──咦?」
正要碰柱子,就聽到風聲。
在確認是什麼東西之前,憑本能在頭上做出冰壁。下一秒,衝擊力穿透冰壁敲擊愛蜜莉雅,纖細的身子整個彈開。
「咳呼!」
從背後打向胸口的衝擊,讓愛蜜莉雅在地板上打滾多圈後用力咳嗽。她手支地面停止滾動,控制住被東西擊飛的身子。
到底是什麼?慢慢抬起頭後,這才發現。
──貼著柱子的「神龍」之尾,緩緩地降到地面。
「……我被尾巴、打了?」
真要說的話,是非常單純的攻擊。
龍用尾巴表達情緒,在昴跟帕特拉修的相處之間也常發生。昴若是開了惡劣玩笑,拉姆或帕特拉修就會像比賽一樣敲他。
可是,波爾卡尼卡的一擊,昴和坐騎之間的愛情表達法完全沒得比。
幸好立刻防禦,所以受損只有如此,若是反應慢一點的話,有可能脖子折斷;不然就是腦袋飛出去了。
理解到這件事後,脖子和背脊不禁冒出冷汗。
但於此同時,強化了愛蜜莉雅深信的可能性。
「那根柱子,果然有什麼吧。」
『──』
「你是為了『試驗』而在這裡。即便都忘了『試驗』這件事,卻沒忘記這點。所以才會一直重複說明。」
波爾卡尼卡看起來像是忘了該做的事。
即便如此,「神龍」會繼續待在這裡,就是為了遵守精神「死亡」之前所締結下的約定。唯有這份意志仍健在。
分別運用了「賢者」、「劍聖」以及「神龍」的智慧、力量與意志,來測試挑戰者。
既然如此──
「──不可以帶著半吊子心情。因為我也是認真的。」
以對手會妨礙為前提,愛蜜莉雅也宣告自己要行使實力。
頓時,身邊的空氣發出悲鳴,世界開始緩慢結凍。簡直就像要尊崇愛蜜莉雅為女王,接連誕生的冰之戰士──是從冰結霜降藝術中更進一步發展出來的新可能性。
在狹窄的監視塔中無法測試,但現在空間寬敞,再加上非凡的對手,就用不著保留了。
因為沒跟昴說,所以沒法讓他幫忙取名。
因此,就由愛蜜莉雅命名。
「冰之軍隊,加上冰結霜降藝術……!」
剛誕生的七名人型冰之戰士,各自拿著不同的武器,準備和愛蜜莉雅一起勇敢挑戰──
「──要上囉,貪睡蟲!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邊說邊拿起冰之武器的愛蜜莉雅,與冰之戰士一同逼近波爾卡尼卡。
用看不出情緒的雙眼睥睨,波爾卡尼卡開口。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之目的。』
其意識,仍然被埋沒在茫然無盡的彼方。
4
──逐一解除枷鎖,讓身體的熱能緩緩上升。
血液沸騰的感覺,全身的肌肉在繃緊。
摸起來應該是柔軟又纖細飄渺的少女身體,但體內的血液,以及構成身體的骨與肉,都是世界最優異的種族才有的。
而當中被稱為最高傑作,被譽為「鬼神」再臨──
「這才是姊姊!啊~多麼完美!閃閃發亮!不管去到哪雷姆都跟不上碰不到敵不過、雷姆的姊姊!」
「少噴口水。真噁心。還有,別拿拉姆跟別的東西比。」
「嘿~吹什麼風?」
「想也知道吧。──只要是雷姆的姊姊就夠了,拉姆不需要其他的頭銜。」
剎那間,腳踢階梯下樓的拉姆先發制人,迫使萊伊整個人往後跳一大步躲開。
只稍擦過就能撕裂肌膚,只要打中就能擊碎骨頭,甚至穿透到五臟六腑。毫不吝惜地展露驚人體技,手腳並用連續使出攻擊。
這並非只是單純運用身體能力或技術。
假如是純熟的技巧,那麼仰賴吃掉的「記憶」,能夠重現古今中外所有技藝的萊伊就有辦法應付吧。
可是,拉姆的戰技與那單純的技藝有一線之隔。
「──」
接近敵人後,使出的肘擊和膝踢能夠在途中自由進行加速或減速。這是拉姆將擅長的風之魔法用在己身,才得以在戰鬥中做出虛實交錯的技術。
用風加速或減速,來混淆萊伊的認知。最後拉姆運用風將氣息散向四方,以迅捷的身法混進死角內,並幾度使出致命攻擊。
「哼哈!受不了啦~!」
千鈞一髮之際閃掉拉姆的攻擊,萊伊興高采烈地喝采。
裂開的右臉頰在淌血,恣意生長的焦褐色頭髮散亂飛舞,「暴食」正在享受比鬥敵我的性能。
「辣到受不了的辛香料!澀到難以下嚥的豪邁技倆!欣喜爆炸到活力十足!姊姊,是適合我等的美食佳餚!」
飛躍上螺旋階梯,互換位置的同時萊伊大笑。
他用雙手的短劍跟拉姆的杖對打,拉開距離後,自張開的嘴巴滴出口水。
「好耶,好喔,好棒,好讚,很好,很棒嘛,很棒吧,或許很棒,正因為很棒!暴飲!暴食!」
「──」
「其中,憤怒的氣味最香。能夠恨我等個人到這種地步的……把這人放在舌尖上品嚐的話,就能享受到是何等美食了吧!?」
萊伊拍手,在難以理解的快樂預感下打顫。
看著他這樣,拉姆大口吐氣,確認身體狀況。
「離原本的狀態還差得遠……」
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拉姆是發自內心驚嘆。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這是不懂自己的人很愛說的話。跟那種愚昧之徒不同,拉姆是真的徹底掌握了自己。
失去鬼族的角,成為「無角者」的拉姆身體每天都快被龐大的負荷給壓垮。因此,她為自己的意識上了枷鎖。
平常以佣人之姿工作時,都套上所有的枷鎖。
一旦有事,有時會需要使用魔法來打破狀況。屆時就解除一個枷鎖,允許自己使用最簡單的魔法。
而萬一事態還是無法收拾,就解除第二個枷鎖,在短時間內分出勝負。如此一來,拉姆可以發揮原本的兩成能力。
大約一年半前,在「聖域」跟嘉飛爾交戰時剛好就是那樣的狀態。
那是「無角者」拉姆所能使出的全力,再多的話肉體會承受不了負荷而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她一直這樣相信。
而如今,拉姆準備再解除一個那個雙面刃枷鎖。
「──」
頓時,罕見的猶豫在拉姆的胸中扭曲。
如前所述,拉姆完整掌握自身狀況。
要是方才的戰鬥的反作用力回彈,就得做好覺悟:整個人將會頭痛欲裂,鼻子和眼睛都會血流不止,身體暫時無法動彈。
但卻沒有發生。──因為反作用力流向了昴這個命運共同體。
「……時間拉太長的話,毛會死掉的。」
按照先前商量好的,昴現在應該正在忙著應付失控的夏烏拉以及蜂擁襲來的魔獸群。跟他在一起的是碧翠絲,八成還有梅莉。讓記憶抽疼的愛蜜莉雅則是前往塔的頂層,在那邊孤軍奮戰吧。
很不可思議地,自己竟然在意那名積極無比的銀髮少女。在「名字」被吃掉之前她鐵定是個非常需要自己照料的人。
不管是她還是他,沒了拉姆就都靠不住。
因此──
「抱著必死的決心忍下去,毛。──雷姆會哭喔。」
說出這些當事人聽不到的話後,拉姆睽違十年,解除了第三個枷鎖。
5
──頓時,「柯爾・雷歐尼斯」的反作用力朝菜月・昴張牙舞爪。
塔內的其中一個淡光變大,反作用力立刻用力攪拌昴的內臟。
「昴!」
嘴巴咳血後,差點失去平衡的昴被懷裡的碧翠絲撐住。
不巧的是,現在昴和碧翠絲不是坐在熟悉的帕特拉修背上,而是根本沒想到會載生物的魔獸餓馬王。
沒有「除風加持」,騎馬經驗又少,沒有固定屁股的鞍和給人踩踏的鐙,一個不小心就很容易被甩下去。
之所以沒掉下去撐到現在,全都靠繞住魔獸上半身的基爾緹鞭充當韁繩,還有仰賴碧翠絲用縝密的魔法控制體重。
這樣連綴不斷的努力,昴不能糟蹋。
「是拉姆的反作用力吧。」
「就跟妳、想的一樣……抱歉,我盡量忍住……!」
重新握好鞭子,昴這樣回應理解狀況的碧翠絲。
湧上來的嘔吐物裡有鐵鏽的味道與氣味,到底發生在身體某處的異狀帶來怎樣的負荷不得而知,但這是拉姆認真起來的證明。
「要是、拉姆收拾掉『暴食』之一的話……」
沒法說狀況會一口氣變樂觀。
首先還不能確定,打敗「暴食」是否就意味著能歸還被搶走的「名字」和「記憶」。唯一肯定的就只有昴的負擔會減輕。
──如此一來,昴就能集中接收梅莉的負擔。
「呼哈、呼哈……!」
緊抓著餓馬王的上半身,梅莉拚命下指令給魔獸們。
要跟朝著昴威猛揮舞大螯和搖擺尾針的大蠍子搏鬥,少不了梅莉的奮力戰鬥。
現在,在被四個障礙盯上的普萊迪斯監視塔,為了突破各個障礙,因此少了愛蜜莉雅、拉姆和由里烏斯這些助力,但若要說有誰可以維持那些戰場的均衡,就只有梅莉・波特魯特辦得到。
因此,昴早在不久之前,就將會降臨在梅莉身上的加持反饋承接在自己身上。
「羽土龍醬!花魁熊醬!合力攻擊!」
俯瞰戰場的梅莉,高聲命令魔獸趕赴死地。
加持能力全開,帶來相當大的負擔。昴從自己腦子痛到像是腫起來的感覺,確切感受到這點。
「我這傢伙,真是雙重標準……」
一方面不想仰賴權能或加持,但需要的時候又毫不猶豫用到極致。弱小人類的選項有限是事實,但可不想因此連心靈都變得卑劣。
硬是走在稱不上道路的路上,卻忘了這件事而且還笑得出來。自己不想變成那樣。
「大哥哥!集中精神好嗎!?要是你跟碧翠絲醬被幹掉了,那一切都功虧一簣囉!?」
「我知道。──欸,梅莉,等一切結束,要不要當我家的小孩?」
「──哼!才剛講,要集中精神!!」
忍著發脹沉重的腦袋,昴這麼問。結果得到梅莉的怒吼。
彼此都沒法從容。要是精神一亂,轉眼間就可能被打倒。
但是──
「正因為這麼痛苦,要是等不到美好明天可就不划算了。」
一邊吐著血,菜月•昴這麼想道。
6
繼續沙地上的戰鬥,梅莉同時只在嘴裡喃喃道:「太反常了。」
當然,反常的人很多。
像是眼前變成大蠍子的夏烏拉,活潑充滿朝氣的銀髮半妖精,在監視塔裡跟各個敵人戰鬥的拉姆和由里烏斯等人,而一起戰鬥的昴和碧翠絲,尤其有問題。
可是在這當中,最反常的人是──
「我吧。」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梅莉自己也搞不清楚。
從昴他們走完奧吉拉沙丘開始,梅莉就開始採取不像自己會有的舉動。
隨波逐流,順著他人要求。這本來就是自己的處世之術,在這邊也沒打算改變。可是──
「──都是因為有『死者之書』這種東西。」
聽到可以體驗死者的經歷,梅莉就輸給了自己的好奇心。
對艾爾莎・葛蘭希爾特的想法一直燜燒,於是只能拆開啟封,結果卻是重複犯下人生中最不像自己的愚蠢行徑的開端。
結果被盤問,昴還自以為是地跟自己說教。
雖然很奇怪的是,自己對他的訴求沒有嗤之以鼻。
總覺得,甚至還被迫約定之後要繼續幫忙,好償還人情債。
「討厭討厭討厭!之後絕對要對大哥哥耍任性!」
連擦去額上汗珠的時間都沒有,梅莉朝著若即若離牽制大蠍子的昴痛罵。
原本這種絕境之戰,不是自己會去打的仗。
梅莉的戰鬥方式,關鍵在於事前準備──先洗腦周圍的魔獸使其置於支配下,接著配置到戰場,一口氣發動總攻擊。
這才是「魔獸使者」梅莉・波特魯特的看家本領。
梅莉・波特魯特雖然年幼,但依然是殺手。
聽從某人的命令、指示、委託,去奪取別人的性命,並以此為業。
因此,這還是第一次。
──為了拯救某人的性命,為了保護某人,而不得不戰鬥。
「這根本就不是人家的作法啦!」
昴剛剛胡言亂語的一句話,莫名惹人火大。
要不要當我家的小孩?其實他很常對梅莉這樣說。
那種彷彿對自己被人憎恨毫無所覺的態度,著實令人厭惡。
雖然內心否定著昴這樣的言行,可是回過神時,自己卻按照他的指示,跟其他人一樣被當成棋盤上的棋子去行動。
假如這是昴深謀遠慮所塑造的狀況,那自己還能接受。
可是怎麼看,昴都不是那樣的人才。他所擁有的就只是拼勁,強加在人身上的期待,甚至把命託付給人的瘋狂信賴──
「總覺得,連人家都變得像笨蛋了啦。」
梅莉邊說邊命令從地底捕捉到的魔獸上浮,去攻擊大蠍子。
「──」
劃破染成鮮紅的沙海,從地底竄出的沙蚯蚓抖動巨軀。超越十米的身軀扭動,豪邁地倒向大蠍子。
要是就這樣被壓爛、被沙子掩埋就立大功了──但是沒那麼順利。
白光噴射,一瞬間就擊穿沙蚯蚓的粗壯身體。
被分成上下兩半的沙蚯蚓邊慘叫邊噴灑著體液倒下,但沒有減弱的尾針攻擊將其身體打得更細碎。
不過,這只是豁出沙蚯蚓性命的欺敵戰術。
──真正的攻擊,是由從沙蚯蚓出現的地底現身的三隻餓馬王負責。
「──吼吼!」
發出宛如嬰兒啼哭的咆哮,帶火的半人馬攻向大蠍子。
奧吉拉沙丘有許多種類的魔獸,但論單體火力的話,最優異的就是餓馬王。
「看樣子,人家狀態絕佳。」
梅莉本身騎一匹,昴和碧翠絲共乘一匹,然後為了發動這個攻擊又準備了三匹,同時使喚這麼多餓馬王,負擔應該相當沉重。
然而神奇的是,梅莉卻沒有感受到反作用力。
可能是戰鬥的高昂感讓她辦到的。如果是,那就盡情利用吧。
不覺得可以收拾掉夏烏拉。
但只要能稍微給予痛擊,昴也就容易達成目的。
「──」
──在某種意義上,隨波逐流而活的少女梅莉,憑自己的意志渴望做些什麼的情況,可能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為了向「死者之書」尋求救贖,而半夜在監視塔裡亂逛。
第二次,是在被逼到絕境,偷偷接近站在螺旋階梯前的昴。
而第三次就是為了完成爭取時間這目的,去辦到超越要求的成果。
「──梅莉!!」
三隻餓馬王逼近大蠍子的瞬間,吐血的吶喊呼喚梅莉。
是真的如字面意思,嘴角流血的昴大喊。
喊叫聲中沒有痛快、喜悅或驚嘆,使得梅莉詫異。
自己做得如此圓滿,還有什麼好生氣的?
但是──
「──咦?」
三匹餓馬王架起炎槍,猛然撲向大蠍子。
即使靈活運用大螯與尾針,也無法完全防禦──但這盤算卻在大蠍子的身體發生變化後瓦解。
看起來像是被火燒,又或是跟沙子一樣吸了血。
原本黝黑似鋼鐵光澤的外殼,彷彿醒轉般變色。一下子,甲殼的顏色就從漆黑變成血紅。
──某些種類的魔獸,會產生被稱為「攻擊色」的變化。
這是行動有明確改變,轉為兇猛攻擊外敵的變化。
大多都是外觀產生變化,因此非常好辨識。像是餓馬王的火焰會噴發,白鯨全身會長出無數隻眼睛。
這也適用在大蠍子──應該說是適用在「紅蠍」身上。
攻擊性更強,破壞力更高,毀滅性更大──
「──啊。」
白光朝全方位發射,三隻餓馬王當場消失。
於此同時,胡亂掃射的白光餘波像要掃遍沙海般肆虐──
「──」
被炸裂的光芒奔流吞噬,梅莉嬌小的身軀伴著血花飛向空中。
7
──血液沸騰以及滿溢而出的高昂感,是從小就很討厭的感覺。
會讓人以為無所不能,可以統御這世間一切。
要是一直沉浸在這錯覺中,即便自己的精神再堅強,時間也一定會讓人走錯路。
知道自己很優秀。但是,不能過於自信。
自己也會犯錯。所以要時刻提醒自己避免犯錯,也要有改過向上的態度。
之所以可以有這姿態,都多虧了自己並未陶醉在全能感中。
沒有跟著身邊的誇獎誤以為自己很完美,幸好自己沒有對那些尊崇古老習俗和跟不上時代的神祕感的傢伙們言聽計從。
而自己之所以沒有被這些外在因素給擊潰,又是多虧了什麼呢?
內心知道,一定是多虧了自己想不起來、欠缺的東西。
要說為什麼的話──
「──拉姆不只可愛,還很聰明。」
扔下自賣自誇的話,拉姆一個踏步踩碎了階梯。
剎那間,有著粉紅頭髮、帶著風的鬼揮動手腕,正面打爛對手想要承接攻擊的手。手腕、手肘,甚至連肩膀,都在一瞬間扭曲彎折。
「──嘎!」
連哀號都跟不上。
拳頭敲擊正要慘叫的臉孔,拉姆的白皙手指化為散彈。
全身被施以無數打擊,萊伊吐血飛了出去。拉姆則是乘著在腳底生成的風,高高跳起追上。
「噫噫!」
為了迎擊拉姆,飛上空中的萊伊舞動雙腿。
接著產生的扭曲空間碰到拉姆肩膀,淺淺撕裂衣服和肌膚。──空中出現肉眼看不見的刀刃,是風之魔法製出的惱人陷阱。
「這點程度──」
「用風就可以吹走?不行不行,沒用沒用!因為那已經固定在空間裡了!就算是姊姊妳也沒法破壞的啦,真遺憾啊~!」
事先讀取到對方的想法,染血臉孔露出笑容,萊伊腳踢空氣。
正確來說不是踢空氣,而是以割破拉姆肩膀的刀刃為踏腳處,從而達成空中步行──踏腳處的位置只有自己知道,因此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螺旋階梯來回移動。但──
「──『千里眼』。」
就算感官捕捉不到,只要借用設置陷阱的人的視野就能輕易看穿。因此,拉姆使用相同的踏腳處,先萊伊一步跳到他頭上。
「哼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姊姊,認真的?真的假的!?」
「跟毛一樣牙尖嘴利。──讓人痛扁時不會猶豫,幫了大忙。」
萊伊驚愕的表情轉為不快,拉姆的後腳跟則是不留情地往下揮,直接命中。
「好了,在掉到底下的期間,盡情品嚐拉姆鞋底的味道吧。」
「噗。」鼻梁斷掉,矮胖身軀在空中翻轉。上升力道被扼殺的「暴食」,就這樣被拉姆踢到往下墜。
拉姆追上去,雙手高舉朝天,手掌生出風讓整個人急速下降,朝萊伊的臉賞了第二腳──不,第三腳、第四腳,連續不斷地踢。
沒有絲毫留情。每一踢,腳跟都踹碎鼻子、門牙、下顎、額頭。
那笑嘻嘻的臉,以及不斷稱拉姆為「姊姊」的嘴巴,都令人不爽。
「怎樣?後悔了?」
在空中靈活控制身子,踩在對方的臉和胸口上的拉姆這麼問。
沒法回答問題的萊伊,皺著滿是鮮血的臉,試圖揮動手上的短劍。下一秒,拉姆的手刀讓他沒禮貌的雙手肩關節脫臼。
「怎樣?後悔了?」
不管擁有多優異的技能,肩膀脫臼就無法揮動手。
俯視瞪大雙眼、驚愕不已的臉孔,拉姆又問了相同的問題。
她試圖在萊伊的眼中找到對自己的恐懼。
目的是植入恐懼、痛楚、讓對方不敢違逆自己的敗北感。為了報仇──才不是為了這點瑣事。
「雷姆──」
是為了要回雷姆。
除了雷姆,還有許多慘遭「暴食」殘害的犧牲者。不但「名字」和「記憶」被剝奪,連其他人與他們接觸的歷史都被竄改。因此自己的目的,是要讓他們恢復原狀。
假如殺掉就行,那拉姆早就動手了。
只要用踢碎臉的力道,在腳底附上風刃,割斷脖子就行。就算是齷齪骯髒的魔女教徒,頭和身體分開也是會死掉,這已經獲得證實。
在熊熊燃燒的鬼族之村裡,報復那些摧毀村子的傢伙時得知的。
知道了魔女教徒終究只是本性可怕、弱小愚蠢的群體。
因此比起性命,更著重於扼殺心靈地對其發問。
「怎樣?後悔了?」
「──哼!『日食』!」
聽到第三次問話,血色中開始摻雜了些微怯懦。
但卻在轉眼間消失在拉姆眼前。
不是在高速移動下的消失。
鞋底踩著臉的觸感消失,但「千里眼」依然與對方的視野重疊。因此馬上就知道對方逃到螺旋階梯的中間。
帶著風追過去,看到一名穿著僧衣的禿頭老人。
外表的變化,可能會讓拉姆以外的人感到不知所措。可是拉姆共有敵人視野,因此完全不管外貌如何,都確定那是萊伊。
「明明聽說變身是『色欲』的技倆,但沒空陪你玩了。」
戰況壓倒性地偏向一方。但是,拉姆已經解除最大枷鎖超過一分鐘──連拉姆也開始感受到微弱體況,不過大部分的負擔還是都去了昴那邊。
雖然有要昴做些調整,不過果然一如預期,他擅自將拉姆的負擔整個承受下來。真的是從頭到尾都在耍帥。
要是他的耍帥,只對心上人和雷姆去做就好了。
「──。把你之前用『暴食』吃掉的東西全部還回去。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就怎樣?放過老身們嗎?」
「不。這樣的話,就立刻宰了你。不錯的交易吧?本來該死一萬遍,只讓你死一次就原諒你。」
「呼哈!」
連自稱都變老成的萊伊,發出年邁的笑聲。
觀察他的舉動,拉姆推測他之所以變身──是為了充分展現該人物的能力而必須這麼做。
就是方才從拉姆面前完全消失的技能:短距離空間跳躍。
能夠辦到的,便是萊伊化身成的禿頭老人吧。
「但是,真奇怪。既然有這種王牌,應該會更早用出來。然而卻憋到現在,為什麼?」
「──」
「……有不想用的理由?受制於容器?」
「哎喲喂呀……還真的從來都沒遇過這麼恐怖的女生。……不曾呢~。姊姊真的好可怕喔。」
面對縮限可能性所做出的推測,老人逐漸變回矮胖少年。
這肯定了拉姆的話,也佐證了變身並不能讓原本所受的傷消失。萊伊依然是血淋淋,臉部慘不忍睹的狀態。
「肩膀呢?」
「硬撞牆壁卡回去了。只撞一次不是弄得很好……好痛,啊~痛死了。」
為了確認狀況,萊伊大幅旋轉復位的肩膀。見狀,拉姆反省自己不應該只是讓他脫臼,而是應該切掉他肩膀。
或是敲爛他手腳所有前肢,讓他沒機會使這些愚蠢的小把戲。
「這個也好那個也是,這邊要做的事全部全──都被搶先了……厲害耶,姊姊。該不會,姊姊在使用像大哥哥那樣的權能吧?」
「真遺憾。拉姆單純只是洞察力優異無比。少拿來跟毛那莫名其妙的直覺相提並論。真不愉快。去死。」
「啊哈哈哈~好辛辣~。不過不過,這樣啊這樣啊,原來如此呢。」
裂開的舌頭自斷了牙的嘴巴垂下,萊伊做出鮮血笑容。這詭異舉動令拉姆睜大眼睛,肩膀使力。
要是有什麼可疑舉動──不。
「在有動作之前吃我這招。」
在對方採取可疑行動前,拉姆選擇以風刃割斷他的四肢。
有方法可以止血,但沒有止痛的方法,因此只要人沒死就能一直逼問。做出這判斷後,她斟酌力道使出風刃。但是──
「──這賭局,是咱們贏了!!」
在風刃吹拂下,粗胖圓壯又滿臉鬍鬚的男子往後方跳。他的皮膚不知有多厚,風刃竟然只在他的皮膚上留下紅印子就被彈開。
「姊姊,妳好像有點誤會囉?──先講清楚,觀察對手的可不是只有妳喲?」
為了不讓巨漢逃跑而前進的拉姆,突然被人搭話。
接著,先前安置的刀刃陷阱便輕切入頸,使得拉姆遲了半步。而萊伊就鑽了這半步的空隙。
「老身們的研究,就由俺們一次使出!!」
眨眼間老人消失,接著出現在身後的氣息散發壓迫感。根本不給予她回頭的時間,重拳就打在拉姆側腹上,把窈窕身子揍飛出去。
「咳!」飛出去的同時,看到了揍飛自己的是個體格強壯、氣質粗獷的男子──在一瞬間切換三個人的姿態,並徹底發揮其專長的連續技──
「就算如此,看過一次的招數,別以為還有用──」
「不覺得。不認為。不以為。可能不覺得。因為不認為。正因為不以為。都說了不覺得了!」
大叫的萊伊再度化身為老人,還用手遮住一隻眼睛。
對這舉動感到顫慄,拉姆的長腿立刻踢向牆壁,試著趕快找到能夠撲向對手的好位置。
可是卻來不及。
「老身們知道。──雷姆的姊姊無法在不耍小聰明的情況下持續這樣活動。」
不是靠拉姆的動作,而是憑藉雷姆的知識來得到答案。
看拉姆的動作已經超越「無角者」的極限,萊伊肯定這份推測,然後在拉姆返回階梯時遂行惡意。
也就是──
「──姊姊,我等可不是想跟姊姊比力氣喔~」
沒錯,狡獪笑容彷彿融入空間消失。
透過扭曲短距離空間來達成瞬間移動──連續施展的話,就能輕易脫離戰場。他沒認真想過要停下腳步互幹到一方死亡。
「這麼快就決定要逃跑。不對,比起這個──」
既然知道拉姆有「千里眼」,應該不會以為自己逃得掉。
知道這點卻還拉開距離,是因為想撐到拉姆的負擔發作。雖然氣惱,但拉姆確實被浪費了一點時間。
每一秒都會增加昴的負擔。
要盡快找到逃進塔裡的萊伊躲在哪。
想到這邊,突然注意到。
那個惡意集合體大罪司教,不會只是為了逃跑才進入塔內。
他熟知最能動搖拉姆的方法是什麼。
那就是──
「──雷姆。」
終於再次捕捉到邪惡視野。共有視野的拉姆看到了。
載著「睡美人」跑動的黑色地龍的尾巴。
第六章 『Good Loser 』
1
──激戰以普萊迪斯監視塔為中心,在各處展開。
頂層有愛蜜莉雅挑戰癡呆的「神龍」,下層有拉姆緊咬萊伊・巴登凱托斯的惡意,沙海裡則有昴跟兩名女孩拚命掙扎試圖營救同伴。
在第二層「艾蕾克特拉」進行的劍士之鬥,也是其中一場激戰──只不過一直維持單方面挨打的局面。
「哦啦哦啦哦啦哦啦,怎麼啦──!都少了一根筷子還只用單手了喔?這樣都還碰不到,是在玩嗎你,你,叫你啊!」
「唔……!」
痛快叫罵、舞動紅色長髮的男子使出強烈一踢。
用手中的騎士劍劍柄承受,面容優美的騎士主動往後飛躍,卻沒能阻絕衝擊,只是分散而已。而且在分散之前,下一道攻擊已經近在眼前。
這樣的戰況不斷重複在第二層的戰場發生。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騎士被劍士的一擊擊飛而大幅後退時,劍士不屑地說:
「真是的。想說氣質變了劍也會變。本來很期待你的爆發喔?可是都過了這麼久,都還沒全部變啊,你。還是說……」
說到這,紅髮劍士──雷伊德邊歪脖子邊彎曲嘴唇。
就著誇張俯視對手的嘲弄態度,稀世劍士瞪著騎士。
「寧可拘泥禮數而輸嗎,你。這樣就滿意了嗎,你。」
「──還真是暢所欲言呢。」
被雷伊德講成這樣的騎士──由里烏斯啟唇。
「你數度對我說這樣的話。不有趣的戰鬥,行禮如儀的劍技,玩得不夠……這些話,我都有印象。」
「哼,對吧。就算不到俺這地步,在每個人看來都一樣啦。你的劍,就只有拚命而已。」
「……拚命嗎。」
雷伊德的話,並不是基於崇高的思維而說的。
他八成只是想到什麼就講什麼。一直能掌握到本質的他,就算刻意蓋住一隻眼睛,那藍色眼珠依舊可以看透一切。
說不定,他看得到由里烏斯覆蓋在本性上的淺薄理想。
「──」
瞥了身後一眼,那兒有位看著兩人戰鬥的女性。
對由里烏斯來說,她是現今這世界最該被尊崇的存在。可是她的外在和內在現在卻是不同人。雖說是不可抗力,但距離水門都市一戰大概兩個月──兩人都一直在持續這段空虛的主僕關係。
「仔細想想,我跟妳,都應該更敞開心胸對話呢。」
「由里烏斯……?」
「要是能那樣,應該可以跟妳成為好友吧。畢竟我們都很尊重同一名女性,也很憧憬她。」
由里烏斯邊說邊整理在戰鬥中亂掉的衣領。
即便辭去無名這頭銜,卻沒辭去騎士這身份。
看到由里烏斯這樣的態度,雷伊德又不高興地咂嘴。
「你啊,剛剛那個大美女和後面的美人跑來時,俺本來期待你會有所不同喔?俺看到你會不顧一切來求取勝利。你,是不是根本不了解自己啊?」
「──」
「佯裝拘泥於騎士這身份,但你骨子裡不是這樣吧。你骨子裡跟俺一樣,都是『揮棒的』。拘謹到都看不下去了啦你。」
筷子指向由里烏斯,雷伊德苦著臉這麼說。
聽了這番話,由里烏斯閉上雙眼。在一陣沉默後,才喃喃道。
「這樣啊。終於知道了。」
「啊啊?知道什麼?」
「你為什麼這麼執著於我。」
雖然不耐煩,但雷伊德卻一直在跟由里烏斯說話。
方法粗暴,當事人完全沒那樣的意圖,但其實卻是在引導由里烏斯。
這樣一來,雷伊德拖著由里烏斯到處跑的理由,終於浮現了。
「──你在我身上,看到跟自己一樣的東西。」
他多次嘲笑由里烏斯的戰鬥方式無趣,劍技只是禮貌好看,是因為他認為有獅子沉睡在由里烏斯裡頭。
雖然對本人覺得,說那是獅子,評價未免過高──
「雞毛蒜皮的事俺才不管,面黃肌瘦的東西。俺只是去做俺想做的事而已。俺的直覺說,剝掉你一層皮,會比較有意思。」
「──」
「所以,就剝看看。你也懂吧?繼續這樣下去,不只碰不到我,更沒法對後面的美人耍帥。」
他用下巴示意艾姬多娜,由里烏斯苦笑。
雷伊德的眼光獨到,看得一清二楚。
──他十分清楚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就只是個虛榮的男人。
「正因如此,我不想扭曲自己。」
「說啥?」
「你的話是正確的。我想到很多。……雖然在無人記得我的世界是塗銷的歷史,但其實我並非尤克歷烏斯家的嫡子。」
娓娓道來,說給皺眉的雷伊德和堅強積極的艾姬多娜聽。
述說那個只有菜月・昴記得、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歷史。
「我父親是貴族,但為了和身為平民的母親在一起,他離開原生家庭,然後兩人生下了我。因此,我是平民出身。直到父母雙亡,伯父收養我之前,我跟貴族生活完全無緣……所以說,我的生存方式都是後面做出來的。」
「虛有其表的功夫啊。」
「或許吧。我的本質說不定不是身著禮服,而是穿著粗布衫跟朋友笑鬧跑在原野中,那個不知理想的粗野兒童吧。」
不知禮節,也沒有要企及的理想,每天光是過活就要拚命。
那樣的生存方式,是由里烏斯原本的未來。
然而那樣的未來卻被洪水沖刷消失,連同親生父母都一併帶走。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我才裝成騎士。執著於虛榮,好封印原本的自己。」
「你……」
「原本什麼都不懂。但無知的我遇到了理想。──讓我憧憬騎士。憧憬正氣凜然、清廉無比的騎士姿態。所以,我想貫徹這份憧憬。」
發出聲音別好斗篷,黃色雙眼充滿力量。
連原本不開心的雷伊德,表情都從不耐煩轉為詫異。那是對於自己的話遭到否定卻沒法回嘴而產生的驚訝。
原本旁若無人只顧自己的男子,仔細諦聽由里烏斯的話。
也因此,由里烏斯得以大聲說下去。
「我是個笨拙的人。學習東西,都是從表面開始。相信只要配戴帥氣的劍,身穿上等衣裳,端正有禮地說話,就能變成那樣,就這樣一路走來。所以說,我想堅持到底,保住虛榮。」
很多人,都討厭虛榮這個字眼。
好比突然想起的菜月・昴。他就是最厭惡的人。
但由里烏斯想法不變。
「端正儀態,調整品味,裝扮出期盼的樣貌,以貫徹意志為杖。這正是我決定要永遠罩著的虛張聲勢。」
「──」
「也有視虛榮為糞土的人吧。但是我相信,同樣地,也會有人覺得虛榮很燦爛耀眼。──就像我一心嚮往騎士的姿態。」
第一個讓自己萌生對騎士憧憬的人是誰,已不復記憶。
但是,由里烏斯成為了騎士。
之所以被稱為「最優秀」騎士,不單只是因為鑽研劍技、磨練精靈術,還有為這個名號背書的高強實力而已。
而是因為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心態和姿態,讓人覺得正是騎士該有的風範。
因為這種「最優秀」「騎士」虛張聲勢的樣貌,實在耀眼無比。
說完,由里烏斯微笑,轉頭看向艾姬多娜。
朝著借用敬愛的主子身體的她,輕輕搖頭。──朝著打心底難過自己竟然不記得由里烏斯的她,搖頭。
為了告訴她沒有必要因此有罪惡感。
「用不著因為忘記而感到恐懼、懊悔或悲嘆。因為在無人不知、眾人皆嚮往的騎士道中,有我的存在。」
然後也將同樣的事,說給現場的「她們」聽。
「抱歉讓妳們跟到這兒,我的花蕾們。緊抓失去的羈絆,不肯放掉妳們,一直讓妳們感到不安。現在,就讓妳們從那桎梏中解放。」
隨著由里烏斯的呢喃,變成肉眼可見的鮮艷彩色淡光──是主張六種屬性的美麗精靈,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六隻準精靈。
是在他成為騎士之前就待在身旁、難分難捨的存在。
她們也忘記了「名字」被「暴食」吃掉的由里烏斯。
可是精靈與契約者之間締結的契約沒有消失,再加上被由里烏斯天生的「誘精加持」吸引,所以繼續若即若離。
由里烏斯也相信只要拿回「名字」,關係就能恢復,因此沒打算放棄她們。
怎麼會這麼愚蠢呢?
因為一切都變了,所以不想改變剩下的東西吧。
可是──
「花蕾們,謝謝妳們一直陪伴著我到今天。甘於妳們的親暱,讓我捨不得放掉這份溫情。一直期待能夠回到往昔,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我要奉還這麼軟弱、可恥又丟人現眼的我。」
像是困惑似地,六隻準精靈邊搖晃邊包圍由里烏斯。
由里烏斯朝著她們伸出手。伸直的手臂就像棲木一樣,準精靈們緩緩集中到那兒。
接著,他朝停在手上的淡光微笑。
「過去的我害怕改變。但是,有些東西不抱著失去的覺悟就得不到。像是名為愛情的花蕾綻放的樣子。長期相伴的花蕾們會開出怎樣的花瓣,那是我想親眼確認的未來。」
『──』
準精靈沒有回答。
不過她們似乎都預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因此,由里烏斯照著想法行動──
「我的花蕾們!在此解放妳們。一直緊抓著散落的羈絆,實在很抱歉。」
說話的同時,原本停靠在手上的準精靈們像彈開一樣離手。
看起來伴隨衝擊的東西,是宛如閃電、確實貫穿了由里烏斯和準精靈們的激烈感受。
原本存在的聯繫、羈絆、連結靈魂的契約,被切斷了。
只有精靈術師明白,喪失靈魂相交的存在時的痛與嘆。
由里烏斯不知道,但過去嚐過相同痛苦的愛蜜莉雅曾經哭泣、灰心喪志。
如今要主動和六隻準精靈別離,想必這經驗會在靈魂上刻下傷痕。
扭曲的感覺搔刮胸口,由里烏斯品嚐靈魂剝離的滋味。
那是迥異於因「暴食」權能而被花蕾們所忘記時的痛。
不只由里烏斯,準精靈們理應也感受到了相同的痛,並且感到後悔。
早知道不該跟人類訂契約,不然靈魂也就不會受傷了。
但是──
「──在這樣的基礎上,我再次呼喚妳們。」
『──』
「我愛妳們。若接受這份貪慕虛榮的求愛,請再次締結。──結下我跟妳們的新契約!!」
由里烏斯將方才垂下的手臂再度高舉,高呼道。
聽了他的訴求,原本散開的準精靈平靜地閃爍一秒。
就只猶豫了一秒。
『──』
溫暖光芒包圍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全身。
靈魂因為切斷契約而受的傷,現在被輕柔淡雅地透入。
有歡喜。有憤怒。有悲傷。有愛情。也有憎恨。
由里烏斯與她們之間累積的眾多情感,超過十年之久。
將之一切歸無後,再度紡織出全新未來。
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解答。不過,他想用這作為正確解答。
或許搞錯了很多次。
可能一直無法選擇正確的路,一直犯錯。
但每一次,都會形塑出自己。
就算搞錯了,自己也不孤單。自己並非一個人。
只要朝前邁進,就會有偉大先人們開創的理想。
停下腳步的話,會有照看自己的心愛花蕾們的溫情。
然後看向隔壁,是讓自己發誓奉上信念的主子。
未來的路上,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到底有什麼好怕的呢?
「──對吧。我美麗盛開的少女們。」
回答這句話的六個花蕾──不,開花的少女們給予答案。
光芒乍現──
「從今以後,即便深沉溫柔地互相傷害,我也會走這條路。」
契約被斬斷的痛,被再度締結的羈絆給治癒。
六道光芒更甚以前。帶著這些神祕光芒,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看向前方。
那兒有醉心於劍者憧憬的頂點。
但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盼望,跟那頂點的位置不同。
因此,對於要以虹光劈開那份憧憬,沒有絲毫躊躇。
「讓您久等了,『劍聖』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初次見面,幸會。」
揮動騎士劍,由里烏斯抓著斗篷優雅行禮。
接著抬起頭,徹底化身為這世上最令人憧憬的「那個」,並報上名號。
「──在下是『最優秀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是將要斬殺你的王國之劍。」
2
──「最優秀騎士」。要自行報上這名號,需要勇氣。
騎士是榮譽,需要付出相對應的努力與鑽研,搭配優異的實力,方能被給予的稱號。更別說是「最優秀」,理所當然需要出眾的勤奮與精進。
自己果真有做到應盡的努力嗎?
有不惜努力到超越極限嗎?平常有磨練自己到筋疲力盡嗎?有被他人的勤奮給刺激,所以對理想發誓要更上一層樓嗎?
自問,自答。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有辦到──
「──在下是『最優秀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是將要斬殺你的王國之劍。」
「──」
抓著斗篷布襬行禮,面前的「劍聖」沉默。
原本被眼罩蓋住和沒被蓋住的眼睛都閉上,沒看由里烏斯。就這樣安靜地抱著粗壯手臂思索,沉思──
「──你,打破殼之後變得比較強呢。」
望著在由里烏斯周圍閃耀的精靈,雷伊德扭曲嘴唇。
對此抬眉的由里烏斯,接著搖頭。
「既然你這麼說,或許也有那樣的路。」
反正都要抓著劍不放,那就用不著做作。──他期望由里烏斯的就是這種態度與覺悟,那也是可能的一條路。
「不過,我決定走這條路。或許如你所說,破殼裸陳原本的我,會變得比較強。」
由里烏斯本身假如沒有強烈地加以意識,那麼他有自己會變成那樣的自覺。
在剎那的生死交關時,真正的由里烏斯會露臉。
但那是沒有強烈意識到的情況。──如今已經不會動搖。
「我要斷言:我追求的是身為騎士的自己。在這基礎上,就連你想引導我的路,在所有方面都會造就更優秀的我。」
「喀哈,是要用怎樣的歪理來辦到啊,你。」
「已經很明確了。──我所信奉的騎士道,就是理想的體現。清廉正直,比任何東西都強大。所以說,自稱騎士的我若做不到,就不成體統了。」
朝著劍之頂峰、初代「劍聖」宣告。現在的由里烏斯,感到身心輕快。
仔細想想,自從來到這座普萊迪斯監視塔──不對,是在水門都市被搶走「名字」開始,可以說由里烏斯就一直處於不穩定的狀態。
當然,他盡可能地警惕、克制自己,不可以表現出來。
若問起其他人,可能會被評價為有如鋼鐵般的自制力──但這可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
像這樣不將自己的狀況表現出來,不只同伴,連自己都加以欺騙的結果,就是抵達這座塔之後屢戰屢敗,敗得悽慘無比。
由里烏斯必須要先相信別人吧。
真摯傾訴,主動表示出感情就行了。──就像跟花蕾們那樣。
「切斷的羈絆,重新再締結即可。不是任何人的自己,可以成為任何人……這一點,我自己正是活生生的證人。」
什麼人也不是的平民之子,也可以成為這世上最帥氣的騎士。
什麼人都不是的由里烏斯,也還是可以成為什麼人的。
「我被給予好幾次機會;在那一天憧憬一名宛如燃燒的少年,在標榜騎士的背影中見到理想,現在是要挑戰『劍』之頂點的你──!」
「──哈。」
就連自己都覺得這話亂無章法,理論狗屁不通,被笑也是正常。
但是聽完的雷伊德不是發怒,也沒有厭煩或輕視,就只是露出銳利牙齒笑了。
然後──
「──我就讓你哭出來。」
說完,雷伊德扔掉手中的筷子,往後跳一大步。接著在嚴正以待的由里烏斯面前,手緩緩伸向旁邊。
大手抓住的,是戳在白色地板上的選定之劍──逃離試驗官的束縛,獲得自由的「劍聖」握住那把劍。
「──已臻天劍的愚者,得到他的許可吧。」
「那是俺的台詞吧。……雖然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重新握劍確認觸感後,雷伊德輕鬆地把劍尖直指過去。
隨性的動作,卻洋溢著超級劍氣,讓由里烏斯全身起雞皮疙瘩。
「想哭了嗎?」
「──。不,挑戰傳說的感受,讓我內心雀躍不已。」
不是虛張聲勢,由里烏斯順從內心這麼回答。
沒錯,正是如此。眼前的人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由里烏斯本身就曾因為他的傳說而興奮雀躍、眼露光彩憧憬不已。
實際上與對方見面後,雖然人品令人驚訝,但實力果然是憧憬的理想。
既然如此,自己是要糟蹋到什麼時候?
真可惜啊。一想到這裡,由里烏斯不禁微笑。
「笑什麼?」
「沒事,只是想到而已。──達成在這兒的目的,凱旋回去之時,我想挑戰吾友萊因哈魯特。」
雷伊德發問,由里烏斯道出心中所想。
不只劍術。由里烏斯至今從未和萊因哈魯特競爭過。
──後悔沒去跟他分個勝負。
那也是由里烏斯服侍安娜塔西亞,參加王選的理由之一。
但就算沒有那種想法,由里烏斯還是會傾心於安娜塔西亞的大器,渴望做跟她同樣的夢想,站在同樣的地方吧。
既然如此,無聊的解釋或迂迴的表面話,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
打一開始便只要帶著兩把木劍,去找萊因哈魯特就行了。
過去,萊因哈魯特曾和佛拉基亞帝國的最強劍士交手過。
那一天,在練兵場上無人不為當時的劍氣狂熱,由里烏斯也一樣。
因為那就是答案──
「你,叫啥名?」
被傳說問起名字,由里烏斯挑眉。
包含方才,早就在他面前報上姓名多次,但對方都不記得。不過,記不起來這件事怎樣都沒差。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是很容易忘記的名字,還請牢記。」
口說若是不久前還笑不出來的笑話,由里烏斯也將騎士劍前端指向雷伊德。
就這樣,向美麗綻放、剛重新締結契約的六隻精靈請求協助。
若是現在的自己與她們,能讓彩虹極光抵達更高處吧。
亞爾・庫拉烏澤利亞,以及亞爾・庫拉利斯塔。
借用六隻精靈的力量,集六屬性之力的彩虹極光。──釋放極大魔法的庫拉烏澤利亞,以及將之寄宿在騎士劍的庫拉利斯塔。
以及由於不成熟,始終未能成功的祕招──
「──亞爾・庫拉菲爾。」
頓時,極光埋沒白色空間,在紅髮壯漢面前拉出一道彩虹。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獨自編出的彩虹精靈術中,最神祕的招式。
不是釋放六種屬性的彩虹光束,也不是附在劍上,而是穿在身上,化為極光本身來殲滅對手的必殺招──
「在此──」
「隨便啦。」
「──討教!!」
白色劍閃,正面迎擊精靈騎士的究極一擊。
3
──自從第一次有自我意識開始,艾姬多娜就有預感。
自己這個非自然體,存在的目的打自出生的瞬間就已告終。
硬要說的話,出生本身就是目的,因此在誕生的當下,目的已達成。所以才會被放著不管,漫無目的浪跡天涯,不得已地度過幾百年的空白時光。
而在這空白生涯,無所事事徒然拉長歲月的期間,遇見了一名少女。
被她強烈的生存方式所吸引,原本冰冷的生命產生熱度。
身材矮小、口說大話的少女會變怎樣的人,或是不能成為怎樣的人,她想見證到最後。
不知不覺間,起初的興趣都變得無所謂了──
「──因為不想失去妳,還有妳重視的孩子們。」
時光荏苒,是溫柔又殘酷的東西。
時間會治癒傷口,但也會讓心情變得陳舊。
活過悠長時光,頭一次這麼想。──不希望這變成過去。
身著虹光的騎士,直接跳進白光中。
面對揭露祕招的由里烏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應對極為單純。
把舉起的劍往下揮,這世上最常做出的使劍之舉──化為一道光,將世界斜向一分為二,消滅路徑上的一切。
不是特殊魔法,也不是特別技倆。
就只是揮劍而已,世界就跟著光被一同燒毀。存在變得毫無意義。
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在常規外,還是所有的「劍聖」都是如此?
可以肯定的是──
「──由里烏斯。」
極光不想輸給不講理的白光,渴望盡一份力。
可是,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要說能為化為極光的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做些什麼的話。
手貼胸膛,去意識沉眠在裡頭的存在。
為了得知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之所以沒有醒轉的原因,因此艾姬多娜才來到這座沙海之塔。──但是,那只是欺瞞。
艾姬多娜早就知道為什麼她沒有醒過來。
高呼自身就是貪婪本身,發下豪語要得到世間一切的女孩。
既然是一旦到手的東西就說什麼都不放手,全世界最厭惡失去和放棄的她,那只想得到一個原因。
「把身體讓給我,暫時躲在自身歐德中的妳,處在不受外界干擾的狀態。──因為歐德是某種特定世界。」
然後,她把自己關在那種地方。
理由很清楚。──一旦到了歐德外頭,就會受到影響。受到「暴食」大罪司教的可怕權能影響。
會被迫忘記不想忘記的東西,被迫放手不想放手的東西。
安娜塔西亞・合辛會忘記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即便如此,無論是好是壞,因為自己也在旁邊看著無名騎士慌張失措的樣子一路走來,即使安娜忘了他,自己也能告訴她。
「啊,是這樣啊。」
活著沒有任何目的,出生時就完成職務的人工精靈。
本來以為自己的職責僅是如此,但意外的是並沒有就此結束。
重要的少女,重要的騎士,兩人之間欠缺的橋樑。
這不是重責大任嗎?
責任重大到可以笑著說自己就是為此而生的。
因此──
「──沒看到妳的騎士最帥氣的一幕未免太可惜了。這種浪費之舉,不像小氣的妳喔。」
4
──白光有如要蓋過極光般襲來。
用上全副身心,借用再次訂立契約的六隻精靈之力,仍被壓制。
自己都使出了祕招,而對方只是認真地揮劍。──超乎規格到如此蠻橫不講理的地步,實在讓人傻眼。
於此同時,內心卻也愉悅地認為不這樣就不好玩了。這樣想的自己也沒救了。
揮個劍就剖開世界。正是跟萊因哈魯特同級的「劍聖」絕技。
以命相搏之中,由里烏斯突然想到。
萊因哈魯特和雷伊德互戰的話,孰強孰弱呢?
傳說與傳說,「劍聖」與「劍聖」,這場不會實現的戰鬥誰會獲勝呢?
很遺憾,沒機會親眼見識。
「既然如此,只好親身確認了。」
要論有機會跟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以及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交手的話,那就只有抵達這座塔的人們。
在這當中,有可能辦到的是由里烏斯;以及前往上一層,名為愛蜜莉雅的女性。──自己可沒打算把這職務讓給別人。
因此,剩下的就只有取勝。
推開這白光,以虹光打敗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為此豁出全部精力、更高一成的劍力──
只要在「最優秀騎士」的劍尖,再加上一點驕傲與力量──
「──由里烏斯。」
那是理應不會傳來的呼喚,但聲音卻精準命中由里烏斯。
或許聽見的不是耳膜,而是更深處,傳到了胸口最裡頭。
既然決心要繼續披著名為騎士的殼,就不能不回應這聲音──
「──上啊,倫家的騎士。」
──這句話,給予劍最後一股所需的力量。
「依亞!庫亞!亞蘿!依庫!依恩!妮絲!」
為了再加把勁,呼喚成為極光一部分的精靈們。
面前該打倒的敵人,就在白光後方。為了跨越他。
為了讓劍尖抵達光之彼方──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像他平日的作風,嘴巴張大,聲嘶力竭地發出吶喊。
露出拚死的樣子,捨棄了優美,只為不讓支撐自己的深刻信念龜裂,將之奉獻到最大程度,由里烏斯逼近一步。
「──」
滅掉聲音與顏色,雷伊德一劍劈開空間。
是天選之劍,不選擇原先作為武器的筷子所得到的「劍」之概念的體現。所謂的「劍」,是為了割開物體而生的東西。
而劍技,是以劍砍物的技術總稱。
既然如此,劈砍這世界萬物的一閃,就是將「劍」與「劍技」發揮到極致的本願。
被這砍到的東西,永遠忘不了曾被砍過的事實。
因此,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左眼下方所受的傷,也永遠不會消失。
那是正面接受挑戰,近距離接觸到「劍聖」那一劍的代價。
「──」
迎擊的白光增強壓力,絲毫不為所動的彩虹極光也增強光輝。
不斷地變得強大,最後虹光與白光劇烈碰撞──
「──啊。」
以為會持續到永恆,卻突然就迎來落幕。
5
──蓋住「劍聖」左眼的眼罩,翩然落地。
「──啊。」
由里烏斯呆住,聽著自己的喉嚨發出細微的聲音。
彼此使出最大火力對決,卻突然告終。不過勢頭不減,帶著極光的劍就這樣直接貫穿對手的要害。
「呿!啊啊,可惡,這下子不就結束得很無趣了嗎。」
刺穿人的由里烏斯震驚無比,而被刺的雷伊德卻泰然自若。
他對胸前被刺一事毫不在意,甚至連眉頭都沒皺。
是因為強韌的精神力嗎?不然的話,原因就是出自身體上的異狀。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健壯胸膛,出現跟被劍貫穿的傷迥異的傷口──不,是產生了龜裂。
而且,還不單只有胸膛。手腳、脖子和臉頰,身體各處都開始有像玻璃裂開的傷痕在擴散。
由里烏斯直覺地理解到發生什麼事。
本來不該有的扭曲即將被糾正。而這是糾正過程的現象。
「結果是這樣啊。果然俺這人才,就只有俺自己的身體能收納。」
看著正在瓦解的手掌,雷伊德說。他的判斷是對的。
被「暴食」的權能吸收,反過來奪去其肉體支配權,從而獲得實體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但身體終究是原本的「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的。
也就是說,羅伊・愛爾法德這容器,承受不住超乎常人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靈魂活動。
這一點,在與由里烏斯之戰的最後顯現破綻。
「那麼,你會怎樣!」
「喀喀喀哈。弱小的傢伙,不會事事如願啦。想哭了?」
扔掉天選之劍後,雷伊德露齒壞心一笑。
為什麼還笑得出來?這樣下去他會消失,這已經是確定的未來。
本來打倒由里烏斯的話,原本結束的人生搞不好可以再重新起步。但這個可能性如今已然消失。
「白~痴。復活又能幹嘛啊,你。反正就是跟剛剛過去的大美人玩,不然那邊的美女也行。再來就是打扮裸露的女人……」
「當、當真沒有依戀嗎……?」
「沒有啦。想做的事要在想到時就去做,這是俺的作風。你也這樣幹會比較輕鬆吧。」
「……感謝你的建議。但對我來說,那樣才是要披荊斬棘的道路。」
自己選了躲進殼中披著虛榮而活。那麼,就會挺著胸膛走完這條路。
要說自己虛偽,或是自己的骨子裡根本是另一人都無所謂。
之所以選擇這條路,是因為知道自己想要順從渴望而活,因此即便覺得雷伊德的奔放耀眼奪目,也不會選擇。
手指摸過左眼下不會消失的傷痕,由里烏斯朝劍之頂點發誓。
聽到由里烏斯的答案,雷伊德厭惡地用鼻子噴氣。
接著他指著自己胸口的傷──唯一跟超過極限而產生的龜裂不同的傷口,說:
「你,不要誤會囉?你的劍會碰到是僥倖。假如這是俺的身體,你連鼻屎都沾不到。」
「那種事我從頭到尾都不會做的……」
「喀哈!不好玩!」
說完,指著胸膛的手就改拍由里烏斯肩膀。
對此由里烏斯渾身一僵,同時長聲吐氣。
並不是接納、乾脆地承受了發生的一切。
但是,為眼前發生的事狼狽與動搖,從這一時半刻逃走,更令人難耐。
龜裂持續擴大,已經可以看見終結。
因此,由里烏斯把騎士劍舉至自己面前。
「我打從心底尊敬你的劍力。」
「誰要男人的憧憬啊。──是俺贏了就逃,由里烏斯。」
「──」
最後被叫到名字,由里烏斯驚訝不已。
但已經下定決心不會動搖了,因此他把驚訝隱藏在微笑後頭,鞠躬行禮。
以堂堂正正向傳說人物報上名號的最優秀騎士之姿。
為了不讓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理想辱沒憧憬。
「嗯,直到最後。──是你贏了,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喀哈,好表情,敗犬。」
說完,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龜裂擴散到全身──
6
「──」
與視覺印象不同,延展到全身的龜裂並未伴隨聲響。
甚至沒有玻璃碎裂聲,紅髮壯漢就跟光芒散開一樣消滅──取而代之倒在地上的,是翻白眼的矮胖少年。
食用他人「記憶」與「名字」,並隨心所欲濫用的褻瀆者「粗食」。
「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倒地不起。
「──」
不知是死是活,「暴食」一動也不動。
不過他左胸跟雷伊德一樣有個深深的傷口,無疑就是致命傷。
只是確認了那道傷,由里烏斯便放下表明敬意的騎士劍,收回劍鞘後轉過身來。
極光解除,身旁出現六道光芒更甚的精靈。
從花蕾開花成少女,要是沒有她們的力量,倒在地上的就不會是敵人,而是自己了吧。
對此,必須表達自己的感謝與慰勞的心情。
不過,雖然對不起她們,但致謝要先延後。
由里烏斯緩緩前進。
視線盡頭是用淺蔥色雙眸盯著由里烏斯看的小個頭苗條女性,淺紫色長髮弄成波浪髮型,身穿跟沙丘不合的白色服裝。
她的腳邊,有隻眼珠黑溜溜、眼神很不安的白色狐狸。
原本一直擬態成圍巾的她,現形於此所代表的意義。

重新意識到這點後,由里烏斯閉上雙目。
然後──
「──初次見面。」
把方才以挑戰者身份對「劍聖」說過的話,再拿出來說一次。
只是此刻胸中的感覺,與挑戰的激昂感不同。
不過,還是有沒變的東西。
就像翻開新的冒險傳奇篇章,憧憬騎士的少年冒險心。
「倫家──」
面對當場跪地打招呼的由里烏斯,對方開始回應。
維持蹲低的姿勢,由里烏斯等她說下去。不管多久他都會等。
只要等待就能聽到對方開口,能夠相信這件事,有多麼幸福。
「──倫家是安娜塔西亞・合辛。」
「──」
「倫家想要這世界的一切。……這位帥氣無比的大哥,你的名字是?」
她很清楚該怎麼微笑,歪頭要歪怎樣的角度。
由里烏斯依舊低頭垂臉,簡短出聲。
「是。我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您的首席騎士。」
「──」
「您或許忘了。但是,我已將劍奉獻給您。為了您,我將會竭盡全力,支撐您的志向。」
把騎士劍放在地上行最敬禮,然後由里烏斯才抬頭。
不管接下來主子的眼神如何,也不後悔。
狼狽、困惑、低頭向下,都不是騎士風範。
比任何人都愛慕虛榮,一直維持帥氣姿態,方是由里烏斯的憧憬。
而俯視由里烏斯的她,瞇起了圓溜溜的雙眼。
「是咩?是不記得咧……不過──」
「──」
「第一眼就這麼想咧。──偶得把這個大哥,變成倫家的才行咧。」
欲望無窮的主子,在近距離閃著那一雙什麼都不放手的燦爛雙眼。
那是想要獲取一切的「強欲」。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再度將劍奉獻給她。
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國王與騎士演出的神聖一幕──
本被剝奪的「主從」羈絆,在第二層「艾蕾克特拉」再度重生。
至此,菜月・昴所說的四個障礙,已排除一個。
普萊迪斯大圖書館,第二層的「試驗」──結束。

第七章 『拉姆 』
1
──還記得那一片鮮紅。一切都被燃燒的烈焰包圍。
平穩停滯又頹廢的日子,唐突迎來終點。
在毀滅性的暴力面前,最強亞人種族這個頭銜,村子裡最可怕的村長、父母保護小孩的常見親情,都沒有任何意義。
很簡單。因為和平與安寧早已腐蝕心靈。
過去被稱為最強亞人種族的鬼族,假如當年有參與「亞人戰爭」的話,將會改變露格尼卡王國的情勢──但就算真的有參與那場歷史之戰,鬼族一定也不會做出什麼重大成果的。
村子一開始遭遇奇襲就失去半數村民,接著的第二波又少掉一半,至此勝負已定。
「──拉姆!快點突圍!只要妳活下去就行了!!」
讓兩隻巨大的角變得更大,膨脹全身肌肉的長老如此吼叫。
長老扛起自己的拿手武器大刀就衝出家門,並朝著準備用風切割嘍囉的拉姆這麼說。但之所以要她活下去,並不是因為擔心她。
拉姆正是鬼族璀璨光輝的未來。最愚信這點的就是長老。
過去鬼族的榮耀,在「魔女」時代留名的「鬼神」重現──這是忘了戰鬥的鬼族最後一任族長,寄託於拉姆這神童的殷切心願吧。
──愚蠢透頂。真想不屑地一笑置之。
「什麼鬼族榮耀……無聊。」
鬼族最純粹的血脈在自己體內流淌,這件事也令人不愉快。
確實,若拉姆健康成長,族長的心願或許會實現。
可是拉姆並不這麼期望。
比起在狹隘的世界被捧成神之子,她有更想要選擇的未來。
那是比起被崇拜為鬼神再世,比起緊抓早已逝去的榮耀血統、作為一族的神祇而活,還更要有價值的未來。
──作為■■的■■而活。
意識集中在額頭,火熱燙人的瑪那從白色的角擴散到全身。
拉姆小小的身體纏著風,如疾風般穿過村子。
「──■■。」
嘴唇道出的,跟佔據腦海的,都只有自己疼愛無比的■■。不是拉姆薄情。只是轉移注意力而已。
畢竟,拉姆的雙親也是一開始就遇害的族人,因此已經沒救了。
──自己不是厭惡雙親。
他們只是生於村,長於村,選擇死在村子裡的鬼族,毫無自覺地接受緩慢滅亡而已。
因此,會在這一晚殞命,也是某種必然。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沒有報應。」
擋路的黑影,是從頭到腳罩著袍子的敵人。
他們揮舞十字架形狀的劍攻來,拉姆毫不放水地以風招呼。
可能輕視小孩,或單純實力不夠。
承受不了拉姆的風刃,黑影被接連砍倒,量產出悽慘屍體。之後拉姆也夾帶著風,繼續在火炎中跳著殺戮舞蹈。
在外人看來,可能覺得是一齣美麗的舞蹈。
但現實是拉姆每次揮動手都會有性命消失,每當有人因此失去原本的形體,昏沉的愉悅就在年幼的心中高呼快哉。
再多殺一點。要更多血、更多肉、更多骨頭、更多靈魂、更多生命!內在有一個自己在不停催促。
這樣的傾訴,不是今晚才首度聽見。
──早自出生開始,這聲音只要有機會就會不斷誘惑。
給我血肉皮骨和靈魂,把命交出來。體內的自己想要覺醒。
要殺更多人,要破壞更多東西。內心甚至如此傾訴。
這到底有什麼好的。拉姆完全不能理解。
長老、雙親,根本沒有任何人懂。拉姆也無心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要求自己做出更多貢獻的人。
那樣子,簡直就像被角支配了。
若沒有穩固的自我,年幼的人格很容易被吞噬、破壞,屆時就能夠變成周遭人盼望的鬼神了吧。
但是自己不會讓那種事發生。原因在於──
「──■■!!」
有人高聲呼叫。轉頭看去,■■正被火焰照亮。
疾風瞬間吹向蜂擁過來的黑影,一口氣將之掃除。
然後拉姆急匆匆地跑向對方。
「■■……」
眼神膽怯,雙腳無力的■■,癱坐在地上。
朝惹人憐愛的■■伸出手,好拉她站起來。必須按照長老的吩咐活下去。但不只自己,而是要和■■──
──就是那一剎那的事。
確認■■沒事,注意力鬆懈的那一剎那。
察覺到氣息時,周圍已被包圍,連要殺出一條血路都很嚴苛。一個人的話不是不行,但是一個人得救,跟死了沒兩樣。
說什麼都得打破現狀。
為此,卸除所有枷鎖,解放封印住的力量,朝敵人使出狂風──
「──」
那是討厭、忌憚的全能感,所帶來的心靈空隙吧。
鑽過風刃的黑影使出一擊,正中額頭。視野頓時爆開。
衝擊大到讓身子後仰,在品嚐強烈失去感的同時,拉姆看見了。
白色的角一邊旋轉,一邊朝著燒毀村子、照亮夜空的火紅飛去。
理解到那是自己的角,痛楚與喪失讓喉嚨發出哀號。
雖然哀號,但拉姆同時也察覺。
從出生開始就一直侵蝕拉姆的聲音,不見了。
啊啊,原來這麼簡單就能解決啊。自己真是蠢到好想笑。
看著成拋物線朝紅色夜空飛出去的角──
──啊啊,終於斷了。
她這麼想。

2
──靠著「千里眼」共享的視野中,看到黑色地龍正拚命逃竄。
背上馱著的少女,應該是拉姆重要的另一半。少了之後空留失落感,卻想不起來的半邊靈魂──
「──雷姆。」
理解到那意味著什麼後,整顆心氣到發抖。
雖然承認會很火大,但拉姆確實靠著昴的權能或某種能力而恢復全盛時期。其力量甚至蓋過「暴食」大罪司教萊伊・巴登凱托斯,將之逼到絕境。
可是那反而點燃了萊伊對活下去的執著。
結果就是萊伊使用權能逃離拉姆,為了苟延殘喘而直接去找拉姆的另一半雷姆。──這是他領悟到沒勝算後所想到的下流手段。
但是這個戰術雖然令人火大,卻是最恰當的解法。
「在玩嗎……」
在「千里眼」傳過來的視野中,萊伊很明顯地在玩弄逃跑的帕特拉修。以為是窮追不捨,但其實一眨眼就能把地龍逼到絕境,很明顯地是在享受狩獵。
一切都是為了把這光景,烙印在看得到卻碰不著的拉姆眼裡。
「不會再讓你為所欲為了。現在馬上──啊?」
連忙朝身體上風,準備衝刺的瞬間。
正準備衝上螺旋階梯時,共享的視野突然晃動,「千里眼」差點解除。右眼還有萊伊的視野,但左眼是自己的視野,而且景色變得模糊。
「呃、啊……」
不單如此,方才感受不到的沉重疲勞以及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攪拌內臟的不快與痛楚,現在都降在拉姆身上。
毫無疑問,這是拉姆平常就一直在品味的「無角者」的詛咒。
「該、不會……毛死掉了?……不,不對。」
從反彈給自己的負荷輕重,可以判斷昴並未死去。雖然才幾分鐘,但考量到拉姆發揮的力量,代價不可能這麼輕微。
原本應該是吐血打滾,痛苦無比才對。
「既然沒有演變成那樣,毛的力量就沒有完全斷絕……是多分擔了發生意外的某人的負荷吧……是碧翠絲大人,或梅莉……」
想得到的可能很多,不過去確認答案毫無意義。
重要的是這一刻,拉姆要像先前發揮打倒萊伊的真本事變得困難重重。──以枷鎖而言,可以解開的只有一個。兩個的話撐不到兩秒。
這個樣子,真能戰勝萊伊・巴登凱托斯嗎──
「是在怕什麼。──就只能執行取勝的方案了。」
在這樣磨蹭的期間,我方勝利的可能性都在減少。
拉姆踩上剛剛踩偏的階梯,然後衝上樓。
──即便覺得缺失感痛到讓人呼吸急促,仍為了趕往遲早會被追上的妹妹身旁而拔腿狂奔。
3
「──吼吼!」
鱗片被扔過來的短劍削掉,冒血的黑色地龍在走廊疾馳。
聰明的地龍展開「除風加持」,死咬著自己的勝利條件──不讓背著的藍髮少女落地,盡全力逃離「暴食」的毒牙。
多麼勇敢。其精神值得讚賞。但是──
「地龍真棒,不但很拼,對主人又忠心。妳要是人類,一定是讓我等『美食家』垂涎三尺的佳餚!不過、不過不過、不過不過不過不過不過不過不過!真可悲,地龍無法讓我等的肚子滿足!」
有意志,有靈魂,有「記憶」,有「名字」。
儘管符合條件,「暴食」的權能卻無法食用人類以外的「那些」。
因此萊伊就用自己的最佳方法疼愛這頭地龍。──畫餅無法充飢,這句俗諺正驗證了現狀。
「啊~這是怎樣!根本是那樣嘛!肚子好餓好餓好餓好餓好餓到受不了的時候!卻看到這麼美味的食物畫簡直要人命。這樣子,根本就是虐待兒童吧!?」
追著奔馳的地龍,擤出塞在鼻子深處的血塊。
先前的戰鬥造成臉部重創,眼眶骨碎裂,導致左眼球失去固定在滾動。牙齒斷掉、舌頭裂開,止不住的血溼了下顎,但這些都無所謂。
──一想到現在,拉姆正在看這光景,心裡就忍不住興奮顫慄。
「姊姊──」
孤傲高尚又完美,沒有任何缺點的完成品。
那是沉眠在萊伊體內的「記憶」給的評語。碰不到對方還被打個半死的萊伊認為那是很正確的評價。拿出真本事的拉姆,厲害到萊伊根本不是對手。──不,不管是哪個大罪司教,對上認真的拉姆都會被輕易殺害吧。
不然就是要像雷古勒斯那樣,靠權能的絕對性才有可能獲勝──
「最好是。姊姊哪有可能被那個笨蛋殺掉~。只會變成既然殺不死那就不殺了,推下大瀑布就解決了吧。」
就算殺不死,還是有很多可以封鎖對方的方法。就像三英傑也殺不死的「嫉妒魔女」,如今仍被關在封魔石祠堂那樣。
拉姆這麼完美的樣貌,對現在的萊伊來說可謂驕傲非凡。
「──身為姊姊的妹妹,不能丟人現眼,也得要有所成長呢。」
胸懷高昂使命感,萊伊拉出體內的「記憶」。
「暴食」的權能當中有一種被稱為「蝕」的能力,分為「日食」和「月食」兩種,不過都非常難使用。
「月食」就是肉眼可以看到月亮缺損的現象。──套用到權能,就是拿出吃掉的「記憶」,並重現在萊伊的身上。平常萊伊會閱覽各式各樣的「記憶」,並加以組合,做成超級合成體術加以運用,可謂是「月食」的真諦。
另一方面,「日食」是太陽看起來缺損的現象。──套用到權能,就是不只有「記憶」,連同當事人的存在都套用在身上,並按照原本的規格來運用。
只不過,當整個身體變成當事人本身,將會強烈受到對方的精神影響,因此唯有在萬不得已的時候,萊伊和羅伊才會使用這招。
萊伊・巴登凱托斯以及羅伊・愛爾法德,主要用的是「月食」。
露伊・亞爾聶博主要用的是「日食」──這是沒有自己的身體和確切自我的露伊才能輕鬆使用的絕招。
但是與拉姆一戰,被打個半死,為了苟活而以「日食」重現「跳躍者」多爾肯的瞬間,萊伊破了心防。至今因為害怕失去自我而不敢用的「日食」,現在用得很上手,還找到了維持自我的方法。
如此一來,就能品嚐更完美無缺的對手的人生,當成主菜。
「在戰鬥中成長,本來是不可能發生在老身身上的事。哈哈!這傢伙是傑作!是吧,姊姊!」
多虧鞏固了強韌自我,現在萊伊神清氣爽。
好想讓完美的姊姊看看覺醒的自己。為此,就必須選擇最能驅動她憎恨的手法。
例如像這樣,朝著眼前地龍背上的「自己」──
「話說回來,沒想到還沒幹過這事呢~。自己殺了自己,這也是發現一種全新價值觀吧。」
「──吼吼!」
眨眼的瞬間,利用短距離空間跳躍來切換世界。
喉嚨深處爆出呻吟的地龍,對於本來在身後的萊伊突然出現感到驚愕,但依然沒有停下腳步,打算直接穿過對方旁邊。
「──吼吼!」
「好乖好乖,別亂動別亂動,這是妳那麼拼的獎勵。」
擦身而過時,「拳王」出拳敲向地龍身體,地龍整個撞向牆壁。但倒地時地龍縮起身子,掙扎著保護要掉下背的少女。
勇敢,而且奮不顧身。但是,勇敢不過是後面悲劇的香料。
「給我!好好地!記住!自己的!分寸!」
刻意把一句話分開來用力唸,出言的同時還攻擊黑色地龍。
毫不留情的毆打擊碎了臉骨和前腳,這樣一來,趴地的地龍應該會把這痛楚當成教訓牢牢記住。所幸,萊伊不吃地龍的「記憶」。
因此也就沒有理由奪去牠性命。只是要牠記住今天的事。
再來就是──
「為了姊姊,雷姆要親手,殺掉姊姊重視的雷姆……」
「──少說噁心巴啦的話。」
聲音凜然清澈,準備壓上雷姆時,臉被用力毆打。
因為聽到聲音而抬起頭,導致整張臉直接承受雙腳鞋底的正面攻擊。整個人朝後方飛去,萊伊用背部在地板上滑行。
接著──
「啊哈哈哈哈哈……終於追上了,姊姊。我等……欸?人家們……俺們……?──雷姆們等好久~」
他從仰躺的姿勢,慢慢地只靠雙腿的力量站起。
就這樣盯著心愛的另一半,拉姆這才好好打量他。
「……短時間內,就變得這麼醜啊。」
4
「……短時間內,就變得這麼醜啊。」
這是被迫玩噁心的鬼抓人遊戲的拉姆給的老實感想。
盜用萊伊視野,拖著解放不完整的身體,趕往被折磨得慘兮兮的地龍,以及倒臥在旁的雷姆身邊。
然後,壓在雷姆身上的對方──
「怎麼說醜,姊姊好過份~……我等是這麼的、這麼的、這麼的──!重視姊姊啊咧咧咧咧咧咧咧咧──」
口氣換來換去,說話口齒不清,思考千絲萬縷。
原因出在精神發生異常,拉姆──不,任誰都能一目了然吧。
要說為什麼的話,主要是因為萊伊的外貌也是歪七扭八的狀態。
重現「記憶」主人的身體,完整地使用當事人的技術,本來是萊伊的祕密武器,但看樣子對他來說是禁招。現在拉姆面前的「暴食」,用的「記憶」分不清是誰的。
有好幾個人混在裡頭。
有些部位是可以空間跳躍的禿頭老人的,有些是不會受到拉姆風刃傷害的肥胖巨漢的部位,以及格鬥能力已達神之領域的武鬥家的部位,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人的身體特徵,構成一副噁心的人體。
然而這種扭曲到大有問題的狀況,萊伊卻毫無自覺。
「──?」
他已經什麼人都不是了。
原本他就是個只強化奪取他人「記憶」的存在,因此自我這個基礎很薄弱。或許是這個原因,使得他已不再是他。
「搞到最後還想假裝成雷姆的怪物?老實說,火大到這種地步還是第一次。」
可以填補自己欠缺部分的碎片──拉姆低頭看著讓她知道這件事的妹妹的臉,對於萊伊臉部有一部份特徵跟妹妹一樣感到厭惡。
「妳很努力喔,帕特拉修。帶著雷姆退下吧。」
「吼~~」
回應的叫聲微弱,拉姆將吐血的帕特拉修護在身後。
帕特拉修拖動身軀,啣住雷姆的衣領退下。雖然想要就這樣讓她遠離戰場──
「不可以喔~姊姊。那可是重要的開胃菜……在品嚐主菜之前,一定要先用冷盤開胃──」
「──去死。」
踏出大約一個人頭的距離,翻掌對準準備講歪理的臉。
掌中產生的風刃是小規模暴風,蘊含的威力足以讓人身首分家。──事已至此,拉姆放棄放水。
不殺人而是折磨,尋找讓「記憶」恢復的方法,結果是危及到雷姆的安全,甚至還讓帕特拉修受了重傷。有鑑於剛剛的錯亂發言,萊伊會正經回答的可能性很低。綜合來看,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打倒萊伊,從昴身上領回負荷。還要把帕特拉修跟雷姆帶到綠色房間,然後趕去幫忙其他人。
就在想到這兒的時候。
「──」
在暴風撕裂面部前,拉姆瞠目結舌。
沒事。就只是萊伊的外表又產生變化。
不過對拉姆來說,卻是最難忽視的變化。
──原本集合多種特徵的臉,額頭出現一隻白色的角。
「──姊姊。」
一瞬間,跟雷姆一模一樣的臉,用想必是雷姆的嗓音,如此呼喚。
萊伊的巨手砸向愣住的拉姆的臉。
5
不是致命傷。
但也不是可以等閒而視之的一擊。
腦子在搖晃,鼻腔流血。
跟負荷無關,步伐變得不穩,就是受到重傷的證據。
而讓自己受重傷的,是有著藍髮和溫柔面容的可愛少女──不知是什麼玩笑,現場竟然有三個長得一樣的臉孔。
「請哭泣,姊姊。」
帶著懇求,淺藍色雙眸冒出淚珠,拳頭同時揮過來。
每一拳都深入骨髓,衝擊甚至抵達最深處的靈魂。
「請發怒,姊姊。」
腹部被打而低下頭,結果下巴從正下方被往上打。幸好沒咬到舌頭,但接著腹部又被毆打使得整個人退後,此時頭部又被肘擊。
「請笑吧,姊姊。」
聲音裡的親暱,隨著每一字每一句牽動拉姆的心。
在拉姆的認知中,雷姆一直在睡。「記憶」被抹消,原本在人生中常伴左右的妹妹被搶走,不見蹤影。
很期待哪一天當她醒過來,看著自己輕聲呼喚。
拉姆不知道那時候,自己對妹妹的記憶是否會恢復。
但不管有沒有恢復,屆時她的第一聲呼喚,一定會像初生之啼一樣特別。
可是──
「哭吧。」「生氣吧。」「笑吧。」「痛苦吧。」「微笑吧。」「疼痛吧。」「動怒吧。」「激動吧。」「害羞吧。」「打盹吧。」「著急吧。」「驚訝吧。」「祝福吧。」「──姊姊。」
「給──」
給我閉嘴!想要這樣吼,嘴巴卻被毆打,導致出不了聲。
拉姆將之逼到死路從而催生出的怪物──其力量壓倒性強大。
毫不猶豫,提取能力沒有限制。他沒有自覺已經失去自我。儘管如此,外形卻又不打算抽離拉姆重要的另一半。
管它月亮還是太陽的盈虧,黑暗已將「暴食」整個塗抹殆盡。
「姊姊,姊姊,那種表情,不像是姊姊會有的。」
嘟起嘴唇做出撒嬌樣的妹妹,用拳頭糾正錯誤。胸口毫無防備地承受這一擊,肋骨發出聲響,同時拉姆用力撞上牆壁。
普萊迪斯監視塔本來很堅固的石牆碎裂,拉姆倒在通道的另一頭。
周圍煙霧瀰漫,在鮮血和粉粉的口感下咳嗽。頓時,折斷的骨頭和爛掉的肉開始哀號大合唱。
轉動脖子,想要確認自己到底被打到哪裡。
「──啊。」
她漏出細微沙啞的聲音。
可能是氣餒,抑或是感傷這一仗打得如此快速。
在倒下的通道盡頭,看到了帕特拉修和雷姆。
距離僅僅十幾公尺──拉姆爭取的時間感覺很長,但其實只有痛苦被延長,真正爭取到的只有十幾秒。
「姊姊,姊姊,沒事吧?」
投出空泛的問話,煙塵後方傳來萊伊在通道徘徊的腳步聲。
這段期間,拉姆吐出血塊,跟遍體鱗傷的帕特拉修互看一眼。
「──吼。」
「……嗯,知道了。一切結束後,一起痛扁毛吧。」
事實上,拉姆根本不知道帕特拉修在說什麼。
可是拉姆的答案八成沒有錯,因為黑色地龍沒有要求訂正。
「──」
拉姆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判斷失準。
手中的牌已經告罄,抽的牌又都每每背叛自己。
雖然有自覺自己在任何方面都很優秀,但有一點卻怎麼也無法挽回,而且知道自己就是沒有那東西。──時運。
從角被折斷,無法再以鬼族自居的那一天開始,那一點就沒有改變。
本來自己對於種族和生存方式就沒有太大執著。畢竟覺得額頭上的白角是這世上最討厭的東西的人,就是拉姆本人。
然而現在卻在想,要是有那隻角就好了,真是自私。
──不,這樣說不準確。嚴格來說,角還在。
角現在就在拉姆手中。是寸步不離一直帶在身上的愛用杖──構成那把杖的基礎,就使用了拉姆折斷的角。
鬼族要維持強韌肉體就需要瑪那,而角就是能夠快速有效率收集瑪那的重要器官。
作為使用魔法的觸媒,沒有比這更讓拉姆熟悉的東西了。
因此,羅茲瓦爾刻意回收角,特別訂製加工,做成這把杖。
這隻角不過就是位置從額頭換到杖裡,就變得這麼──
這麼的──
「──」
突然想到角的拉姆,腦子裡掠過某個想法。
和角的有無,以及拉姆一度壓倒性地贏過萊伊,還有想打破現狀締造出可能性一樣,那是運用了所有知識的結果。
角折斷的拉姆,以及持續沉睡的雷姆。這對姊妹花是被羅茲瓦爾撿回去的。
為什麼羅茲瓦爾要撿回拉姆和雷姆這對姊妹呢?
「──」
拉姆知道羅茲瓦爾要求自己做什麼。
也知道過程中,羅茲瓦爾想要進行的計畫。
他說為此需要拉姆,時機到來時,自己就會知道方法。
因此,在時機到來之前,拉姆不打算探究。
可是這一刻,拉姆本人、沉睡不醒的雷姆、為了姊妹而戰的帕特拉修,為了讓兩人一龍活下去,浮現了某個想法。
是十分荒誕無稽,但同時又能挺起胸膛接受的推論。
若是拉姆心愛的羅茲瓦爾・L・梅札斯的話──
「想必是抱著會被罵非人哉的覺悟而做的吧。」
喃喃說道,拉姆用發抖的手拔起貼著大腿的杖。
緊盯用了十來年的杖,然後用力敲向牆壁。
碎散的杖裡頭,飛出了很久沒見過的那個。
──就跟那時候一樣,礙眼地邊飛邊旋轉。
6
用手慢慢揮掃通道上瀰漫著的白色煙塵,萊伊往前走。
楚楚可憐的舉動,婀娜的腳步,不造成不必要的聲響是女僕的習慣,更是為了不讓主人丟臉的最低程度的體貼。
煙霧盡頭,心愛的姊姊應該就倒在地上。
好想看她的各種表情。面對帶著強烈情感、璀璨宛如燃燒的淺紅雙眼,想要正面凝視。那欲望純真到宛如戀慕之情。
「唉呀。」
在煙霧後方,最先看到的是拖著腳的黑色地龍。
在跟姊姊交談和接觸的期間,不知何時不見蹤影的地龍。雖然對牠沒有興趣,但自己有事要找牠帶著的「礙事者」。
仰慕和呼喚姊姊的人,只要自己就夠了。姊姊是只屬於自己的。
「啊~找到了。」
扭動身子的地龍後方,是背靠著牆壁的「礙事者」。
而且剛好是坐著的姿勢,方便人直接攻擊頭部或心臟。趕快將之剷除,好處理主餐姊姊。
正要縮短與「礙事者」的距離時,萊伊發現。
──少女垂著的頭部,藍色頭髮之間有個地方正在淡淡發光。
「重新訂正。」
「──!姊──」
「本來以為沒有機運。──不過,其實不然。」
想呼喚聲音的主人,但卻沒辦法。
攻擊搶先一步打中萊伊的臉。驚愕的下一瞬間,衝擊波穿透全身,萊伊整個人朝通道反方向飛出去。
「嗄~~!?」
威力太大無法止住勢頭,萊伊撞穿兩面牆壁後才停下。
驚訝比痛楚和呻吟還早到,站起來後因為傷得太重,最後還是跪下。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萊伊楚楚可憐的臉蛋染滿驚愕──
「看樣子,連老天爺都被可愛的拉姆和雷姆迷到神魂顛倒。」
撞出的洞漫著煙霧,仔細盯著煙霧後頭時,一隻手掌比聲音還要快速,搶先抓住萊伊的臉。
「姊、姊……」
「真是遺憾,拉姆的妹妹睡在裡頭。用『共感覺』就知道了。」
「共、感覺……?」
「是『共感覺」。拉姆跟雷姆似乎是感情很好的姊妹。會一同分享喜怒哀樂。──包括角活性化後帶來的恩惠與負擔。」
根本聽不懂在講什麼。但是,萊伊看到的東西獲得了肯定。
被揍飛之前,看到靠在牆壁上的「睡美人」額頭上的白角──是那個鬼族女孩與生俱來、唯一贏過姊姊的財產。
因為有那個,因為那個在發光,因為那個奏效,所以怎麼了?
「毛的戰術成了提示叫人火大,不過算了。」
「昴、做了什麼……」
「──不准用那張臉和聲音叫毛的名字。」
頓時,抓著臉的手用力把萊伊的後腦勺撞向地面。
這一下讓他手腳抽顫,拉姆則是確認般張握著手掌,額頭上的舊傷正汩汩流血。
不過拉姆並不因此覺得煩,反而微笑歡迎。
這些血和痛楚,正好證明了失去的羈絆還有所聯繫。
「生於暗處者,就滾回暗處。既然哭著出生,就帶著哭聲去死。」
用手背擦去額頭的血,淺紅雙眼俯視萊伊。
期望那雙眼能激動無比,為此萊伊做了許多準備。
──而拉姆用冷到可以凍人的目光,瞪著這樣的「暴食」大罪司教。
7
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有個疑惑。
自己效忠的主子羅茲瓦爾•L•梅札斯,為了達成最終目的,就必須殺掉守護露格尼卡王國的「龍」。
拉姆是為了遂行這目的而不可或缺的重要棋子。聽他本人親口這麼說,是距今超過十年之久的事。
從被燒滅的鬼族之村裡救出拉姆和■■的羅茲瓦爾,要求代價。
於是當作是和鬼族果報做交換,拉姆決定支付代價。
為此,就要協助屠「龍」計畫。
「時候到了就會知道。──是只有妳們姊■才能達成的任務。」
詢問關鍵的屠龍方法時,缺損的記憶中,記得主子這麼回答。
何以見得?但很不可思議的是,直到今天之前都不曾去深入思考──
「終於知道了,羅茲瓦爾大人的目的。」
羅茲瓦爾的行動,全都是為了他那賭上綿長人生的終極目標。
為此他深入露格尼卡王國,為此救出拉姆與■■,為此鎮壓「聖域」當覺悟的試金石,為此測試菜月•昴。
因此,拉姆心中也得出了答案。 ──羅茲瓦爾收留姊■的原因。
■■之所以被收留,是為了代替拉姆失去的角。
拉姆和■■要在一起才算完整的鬼,是他為了屠「龍」而放在身邊的姊■花。
當然,羅茲瓦爾也逃離不了「暴食」的權能影響。
就結果而言,他應該也忘了為什麼■■會被安置在自己的宅邸。但是就算忘記了,他應該很快就察覺到與自身目標有關。
然而即便看著拉姆他們努力想從「暴食」那兒搶回失去的東西,他也沒有透漏任何口風。真的是徹頭徹尾的──
「周到之處都沒變呢。」
計畫雖然一度因昴的行動而受挫,但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他繼續待在水面下虎視眈眈地推動工作。麻煩的個性叫人傻眼。
不過也可以這麼想。──這趟帶著■■的旅程之所以允許拉姆同行,不就是因為羅茲瓦爾有預期到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嗎?
可能想太多。或許過度評價自己傾心的男人,才會產生這樣的妄想。
「──不過話說回來,被喜歡的男人信賴,感覺真愉快。」
認為只要拉姆在,就能保護■■和其他人。
要是有什麼萬一,他相信拉姆會察覺到自己祕而不說的想法,並主動選擇翻開屠「龍」的王牌。
羅茲瓦爾•L•梅札斯這個男人,如此評價他認識十年的拉姆。這種想法,令拉姆心情非常愉悅。
因此──
「──現在心情大好。乖乖挨打吧。」
「姊、姊──!」
臉被抓著撞地面、手腳發抖的萊伊外形開始變化。
雖然還留有雷姆的面容,但手腳呈現左右不對稱的膨脹與收縮,與其說是變換自如,更像是反覆嘗試變化好找到最佳解答。
眼見仇敵自我混淆到已經失去自我,著實令人不愉快。
「白痴。」
躺在地上的萊伊揮舞變形一半的巨大身體,好強行逃離拉姆的手掌。對此拉姆直接往上跳,接著毫不躊躇地踐踏揮動粗如圓木手臂的萊伊。
額頭淌血。但是這股痛楚與失去感,反而令拉姆的鬼之血沸騰。
啊啊,多麼令人火大。這種感覺,這個昂揚感,一直讓自己覺得麻煩。
令人憎惡的鬼之本能,對戰鬥感到歡迎、對發揮力量感到激昂,為了殺盡一切應屠戮的敵人而讓血液沸騰的渴望,一直令拉姆生厭。
所以在那一晚,額頭上的角被砍斷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被解放了。
「有夠諷刺。」
喃喃說完,拉姆抓住敲過來的粗手,直接把敵人甩出去。扔向地面後,又踹頭部讓敵人飛向通道深處。
就是不讓他接近自己身後受重傷的地龍,以及倚牆而坐的少女。
「──」
依然熟睡的少女,額頭上有發出淡光的白角。
原本就不是自願一睡不醒的她,就算是鬼族,應該也無法在睡著的期間強行讓角發揮功用。──是拉姆用「共感覺」強行讓角出現。
唯有血緣濃厚的親人之間才有的無實體連結,對沒有妹妹記憶的拉姆來說,是證明雷姆與自己的姊妹關係的客觀感覺。
這一年來,能夠相信沒法交談的雷姆跟自己之間有聯繫,都是多虧了「共感覺」。
因此,在這邊察覺到「共感覺」可以用在壞的地方,真的是偶然。
雖然火大,但多虧了昴的發想。他用奇怪的能力承受拉姆的負擔,從而給予戰鬥力。因此才讓自己產生相同的構想。
以「共感覺」相連的人,會共享強烈情緒,特別是受傷或疼痛的時候。
原理不明,但以前在碧翠絲的禁書庫看過的書裡,曾提出一個假設。
──所謂的「共感覺」,是歐德在連結兩個不同的人並產生作用。
而歐德是存於人類深處的力量之源──換句話說就是靈魂。
歐德也能充當瑪那拿來使用魔法,但真正的用途更為純粹:使人之所以為人。
本來是不會被任何人侵犯的領域,而雙胞胎彼此的歐德有連繫的結果,不就是「共感覺」嗎。就是這樣的假設。
結果最後被歸類為民間流傳,不過拉姆個人很喜歡。
從誕生開始就跟某人有所聯繫,是很棒的事。
而假如自己真的跟某人有所連結的話──
「──拉姆一定生來就深深地愛著那孩子。」
就算當時是嬰兒,都會為了保護那羈絆不擇手段。
為了保護她,為了疼愛她,為了憐惜她,為了愛惜她,會給予一切吧。
因此──
「原諒在這種時候,連累妳也要承擔負荷的壞姊姊。」
透過「共感覺」,拉姆將自己肉體所要承受的負擔分享給睡著的妹妹。
多虧自己切身感受到昴的權能。只要看過一次,大部分的事拉姆都能辦到。昴的那招也是同樣機制──那招恐怕是強行將自己的歐德與他人相連,單方面引發「共感覺」。
只要昴想要,可以輕易把他所受的負荷傳給別人吧,但因為他是笨蛋,所以不會這麼做。相反地反而是單方面收取,好減輕同伴的負荷。
「──白痴耶。」
跟剛剛罵萊伊是同樣的話。
可是雖然詞彙相同,意思卻不同。
昴透過權能所作的事,拉姆只能用在以「共感覺」相連接的雷姆身上。
不知道昴那邊的狀況,不過這樣一來多少會比較輕鬆吧。拉姆也得以脫離一直跟昴相連結的噁心狀況。
取而代之的,拉姆的負荷就會流向雷姆──
「──」
沉睡的雷姆,什麼都不會說。
只會繼續勇敢地以交疊的雙手包著白色的角──原本藏在杖裡頭,以拉姆折斷的角作觸媒,將原本要流進自己的角的瑪那傳送給拉姆。
拉姆所需的大量瑪那就以雷姆做中繼站,這對她的身體造成的負荷難以估計。──因此,要速戰速決。
「姊、姊──!!」
被踹飛的萊伊邊吼邊回到拉姆身邊。
利用「跳躍者」的能力,瞬間縮短原本的距離──可是這神出鬼沒的招式已經被對手完全看破,所以用了也沒意義。
「太慢了,遲鈍蟲。這樣下去拉姆都要變老婆婆了。」
以「千里眼」盜取對方視野,搶先一步攻擊,挫其銳氣。伸過來的手掌指頭全都被扭到反方向,難看的喉嚨被肘擊,整個人還被迴旋踢砸向牆壁。
「嘎……!」
「只不過,拉姆就算老了也很可愛。」
她邊說邊揪住對方的衣領,一把拎起,使其頭下腳上往下掉。接著後腳跟瞄準臉部由上往下踢,粉碎其鼻梁。
躲過抓過來的雙手,使出無數風刃招呼過去。
「──嘰、啊啊啊啊!!」
「臉那麼可愛,叫聲卻那麼難聽。」
全身被風刃切割而噴灑血花的萊伊飛了出去。
他的身體仍然繼續進行變化,但就只有脖子以上沒打算變,還是熟悉的臉。
快吐了。只是那樣很沒品,所以拉姆不會真的吐。
「──」
儘管流出驚人血量,萊伊還是了無新趣地飛撲過來。
正確來說,應該是使用了宛如神技的招式吧。搭配各種神人的能力,編織出無人能重現的絕招。
強化各種方面的優秀攻擊,卻被拉姆以凌駕其上的暴力給摧毀。
以百論千的大招,被破億的力量給蹂躪。戰況基本上就是如此。
跟昴不同,和雷姆的連結果然比較熟悉。因此得以解除兩個枷鎖。
大概是全盛期的五成──不,畢竟比當時的自己還要有所成長,現在比起那時候還要強大。而不會醉心於這股強大就是拉姆的強項。
「果然,角斷掉是正確的。」
要是當晚角沒被砍斷,說不定有一天自己會屈服於角的誘惑。
雖然很想說那是不可能的,不過事情的發展已經無從得知答案會是什麼。因此,拉姆認定現在就是最佳答案,並以一路走來神清氣爽為傲。
幸好沒了角,才不用提心吊膽哪天變成自己討厭的「鬼」。
「而且要是那一晚的事沒發生,就見不到羅茲瓦爾大人,所以根本沒得比。」
以最佳結論作答後,拉姆朝正面伸掌。
手掌剛好就位在使用空間跳躍後萊伊的鼻子前面,並一把抓住因為出現位置被判讀出來而驚愕的面容。
「你沒法連續飛吧?已經看膩這技倆了,還有臉。」
「等──」
「不等。」
冷酷說完,拉姆就讓抓著臉的手掌產生風刃。
頓時眼耳鼻口,臉上每一處部位都被切割,萊伊邊吐血邊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量的血液代替眼淚流淌,他大哭大喊在通道上打滾。
冷眼俯視的拉姆不見慈悲,逼近滾動的萊伊。
聽到她接近的腳步聲,萊伊的外觀改變。
是身體修長又健壯的人。──拍落揮過來的拳頭,折斷他的腿。
被踹倒的萊伊,為了逃離拉姆而改變外表。
滿臉鬍鬚的巨漢,縮成一團鞏固防禦。──踢起他的身體,連續出拳將之釘在天花板上,對方引以為傲的皮膚底下開始變成鬆垮垮的肉塊。
為了殺害會給予無止盡苦痛的拉姆,萊伊不斷變身。
禿頭老人,使出神出鬼沒的魔技。──憐憫已經露出馬腳的魔術,同時抓住那張臉按上牆壁,開始奔跑來刮他身體。
「啊、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被拉姆的蠻力按住,無處可逃的萊伊身體被摩擦削減。他的外形在拉姆手中蠕動變化,試圖找到最佳解答。
每個化身都被封殺。拉姆靠力量憑弔成千上百破萬的犧牲者。
被「暴食」攝取,鍛鍊的技能、心路歷程、心情想法都被踐踏蹂躪。為了這些被蔑視的他/她們,用力量加以供養。
畢竟這些技能、心路歷程和心情想法,都不會被利用。
因為沒一樣對拉姆奏效。
「自己的責任要自己扛。」
拉姆甩手,扔掉全身被用力打磨過的褻瀆犯。
在監視塔的通道上滾動,渾身抽搐打顫的萊伊,外形仍在緩慢變化。仰賴眾多「記憶」來變化外貌──
「唉呀,久違了。真想見到這張臉呢。雖然是從前面數來第三個想看的。」
「──啊、嘎、啊。」
擦去額頭上的血,微笑道的拉姆,視線盡頭是萊伊。
是真的萊伊。不是之前耍小聰明借來的他人外表和技能,而是恢復成自己的臉跟外貌。
不管多想變成誰、仰賴誰、緊抓著誰,都逃離不了自己。
就像角被砍斷後,拉姆仍然是鬼族那樣。
就像縱使「記憶」被搶,拉姆仍是雷姆的姊姊。
「至少在最後,靠自己的力量抵抗看看?」
「──」
「這麼說來,在螺旋樓梯那兒講了令人在意的事呢。──你似乎有弟弟還妹妹。算是為了弟弟妹妹,展現一下骨氣如何?」
趴倒在地的萊伊原本痛苦喘氣,突然停住呼吸。
並不是因為死了,而是對拉姆的話起反應。
弟弟和妹妹,聽到這些字的瞬間,萊伊的呼吸變得稍微平順了一丁點。然後他慢慢地撐起身體──
「我們的……我等的……妹妹……」
「不准對她出手,是嗎?很遺憾,還以為自己有立場可以堅持這主張?你以前有聽過別人的要求嗎?」
「就算、如此……」
「──」
皺起滿是鮮血的臉,萊伊哭著懇求。
悲痛的傾訴,令拉姆微微細目,接著嘆氣垂下眼簾。
「考慮──」
「──姊姊太溫柔了。」
就在視線偏移的瞬間,萊伊留下這句話消失了。
「跳躍者」多爾肯的空間跳躍──褻瀆犯不留一絲痕跡,消失在視線裡。
──他逃跑了。
8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使用「跳躍者」多爾肯的異能,萊伊逃離拉姆的地盤。
已經不考慮吃掉拉姆這種暴行了。不顧形象地選擇逃走。
贏不了。戰勝不了。根本不可能贏。
那不是美食或粗食的器皿可以裝得下的存在。
「雖然對不起露伊和羅伊他們!可是備料對美食來說很重要。」
萊伊帶著全身的傷,恥笑瞄準相同獵物的弟弟和妹妹。
露伊早早就脫離戰線,羅伊則在別處肆虐。要是那隻鬼盯上他們的話,自己就能悠哉逃脫。
「粗食」羅伊不懂何時該抽手,搞不好會死掉,但沒辦法。
不如說,對羅伊的「粗食」習慣感到束手無策。因為那傢伙會隨心所欲在獵場亂搞,甚至搶走本來要端到自己面前的美食。
──不對,至今自己食用過的東西,真的是「美食」嗎?
「不管是哪個傢伙,都派不上用場……啊~可惡!可惡、可惡、可惡!竟然、竟然會有那種東西──!不要知道有那種東西還比較好──!!」
這不是妹妹仰慕姊姊的心情所引發的情緒。
而是對巨大到無法估量之物渴望不已──這是發自萊伊內在,真真切切打從心底想要的強烈情感。
想要將那個吃乾抹淨。想用全部的身心靈來徹底品嚐。
自詡為「美食家」,打算吃遍所有感情與優秀人才。
然而在知道這世界有真正的「美食」後,那一切全都褪色了。
萊伊・巴登凱托斯以「暴食」大罪司教的信仰所收集來的有價值的東西,全都崩塌瓦解,成了草芥。
曾經看起來精緻非凡的豪華宴席,如今成了放著泥球的沙池遊樂區。
「想要那個。」
只要能品嚐到那個,就算扔棄一切都無所謂。
只要能品嚐到那個,就算失去至今累積的所有都不後悔。
不想品嚐那個以外的東西,不想用那個以外的東西來滿足自己。
「嘔噗!嗚噁!」
萊伊邊跑邊從嘴角流出嘔吐物。
不是因為痛楚或苦澀,單純是難以忍受。原本以為的頂級貨根本是糞土,在知道至高無上的存在後,滿足自己的一切全成了污穢。
為什麼以前會以為那些東西很棒?還加以稱讚,甚至加以享受。
愛上真正完美物以外的東西,算什麼「美食家」──
「啊~這樣啊,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是這樣吧,是這樣子吧,可能是這樣吧,正因為是這樣,正因為希望那樣!暴飲!暴食!」
湧出的食欲,被滿足的飢餓感,以及發自內心乞求期盼好想要的吶喊。
想要合而為一,想要水乳交融,既然食欲會吸收外來物,那麼推動自己的「暴食」,就是終極之愛。
「對啊!這是愛!姊姊……不對,拉姆!我們愛妳──」
內在萌生出巨大情感,將之高呼出聲時,聲音卻硬生生被打斷。
原因是痛楚。而且還是新產生的痛楚。
「──啊?」
手按住臉頰,然後確認手掌被血染溼。
是新生成的割傷。想要逃到塔外的萊伊,臉頰被割傷──原因出在什麼都沒有的空間。
「──」
默默地把手指伸過去,然後看到自己的手指被割。
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有看不見的刀刃。
「哈。」
就跟萊伊在螺旋樓梯上展示給拉姆看的技倆一樣。
在空間裡頭安置肉眼看不見的刀刃,傳說中是忍者的招式,但不知道那是誰的「記憶」,因為早就扔掉了,所以去追究沒有意義。
問題在於,萊伊不記得自己有在這裡安置刀刃。
「該不會……」
避開淺割指頭的刀刃,萊伊試圖再往裡頭走──「啊噫!」結果手指飛了出去,他哀號後仰。
往後仰時,後腦勺也被割到。於是立刻繃緊表情站穩身子。
──被看不見的刀刃包圍了。
「……哈哈,真的假的?」
只看過一次而已。
只在戰鬥中用過一次,而且還是肉眼看不到的招式,她應該看不到才對。
而且她本人甚至沒來到這裡。可是她的確洞知自己的逃逸路線,並事先設置好這些刀刃。
──她沒打算放過萊伊。視野和他的「眼睛」重疊,沒打算讓萊伊逃跑。
「嘻哈!」
萊伊笑。也只能笑。
好愛她。頭一次這麼強烈地渴望某個東西。那超乎常理的存在,叫人心神嚮往。
還有──
「啊~!等等,等一下!慢著慢著,再一下子!再一下下就好!等我們一下!」
不管對「千里眼」費盡多少唇舌,聲音也傳不過去,這是常識。因此死命的呼喚並不是說給對方聽,而是為了推動自己。
萊伊慌慌張張地貼在旁邊的牆壁上。太早把吃過的東西扔掉,誤了大事。要是有留下「拳王」的才能,就用不著那麼辛苦了。
惋惜先緩緩,萊伊把手腕砸向不可視刀刃,看著兩個拳頭飛出去,血從傷口噴了出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但是現在痛楚不重要。
「接受吧,我等的心情!見證我們的心願!」
他只是把噴血的手腕按在牆壁上,用力寫字。
矮小的身軀,用力以黝黑的血,在沙之塔的牆壁上寫下大大的文字。
「噗哈──!」
然後往後退,睜開右眼看那些字。
為了讓牆壁上的血字可以傳達給心底渴求不已的對象。
是她的話,直到自己臨終的那一刻,都一定會借用自己的視線看到最後。
「啊~我們愛──」
──在說完之前,「暴食」大罪司教的腦袋就被風刃給斬斷了。
9
「──芙拉。」
揮動手指放出風刃的拉姆,只簡短地這麼說。
追著逃亡的「暴食」,拉姆僅扔出一發風刃。
「暴食」拼死逃竄的腳步,用「千里眼」就能輕易追上。為了正確瞄準他,所以使了小手腳讓他停下腳步,雖然急就章,但有順利發揮作用。
而且在最後的風刃碰到之前,「暴食」做出了異常的舉動。

他砍斷自己的手,然後用血在牆上寫字。
骯髒又極度單方面的表達,完全是沒有一看價值的惡質惹人厭話語──
「──」
在死去的最後一刻,視野不住旋轉,但還是看到了血字,於是閉上眼睛。
就只是因為不做到這種地步便沒法安心,所以這麼做而已。自己絲毫沒有必須見證到最後的義務。
褻瀆者做錯了最後選擇。
若他為了弟妹賭命,拉姆也不是不能給予慈悲。但是他卻為了讓自己倖存,以此聲東擊西暗算拉姆。
他八成也不知道怎麼把吃下的東西還回去吧。要是知道,應該會拿來做交易好保住一命。──但是沒有。因此,只能遭受報應。
「握劍者即為劍,依靠魔者即為魔,委身炎者即為炎。──還有,懇求鬼者即為鬼,仰賴者皆因仰賴之物而滅亡。」
──這是拉姆相信的因果報應天理。
她放下手,長聲吐氣。
接著轉過身,打算回到被毀得很嚴重的通道。因為不能在那附近戰鬥,所以刻意拉開距離。
距離感令人著急,拉姆的腳步自然加快。
「──吼吼!」
穿過坍塌的牆壁回去後,迎接拉姆的是地龍高亢的鳴叫。
漆黑地龍運用身體,巧妙地把雷姆藏在身後。要是情況惡劣,回來的人不是拉姆的話,牠就打算用自己當盾牌吧。
都傷痕累累了還是依照昴的吩咐勇敢地保護雷姆,這頭地龍真的配昴太可惜了──
「──不,不對。妳也想保護雷姆,對吧?」
「──」
「這樣啊。……乖孩子,帕特拉修。」
她輕輕撫摸地龍的頭。
也必須帶渾身是傷的牠早早進綠色房間療養吧。再怎麼忠心的地龍,傷得這麼重了,也不能再讓牠勉強自己。
拉姆不想讓妹妹的恩人──恩龍亂來。
慰勞地龍後,拉姆走向牠身後保護的雷姆。
先前利用「共感覺」共有角之力,現在解除後,她的額頭上已經沒有角了。不過轉移拉姆等同鬼神的力量後,反作用力確實在侵蝕她身體。
一想到不久反作用力也會降臨到自己身上,拉姆不禁心情沉重。
但是──
「現在別去想那些不識趣的事。」
慢慢跪下,手輕扶妹妹的臉頰。
原本對姊妹羈絆毫無感覺,但現在卻帶有確切的真實感,還感受得到憐愛與珍惜都在上湧。
角被砍斷,失去號稱鬼神的力量,就這樣活到了今天。
烈焰熊熊的那一晚是為什麼而存在的?至今拉姆的結論是「為了成為現在的自己」,而且從來不覺得有錯。
不過到了今天,從這一瞬間開始,這想法變了。
那一天,拉姆的角會斷掉──
「──是因為要在今天,在這裡,讓拉姆知道自己是雷姆的姊姊。」
透過「共感覺」,以靈魂相觸的形式,確實感受到了彼此是共享同一世界的雙胞胎、是無可取代的姊妹。
「有好多話想跟妳說,比之前還要多。妳跟拉姆度過了怎樣的時光?經歷了怎樣的過去?一起填補永遠不夠的回憶吧。」
因為時間不會停止和倒退,所以未來的回憶可以盡情累積。
因此,即使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為了不讓一切全部消失,每晚不管說幾遍,都要用回憶讓花朵綻放。
「來說很多很多過去的事吧。」
「睡美人」沒有回答。
不過拉姆沒因沉默而胸口一緊,反而是溫暖盈滿胸膛。拉姆微笑。
微笑的她,不再懷疑自己的心情,啟動唇瓣。
「──姊姊愛妳喔,雷姆。」
不管兩人走過多少時光,只有這份心情一定不會背叛。
沒想到會跟心態扭曲的大罪司教臨終時講同樣的話,不過即使發音相同,產生的振動也絕不相同。
不知愛為何物的人,以及活在愛中的人,說的話造成的迴響絕對不同。
絕對,不一樣。
第八章 『──詢問目的 』
1
──用冰製造出想要的形狀時,重要的是鞏固「形象」。
一開始昴提議「冰結霜降藝術」時,愛蜜莉雅覺得非常方便,但也擔心自己做不做得來。
「沒事!不用擔心!愛蜜莉雅醬肯定辦得到的!」
想起不安時,昴笑著朝自己豎起拇指這麼說。
現在想想,那是沒有根據──不,以昴來說是名為「因為喜歡妳」的理由,才推了自己一把。
製作出「形象」武器的過程,愛蜜莉雅畫了很多畫。
學畫畫跟唱歌不一樣,自己不太擅長,不過跟昴一起畫畫的過程中,技巧確實進步了。
看到愛蜜莉雅唸書之餘跟昴和碧翠絲畫畫,拉姆傻眼,奧托苦笑,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偶爾也會加入,嘉飛爾會給建議。羅茲瓦爾也會遠遠地看著她與碧翠絲並肩在畫畫的樣子。
自己心想,這是非常、非常重要又難以放手的回憶。
或許大家都不記得了,可是昴還記得的回憶。一想到這兒,心頭深處就湧出溫熱的心情。
「要把這個,嘿咿咻喲變成勇氣──!」
以湧上來的心情為原動力,愛蜜莉雅手持製作出來的冰之武器,帶著一同前進的七名冰之士兵,正面挑戰「神龍」波爾卡尼卡。
前面有說明,讓冰成形,最重要的是「形象」。
當然不只武器,連誕生的士兵也一樣。所以說,士兵們也都是呈現愛蜜莉雅比較容易做出「形象」的姿態。
講白話一點,跟愛蜜莉雅一起戰鬥的,是七個菜月・昴。
「不過,他們可是比真正的昴還要孔武有力,而且敏捷!」
昴在頑皮和朝氣上可不輸人,但跟這些以冰製成的士兵們在根本上就不同。士兵們的強度仰賴愛蜜莉雅給予的瑪那密度,普通的冰雕根本不能比。與冰之武器一樣,就算是鋼鐵也相形見絀。
「上吧!」
按照愛蜜莉雅的指示,跑在前頭的士兵進入波爾卡尼卡的攻擊範圍。
波爾卡尼卡靠著監視塔第一層中央的大柱子,不肯移動半步,先前尾巴那一擊的攻擊範圍大約有六、七公尺──
頓時,偵測到有東西要接近柱子的龍高速揮動藍色尾巴。
在風上開了一個洞──只能用這種方式形容奇妙的聲響,跑第一的士兵上半身化成粉末,眼神兇惡的昴士兵的頭部飛了出去。
「對不起!不過,原來就算不是我也會被攻擊。」
雖然對不起被拿來測試的士兵,但這下子就了解了波爾卡尼卡的目標。
被放在這裡太久導致癡呆甚至忘了「試驗」的「神龍」,卻還明確地記得要攻擊接近柱子的人。
而且不論接近者有無生命。既然如此,那有方法。
「士兵們,拜託了!」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感受到士兵接近的氣息,「神龍」又重複台詞。
朝著不會聽取聲音的人偶發出已經毫無意義的字詞組合,讓愛蜜莉雅感受到強烈寂寥以及刺激心頭的難受。
因為,都變成這樣子了,波爾卡尼卡還是在保護「某個東西」。
雖然不知道是跟誰、為了什麼締結了某種約定──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之目的。』
「站穩!」
為了阻止尾巴的動作,五個士兵並排,搭著彼此肩膀。
「神龍」的尾巴再度超越聲音,一下就把士兵們揮掃出去。機制近似昴的鞭子,但速度與威力天差地遠。
昴使鞭的話,愛蜜莉雅用手就能抓住,但龍的尾擊可就無法了。
「神龍」輕鬆趕蟲的動作,就具備匹敵大部分生物使出吃奶力氣的威力。
尾巴的揮掃動作可以一次打飛並排蹲馬步的五個士兵。不過既然知道攻擊是這樣,那就有承受的方法。只要增加強度,讓士兵變粗壯即可。
儘管全身龜裂,但眼神兇惡的少年士兵揚起嘴角。然後止住尾擊的五名士兵的後方跳出最後一人,執行其他任務。
最後一名士兵手上拿著「刺股」這武器。他以半圓形的武器前端叉住停下來的尾巴,將之固定在地板上以免對方使出追擊──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下一秒,響起世界被削過的聲響,擊掌的六名士兵一起被破壞。
腰部以上的部位整個被消滅,只留下下半身瓦解。而做出這件事的,是動作被封住而認真起來的尾巴──非也,是爪子。
尾巴不能動,於是波爾卡尼卡揮動了左前腳。要是以為龍已經衰弱無力,那莫大的威力將會危及愛蜜莉雅的性命。
「尾巴和手腳都還有精神……討厭!為什麼就只有關鍵的腦袋變傻了!」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之目的。』
「這個我知道、啦──!」
如果登頂的人不是愛蜜莉雅的話,嘮叨可能會更帶攻擊性。
被迫反覆聽這些話,沒有挫折愛蜜莉雅勇敢挑戰的心。被粉碎的終究是冰之士兵。而且也沒必要悲嘆和哀傷。
原因出在通過奔跑的愛蜜莉雅頭頂、逼近「神龍」的七枝冰槍。
那是從愛蜜莉雅身後、在一開始的位置再生出的士兵扔出的──愛蜜莉雅最多只能製造出七名士兵,但每次被破壞都可以重新製作。
也就是說,在愛蜜莉雅耗盡力量之前,士兵都可以站起來無數次。
就像真正的菜月・昴本人。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呀啊!?」
從攻擊範圍外降下的冰槍之雨,被波爾卡尼卡以前腳正面拍掉。
那一擊簡直切開空間,還產生會永遠留下爪痕的衝擊波,要以狂風連同愛蜜莉雅和士兵一起吞沒。
「拜託了!」
快被衝擊波吞噬前,愛蜜莉雅在距離柱子有段距離的地方站穩雙腳。就算對運動很有自信,從這兒起跳也不可能碰到柱子。──不過,就是這邊才行。
一開始被粉碎然後重生的士兵半蹲,雙手搭在膝蓋前。就這樣,用手撐住愛蜜莉雅踩過來的腳,一口氣用力往上拋。
愛蜜莉雅的目標,是比柱子本身還要高的──
「──柱頂!」
借用士兵的幫助來個大跳躍,不但跳過波爾卡尼卡的頭,還要直取柱子上方。只要就這樣一鼓作氣碰到最頂──
「──咦?」
下一秒,就在手指要碰到柱子前,安靜的熱浪擦過腳底。
──不,不是安靜。是威力和熱量太甚,導致聲音死亡。當聲音的概念被殺,現象變為無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愛蜜莉雅感知到第一層的冰之士兵全數消失。
一個幫忙愛蜜莉雅跳躍,四個扔冰槍幫忙掩護跳躍,另外有兩個手持刺股要去固定龍的肢體,但全都消失了。
而做出這種事的,不是波爾卡尼卡的尾巴或前腳。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之目的。』
沒錯,從那僅存威嚴的嘴巴裡,聽到空氣被燃燒的哀號。
以同一句台詞再度傳到耳朵為契機,愛蜜莉雅理解到被殺死的聲音概念重新甦醒了過來,同時手指也觸及到柱子上端。
死命地固定住身體後,愛蜜莉雅往下看。
第一層被燒成白色一片。
處處都冒出被燻烤的白煙,原本的冰之士兵連殘骸都不剩。這等熱能,這等威力,這等殲滅性──
──「神龍」波爾卡尼卡的吐息,燒毀了一切。
然後──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之目的。』
就在愛蜜莉雅目瞪口呆時,波爾卡尼卡張開雙翼,站了起來。
2
「不好──!」
理解到底下這件事的危險性,愛蜜莉雅連忙往上爬。
在這樣做的期間,站起來的波爾卡尼卡拔起被刺股固定住的尾巴,意欲鼓翅。
準備飛翔。
因為是「神龍」波爾卡尼卡,會飛是理所當然的──只是愛蜜莉雅沒看過龍在飛,所以現實感薄弱。
說起來,那麼大的生物,真的飛得上天空嗎?
「我只看過帕克和羅茲瓦爾飛過……」
身為精靈的帕克,以及怪人級魔法使者羅茲瓦爾會飛很正常。
聽說南方的佛拉基亞帝國有會飛的龍,就直接叫做飛龍,搞不好波爾卡尼卡也像飛龍那樣?
或者把地龍、水龍、飛龍拿來跟真正的「龍」相提並論,根本是錯誤之舉──
「嘿咻!嘿咻!嘿呀!噠啊!」
愛蜜莉雅邊吆喝,邊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爬上柱子。
要是有人遠遠地看,會覺得速度快到令人吃驚,但即便愛蜜莉雅用上超脫常理的運動能力,還是逃得不夠快。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聲音聽起來比剛剛還要近,並非錯覺。
因為聲音不是來自底下,而是來自相同高度的宣告。
──張開藍色雙翼,龐大身軀飛騰在空中。令人難以置信。
「神龍」波爾卡尼卡氣魄十足地令不知衰弱為何物的存在感,漂浮在沙丘天空上。
散發的壓迫感,瞪得人不敢動彈的目光,尾巴和前腳,甚至氣息,都跟傳說中的一樣是超級神龍。
唯一背叛傳說的就只有──
「我想往上爬,沒打算與你為敵!」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之目的。』
對方充耳不聞還強加台詞,兇猛的威力朝著抱柱的愛蜜莉雅襲來。搖擺的尾巴,要連同柱子與愛蜜莉雅一同敲爛──
「──」
立刻抬起身子,逃離尾巴的直擊。可是,手指從代為承受了攻擊的柱子上鬆脫,身體整個浮空。
就這樣,死命往上爬卻白費功夫,整個人頭下腳上往下掉──卻沒掉下去。
「呀啊!」
攀爬的高度有幾十公尺,原本應該要摔下去的愛蜜莉雅倒抽一口氣,心想「死定了」的時候,屁股突然被什麼東西接住。
接著換手碰到非常堅硬又粗糙的東西──
「該不會……」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先是感受到高處的風以及臀下的觸感,接著換聲音在近距離響起。
愛蜜莉雅慢了一點才了解到為何聲音這麼近。──因為自己掉在「神龍」波爾卡尼卡的背上。
「──呃!不可以發呆!從這邊的話!」
以波爾卡尼卡當踏腳台的話,可以攀回柱子。
想是這麼想,但卻有讓人難以執行的難處。
波爾卡尼卡鼓動翅膀往上升,同時扭動身子想把人甩下去。
「──嗚、嗚嗚嗚嗚!」
全身承受強烈無比的風,愛蜜莉雅拚命地抓住龍背。
至今從未遇上如此強大的颶風──只能靠抓著每一片都大如岩石的強韌鱗片來抵擋,但這樣下去撐不久。
「──要是掉下去,就見不到昴他們了。」
要是隨便張開嘴巴,灌進來的風可能會把肺臟撐爆。
因此愛蜜莉雅低頭咬牙,閉上的眼皮底下浮現重要人們的身影。
像是做好一死的心理準備,但其實不是。
人在快被恐懼與不安壓垮時,會閉上眼睛。
但是愛蜜莉雅在想的人,會在這種時候勇往直前。正因為是這種時候,他們不會閉上雙眼。
眼睛,一定要張開。
為了傳遞出什麼,為了牽起某人的手,還有──
「──這個,太古怪了。」
放眼望去,上下左右全都被藍色給支配。
原因出在愛蜜莉雅爬到比雲還高的空中,還有就是緊抓的「神龍」渾身都閃閃發亮的藍色鱗片。
除此之外,所有光景都被高速帶過,即便動態視力好到可以看到扔出去的球上的縫線,愛蜜莉雅仍沒法看清視野。
因此,愛蜜莉雅的注意力並非投注在藍色以外的世界。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之目的。』
而是扭動身子,邊旋轉邊飛行的波爾卡尼卡。
愛蜜莉雅抓著的地方,似乎是波爾卡尼卡的翅膀根部。很不可思議的是,龍並沒有忙不迭地拍動翅膀。鳥跟昆蟲為了飛行必須要快速振翅,但龍的飛行原理似乎跟牠們不同。
其機制一定跟帕克和羅茲瓦爾的相近。
既然如此──
「羅茲瓦爾是用魔法……帕克也是用神奇的力量。」
不巧地,她沒試探過羅茲瓦爾,也沒想過要試探。
這是因為愛蜜莉雅有很長的時間,都是跟唯一的家人一起度過。這一年來他離開身旁,因此很常感到寂寞。晚上甚至會想哭出來,但回憶支撐住了自己。
而回憶的呼喊,就連這時候都讓愛蜜莉雅看見希望。
那就是──
「說不定,你也很怕脖子被搔癢?」
睜大的藍紫雙眸,盯緊「神龍」的長脖子。在龍顎下方,整齊的藍色鱗片當中,只有一片白鱗。
──愛蜜莉雅的腦子裡,浮現跟帕克嬉戲度過的時光。
『不行啦~莉雅。被妳搔到那麼癢,我的集中力會亂掉喔?』
「──是呢,帕克。」
回應的同時,愛蜜莉雅集中精神。
在強勁的風中,愛蜜莉雅沒法讓力量直接抵達白色鱗片。但是論讓手去碰到的方法倒是有,而且還不是用自己的手。
「──士兵們。」
在白鱗的周圍,讓冰之士兵重現。
在龍的身上長出士兵的上半身,單靠上半身牢牢支撐彼此。再由中間的一名士兵伸手去觸碰白色鱗片──
『──吼吼吼!?』
──愛蜜莉雅終於聽到「神龍」發出台詞以外的聲音。
3
──有個詞彙叫做「逆鱗」。
以中國的古老神話為起源,據說龍的脖子上有一塊不可以觸碰的鱗片,那就稱之為「逆鱗」。
被碰到逆鱗的龍會暴怒,而且一定會殺了觸碰者。
這故事後來延伸成是人都有不能被觸及的部份,若觸及的話就是「碰到逆鱗」。
當然,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所發展出的成語,愛蜜莉雅不可能知道。
會去觸碰龍脖子上的白色鱗片,也只是想擾亂試圖甩落自己而快速飛來飛去的龍,讓祂無法專心,從而讓自己有機可趁。
可是──
「呀啊啊啊啊!!」
慘叫著被拋到空中的愛蜜莉雅,感到天旋地轉。
但是這次的浮空感卻比方才還要短。被堅硬觸感承接的愛蜜莉雅立刻以全身做出受身動作,滾了一圈。
然後迅速站起來,警戒周圍。
「──」
所幸沒有攻擊襲向自己的跡象。這也難怪。因為目前最需要警戒的對象波爾卡尼卡飛到了非常高的地方。
『──吼吼!』
看來相當厭惡白色鱗片被碰觸,往高空飛的波爾卡尼卡拚命扭動身子。
彷彿要咬碎天空的慘叫迴響天際,愛蜜莉雅不禁睜眼愣住。
「帕克就會很高興的說……」
話雖如此,高不高興是因人而異。
告誡自己別再犯這種錯後,愛蜜莉雅確認手腳狀況。
在波爾卡尼卡的背上被用力甩,身體的血液循環變得有點怪。
有些情況會造成血流遲緩,導致腦部供血不足導致眼前一片黑,不過愛蜜莉雅勉強挺住了。
而在確認的期間,愛蜜莉雅察覺。
「──啊!這裡是!」
看看周圍,視野所及比抵達第一層時還要更高。
連周圍的六根柱子都不見了,這代表愛蜜莉雅來到了比柱子頂端更高的地方──也就是說,這裡才是最頂層。
從波爾卡尼卡的背上被甩下來,結果反而抵達目的地。
終於來到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最頂層,從未有人到過的地方──
「哇!太好了!努力有了回報!」
用小小的反應表達對此事的感動後,愛蜜莉雅雙手在胸前合十,然後馬上跑到最上層的正中央。
磨磨蹭蹭的話,原本在掙扎的波爾卡尼卡就會回來。
在祂回來之前,為了幫昴他們脫離險境,自己得找出「試驗」。
「拜託出個我懂的問題……」
忘了「試驗」的波爾卡尼卡也是個大問題,但對愛蜜莉雅來說,問題還包括自己到底算不算解開了第一層的「試驗」。
擔憂之餘來到最頂層的中央。抵達通天長柱的底部後,忍不住睜大眼睛叫了一聲「啊」。
有了。跟第一層相比,特徵是沒有其餘六根柱子。
最頂層就只有中央有柱子,而且還有個神奇的特徵。
那就是──
「──是誰的手印?」
普萊迪斯監視塔最頂層,中央柱子的根部有個黑色獨塊體。
而且獨塊體上頭有手印。
──可以看出有男有女,共六個手印。
4
──大蠍子的體色一變化,炸裂的光芒跟著丕變為前所未有的亮度。
膨脹的白光朝四面八方散去,原本攻擊甲殼的餓馬王群頓時碎散成粉末,餘波蕩漾擴大,剖裂沙海。
當然,昴和碧翠絲也無法免於損害,但首當其衝的是梅莉。負責指揮魔獸的她身子前傾,結果遭受大蠍子──「紅蠍」的強烈反擊。
不幸中的大幸是,沒有受到光芒的真實身份──尾針的直擊。要是被尾針擦過,少女嬌小的身軀會在一瞬間蒸發吧。
幸好沒有變成那樣。但是,快速的尾針分開沙海,造成的衝擊波就這樣硬生生撞向她。單單這樣就足以造成瀕死的重傷。
「梅莉!!」
昴跟碧翠絲跑向倒地的她,被抱起時她的狀況非常嚴重。可能因為立刻縮起身子,因此被衝擊波影響到的大部份都在背部。
黑色斗篷飛走,破掉的衣服底下裸露出傷痕累累的皮膚。重度撕裂傷和燒傷的慘狀,讓昴頓時眼前一片黑。
「不是傻住的時候!為了什麼才有我啊!」
用拳頭喚回跑遠的意識,昴呼喚體內的力量。
保持發動的「柯爾・雷歐尼斯」──使用這份可以承受同伴負擔的力量,吸收這個接近致命傷的傷害。
當然,要是昴全部承受而倒下的話就本末倒置了。必須分配到讓梅莉活著,同時昴又不會昏倒的狀態。
「沒事的。我辦得到。──你可以的吧,菜月・昴。」
要是以前,到這邊可能就會倉皇狼狽、陷入混亂而醜態百出吧。
可是走過「菜月・昴」的軌跡後,昴重新看清了自己。自己的任務就不用說了,只有自己能辦到的事也一樣。
「──呃!」
頓時,梅莉的痛苦流進體內,昴在五臟六腑被燒灼的痛楚下呻吟。
老實說,光是分擔拉姆的負荷就消耗了相當多精力,現在若再吸收梅莉的重傷,無異是自殺。
「不妙……!」
先不說剛剛發下的豪語,要承受兩者的負擔到極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這樣的話,就不得不以性命危急的梅莉為優先,昴只好降低拉姆流進自己這邊的負擔。
恐怕只是這樣做,就能讓敏銳的拉姆察覺到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之後一定會被臭罵一頓……」
『哼!先前講得這麼意氣風發,結果卻這樣。終究是根毛。』
她真實的反應不快地自想像中湧現,昴帶著苦澀心情忍住血腥味。
「柯爾・雷歐尼斯」的效果終究只是分攤他人負荷,但會真實感受到血腥味,意味著昴的身體發生了某種回饋。
自己的認知,給予身體的影響格外地大。
以前聽說過,堅信自己的身體被烙鐵燙到的人,身上甚至會產生燙傷的現象。也就是說,吸收梅莉這背部和內臟受到重傷的傷害的話,昴的身體也會產生相同反應。
要是一個弄不好,很有可能會產生兩具死因相同的屍體。
「那樣可就、有點、傷腦筋了──!」
吐掉蓄積在口腔裡的血,扛起梅莉的身子站起。接著蹲下躲過餓馬王揮下來的炎槍,碧翠絲用紫箭牽制,並拉開距離。
如今發動攻擊的餓馬王,是方才載著三人的其中一隻。
狀況變得惡劣,聰穎的魔獸就立刻背叛──並非如此,而是梅莉的加持中斷,讓魔獸恢復成原本的態度罷了。
沒有梅莉指揮,魔獸就是與昴等人為敵的人類天敵。
而且這種魔獸在現在的沙海,有無數隻。
「碧翠子!梅莉的狀況不妙!拜託妳用治癒魔法!」
「知道啦!可是,這樣就忙不過來了。」
「我知道!讓梅莉追擊是我的錯。這份過失我來扛。」
嚴格來說就是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
可是利息卻以驚人的勢頭累積,明明都減少對拉姆的融資了,但昴卻已經到了無計可施的狀態。
「不對,這邊是我要站穩腳跟的時候。這邊若撐不住就稱不上男……」
「呼呀!嘿咻!」
「哦嗚!?」
咬緊牙根用全身品味權能效果的同時,昴還抱著梅莉跑。但碧翠絲突然就撲向昴的頭。
沒想到她會突然騎上肩膀,昴大吃一驚。當然,碧翠絲就像棉花糖一樣輕,所以並不妨礙逃跑。但──
「昴,停止把一切都攬在身上的行為。貝蒂和昴是夥伴,梅莉也是同伴。約好要幫忙的可不是只有昴喔。」
碧翠絲一把抱住昴整顆頭,然後平靜訴說。
昴聽了不發一語,她則是用溫柔的治癒魔法開始處理梅莉的傷勢。──溫暖光芒慢慢治癒梅莉的感覺,也透過梅莉傳達給昴。
這份溫度是碧翠絲為大家著想的溫暖,這件事也傳達了過來。
「───嘰嘰嘰!」
身後的魔獸們繼續同室操戈。
幸運的是,即便沒了梅莉的加持,但不代表紅蠍與餓馬王立刻締結和平條約。其他魔獸也一樣。
紅蠍揮掃大螯和尾針,殺掉半數逼近昴的魔獸。
當然,還有一半盯上自己,因此沒法悠哉。
「選項──」
老實說,不是沒有。
汲取碧翠絲的話,以及她重視梅莉的想法,雖然沒到可以突破現狀,但確實有改變置身狀況的方法。
只不過能否成功,不試試看就不知道。其手法的範本來自昴討厭的人,因此很猶豫。
可是──
「昴!若猶豫的理由是為了貝蒂,那用不著!如果理由是貝蒂以外的人,之後一起去道歉就是了!」
「──」
「想要一起受苦、一起開心……不要把貝蒂撇除在外!這是貝蒂與昴的契約條件!」
她剛剛在昴的臉上看到了什麼呢?碧翠絲憤怒地叫喊。
因為她在後腦勺,因此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就算生氣了也還是很可愛,是昴自豪的夥伴。
就這樣,從夥伴的話中獲得勇氣,昴也甘於如此。
沒有時間煩惱。
沒有煩惱的必要。不要煩惱。既然夥伴都這麼說了,那就不要花心思在這邊。
「我永遠愛妳喔,碧翠子。」
「貝蒂愛得比較多。」
互訴愛語後,昴低頭看向懷中瀕死的梅莉。
然後下定決心,絕對不會輸掉這條命──
「──柯爾・雷歐尼斯,第二階轉換。」
給自己命名的「獅子心臟」取了新的名字,在心中明確地切換齒輪。
藉由這麼做,擴大「小國王」的權能──背負大家的想法而立、作為孤獨的國王應有的姿態,被罵了一頓。
然而,實在當不了不知廉恥把自己的負荷推給別人的「強欲」。
因此,昴對這個權能的終極希望是──可以跟想和昴在一起的同伴分攤負荷。
也就是──
「第二階轉換──分配負擔。」
昴原本必須一個人用全身去品味同伴的負擔。如今,他將之分配給自願分攤的人。
而現場在的人──
「──昴。」
「嗯。」
「……很累耶!!」
「對啊,很累吧!!」
發動「柯爾・雷歐尼斯」的第二階段後,可以分配昴所承擔的負荷。
不到一半,但至少有四分之一可以分給別人。光這樣昴的負擔就減輕不少,取而代之共同背負負擔的碧翠絲,則是臉色變得難看。
為了帶過這辛勞,所以碧翠絲破口大罵,昴也高聲回嗆。
難受。辛苦。幹不來。
概括承受大家的負擔,國王怎麼那麼難當啊。──因此,一個人站不起來的「小國王」,是多虧了想要支撐自己的大家才得以站立。
「附帶一提,這份痛苦……」
「──」
「不會分給妳的,真遺憾。」
分攤負擔、坐在肩膀上的碧翠絲繼續治療梅莉,昴則將注意力轉向紅蠍。
其真實身份是夏烏拉,現在與她之間仍透過「柯爾・雷歐尼斯」相連結。昴可以感受得到她是顆淡淡的大光暈。
但很遺憾地,沒法讓昴跟碧翠絲品嚐的負擔引渡給紅蠍。──因為現在的她沒有領取的意思。
能夠支撐「小國王」的,僅限於有意想要支撐的人。
是個簡單易懂卻沒得通融的能力。正因如此,所以才不會成為傲慢。
因為不會忘記,自己是被誰所支撐。
「碧翠子!頭跟身體做不一樣的事!」
「──唔,怎麼給這麼難的要求啊!!」
要身體繼續治療梅莉,腦袋則是一起思考下一個解決狀況的對策。會這樣要求是因為,紅蠍發光的尾巴,就朝著昴他們──
「──E・M・M!!」
第一張王牌完全防禦魔法剛說出口,衝擊波就吞噬掉三人。
5
「──是誰的手印?」
成功登上普萊迪斯監視塔最頂層,她站在中央柱子前面喃喃自語。
睜大藍紫雙眸的愛蜜莉雅,看著獨塊體表面上的多個手印──總計六個,有男有女的手印。
不知道是誰的,不過刻意這樣留下手印,那些人一定關係親密,而且跟監視塔有關──
「──?慢著,這個是!」
想到這邊的時候,發現有一個手印給人的感覺不對勁。
那是最邊邊又比較小的手印──旁邊有大小差不多的手印,但就只有邊緣的兩個手印明顯較小。
因為只有這兩個是女性的手印。
而吸引注意力的是這兩者之中的其中一個,那是──
「這個手印是,我的……?」
愛蜜莉雅皺眉,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說。
這種事太奇怪了,但卻不由得這麼想。就是覺得獨塊體上的手印之一是自己的。
「──」
愛蜜莉雅屏氣,面對獨塊體。然後為了洗刷自己的懷疑,伸出右手準備放在那個手印上──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呃!回來了!」
碰到獨塊體之前,從頭上降下的威嚴聲音令愛蜜莉雅轉身。
迎風展翅,翩然降落最頂層的,是方才被愛蜜莉雅的士兵碰觸喉頭的白色鱗片後就劇烈掙扎的波爾卡尼卡。
『──』
背對獨塊體,愛蜜莉雅再度與「神龍」對峙。
爬柱子就很辛苦了,但在這邊繼續剛剛的戰鬥會更加嚴苛。畢竟最頂層比第一層還要窄,連要跑來跑去都難。
「而且要是獨塊體被破壞掉,會非~常傷腦筋……」
不只手印似曾相識,獨塊體本身很有可能與「試驗」有關。
必須死守這個。於是愛蜜莉雅做好戰鬥準備。俯視她的波爾卡尼卡瞇起金色眼睛,用吐息即可燒毀一切的嘴巴──
『……汝在做什麼?』
「咦?」
──吐出的不是火焰,而是話語。
因為太過出乎意料,愛蜜莉雅大為困惑。畢竟跟先前一直重複的台詞不一樣。
這次的話,很明顯帶著自我的想法。
「該不會,您恢復正常了?既然如此,可以對話了?像是『試驗』啦或是改變監視塔的規則,我有很多事想要商量!」
從波爾卡尼卡的改變看到希望,愛蜜莉像雅連珠砲般開口。
「拜託,求求您!我們好好商量……」
『那樣奔放地跳躍,要是摔下去怎麼辦?有什麼萬一的話,被斥責的是我吧。……因為大家面對汝,都抬不起頭來。』
「波爾卡尼卡……?」
掛心塔中的同伴的愛蜜莉雅拚命傾訴,而波爾卡尼卡又給了不是台詞的話。
可是內容不像是在回答,這使得愛蜜莉雅更加困惑。
不過波爾卡尼卡看著自己的雙眼,神色相當平穩。
跟先前還茫然含糊的樣子不同,是具有感情的光芒。
就這樣溫柔沉穩、慈愛般地凝視愛蜜莉雅──
『富魯蓋爾和雷伊德上哪去了?分開時都沒說什麼,夏烏拉覺得很寂寞。法爾謝也在那邊吵得要命。』
繼續溫柔注視,波爾卡尼卡接著這麼說。
像是看著遠方在說話。龍提到富魯蓋爾、雷伊德還有夏烏拉的名字,以及另一個人──

那是誰呢?沒聽到姓氏所以無法明確判斷,但對這名字有印象。假如法爾謝跟自己記得的是同一人的話。
「您說的法爾謝,是法爾謝・露格尼卡?四百年前的國王嗎?」
那是為了參加王選在唸書時,多次在文獻中提到的人物。
法爾謝・露格尼卡──露格尼卡王國第三十五位國王,在四百年前的「魔女」時代統治國家的偉人。而且就是他跟「神龍」波爾卡尼卡締結盟約,為王國長久的繁榮奠定基礎的「最後獅子王」。
「──」
愛蜜莉雅瞥了身後的獨塊體一眼。
六個手印──假如跟波爾卡尼卡的話有關,那其中四個手印應該是富魯蓋爾、雷伊德、夏烏拉以及法爾謝吧。另外兩人不知道,其中一個雖然還沒確認,但跟自己的手印一致。
「該不會,我……除了森林裡的母親他們,還忘了其他事情嗎!?」
會這樣懷疑,是因為愛蜜莉雅曾經封印自己的記憶。
說不定以前曾來過這裡蓋下手印,只是忘記了而已。
「……不對,再怎麼樣都不可能。要是帕克在的話,我好歹還知道有沒有來過這裡。」
『──怎麼了?有什麼煩惱嗎?』
「啊,呃,沒事。謝謝您擔心我。雖然感激……」
結果,跟波爾卡尼卡的對話是否成立也很可疑,愛蜜莉雅感到大傷腦筋。
就在愛蜜莉雅思索該怎麼辦的時候──
『有什麼事但說無妨。汝的憂慮我會加以去除──莎緹拉。』
──被這樣叫,愛蜜莉雅倒抽一口氣。
「──」
這不是第一次被人叫做莎緹拉。
銀髮,藍紫瞳色,以及半妖精──看到愛蜜莉雅具備這些特徵,這世界上很多人都會聯想到同一個人。
只不過波爾卡尼卡卻帶著親暱呼喚這名字,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畢竟,波爾卡尼卡和雷伊德,以及把自己的功績推給夏烏拉的富魯蓋爾,這三人據說就是封印了人稱「嫉妒魔女」莎緹拉的三英傑。
「為什麼,您會對『嫉妒魔女』這麼溫柔攀談?」
單純對這一點感到疑惑,所以不小心問了出口。
要對方注意到眼前的人是愛蜜莉雅有點殘酷,但至少客觀地審視狀況時,成了新起點的是這句話。
『──「嫉妒魔女」。』
──這一句話,讓波爾卡尼卡望著遠處的眼神產生了變化。
金色的瞳孔,出現戲劇化反應。
在森林出生長大的愛蜜莉雅,有接觸過大自然的經驗。因此也見過幾次動物和魔獸驟變的樣子。所以她本能地低下頭。
──下一秒,愛蜜莉雅腦袋原先所在的空間爆炸了。
一點都不誇張,真的是空間被壓縮,緊接著膨脹、爆炸。
要是遲了一點低頭的話,愛蜜莉雅必死無疑。
尾巴的敲擊也好,剛剛的空間扭曲也罷,自從登上塔頂後,就遭遇了多次九死一生的狀況。
這搞不好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前所未有的生死關頭。
「不過一切都船到橋頭自然直,或許是我非~常幸運……!」
以矯捷身手遠離龍,撿回一命的愛蜜莉雅積極解釋狀況。
不這樣的話,就會對狀況接下來的變化感到沮喪。
畢竟──
『──莎緹拉。』
再度展翅的波爾卡尼卡,這次表露出明確敵意。
才想說對方好不容易恢復正常,沒想到態度突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不僅如此,看起來還比先前還要有幹勁。
「──冰柱陣列。」
因此愛蜜莉雅也沒放水,懷著堅定不移的覺悟解放自己的魔力。
空氣發出結凍聲,四周慢慢開始飄起白色霧靄。即便地點一樣是位在雲層上方的監視塔頂層,依然讓世界凍結成白色。
緩緩長出來的冰之武器──拔起戳在地上的長槍,愛蜜莉雅旋轉武器,指向前方。
「不過……」
直接盯著對方的金色眼眸看,愛蜜莉雅實在不忍說對方只是認錯人或想太多。
因為波爾卡尼卡的眼中充滿了哀傷與悲痛。
『莎緹拉,對啊,莎緹拉。我們必須阻止最終淪落成「嫉妒魔女」的汝。』
「……您們是好朋友?」
『那一天,要是我沒有猶豫就好了。那一天,要是我沒有猶豫,就不會──』
波爾卡尼卡沒有回答問題。
但是那顫抖的聲音,想必就是答案。
後悔的龍大口吸氣,準備再度吐息燒毀世界。
在那之前,愛蜜莉雅必須先行一步碰到白色鱗片。要是失敗,別說自己,連其他人都沒法得救。
「──昴、碧翠絲、拉姆、雷姆、梅莉、帕特拉修醬、艾姬多娜、由里烏斯、安娜塔西亞小姐和夏烏拉。」
她想著這座塔裡遇到大事的同伴們。
想著必須要去協助的他們,為了相同目的而抬頭奮戰的他們。
如此一來,胸膛深處就會源源湧出不知名的力量。
『──「嫉妒魔女」莎緹拉!!』
「──不對,認錯人了。我是艾利歐爾大森林的『冰結魔女』愛蜜莉雅。」
讓湧入的力量流遍全身,同時朝著把自己錯認為某人的「神龍」大聲地這麼說。
敵人是「神龍」,沒什麼了不起的。──因為大家都伴著自己。
因此──
「──只有名字也好,請牢牢記住!」
──席捲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最終局面,雲層的上下方同時有光芒炸開。
6
──雲層上和雲層下,幾乎是同時出現光芒。
兩個戰場被厚雲跟許多東西區隔開來,假如有人可以同時觀測到兩邊,那肯定是身在外部世界的觀察者。
以攻克普萊迪斯監視塔為開端的戰鬥,終於要迎接大結局。
而現在的狀況是──
「嗚、哦哦哦哦──!!」
沙之陸地被攻擊炸開,昴在沙塵飛揚與衝擊波肆虐當中大叫。
襲向全身的破壞力,能在一瞬間就把昴的身體化為粉塵還有剩的力道。但昴之所以沒變成粉末是因為──
「──E・M・M!!」
這是昴跟碧翠絲一同編織出來,三個原創魔法之一。
要講個大概的話,就是停止昴跟碧翠絲的身體時間,使其不受外部影響。是一種實現完全防禦的魔法。
「──啊。」
昴懷中緊閉雙眼的梅莉彷彿夢囈般吐出一口氣。
表情雖痛苦,但痛苦就證明了她還有呼吸。流進來的傷害也在碧翠絲的治癒魔法下逐漸變得和緩。可能有誤差範圍,但應該是在好轉。一定,大概吧。
「同時使用治癒魔法和E・M・M很辛苦耶!如果沒有貝蒂,三個人老早就升天啦!之後可要給個感謝擁抱!」
「我會抱妳一萬次啦!不過……!」
碧翠絲罵,昴邊感謝邊捫心自問。
關於傷害的負荷,只能咬緊牙根忍耐別無他法。問題在於昴所剩下的瑪那量──原本就只能當個魔力庫,可是昴的瑪那貯存量跟常人一樣,甚至低於常人。
而因為使用了E・M・M,自己的魔力庫就像有洞的水桶一樣,讓瑪那以驚人的氣勢快速消耗。
照這氣勢來看,再過不久,E・M・M或治癒魔法其中一邊會先停住。
「可是。沒有停止治癒梅莉的這個選項……!」
「那麼,停止E・M・M的時間點和之後的應對處理,就交給昴了!」
「好喔,交給我。碧翠子,就麻煩妳治療梅莉,和當個只要我下令就立刻有反應的方便好精靈!」
「說法!太難聽!了啦!」
拌嘴,互望,昴跟碧翠絲合作無間,解除E・M・M──飛也似地脫離現場。
身後的紅蠍和魔獸群,即便在互相爭鬥,仍繼續瞄準昴他們。
老樣子,背負著不能離監視塔太遠的不便,麻煩的是紅蠍還積極地猛攻昴。
「──唔!E・M・T!!」
紅蠍的尾針和複眼的光芒變強,感覺不久的未來,白光將會蒸發頭部。「死亡」的預感令昴喉嚨乾渴,同時發動原創魔法第二招。
「E・M・T」是排除掉「E・M・M」發動期間不能動的弱點,成功消除來自正面所有魔法的反魔法──按照原理,只要攻擊是攜帶瑪那使出的,那沒有這個反魔法無法消除的東西。只不過──
「E・M・M解除也才五秒就用光王牌啦──!」
這可不是不值一提的事。現在可是束手無策、四面楚歌、窮途末路的狀況。
腦裡浮現第三招,也是最後一個原創魔法。但是那個尚未完成。
失敗的話,三人的下場有可能是飄盪在虛數空間裡──
「要賭會在最後關頭覺醒,我自己都不信啦──!」
即便認定菜月・昴是個了不起的傢伙,但並不代表肯定他是個不管被放在怎樣的狀況都能打破局面的超強男人。
就只是不願死心放棄而已。就只是即使被迫屈服也會站起來的次數比別人多。同理可證,被迫屈服的次數也比別人還多。
「不是在這邊發揮認輸本領的時候。雖然是形勢不利的賭博……」
「──用毅力和虛榮想辦法如何?雖說這也很像是你會做的決定。」
只能一試了!就在昴下定決心的瞬間。
頭頂突然有人出聲,人影介入即將釋放的「死亡」攻擊以及三人之間。由於太過耀眼,昴不禁閉上眼睛。
並不是比喻,真的很耀眼。──因為人影閃耀著彩虹光輝。
「──亞爾・庫拉烏澤利亞。」
面對緊接而來的猛擊,對方使出光芒將之驅散。
破壞衝擊波、燒盡一切的火焰,以及拿自身性命做交換的突擊。這些全都被黑色光芒給減弱、被溢出的水澆熄、被掀起的沙暴給偏移目標。
簡直就像操縱大自然。辦到這點的人降落到沙地上,揮動長長的騎士劍,背影優美無比──
「──處理完事,就火速趕來了。似乎是千鈞一髮呢。」
邊說邊蒞臨沙海的,是熟識的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見他堂堂正正參戰,昴聲音顫抖,說:
「由里烏斯……你……我不是有託人跟你說,打完了就去幫忙其他地方嗎!」
「嗯,我有聽到。因此才來這裡的。不好意思,跟其他地方相比,我判斷這裡最危險。」
「吵死了!你臉上怎麼有傷!雷伊德呢!?」
「徹底敗北。被他舒服地贏了就跑。」
「很遜耶!真要說的話就打贏回來好嗎!你不來的話我們八成要死光了,我只說一遍啊謝謝你喔!」
「呵。」聽著夾帶罵人話的感激,左眼下方留下白色傷痕的由里烏斯笑了一聲。
態度令人惱火,但他用自己的方式結束了與雷伊德的命運之戰,並且從中領悟到了什麼的樣子。證據就是──
「跟準精靈重修舊好啦?」
「正確來說她們已經綻放,昇華成精靈了。還有,用重修舊好不太恰當。因為我們沒有失和過。」
由里烏斯回答。繞在他周圍的,是光芒更甚的六隻準精靈──不,是精靈。順利與六隻精靈重新締結契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的花花公子。
「我光是說服碧翠子就耗盡全力,你這傢伙狡猾到讓人想生吞活剝。」
「非常遺憾,我可是已經被吃過了。」
「笑不出來啦!你心情未免太舒暢了吧!!」
連慘遭權能所害的事都能幽默地拿出來開玩笑,昴感到訝異。
說對方贏了就逃,想必是跟雷伊德做出了斷了。雷伊德的身體是羅伊的,自然也就可以想做是跟「暴食」之一作出了斷。
而由里烏斯沒有提及其危險性,就代表可以想做他成功讓羅伊無力反抗。
「由里烏斯!來得正好!庫亞借一下!」
「──了解。」
坐在昴肩膀上的碧翠絲呼喚,由里烏斯立刻點頭。他也察覺到被昴抱著的梅莉的狀態刻不容緩。
六隻精靈中掌管水的藍色庫亞飛出來,用溫柔的力量與碧翠絲的治癒魔法一同將痊癒瑪那注入梅莉體內。
「照這樣來看,現在必須徹底爭取時間。」
「嗯,如你所見。夏烏拉變紅之後就生龍活虎,你承受得了嗎?不會都輸給紅色的傢伙吧?」
「把這場對峙說成是雪恥戰,未免對淑女太失禮了。」
決定要正面交鋒的由里烏斯架起騎士劍,與紅蠍──夏烏拉對峙。
有騎士介入其中,但紅蠍的複眼沒有反應。那殺意仍舊對準昴,途中的東西全都只是障礙。
面對精靈騎士,對上已經提昇自己的由里烏斯,依然是那種態度。
「昴,夏烏拉小姐由我應付。其他的……」
「自己想辦法處理對吧,了解。」
「不,請跟碧翠絲大人一同處理。」
「這種狀況下我說的自己,有七成都是把碧翠子算在內啦。」
老實說,連七成都還是澎風的數據。考慮到分派的任務,別說八成,講九成五也不奇怪。
不管怎樣──
「幸好你回來,得救了……」
「你似乎也重新正視自己的價值,這樣是再好不過。」
簡短交談後,昴跟由里烏斯就集中精神在各自的任務上。
為了不讓魔獸攻擊到昴他們,由里烏斯主動前進,置身在槍林彈雨中,好減少身後的損害。
而另一方面,昴盡可能讓瀕死的梅莉遠離魔獸,專心爭取時間,直到勝利條件被達成。
「──呃!」
是驚訝的感覺,昴猛然抬起頭。
理由是普萊迪斯監視塔裡頭發生的變化。那是──
「──拉姆?」
7
──波爾卡尼卡吐出的氣息,化作藍色光芒侵襲最頂層。
「──」
頓時,身後的獨塊體掠過愛蜜莉雅的腦海。
那東西很堅固,說不定可以承受龍之吐息。可是要是有個萬一,少了獨塊體的話,「試驗」就毀了。她有這種預感。
而且,雖然是跟突破「試驗」無關的感慨──
「要是那個被破壞掉,會非~常寂寞……」
讓人有莫名似曾相識感的手印,就留在獨塊體上。
那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呢?還是單純想太多?雖然不知道,但就是想去確認這心情源自於哪。
所以說,不能失去獨塊體。為了不失去它。
──展開冰柱陣列,將可以感應到的瑪那全都集中在同一邊。
愛蜜莉雅擁有的瑪那量多到會嚇到自己,但她並無法一次就操縱這麼多的瑪那。
不管可以累積多少瑪那,一次能夠使用的終究是門通過的量。
即便如此,還是可以使出一般魔法師十倍以上的力量,而以精靈術師的身份活了很久,因此又更加拓展了自身的強大。
魔法使者是透過本身的門,使用蓄積在體內的瑪那,進而干涉世界。
精靈術師是借用精靈之力,使用空氣中的瑪那,進而干涉世界。
既然如此,兼具兩者才能的愛蜜莉雅可以辦到。
通過水龍頭流出的水量是固定的,但桶子裡的水越多,能使用的水也越多。而愛蜜莉雅就是用自己的身體和世界來執行這道理。
將體內溢出的瑪那留在外界,於是可以無視門的限制使用巨大魔法──
「──絕對零度。」
這是昴取的名字,說是難以實現,只能空談的理論。
巧合的是,使用時機剛好是昴高喊不相信自己正式來的時候可以一次就成功的時候。愛蜜莉雅在這邊也要分出一次都沒成功的勝負。
──而且,必須使之成功。
如果將愛蜜莉雅本來的魔法力量定義為一,那麼應用溢出的瑪那的魔法威力會是十,或者接近一百。
一瞬間席捲世界的雪白空白,不能用空氣結凍來形容,而是威力強到連無法停止的時間彷彿都會被凍結。
連遇上了都不免一死的龍之吐息,也無法例外。
藍光與絕對零度正面相撞,衝突在世界產生空白。
「──」
兩股極大的力量相抗衡的時間不長,剎那間就互相抵銷。
令人驚訝的是,抵銷時沒有聲響和衝擊,原本停止的時間再度流動時,愛蜜莉雅手持冰槍衝上前。
「嘿、呀啊啊啊啊──!!」
扯開細嗓,愛蜜莉雅朝波爾卡尼卡突擊。
全身使出吃奶的力氣,身體非常沉重。雖說使用的是已經跑出身體的瑪那,但使用它們還是給愛蜜莉雅造成很大的負擔。
「不過,可不能因此腿軟!!」
『──莎緹拉──!!』
吐息被防禦下來,波爾卡尼卡邊吼叫邊揮動前腳和尾巴。
面對知覺無法感知的衝擊,愛蜜莉雅透過身旁展開的冰粒的感覺進行防禦──七名冰之士兵粉身碎骨,但仍幫助愛蜜莉雅前進。
往旁邊跳躲過往下揮的一擊,士兵用身體阻止前腳追擊,愛蜜莉雅再借用他們的肩膀來個大跳躍;尾巴朝著她揮過來,一個士兵坐上另一名士兵的肩膀來爭取高度,犧牲自己來阻絕尾擊。──愛蜜莉雅就趁機鑽進龍的懷中。
「接下來,就碰──」
白色鱗片。只要攻擊到就行了。愛蜜莉雅抬頭往上看,接著目瞪口呆。
因為驚訝。「神龍」的弱點並不是白色鱗片。
在那邊的,是大到以為是鱗片的白色傷痕。
「舊傷……」
傷口已經癒合,碰到也不會痛才對。
可是「神龍」卻厭惡舊傷被觸碰,甚至在空中打滾掙扎。明白那與波爾卡尼卡沒消失的古老記憶有關,愛蜜莉雅屏息。
而波爾卡尼卡就趁著這剎那間的躊躇,鼓動翅膀。
「啊──!」
波爾卡尼卡的巨大身軀在振翅下一口氣往上升,扔下伸手想挽留的愛蜜莉雅。
「不可以──!!」
愛蜜莉雅立刻手碰地板,讓冰塊從腳底瞬間往上隆起。
即興做出的冰之踏腳台直朝天際,愛蜜莉雅拚命伸長手想要追上波爾卡尼卡。可是冰塊長得再怎麼高,都碰不到。
「──各位!拜託了!!」
衝上冰之踏腳台的士兵們響應愛蜜莉雅的呼喊。
士兵們從踏腳台的頂端躍起,然後下一個士兵再去踩他的背進行跳躍,重複六次這個過程,最後由愛蜜莉雅踩踏第七名士兵的背。
「抱歉了!」
用力踏下去的瞬間,被當成跳台的士兵從背部折斷。
不過七名士兵全都豎著拇指笑著墜落。接受他們這樣的支援,跳起的愛蜜莉雅將手伸向波爾卡尼卡的尾巴──
『──愚蠢。』
龍說話的同時收起尾巴,愛蜜莉雅的手指掠過虛空。
接著尾巴又用力揮向瞪大眼睛的她。
在空中無處可躲。就算立刻產生冰盾,尾巴粉碎盾牌後,還是具備足夠殺死愛蜜莉雅的破壞力。
「──啊。」
失敗了。不妙。怎麼辦?各種想法在腦中交錯。
感覺時間過得很慢,這段期間拚命找方法,從頭到身體的各個角落都在想自己能做什麼。但是,就是沒有放棄這個選項。
因為愛蜜莉雅喜歡的人們,不曾選擇放棄。
因此──
「我也不會放棄!」
但是,只有聲音大是拯救不了什麼的。
像要教導這份無常,知道歲月有多長的「神龍」,尾巴快速逼近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大人!!」
剎那間,從正下方吹上來的暴風幫愛蜜莉雅拉抬高度。
瞄準愛蜜莉雅腦袋揮過去的尾巴。
由於目標往上升,使得攻擊從頭偏向身體。不是靠知覺,而是靠直覺理解到這點,愛蜜莉雅用力縮起雙腿抱住膝蓋。
縮小身子好逃離攻擊範圍──尾巴就這樣擦過愛蜜莉雅的腳尖,身體在驚人力道下高速旋轉。
愛蜜莉雅就這樣抱著膝蓋,往正上方飛。
內臟彷彿要從嘴巴跑出來,在這衝擊之下,愛蜜莉雅咬緊牙根,在上空張開冰之立足點,硬生生地讓身體停下。
咚!一聲巨響,用全身遏止旋轉力的愛蜜莉雅淚眼婆娑地往下看。
把做出的空中天花板當成立足點,因此視野是上下顛倒:看到了波爾卡尼卡的頭部,以及從遙遠第一層的樓梯現身的人影。
正確來說不是人影。而是人與地龍的身影。
「拉姆和……!」
伸手幫助愛蜜莉雅上升的,是拉姆。
遠看也知道她滿身瘡痍,但卻在那種狀態下趕來,讓人難掩驚訝。
不過多虧了她的幫助,自己才免於被打爆腦袋。
借用這幫忙,愛蜜莉雅這次膝蓋用力。
以冰之天花板為立足地,一口氣對波爾卡尼卡發動強襲。面對這情況,波爾卡尼卡卻表現出異常。
祂維持揮出尾巴的姿勢,不看愛蜜莉雅,卻一直看著底下。
然後,古老「神龍」看著拉姆──不,波爾卡尼卡看的不是拉姆。
『──帕特拉修?』
「不、要啊──!!」
勢頭蓋過波爾卡尼卡的呢喃,愛蜜莉雅的身體朝底下飛射。
遲了半秒,波爾卡尼卡的尾巴打碎冰之天花板。太遲了,愛蜜莉雅已經不在那邊。她以最快的速度逼近龍的咽喉。
「呿呀啊啊啊──!!」
宛如流星的優美踢擊,閃過意圖抓住自己的前腳,直逼白色傷疤。逼近,逼近──碰到了。
『──吼吼吼!!』
白色鞋底命中喉嚨,波爾卡尼卡再度慘叫。
「呀啊啊啊!」劃破空氣的聲音讓愛蜜莉雅摀住耳朵,就著踢擊的反作用力一口氣落下。落下、落下、落下──
「呀!……哇,謝謝!」
墜落的愛蜜莉雅,被方才當成踏腳台掉下去的冰之士兵們接住。
在柔軟衝擊下獲救的愛蜜莉雅當場站起,然後目視確認自己回到了最頂層的地面,以及波爾卡尼卡正在上空飛滾。
接著重新跑向中央柱子旁的獨塊體。
跑啊跑啊,朝著獨塊體上那似曾相識的手印跑──
「果然!!」
一抵達獨塊體,這次在妨礙介入前用力把手貼上去。
獨塊體在這力道下搖晃,不過愛蜜莉雅的手真的和那個手印一致。雖然不清楚手很像的人在世界上會有幾個,但至少這個手印是由手跟愛蜜莉雅一樣的人留下的。
然後──
『──汝,抵達塔頂者。踏上第一層,全能的請願者。』
「啊……」
鼓動翅膀的「神龍」,朝著手放在獨塊體上的愛蜜莉雅下降。
身體依然浮在空中,精神曾一度多少恢復了正常的波爾卡尼卡,再度說出最初說的台詞。
然而這句話聽起來,感覺跟一開始癡呆下說的話不一樣。──正常的問答開始了,給人這種感覺。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之目的。』
是祂說了無數次的話。
詢問至頂者的目的。──也就是說,祂在問跑到頂層的人的心情。
想做什麼?想要什麼?為了什麼而來到這裡?
「──」
面對這個問題,愛蜜莉雅的答案有好多。
可是現在的話,最迫切想要的是──
『──我問!汝的!目的!』
祂加重語氣重複詢問,聽得愛蜜莉雅目瞪口呆。
然後大聲回答。
「──大家好好相處!!」
8
一瞬間,刮起颶風,沙海被風勢整個吞沒。
「嗚喔!?」閃躲魔獸攻擊的昴慘叫,連在努力治療梅莉的碧翠絲也驚愕地問:「怎麼了!?」
這也難怪,連對上夏烏拉,展開超人級戰鬥的由里烏斯也一樣。
──不,震驚他的可能是比這還嚴重的事。
為什麼呢?被驚人沙塵暴給籠罩視野,感到危險而後退的他,發現對方沒有追擊。
而在目睹原因後,由里烏斯更加驚愕。
「這是……!昴!!」
聽到由里烏斯的拚命呼喊,吐掉口中的沙子的昴看了過去。
結果知道他這麼拚命的原因後,不禁睜大雙眼。
「──夏烏拉!?」
「~~嘰嘰!」
映入昴眼簾的,是被沙塵暴給掀翻過來,躺在沙子上舞動步足掙扎的紅蠍。
至今對任何攻擊都毫無反應,一直用機械化的動作死纏爛打的塔之管理者──星星守衛。就如同她的自稱一樣,在這番活動中所產生的錯誤。
「由里烏斯,你做了什麼!?」
「不,我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盡全力承受攻擊。直到剛剛那陣沙風,一刮起就……」
「沙風……這樣啊,那風是……」
吞沒一行人的猛烈強風要說是「沙風」,感覺哪裡不對勁。
沙風總是毫不留情地吞沒走進奧吉拉沙丘的每個人,但自從突破結界後,監視塔的周圍就都不曾吹過強風。
因此從來沒遇過足以被稱為沙風的東西。那麼,現在吹起的是──
「──昴!快看!天空!」
昴千頭萬緒的時候,碧翠絲用可愛的聲音叫喊。昴聞言,跟著抬頭仰望。
普萊迪斯監視塔發生變化,而且是簡單易懂的劇變。
「──雲消散了。」
普萊迪斯監視塔筆直朝天伸展,高聳直入雲霄。
最上端就跟字面一樣被雲籠罩,所以從下方看不見。然而現在那些奇妙的雲朵整個消失。
因此終於發現──剛剛的風,是驅散那些雲的餘波。
沒了雲,底下就能直接看到塔頂。
這也意味著什麼,在昴充滿希望的觀察中只有一件事。
「──辦到了嗎,愛蜜莉雅。」
昴喃喃自語,透過「柯爾・雷歐尼斯」去感知塔內的同伴──愛蜜莉雅在塔頂,附近有拉姆和帕特拉修。
所以她們成功了。那麼,昴的想法若是對的──
「塔的規則被破壞了……夏烏拉!喂,夏烏拉!聽我說!」
「~~嘰!」
「我們用不著戰鬥了!妳已經、自由了……」
翻轉過來掙扎的紅蠍之所以痛苦,可能是自古以來刻印在體內的盟約被斷除了吧。細節昴不清楚。
但沒有關係。因為她沒必要繼續受苦了──
「我說,夏烏拉──」
「──呃!昴!!」
昴湊近並呼喚夏烏拉,結果被抓住領子拉倒。下一秒,銳利的尾巴就猛然刺穿方才昴所在的空間。
風兒尖嘯,焦臭味撲鼻,昴震驚到說不出話。
要是剛剛由里烏斯沒有制止自己,就會當場中招。
可是折磨昴的並不是「死亡」的感覺──
「喂,夏烏拉!夏烏拉!為什麼這樣,妳振作點啊!!」
「~~嘰嘰!」
聽到昴拚命呼喊,倒過來的紅蠍慢慢從沙子上翻正。
恢復正常姿勢的紅蠍複眼晃動,不過逐漸盯住昴,然後從兇惡利牙淌出口水。
這種態度實在不像是還有理性──
「──昴,很遺憾。」
由里烏斯說邊抓住昴肩膀,想要走到前面。
但明白他想法的昴,反過來抓住他的手制止他。
昴知道他想要接下弄髒手的角色。
可是,不能讓他這麼做。
「我已經決定要救她了。──我要拯救她。」
「當她那位毫無自覺的師父?」
「不是。」
昴搖頭,回應由里烏斯。
不是那樣。昴會想要救夏烏拉,不是基於是她師父這種理由。
「我不是她的師父。我是因為被她纏上,才要這麼做。」
「──」
「跟碧翠子一樣。她一直孤零零地待在這座沙之塔,所以非常享受跟我們一同度過的這幾天,還為此落淚哭泣。這種人我哪可能放著不管。」
用力咬牙的昴,緊抓由里烏斯的手不放,這麼說。
凝視他,由里烏斯嘆氣。
「……真固執。不過,是該這麼做。」
「──由里烏斯?」
「沒什麼,只是再次感到欽佩。既然都打腫臉充胖子了,那就必須要堅持虛榮到最後喔。」
淺淺微笑的由里烏斯,用手指摸著左頰的傷這麼回答。
對此感到不解的昴,注意到空著的左手被柔軟觸感給握住。一看過去,是碧翠絲。
她用地表最可愛的滴溜溜雙眼凝視昴。
「梅莉過了險境。再來要──」
「帶她離開。妳能幫忙嗎?」
「這邊說不行的話,貝蒂是有多冷酷無情。……受不了,昴真的是無可救藥的夥伴耶。」
碧翠絲的回答,讓昴苦笑抓抓自己的頭。
接著跟重要的契約精靈牢牢牽著手,重新面向紅蠍──夏烏拉。
和精靈騎士肩並肩,面向非救不可、現在仍在哭泣的少女。
然後──
「我現在已經身心俱疲。──所以說,快點被拯救吧,夏烏拉!」
──攻克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最後延長戰,開幕。
第九章 『夏烏拉 』
1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凋零。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剝落。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褪色。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後,一切都遠遠地閃耀。
──塔外,無數魔獸蜂擁而至的大進擊,在「魔獸使者」的奮戰下突破。
──第二層,打敗搶走羅伊・愛爾法德身體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第四層,打敗有過節的褻瀆犯、可恨的大罪司教萊伊・巴登凱托斯。
──第一層,尚未看到的未知「試驗」,被愛蜜莉雅的奮鬥突破。
普萊迪斯監視塔所準備的多道難關,被逐一破關。
這都是同伴們團結一心,互信彼此、集結力量的成果。
以愛蜜莉雅的說法,可以說「大家好好相處」是已經實現的結果吧。
託此之福,得以抵達這裡。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
「──不全員獲勝的話,就成了謊話精啦!」
「──上了!」
兩名精靈騎士當中,由里烏斯像是理所當然地率先進攻。
方才幫忙治療的庫亞回來了,於是他再度借用六隻精靈的力量讓全身帶著極光。用「柯爾・雷歐尼斯」的效果就知道,全力膨脹歐德之光並以此做交換,這應該對由里烏斯本人和精靈們造成相當大的負荷。
真的是有夠愛耍帥。但是,沒有人想要打持久戰。
「──速戰速決。」
拉出彩虹軌跡,由里烏斯在沙子上飛也似地奔馳。
一瞬間就縮短拉開的距離,斬擊逼近紅蠍。紅蠍的猙獰複眼捕捉到他的動向,以大螯和尾針使出宛如暴風雨的攻擊打落。
「嘰嘰~~!!」
大螯帶著強烈熱度,驚人火力讓紅蠍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
焦熱大螯──要昴取名的話,會叫「耶穌・剪刀・地獄火模式」。
走到這裡還展露新招式,刻意炒熱最終一戰的態度令人佩服,但身為對手,希望她別再有所成長。
破殼成長的敵方角色,是目前最不希望遇到的人。
「密雅!!」
純紅大螯掃過空氣,紫箭從旁阻礙它傷害由里烏斯。
要介入由里烏斯和紅蠍之間的超級戰鬥,單槍匹馬的昴實力嚴重不足。因此由碧翠絲在旁邊掩護由里烏斯,昴則是尋找自己出場的機會。
「──昴!!」
為了佔據最佳位置,斜向橫過沙海的昴被叫住。
抬頭看發生什麼事,剛好是躲過由里烏斯的突刺的紅蠍一個不小心落在昴身旁的時候。
牽手的碧翠絲呼喊,昴立刻緊急煞車。可是魔獸的尾巴像趕蟲一樣揮過來,讓昴意識到「死亡」。
「毅力──!」「──姆拉庫!」
昴跟碧翠同時做出判斷。
減輕重力,讓兩人輕得像棉花糖。同時昴揮鞭繞住紅蠍的尾巴根部。頓時,兩人的身體被拉動。
「哇──」「噗呀嗯!?」
不是被揮來揮去,而是被直接甩落。
才想說整個人浮空,下一秒就全身撞進沙子裡。
儘管已經輕得像棉花糖,但勢頭和威力卻大到如果撞上堅硬地面的話會直接粉身碎骨,最終只是在沙子上喘不過氣已萬分值得慶幸。
「還請放棄追擊──!」
「嘰──!」
紅蠍打算繼續攻擊埋進沙子裡的昴和碧翠絲,但彩虹光芒阻礙她的行進路線,灼熱與極光就此展開交錯。
光芒每次散射都剖開沙海,衝擊波在晴朗天空下產生沙風。
破壞力相當,論速度由里烏斯佔優勢,持久力則是紅蠍──始終沒法做出決定性打擊,這樣下去用光時間的話很有可能會輸。
「──呸!呸!可惡,得想個辦法!」
「──呸!呸!不找出勝算可不行!」
一起爬出沙子的昴和碧翠絲,用相同動作吐出沙子。
彼此都淚汪汪地摸索如何將由里烏斯的彩虹和大家的聲音,傳達給夏烏拉。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
腦袋全速運轉,得找到不是帶著希望,也不是白日夢的真正方法。
邊想邊找自己還有的牌時,昴注意到。
還剩下最後一張尚未使用過的手牌。
「──碧翠子!」
「想到什麼了!」
一副久候多時的樣子,碧翠絲回應昴的呼喚。
「嗯!」有著善解人意的夥伴真的很幸運。昴重新握好她的小手,用力點頭。
然後──
「──把這趟旅程所有的力量,全用在這吧!」
2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凋零。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剝落。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褪色。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後,一切都遠遠地閃耀。
彩虹光芒猛烈掠過眼前,雙手順從本能把那打掉。
兩隻紅得發亮的螯,蘊含可以燒盡一切的火力,即便是岩石或鋼鐵,都會像奶油一樣被切斷。
「唉呀,雖然不知道奶油是什麼東西。」
嘴巴說著只是聽來的知識,繼續追蹤發光的目標。
可是地點明明在遼闊的沙海上,沒有任何障礙物阻撓,卻始終沒法更進一步。假如是在無處可躲的地方或是遠距離戰鬥的話,就是自己發揮本領的時候──
「畢竟所謂的狙擊手,總是孤獨的。」
這也是聽來的。狙擊手據說在了結獵物之前,都會一直屏息以待。
因此,要等待。自己也胸懷狙擊手的驕傲,持續等待。
日復一日凝視遠方,尋找前往塔的人,同時持續等待。
這是規則。把自己束縛在這座塔的規則。
也曾因此覺得厭煩,不過要是沒有規則,健忘的自己八成馬上就會忘記很多事。
一起散步,聊過的話,相處過的日子,交會過的想法,全都忘了。
「啊啊……我討厭那樣。」
一切都扔下自己而去。
被要求等待的話,自己願意等到天荒地老;但既然叫自己等,就會希望對方回來。只要知道對方會回來,那不管要等多久,自己都願意等。
因此──
「師父回來了,我真的很開心。」
因為大家都不在了。
到後來,都不知道那句「我會回來」還能不能相信。
是因為相信才等待,還是單純因為習慣在等,自己不但不知道答案,也不去思考。
沒有思考的必要。畢竟在凋零之前,約定實現了。
「我啊~很幸福喔,師父。」
所以希望你不要走。拜託你永遠住在這裡。
因為不再孤獨,自然也不用再當狙擊手。不是狙擊手的自己,應該可以得到相對應的獎勵。
「我討厭你丟下我走掉啦,師父。……人家我也想被愛啊。」
因為所有的一切都丟下自己離開。
這次,不管天涯海角、海枯石爛,都想跟著你。
所以──
「我希望你愛我──師父。」
3
抖動身軀,紅蠍的甲殼光芒變得更加鮮艷。
以為那是比「攻擊色」還要更顯著的反應,但昴搞錯了。
那鮮艷的紅,是夏烏拉的哭喊。
四百年,封閉自己的情感,遵守囑咐窩在這座塔的她,如今情緒潰堤爆發、閃閃發亮。
紅代表熱情,代表激情,紅色是無法壓抑的「愛」的顏色。
紅蠍會紅得發亮,一定是因為愛著某人,也希望被對方深深所愛。
「──因為一般來說,天蠍座的女人很敢愛,還愛得很深!!」
昴用力大喊,腳踢沙子同時大幅旋轉肩膀,揮出鞭子。
「──」
目標是背對自己,和由里烏斯打得火熱的花心紅蠍。
百忙之中打擾很過意不去,但妳執著的師父在這邊喔。昴以鞭子這樣主張。雖然拉她過來的時候,有可能會被嫌煩──
「要是因為這樣跟其他男人走了,我的男兒心會留下疙瘩的──!!」
「雖然是昴,但這種說法很差勁耶!」
被扛在肩膀上的碧翠絲嚴厲地說。被這句話推了一把,昴的鞭子完美地──繞在紅蠍的尾巴根部。
只不過要是又像剛剛那樣被甩出去而埋進沙子裡的話,那狀況不會有什麼改變。
紅蠍拉扯的力道比方才輕,看來注意力主要在由里烏斯那兒,應付昴他們次之。
昴他們很弱。──濫用她這個認知。
「埃爾・維塔──!!」
「咕哦哦哦!!」
碧翠絲詠唱魔法,其影響遍及昴全身,驚人的重量甚至讓雙腿陷入沙中。
跟減輕重力影響的魔法姆拉庫相反,維塔是讓重力的影響變大──這下體重就像是從幕下上升到橫綱等級,用來對抗紅蠍的尾巴。
不過,這樣當然還不夠。就算變重,頂多也才一百幾十公斤,還能被龍車輕鬆運送,根本不可能敵得過夏烏拉的怪力。
因此──
「──這邊是壓軸場面!上啊!!」
雙手使力,腳埋沙裡的昴如此叫喊。
下一秒,差點被紅蠍的尾巴拉動的昴身體直接固定在地面上。
原因很清楚,因為互相拉扯的力道勢均力敵。紅蠍與昴──不,是在他們之間。
「吼吼──!」
在蹲馬步的昴面前,抓住繃得筆直的鞭子的,是以奇形怪狀的巨大身軀加入這場拉鋸戰的餓馬王。
而且加入這場前所未有的拔河戰的,不單只有餓馬王。
全身都是花的熊、有翅膀的鼴鼠、有兩個頭的蛇,都陸續參戰。
本該是仇敵的魔獸,現在全都成為昴在這一戰的助力。
而引發這奇蹟的是──
「……真的很會使喚人耶。」
少女的聲音帶著不悅,以及倦怠。
站在沙地上,臉色蒼白在喘氣的少女──梅莉。
她繃緊楚楚可憐的臉蛋,吐出一口又大又長的氣。
接著用力拍手。
「好了~。各位,上吧。光在旁邊看著太可惜了。」
緊接在梅莉的語尾後,沙海慢了一拍開始搖晃。
充斥滿滿魔獸的腳步聲和叫聲、被稱為魔境的奧吉拉沙丘如今被「魔獸使者」──不,是被「魔獸之母」的力量支配。
要將魔獸大進擊正確地利用在這場戰鬥中,全靠她發揮本領。
「──」
梅莉的表情讓人於心不忍,但撐到她恢復意識參與最終一役的背景,當中含有一點的小機關。
當然,她所受的傷害,有昴用「柯爾・雷歐尼斯」承受並分配。──這就是昴的最後一張牌。
那張牌不是愛蜜莉雅、碧翠絲或拉姆。也不是由里烏斯、艾姬多娜、帕特拉修、梅莉,當然更不可能是雷姆。
為了攻佔奧吉拉沙丘,最後的幫助者──
「──抱歉把妳捲進來了,約瑟夫!幫我們一把吧!!」
在遠處的監視塔地底──被留在第六層的地龍約瑟夫被納入「柯爾・雷歐尼斯」的機制中,昴果敢地將負擔分配給地龍。
這是令人十分心痛的決定,但最心痛的地方是約瑟夫滿足分擔負荷的條件。也就是說,跟碧翠絲與其他同伴一樣,牠是發自內心想要支持昴。
利用牠這份宛如慈母的想法,將梅莉大部分的負擔透過昴讓地龍承擔。於是,完成了梅莉能夠起身戰鬥的機關。
這在紅蠍的預料之外,也是比力氣敗北的原因。
而且接下來──
「──就這樣輸吧,夏烏拉。」
跟字面一樣,是真的借用到魔獸與地龍之力的總體戰。昴才一說,紅蠍的腳就浮了空。
「最優秀騎士」沒有漏看這一瞬間。
釋放的彩虹斬擊,從根部切斷在比力氣的尾巴。
「──」
被切斷的尾部爆開,與自割一樣的破壞力朝周圍擴散,但卻無法穿越彩虹光芒。王牌被擋住、被封殺的紅蠍,舉起大螯用力朝由里烏斯的背揮下去。
「吁──!」
但是畫出弧形的斬擊,精彩地斬斷大螯脆弱的關節部位。左螯飛出去導致身體搖晃,但她仍用剩下的右螯夾向由里烏斯──
「──亞爾・庫蘭維爾。」
夾上之前,由里烏斯身上的極光鬆開,一口氣擴大。
脫下彩虹鎧甲的剎那,爆發性擴張的極光從內部爆開大螯,使其從根部斷裂飛開。
「嘰嘰──!」
被爆炸的衝擊波蹂躪,紅蠍的身體在空中飛舞。就這樣豪邁地滾倒在沙子上的紅蠍,失去了尾巴和雙腕,處於滿身瘡痍的狀態。
不僅如此,魔獸還團團包圍住翻倒過來的紅蠍。
八隻腳被按住,她現在根本動彈不得。
扭動身體抗拒結束到來,挪動有銳利尖齒的頭部。
以紅蠍的應對能力,可能會從這衍生出新技能,做出超越這困境的成長。這樣一點都不奇怪,但──
「──到此為止了,夏烏拉。」
為了讓擺動身體的紅蠍的複眼全部看到自己,昴站到前方。
失去武器,腳被壓住,被逼到可悲狀態。現在可以輕易給她致命一擊,但那不是昴的希望。
逼她到這地步,卻還是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但──
「梅莉。」
「……大哥哥真是,要是沒有我的話,你們要怎麼辦啊?」
被叫到名字的梅莉,嘆著氣走向紅蠍。
站在昴旁邊,吐氣同時彈響手指,讓複眼的意識集中到自己身上。
「妳是誰?又紅又可怕的蠍子?還是……」
「──」
「還是,是誰?」
詢問之下,複眼的動作變鈍。
搖曳的光彩靜靜地盯著梅莉,接著視線移向昴。
充滿攻擊性的紅色眼珠,慢慢地變色。
「夏烏拉。」
甲殼亮閃閃的紅光,慢慢變得沉穩。
瞳孔變綠,甲殼變黑,就這樣慢慢變色,不久──
「──夏烏拉!」
不久──
4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凋零。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剝落。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褪色。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後,一切都遠遠地閃耀。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一切看起來都在遠遠地閃耀。
一切都凋零、剝落、褪色,看起來在遠處閃閃發亮。
被拋在原地,回憶遠離,可是卻還是在閃耀生輝。
因為那些日子是重要的一切,因此拚了命地想撈起來。
「──還記得嗎,師父。你曾對我說:『我絕對會回來,所以要等我。』然後你就消失了。」
被端坐在地,歪頭的夏烏拉這麼問道。
那態度像是在講述過往的懷念回憶,不過昴搖頭否認。
「不記得。應該說,我講過不認識妳了吧。不要讓我講那麼多次啦。」
「唉~沒辦法。師父的健忘是遺傳自我。所以我跟師父很像。」
「別嚇我!不過,講話口氣跟語調相近這點我承認。」
話雖如此,因為她把昴原本世界的詞彙用得爐火純青,所以不知不覺間有一股親近感。
昴沒她那麼和藹可親,也不可愛,更不勇敢。
也沒辦法對一個丟下自己四百年的人鞠躬盡瘁。
「因為我沒啥耐心。是個馬上就想要知道結果的急性子。要是能一直待在對方身邊,比較有可能忍得下去……」
「啊~那樣不行啦,師父。聽好囉?有句至理名言叫做『愛就是忍耐』!」
「那是搞錯『時髦就是忍耐』這句話了吧!?鞠躬盡瘁的女人聽起來根本就是好利用的女人的口號吧!?」
「一切都是為了成就心頭深處高昂的心情。就算被笑是蠢女人、可悲的女人也沒關係。那張笑臉,也很棒喔……嗯。」
「不,我可沒笑。看啊,是有點泛淚。」
「哪裡哪裡~」
昴指著自己的臉說,夏烏拉湊了過來。
用力站起來的她,呼吸近到快碰到臉,昴得以重新用近距離觀察這張巧奪天工的臉蛋。
大又細長的眼睛,視力過人,鼻梁也很挺。
長長的睫毛,以及讓人看不出來是長期住在沙漠中的細緻肌膚,表情千變萬化所以難以理解,不過美麗比可愛更適合形容醒目的身材。
被賦予星子的名字,背負著一直在此等待心愛某人之宿命的存在。
「奇怪?師父,與其說泛淚,比較像是在哭耶?」
「……因為妳的師父是個混帳王八蛋。我很想親手揍飛他。」
「那樣我不就得帶著很複雜的心情看著嗎!師父KO師父,那會是怎樣的狀態!……討厭。」
講話的嘴唇顫抖,昴用力閉上眼睛。
好熱。湧上來的熱度擠出眼皮,順著臉頰爬行。
看到透明的水滴,夏烏拉再次輕呼「討厭」──
「──」
閉著眼睛的昴,突然感覺有溼潤的觸感在撫摸臉頰。
睜開眼皮,夏烏拉的臉正慢慢離開。帶著戲謔笑容的她,手指貼自己嘴唇,露了一下紅舌。
「……師父的體液,鹹鹹甜甜的。」
「妳那說法……」
「說法還是啥的,都不會變喔。人家的心情,就跟用身體全力以赴表現出來的一樣。──師父,我愛你。」
我愛你。她常常這樣講。
有事沒事講這種話,心態多輕率啊──要是知道她的過去,這種話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夏烏拉每次有機會就會講「我愛你」,是因為她的愛多到滿出來。
一直很想傳達出去的話,從她心中漫了出來。
這四百年來不間斷地期望愛人與被愛,是這樣的想法──
「我愛你,師父。」
「……我不會對妳說愛妳的喔。」
「我知道。因為師父愛使壞,又是個害羞鬼。不過這個地方我也很喜歡。是打從心底喔。Only you。」
「──」
時間拋下她離去,被賦予的任務像鎖鏈一樣緊緊捆住她。
當那快要害她去傷害心愛的人時,她哭了,懇求讓她「死亡」。
與其傷害,寧可失去性命。自己曾朝著這樣哭訴的她說過。
說不會再讓她哭泣。
「我,不會,對妳,說我愛妳……」
「……沒關係啦。師父不說的份,由我繼續說下去。這樣一來總有一天,一定會有想要反擊的時候啦。」
「總有一天……未免太悠哉了。妳等了四百年耶。」
「會嗎?四百年一下就過啦。」
曾經用悲痛的聲音,哭喊自己一直在等待。
在時間流逝中被留下,被愛情這人質給束縛,一直哭喊自己很寂寞。
現在的她不會知道她曾在某個世界中,這樣吐露自己的心情。因此,看起來若無其事的態度背後,在她心中呼嘯的思慕有多激昂呢。
發誓過不讓她哭。這一點,現在也沒打算更動。
因此──希望她哭出來。希望她哭出來,痛陳說「還不夠」。
哭得梨花帶淚,哭得淚流滿面,哭到稀哩嘩啦,哭到聲嘶力竭。
這樣的話,不是她的師父或其他任何人,菜月・昴會為了止住她的淚流而全心全意奔走。
然而──
「四百年的時光,也不過就像明日復明日的感覺而已嘛。」
已不見絲毫紅蠍特徵,就只是一名美少女在微笑。
美到讓人忍不住看呆,夢幻到手碰到好像就會瓦解,夏烏拉白皙的臉龐微微泛紅,就著戀愛中的少女表情,繼續說道。
戀愛的少女,說──
「畢竟──我連在等待的時間,都愛著你。」
「──」
「吶,師父。所以說,哪一天,還要──」
5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凋零。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剝落。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褪色。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後,一切都遠遠地閃耀。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一切看起來都遠遠地閃耀。
在如夢似幻的粉白世界裡的對話結束了。
這是真的還是假的?是昴的什麼看到的白日夢嗎?
不管是哪一種──
「──夏烏拉。」
甲殼剝落,一部分落在沙子上,化為塵埃。
而且不只一處,剝落是朝所有部位傳播。
被切斷的尾巴,被割開的大螯,被魔獸按住的多隻步足,以及被菜月・昴擁抱的頭部,全部都──
「……她完成任務了。」
昴拚命想要收集懷中逐漸稀薄的存在,碧翠絲則小聲地朝他這麼說。
容貌惹人憐愛的精靈,寂寞地看著失去力氣逐漸消散的魔獸──不,是跟自己一樣,因命運賦予的任務而死的同胞。
大腦抗拒去理解碧翠絲的話。
但是,本能早就理解了。──這不是「死亡」。
身為星星守衛的她被交付了看守普萊迪斯監視塔的任務,而有朝一日必定來訪的這一天到來,所以造就了無法避免的結果。
「既然如此……我們……」
不來這裡的話,她就能夠永遠待在這裡嗎?
待在這座沙之塔,一直等待不會回來的某人,永遠離不開這裡──
「──昴,你應該知道,那樣的假設是對她的侮辱。」
「──」
「而且,你該做的不是後悔。」
已經把騎士劍收回劍鞘,調整好被血和沙子弄髒的服裝,騎士如此告知。
真無情,可是卻又完全正確。
咬緊牙關,藏起對這番正確言論的厭惡,昴吐出一口氣。
然後,更用力抱緊曾經一直孤零零的她。
被留在這個沒有人的地方,度過悠久歲月的她。
待在離她最近的身邊,慢慢地目送已經不再是孤單一人的她。
昴、碧翠絲、由里烏斯和梅莉,目送著曾經孤單的她。
『不過,我只要師父一個就夠了。』
眼前浮現她講著不可愛的話的模樣,然後直接轉換成眼淚。
水滴慢慢爬過臉頰,魔獸以尖牙輕輕劃去。
尖銳到像會破壞一切的利牙,為了不傷到現場最容易受傷的昴,所以十分憐惜又溫柔地劃過。
然後──
「──啊。」
擁抱的手,失去了觸感。
喪失質量的大蠍子外殼潰散,崩解成粉塵。黑色的塵埃在沙丘上飛舞,昴張大嘴巴。
「夏烏拉……」
『是,師父。』
「夏烏拉……夏烏拉……夏烏拉……」
『叫我嗎,師父?』
「夏烏拉、夏烏拉……」
『討厭~人家被師父愛過頭,會很傷腦筋耶~!』
只要閉上眼睛,就能聽到她在回應自己的呼喚。
然而她卻已經不在世上了。
「──啊。」
昴蹲在沙地上,掏挖沙子。
有人的聲音傳進耳朵。不知道是誰的,也沒餘裕去確認。不過順著聲音看過去時,昴睜大眼睛。
沙地上的黑色塵埃堆輕輕搖晃,然後有東西爬了出來。
是只有巴掌大的小東西。用兩隻螯撥開沙子後,靈活地用尾巴把身體帶離沙子,是有著紅色甲殼的小生命──
牠爬向跪地的昴,輕輕貼上放在沙子上的手。
光這樣的互觸舉動,就令人聯想到那可愛的容顏──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凋零。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剝落。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逐漸褪色。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後,一切都遠遠地閃耀。
破破爛爛,殘破不堪,腐爛敗壞,一切看起來都遠遠地閃耀。
──因為在那閃耀的一切中,都有你的存在。
『四百年的時光,也不過就像明日復明日的感覺而已嘛。』
『畢竟,我連在等待的時間,都愛著你。』
『吶,師父。所以說,哪一天,還要──』
『哪一天,還要再與我相遇喔。』
『這次,輪到師父等我了喲?比起追著師父跑,我要當個被追的女人。』
『──師父,這很重要,我們說好囉。』
『這一次,請不要忘記了。』
『──師父,我愛你。』
6
「妳這個笨蛋。」
哪有可能忘記嘛。昴用顫抖的聲音喃喃道。
然後拾起讓自己的手背癢癢的小東西,用雙手包住。
害臊難為情地接受這股觸感,小小蠍子不住顫抖。
牠的甲殼火紅,是引人注意的鮮紅色。
──那是過了四百年的時光,仍舊沒有褪色的「愛」的色彩。

第十章 『英雄 』
1
菜月・昴老是跟人訂下辦不到的約定。
「──」
沒人出聲叫喚跪在沙子上、默不作聲的昴。
身旁的碧翠絲,背後的由里烏斯和梅莉,都找不到話可以開口。
不過,像是要安慰甚至忘了哽咽就流淚的昴,手上的蠍子順著手臂爬上他肩膀,靠在他脖子上。
這隻小蠍子到底是什麼,昴不知道。
從「紅蠍」巨大的身體崩解成的粉塵裡出現的小蠍子,究竟和夏烏拉有沒有關係?抑或者,這隻蠍子就是她本人──
「……才不是。」
夏烏拉已經不在了。剛剛跟她做最後交談的昴雖然悲傷,但確定這點。
那個開朗的笑容,貼人貼緊緊的黏勁,莫名其妙一直喊人師父的親暱嗓音,全都不在了。
假如夏烏拉哭喊說不想消失的話,那昴會全力去找出方法達成,不管要丟掉性命幾次都會去救她。
可是,她卻不這麼期望。
她只是笑著說「希望還能再相遇」,留下這話就消失了。
有再相遇的方法嗎?是真的有可能嗎?不知道。雖然不知道──
「我知道了。……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再與妳相遇。所以──」
要實現她的心願。那個笑得燦爛、口口聲聲說「我愛你」的她。
為此──
「──所以,現在就先告別了,夏烏拉。」
沙風將她那化為塵埃的心情,連同殘骸給一併帶走。
看著這一切,昴吐氣。仔細一看,貼著脖子的小蠍子像是要他打起精神來似地,正在用螯捏昴的耳朵。
「好痛!」
銳利的痛楚,像是在推動氣餒的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雖然痛到淚眼婆娑,但昴頻頻點頭。他抓住小蠍子,想要讓牠離開耳朵,可是──
「好痛!不是啊,我知道了,所以可以放開了吧……很痛耶!喂,這樣子,耳朵流血了啦……這傢伙!這傢伙是來真的……!」
「……大哥哥,你在幹嘛啊?」
小紅蠍夾著耳朵不肯放開,於是一臉厭煩的梅莉輕鬆抓住牠,幫了昴一把。
「就算小也是魔獸啊,隨隨便便讓牠接近臉,到時眼睛或鼻子被吃掉,我可不管你喔。──這孩子又不是裸體大姊姊。」
說完,梅莉就把小紅蠍放在自己頭上。
小紅蠍在梅莉頭上很聽話,不像剛剛在做亂。似乎是受到梅莉的「操魔加持」影響,所以藏起了猙獰。也就是說小紅蠍是魔獸,所以才適用於梅莉的加持──也證明了牠並沒有身為夏烏拉的自我。
「昴,得快點療傷。」
拉拉昴的袖子,碧翠絲體貼地顧慮還低著頭的他。
咬唇吞下這體貼,昴深深點頭。畢竟不能待在沙海裡太久。
「──昴!大家!」
遠處的監視塔入口大門被打開,愛蜜莉雅跑了過來。
她看起來也是被捲入極大的波瀾之中,可以窺見走的路也不輕鬆。關於這些,大家要好好聊聊。
因為必須說的事和必須完成的道別,太多太多了。
2
「……夏烏拉,真的是非~常努力呢。」
聽完事情始末,了解當時沒看到夏烏拉的原因後,愛蜜莉雅凝視著塵埃已散的沙海,用自己的方式悼念她的離開。
「愛蜜莉雅大人,第一層的狀況還好嗎?有平安無事結束『試驗』了吧?」
說明完夏烏拉的事後,愛蜜莉雅憂愁地看著消沉的昴。
但是由里烏斯刻意選在這時推進話題。在他的詢問下,愛蜜莉雅點頭道。
「嗯。雖然不清楚,但是非~常困難,不過似乎是結束了。……這個,由里烏斯也記得我嗎?」
「──。是呢。全都清楚地想起來了。」
愛蜜莉雅提心吊膽地問,由里烏斯恍然大悟地回答。
他手貼嘴巴,重複講著「愛蜜莉雅大人」,確定了原本消失在腦中的愛蜜莉雅的存在後頷首。
「碧翠絲知道我嗎?梅莉呢?」
「……用不著擔心,想起來了。是說在被提醒之前,幾乎都不記得自己忘記了。這種感覺真是可怕。」
「人家也還記得一清二楚喲。倒是大姊姊,還記得人家,還有跟人家做的約定嗎?」
「當然囉。我是絕對不會忘記的。太好了。因為拉姆和帕特拉修醬也都有想起來,所以我想說不會有問題。但是……」
聽了碧翠絲和梅莉的答覆,愛蜜莉雅撫胸鬆了口氣。
觀察她們的反應,昴這才出聲。
「慢著。所以?大家都順利回想起愛蜜莉雅醬了?這是……」
「──是拉姆小姐打敗萊伊・巴登凱托斯之故。」
由里烏斯大膽地從結論倒推回去,昴目瞪口呆。
萊伊・巴登凱托斯──三名「暴食」大罪司教之一,對昴和拉姆來說也是樑子結得最深的仇敵。
不過,既然「名字」被他吃掉的愛蜜莉雅,回到大家的記憶中的話──
「──那有想起雷姆嗎?」
被眾人遺忘、存在感大到在昴的心頭開了一個大洞的少女。
此次旅行就是為了取回被奪走的東西──就昴個人而言,踏上這旅程是為了救醒雷姆。
看到一絲希望的昴於是心急如焚地問,並環視在場的人。
可是面對昴的提問,眾人──
「……對不起,昴。我還是沒想起雷姆。」
「──呃!為什麼!?」
「貝蒂也是喔。還是想不起來拉姆有妹妹。而且……」
「而且?而且什麼?還有什麼?」
被愛蜜莉雅否定,昴困惑不已時,碧翠絲朝他搖頭。
「也還沒想起由里烏斯。並不是所有『暴食』的被害者都恢復了。」
「由里烏斯……」
聽了碧翠絲的話,愛蜜莉雅也點頭。
本來在由里烏斯的「名字」被吃掉前就不認識他的梅莉聳肩,不過愛蜜莉雅她們沒理由撒謊。既然如此,雷姆和由里烏斯的「名字」都還沒回來──
「關於這點,我的『名字』還沒回來的原因,可想而知。」
就在眾人困惑的時候,受害當事人由里烏斯開口。
他用細長的雙眸看著大家,然後接著說下去。
「──『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是被生擒。嚴格來說,我的『名字』是被他搶走的。因此,才會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3
通過大正門,回到普萊迪斯監視塔內,第五層停放著載運一行人來到沙之塔的龍車,車旁有個人影揮手出來迎接。
「愛蜜莉雅小姐,還有菜月,真的素好久不見咧。」
「……妳是安娜塔西亞小姐?」
看著和藹微笑、搖著手的人物,昴驚愕地瞪大眼珠。
從舉止、態度乃至於表情,全都自然至極。完全重現人工精靈艾姬多娜假扮也無法完美飾演的人性──不,不是重現。
這完全是她本人的特質。所以不能說是重現。換言之──
「安娜塔西亞小姐!妳醒過來了?」
「對咧對咧。似乎打盹了很久,抱歉讓你擔心哩。這段期間發生的事,艾姬多娜都跟我說咧。」
「艾姬多娜也沒事啊。」
「算是。除了自責以外,暫且沒其他事情能讓我想去死。」
回答愛蜜莉雅的,是繞在安娜塔西亞脖子上的白狐,似乎感到很過意不去。安娜塔西亞撫摸她的頭,斥責搭檔。
「夠~嚕。又這樣責備自己。說了唄。這是倫家自己的選擇,妳用不著沮喪。你也這麼想唄,由里烏斯。」
「在下嗎?……是呢。說實話,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決定令人相當緊張不安,因此很難回答正是如此。」
「很難?為蝦米?」
「聽過您把自己封閉在體內的理由後,身為騎士感到無比榮幸。」
綻放笑容的由里烏斯優雅回應。聽了這答案,安娜塔西亞手掩嘴巴笑說:「唉呀,粉會說話捏。」
「……安娜塔西亞小姐忘了由里烏斯吧?可是感覺格外投緣呢。」
「忘記原本是什麼關係了……那件事對倫家來說,可是發自身體深處感到心煩意亂沒法忍耐……!氣得要命……!」
「硬生生忍住的結果,就採取了這樣的作法。所幸這兩個月來所認識的由里烏斯,可以由我來講述。看樣子,我是為此而生的。」
「……妳似乎也朝奇怪的方向開脫了呢。」
面對氣到嘴唇發抖的安娜塔西亞,和在她脖子上這樣定義自我的艾姬多娜,碧翠絲則是略帶溫柔地這麼跟她說。
聞言,艾姬多娜的狐狸鼻子噴氣,點頭說:「嗯。」
沒有過去,作為安娜塔西亞的代理人來到監視塔的人工精靈艾姬多娜看來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似乎得到了積極的結論。
安娜塔西亞平安取回自己身體,也是原因之一吧。
「──那個,安娜塔西亞小姐。妳安全回來我真的非~常高興,也有很多話想跟妳說,但……」
「知道咧。是由里烏斯撂倒的大罪司教唄?由里烏斯把他弄這弄那後,就扔進龍車咧。」
安娜塔西亞聳肩,示意身旁的龍車。
愛蜜莉雅重複這話時,身旁的昴屏息看向龍車。裡頭是被捕的「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
「──」
在繞到車門之前,先撫摸跟龍車綁在一起的地龍──約瑟夫的脖子。
擁有粗壯四肢的蓋拉斯品種,是與夏烏拉之戰中的最後大功臣。雖然沒能得到最佳結果,但約瑟夫的貼心沒有白費。
「多虧了你才得救。……之後要是還有什麼事,要請你繼續幫忙喔。」
被撫摸粗脖的約瑟夫鼻子噴氣,像是在表達「負擔很重」似的。
對此微微苦笑,但馬上繃緊表情的昴走向客車。接著跟其他人互相頷首,觀察裡頭。
「──這是!」
在瀰漫的緊張感下看進車廂內的昴,被裡頭的樣子給嚇了一跳。
羅伊確實在裡頭,只不過拘束他的方法超乎昴的想像。羅伊・愛爾法德全身被像是黑色結晶的東西給裹住,在翻白眼的狀態下被束縛──不,是被封印。
「以原理來說,應用了陰魔法。用紗幕阻絕對方的意識,然後直接固定住。……是很無情的作法。」
「這麼說,這黑黑的東西,是紗幕塊囉……」
聽了碧翠絲說明後,昴感到驚愕,同時再次仔細觀察封印。
紗幕可說是昴在跟碧翠絲訂契約前,最仰賴的魔法也不為過,但竟然能將之印用在封印上,不得不佩服由里烏斯的技巧。
「還請不要誤會,這並非我個人創造的手法。世界上最有名的封印,也採用跟這一樣的術式。雖說規模相差懸殊。」
「世界上最有名的……莫非是?」
「──『嫉妒魔女』吧。」
觀察被固定住的羅伊後,愛蜜莉雅說。「是的。」由里烏斯深深點頭予以肯定。羅伊的封印跟這座監視塔以東──被封印在那處的「嫉妒魔女」沉睡四百年的方法一樣。
「……由里烏斯,為什麼讓這傢伙活著?另一個……萊伊・巴登凱托斯死掉,愛蜜莉雅的『名字』就回來了。幹嘛不依樣畫葫蘆?」
「沒有一定會回來的鐵證。這是我沒有處理他的最大原因。」
「──」
「巴登凱托斯確實被拉姆小姐殺死。但是,愛蜜莉雅大人的『名字』會回來,真的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嗎?若不是的話,很有可能失去全部的『名字』。」
「──既然如此,用『死者之書』查查看怎麼樣?」
由里烏斯的推論再正當不過,於是昴提議只有在這座塔才能辦到的隱藏技能。
以暴露他人思考的手段來說,恐怕沒有比「死者之書」更作弊的存在了。畢竟,可以體驗到該人物的整個人生。
「就算問那傢伙,也沒法保證他會吐實。既然如此,不如用『死者之書』來看透那傢伙的內心……」
「昴,那個……我認為不太好。那種作法……」
「不過,很確實啊。這樣的話……」
「拍謝?可以插個嘴咩?」
昴提議利用「死者之書」,愛蜜莉雅對此態度消極。就在昴想緊咬這方法時,安娜塔西亞舉手。
她盯著面露掃興的昴,雙手在胸前合十。
「倫家有聽艾姬多娜說過,或許有些疏漏……但太過相信那個『死者之書』?不會危險咩?」
「危險?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這點菜月不是親身體驗過唄?倫家睡著的期間,菜月不是有變得不像自己咩?」
「呃……」
艾姬多娜在短時間內跟她說了很多事吧,安娜塔西亞直接點出痛處。
嚴格來說,昴失去記憶的原因並不在於「死者之書」。但是閱讀「死者之書」會嚴重受到書本主人翁的影響,是不爭的事實。
還有雷伊德的前例。假如因為閱讀羅伊的「死者之書」導致自我被抹滅的話,搞不好會因此誕生出新的羅伊・愛爾法德。
「那……那不然,安娜塔西亞小姐也認為讓這傢伙活下去是對的?這傢伙至今做過多少過份的事!」
「若論正不正確,倫家也不認為讓大罪司教活著是對的。可是,倫家也是有主張滴?」
「主張……?」
「生命的存續與否,互相爭取搶奪是萬不得已的最後手段。──輕易致人於死者絕無善終。這不是出自合辛語錄,是倫家說滴。」
安娜塔西亞的話讓昴目瞪口呆。
在這個劍與魔法的奇幻世界裡,怎麼還能抱著這種天真想法?他忍不住就產生了駁斥之心。但於此同時,昴心中的倫理觀念也覺得那才是正確的。
就連昴也認為,死去的人越少越好。
同伴不用說,敵方可以降低死亡人數的話更好。
「可是,這傢伙對很多人……這樣還有用溫情對待他的價值嗎……」
「該殺的時候就要殺。這樣決定後,有什麼萬一再弄髒手。可是,這跟放任衝動不同。──偶認為菜月也是偶們這邊的人。」
「那種事……」
「所以囉,會為了失去的某人流下眼淚──比起沒血沒淚的無情菜月,這樣的菜月倫家比較想永遠來往咧。」
安娜塔西亞用手指在自己臉上比劃,暗示昴的淚痕。
頓時,失去夏烏拉的傷口抽疼,昴安靜地低下頭去。安娜塔西亞的這種說法太卑鄙了。可是,毫無疑問效果絕佳。
「……昴,我也跟安娜塔西亞小姐持相同看法。考慮到由里烏斯和一直在睡的雷姆,雖然很想快點解決問題……」
「我的話,還請不用顧慮。事已至此,比起速度,更該以確切性為優先。……這也關係到舍弟。」
被留在樸利斯提拉的約書亞,這也事關他的記憶能否恢復。由里烏斯的意見雖保守卻正確。因為想填補失去的痛楚,所以急於求成。
這不正是昴現在的心境寫照嗎?
「統整一下。安娜與由里烏斯的意見是將『暴食』大罪司教移送到王都,問出拯救權能犧牲者的方法。之後應該是免不了處以極刑。」
「就算因為年齡從輕量刑也有限度。最後還是會處死吧。」
看到昴鬆開握緊的拳頭後,艾姬多娜和安娜塔西亞整理話題。
關於羅伊的下場,愛蜜莉雅沒有反對。將被封印的他就這樣送到王都的話,在某種意義上就跟先前的敘呂厄斯一樣。
「愛蜜莉雅小姐你們咧,這樣可以咩?」
「嗯。因為我也想記起被忘記的人。」
安娜塔西亞進行確認,愛蜜莉雅抬起頭堂堂正正回答。
那不帶異議的話語,令人感到可靠的同時,也感到苦澀。昴的目光離開龍車裡的大罪司教,然後突然蹲下。
「奇怪……」
「昴!啊啊,真是的,果然又亂來了!不舒服還一直忍著,難怪會變這樣!」
腦袋沉重,視野搖晃。碧翠絲撐住他肩膀,痛罵道。
可愛的聲音在腦子裡迴響,昴知道自己耗費的體力、精力超乎自己預期。──這很正常吧。
失去記憶的期間幾度死亡,之後又死了多次,為了恢復記憶而跟自己對話,醒過來後與襲擊塔的五項障礙激烈衝突,一面以權能承受同伴們的負擔一面戰鬥,最後失去了夏烏拉──
「──啊,我……」
「昴,放心,沒事的。一下子沒關係的,現在先休息一下喔?等起來了再好好談吧。因為我也有很多想說的事。」
一乏力就當場癱軟的昴,被愛蜜莉雅正面抱住。柔軟觸感與甜香,平常會讓自己緊張到渾身僵硬,但對現在的昴來說卻像是猛藥,極具效果,意識很快就墜入黑暗中。
若是就這樣在黑暗底部殞命,又會回到為了解決包圍塔的問題而努力奔走的場合,屆時可以找到拯救夏烏拉的方法嗎?
沒那麼好的事。內心有一半這麼想,但還是忍不住去這樣盼望。
慢慢地,昴的意識被黑暗吞食殆盡。
4
「嘿咻喲。」
抱起失去意識的昴,愛蜜莉雅吆喝道。
雙眼緊閉的昴,鼻息深沉到像是死了一樣。這足茲證明他為了解決這座監視塔的問題而有多努力。
明明他也失去記憶而難受,卻還是趕往被巴登凱托斯奪去「名字」、被眾人遺忘的自己身旁,他知道自己有多開心嗎?
這件事,一定要好好告訴他。
為了不讓總是很拼很努力的昴,過於苛責自己。
夏烏拉的事,是所有人的責任,更準確地說──
「──她的師父富魯蓋爾是個壞人。」
將「賢者」的名稱推給夏烏拉,然後讓她跟著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職務一起沉眠在荒涼沙丘。就算他是拯救世界的三英傑之一,但從他讓夏烏拉寂寞不已、害昴哭出來的時候,在愛蜜莉雅心中,他就已經被歸類為大壞蛋了。
「看起來體力消耗得很劇烈……不過沒有大礙。只要休息就能恢復。就這樣去綠色房間?」
「嗯。拉姆她們已經在那兒了……拉姆跑來幫我的期間,是安娜塔西亞小姐在看著雷姆吧?」
「不是多了不起的事唄?倫家就只是恢復原狀後,目送由里烏斯去救菜月他們,還有看著拉姆小姐去幫愛蜜莉雅小姐而已。……很遺憾,雷姆小姐還是沒有變化。」
「是嗎……」
想到在綠色房間待機的拉姆等人,愛蜜莉雅就皺眉。
打敗萊伊・巴登凱托斯,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替雷姆報了仇。可是重要的是雷姆醒轉,與之相比,殲敵成功與否只是小事。
至少,拉姆會毫無忌憚地這麼說吧:重要的是雷姆回來了沒。
「關於這點,就期待能不能從羅伊・愛爾法德那兒問出什麼吧。還有這座塔……不,關於普萊迪斯大圖書館,有太多不清楚的地方。」
「什麼都能知曉的大圖書館……夏烏拉是這麼說的。雖然她是隨性的姑娘,但正因如此,應該不會去扭曲被叮嚀的事。既然她說這裡是大圖書館,就一定沒錯。」
大圖書館的主要機能是「死者之書」嗎,還是有其他的可能性?這些都得確定才行。
不僅如此,愛蜜莉雅還有必須跟碧翠絲他們說清楚的事。
「那個,待會把昴放在綠色房間後,我想請各位跟我到一個地方。……想讓你們見一個人。」
「……該不會,是跟第一層有關的人?」
愛蜜莉雅上到第一層,突破最後的「試驗」。
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問題在還沒講到的地方。
具體來說,第一層有什麼,碰上了誰,愛蜜莉雅是怎麼處理的。
這些都是非常離奇跳躍、難以用言語形容的事──
「說起來不會很長,不過很複雜,所以直接看比較好理解喔?」
指著自己頭頂,示意高塔天花板的愛蜜莉雅這麼說。
5
「嗚……」
被粗糙觸感撫摸臉頰,昴邊呻吟邊睜開眼皮。
視野朦朧,眨眼數次後,輪廓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就是粗糙觸感的原因、用紅色舌頭舔昴的帕特拉修。
「……帕特拉修啊。」
「──」
「抱歉讓妳擔心了。……妳又拚命了吧?對不起每次都這樣。」
手伸向愛龍憂心忡忡的臉,邊摸銳利容貌邊微笑。
這頭漆黑地龍每次都在自己陷入危險的時候出面幫忙。營救了失憶的昴的恩情不用說,連在這最後一回都肩負重責大任。畢竟──
「要是沒有帕特拉修,雷姆就危險了。帶這孩子回來,是毛這輩子最大的功勞吧。」
「這我無法否認,所以別說了。我也帶了碧翠子出來,還幫愛蜜莉雅醬拿回徽章啊。雖然這些都跟羅茲瓦爾脫不了關係就是了。」
嚴格來說,碧翠絲的問題跟羅茲瓦爾無關,但這樣講可以反擊對方,所以才故意這樣說。
結果聽到的拉姆果然不悅咂嘴:「呿。」
看著背靠綠色房間牆壁、抱著自己手肘的拉姆,她傷痕累累的樣子令昴忍不住嚴肅地瞇起眼。
「……拉姆,抱歉。都是我,害妳受這麼重的傷……呣嘎嘎!」
「少說蠢話。拉姆受傷是毛的責任?在拉姆的人生中,毛從來不曾是任何事的主要因素過。噁心。」
「說噁心太超過了吧!把植物塞進別人嘴巴的妳才可怕!」
嘴巴被塞入牆壁上的藤蔓,被草味嗆到的昴如此抗議。聞言,拉姆毫不在乎地從鼻子噴氣:「哼!」
兩人的互動惹來笑聲。
「嘻嘻嘻嘻。大哥哥和大姊姊感情真好。看起來就像姊弟。」
說完把雙腿伸出草床的,是讓小紅蠍待在頭頂的梅莉。她的話讓拉姆厭惡地皺起臉。
「毛是弟弟……?就算退一百步有個不懂事又笨手笨腳的弟弟,鬼之村才不會要一個只會吃白飯的沒屁用傢伙。」
「鬼之村這麼無情喔?幸好我不是鬼……」
「假的。單純是拉姆噁心到受不了所以會去減少人口。」
「不要在假設裡頭又再埋假設,搞得這麼複雜啦!」
拉姆老樣子的套路,讓昴口沫橫飛地痛罵。
話雖如此,昴也知道剛剛的是拉姆拐彎抹角的體貼。她只是想表達自己受傷的原因不是因為昴的判斷。
從跟往常一樣冷淡的態度中感受拉姆風格,同時昴環顧室內──綠色房間裡的人。房間裡的有昴和帕特拉修,再來是拉姆、梅莉with小紅蠍。以及躺在最裡面的床上的「睡美人」──
「──雷姆沒醒來啊。」
「非常遺憾。可恨的無禮者腦袋已經砍斷了,但回來的似乎只有愛蜜莉雅大人的記憶……」
「由里烏斯和雷姆的都沒回來。……是少了什麼呢?」
拳頭用力貼掌,昴咬嚼苦澀情感。
重新確認昏過去前,跟愛蜜莉雅他們的對話。──結果,只從他們那兒聽到已經徹底根絕「暴食」的危害。
「會在這裡的,都是按照傷勢輪流進來的?愛蜜莉雅他們呢?」
「大姊姊和碧翠絲醬的話,說有想要讓大家看的人,就上樓去囉。因為是在第一層,所以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拉姆大姊姊知道是誰在那兒吧?」
「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就是塊頭大,記性又超差的老人家罷了。」
「監視塔的頂端有個記性差的老年人,那絕對是關鍵角色啊……」
來到這邊又聽到有新的登場人物,昴的眉心擠出皺紋。
拉姆所說的記性超差的老人家究竟是何許人也?既然第二層的試驗官是雷伊德,那樓上的不就是可恨的「賢者」了嗎?
「既然如此……」
「毛,不要把自己的無能為力遷怒到夏烏拉的事上。」
想到就血氣上衝,才剛站起來昴就被拉姆冷冷地唸。被說中的昴倒抽一口氣,盯著她看。
「夏烏拉的事,拉姆聽說了。又吵又沒品,還仰慕昴,簡直眼睛爛掉……但還不到該消失的地步。」
「──」
「如果惋惜,就不要生氣,哭出來。比起被當成毛遷怒的理由,被哭訴寂寞,夏烏拉才會高興吧。──因為拉姆也是這樣。」
「拉姆……」
「老是搞錯該朝思暮想的人──現在也這麼想就是了。」
補上最後一句的拉姆用手指彈昴的額頭。雖然不痛,但威力卻讓人一屁股跌坐在地,昴按住被彈的額頭,說:「抱歉……」
「而且,假如富魯蓋爾在第一層,那在毛動手之前,拉姆和愛蜜莉雅大人早就殺他個半死不活了。」
「……愛蜜莉雅醬姑且不論,但我相信拉姆會。」
一扯到夏烏拉,對富魯蓋爾的怒意,是這座塔裡的所有人都自然會產生的情緒。
「不過,這樣一來,第一層的老人家究竟是……」
「暫且先放著不管。就算那個老人家派得上用場,也是對『色欲』大罪司教的受害者有用,而不是『暴食』的。」
「那也是很不得了了……這樣啊。」
這方面,在拉姆心中已經有明確的優先順序。毫不忌憚並正大光明說出來,也是拉姆的厲害之處。
而昴對她的想法,也有不小的共鳴。
或許有拯救「色欲」受害者的可能性,這點非常重要。但,果然還是想要救「暴食」的受害者。因此會去想有沒有更好的方案。
「──白痴耶。」
「大姊?」
「有空去煩惱無聊的事,讓身體跟腦袋休息還比較聰明。──在這座塔沒有做出最佳解答的,不是只有毛。」
拉姆搖頭,並輕觸自己額頭。
留下敏感傷口的該處,是過去長著角的地方。輕撫舊傷後,拉姆的手伸向床上的雷姆。
然後,憐愛地撫觸妹妹的額頭。
「為了打倒『暴食』大罪司教,所以借用了雷姆的力量。結果雖然獲勝,代價卻很大。……讓這孩子承受了相當重的負荷吧。」
「負荷……」
「做出還有角的時候的打鬥。假如是毛,大概會從體內炸開來。」
承受過拉姆平常所受的苦,因此昴知道這話並不誇張。只是呼吸,做出像平常一樣的舉措,就讓拉姆感受到地獄的滋味。
這樣的她拿出了真本事。──反饋不知有多大。
「雷姆醒過來後,可能會因為這件事恨拉姆。但是,拉姆不後悔。拉姆是雷姆的姊姊。不管這孩子厭惡還是憎恨,這點都不會改變。……那麼,為了讓未來走向良好局面,只要加深彼此的感情就好。」
「……對我說這番話,聽起來有夠刺耳呢。」
不是悔恨過去,而是為了走向良好的未來而挑戰。這就是拉姆的想法。
而與她的思維相偏離,昴是為了扭轉過去而不斷奔走。
以拉姆的終極積極思維來看,說昴的「死亡回歸」是終極的消極思維也不為過。
可以改變發生過的事,「死亡回歸」永遠都是悔恨過去的產物。
「結果,不用才是最好不過了……」
再度鬆開原本用力握緊的拳頭,昴苦笑。
使用「死亡回歸」,是為了抓住和大家一起相視而笑的未來,自己認同這點而努力。但除了這份認同,還要警惕自己不要沉淪於「死亡回歸」這能力。
因為連在這座塔,都聽見很多很多惋惜昴的聲音。
「雖然不是很懂,但大哥哥似乎稍微有精神了。」
看著昴的表情變化,蹲在床上的梅莉道。雙手抱膝的她,邊摸自己的辮子邊說:
「大姊姊或拉姆姊姊會給大哥哥加油打氣吧,但這種事人家可做不來,所以別太沮喪了。不是說好了要讓人家看到可靠的背影嗎?」
「嗯,確實說好了。好喔,我這次一定會遵守。」
看著梅莉和她頭上的小紅蠍,昴用力點頭。
接著像是要幫昴的決心推一把,身旁的帕特拉修磨蹭他的臉。鱗片用力刮過肌膚,但習慣後就不覺得痛,還能回蹭她。
面對她的親暱表現,昴也發自內心回應,然後站起。
先前身心消耗到承受不住而倒地,但現在失去的體力似乎稍微恢復了。綠色房間的精靈幫了不少忙。
「仔細想想,把約瑟夫算在內發動了總體戰,不過還是受這房間的精靈不少照顧,到了只是致謝也不夠的地步……」
作為恢復室的綠色房間,原本就是個喜歡治療進入室內的生物傷勢的精靈。之前夏烏拉有說過。
正因如此,抵達監視塔後,就一直讓雷姆等人待在這房間。
「雖然不是因為想讓人待才把人放在這兒的。」
「精靈啊。毛的……不,光說無益。利用由里烏斯的『誘精加持』效果,硬是讓這精靈實體化如何?」
「我懂妳想說什麼,我的魅力對碧翠子是特效藥,所以沒啥好氣的。事實上,假如是由里烏斯的加持,或許可以談談……」
由里烏斯的「誘精加持」單純就只是容易被精靈喜歡的加持。其效果是和六隻準精靈──不,是和現在升級為精靈的依亞她們訂契約,不過若能放大效果和綠色精靈的房間對話的話,這也是拓展可能性的一手。
這是跟夏烏拉一樣,或甚至超越了她,長久居住於監視塔的精靈。
連名字都沒有的存在,是能夠幫忙闡明監視塔之謎的助力之一──
「拉姆?怎麼表情怪怪的?」
「……感受到奇怪的氣氛。這是……」
──就在拉姆道出狀況怪異的瞬間。
「怎麼了!?」
綠色房間的中央突然迸發光芒,嚇到大家。
突如其來的事讓人愣住,昴跟拉姆反射性地跑向雷姆。梅莉和帕特拉修也表露警戒,後退遠離光芒。
「什麼什麼什麼,現在是怎樣!?」
「不知道!總而言之,不要離開我們!不知道會發生……嗚喔!?」
將慌張失措的梅莉護在身後,督促她小心的話被迫中斷。
原因是光芒變得更強,讓昴睜不開眼。於是用手遮住臉的同時,昴小心翼翼地觀察光芒。
在強烈發光後,光芒逐漸變弱,然後消失。對此不知道該安心還是警戒時,昴看到了「那個」。
「──蛤?」
眼前光芒消失的地方,出現了「那個」。昴搞不懂到底是怎樣。
錯愕,震驚,再次說不出話來。
「……女孩子?」
昴身旁看到相同東西的拉姆詫異地說。
這認知是正確的。昴也跟她看到了一樣的東西。只不過兩人對「女孩子」的知識有明顯的差異。
昴知道那「女孩子」的名字。
為什麼呢?因為躺在綠色房間地板上的人,名字是──
「──露伊・亞爾聶博。」
位在綠色房間中央,在地板上跟光芒一同出現的女孩露伊・亞爾聶博。
作為「暴食」大罪司教三兄妹之中的么妹,本應待在記憶迴廊的「飽食」──如今卻現身於真實世界,令昴無語。
不過昴的話,拉姆可沒聽漏。
「露伊・亞爾聶博……最後一名『暴食』的名字。」
「嗯,是啊,沒錯。詳情我沒說過……但這傢伙就是『暴食』的最後一人,露伊・亞爾聶博。據說是萊伊和羅伊的妹妹……」
「──。看起來,像是昏過去了。」
冷靜觀察露伊後,拉姆說。昴也確認對方睡著了。
該說是「睡著」嗎?具體狀況完全不清楚。說起來,為什麼露伊會出現在這裡?原本那樣畏懼、害怕昴,對「死亡回歸」感到絕望的她,過了幾個小時後又振作起來,重新跑來挑戰嗎?很難這麼想。
──因為「死亡」,是會在人的心中留下深沉傷痕的東西。
「說到底,這傢伙應該沒有實體才對……可惡,就算想了還是不懂!梅莉!去叫愛蜜莉雅他們過來!我跟拉姆負責看著這傢伙!」
「厚喲,有夠會使喚人耶。……可別隨隨便便就死掉喔?」
梅莉慢慢後退,退到綠色房間入口,離去前這麼叮囑。昴豎起拇指回應,看見她頭上的小紅蠍像在模仿般舉起螯。接著她就立刻轉身,跑去第一層叫人。
然後,被留下來的昴跟拉姆──
「──。總而言之,先別急著下結論。等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回來再說。等她們回來──」
再來商量如何處置露伊。
拉姆接下去想說的話,應該是這些。
但卻沒能接著講完。
因為在那之前──黑色終焉襲向普萊迪斯監視塔。
「──呃!?」
咚!腳底似乎發生巨大爆炸,兩人的身體浮在半空。
「咕啊!」緊接著,全身用力撞擊天花板和牆壁,昴發出哀號。然後甩甩頭想著「發生什麼事」的時候,他察覺。
──可怕到讓人毛骨悚然的氣息正在接近。
「該、不會……」
不應該會這樣。甩掉這預感同時站起來,但寒顫卻越來越強,打算以更明確的事物刻劃出昴的疑心。
那是希望不會到來的障礙──事實上,不應該在這一刻發生的,但現實就是,那個化為龐大的破壞力前來造訪。
「帕特拉修!帶拉姆走──!」
「──吼吼!」
抱起趴在地上、站不起來的拉姆,迅速扔給帕特拉修。即便全身受了嚴重傷勢,察覺到昴意圖的帕特拉修依然接住人,然後猛然衝向房間入口。
「昴,你這白痴……!」
被擅自挪動位置的拉姆痛罵,但現在沒空去聽。
昴用力踩穩,趕忙跑向睡在藤蔓床上的雷姆。然後抱起她,追著帕特拉修前往房間入口──
「──」
──這時,在草上滾動的露伊掠過視野角落。
「──唔!啊啊,可惡!王八羔子!!」
激動亂罵的昴,就著傷痕累累的身體發揮救火怪力。右手抱住雷姆,左手抓住露伊的手臂。
兩邊都很輕。在非常時期,這種狀況下可以無視重量把人帶出去。
就在帶著兩人,要衝出綠色房間之前。
「──」
彷彿要阻隔入口與昴他們,突破地板的黑影流進室內。──沒錯,是黑影。
本來以為不會到來的五項障礙之中的最後一個──執著於昴的「魔女」黑影,到了這地步仍侵襲了監視塔。
「拉姆──!」
大叫的昴,心想即使只有雷姆也行,得想辦法讓她穿過影子縫隙逃到外頭。
但是黑影卻完全覆蓋昴面前的視野,一絲縫隙都沒有。不僅如此,黑影的流入沒有停止,不只正面,連左右和背後都被影子吞沒。
「可惡……都走到這地步了……」
看著步步進逼的影子,尋找出路的昴內心滿是不甘。
要是被影子吞食,昴就會沒命,落得「死亡回歸」的下場。假如在監視塔裡「死亡回歸」,那只要起始地點沒有更新,昴的體內就會繼續帶著露伊・亞爾聶博不斷重來。
要是真變成那樣,又要再度被化身為白衣小女孩的大罪司教給支配。
畏懼那樣的事態,因此把這次輪迴當作最後機會,使盡了全力,明是如此──
「──毛!振作!雷姆要哭囉!!」
「──吼吼!!」
黑影對面傳來拉姆與帕特拉修的死命叫喊。
為了回答而吸氣,可是卻無法吐出話語。
──因為黑影搶先一步,把菜月・昴整個吞噬了。
6
──被龐大黑影吞食,昴的意識在黑暗中緩慢搖蕩。
手腳,血肉,名為自己的存在被解體,被概念化的感覺。
被毫無道理的巨大感情吞沒,自我逐漸被覆蓋。
『──我愛你。』
有人,在這什麼都沒有的黝黑暗影中如此低語。
覺得那是相當令人懷念的聲音,菜月・昴的意識自嘲。
習慣了聽這玩意說「我愛你」,簡直就像某個深受六隻精靈喜愛的優美騎士大人。遺憾的是,昴沒那麼有出息。連能給予的愛,光是雙手和背部就竭盡所能了。甚至連那樣也已經有點勉強了──
「但是,就是想要勉強呢……」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抱歉,我是不會回應的喔。……現在那句話,對我來說是地雷。因為我沒能抓好對我這麼說的人的手。」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充耳不聞這點是彼此彼此。那就廢話少說,快點吃乾抹淨吧。」
置身在什麼都沒有的空間。事已至此,已經無望可以活著離開這裡。
既然如此,菜月・昴將會在這片黑暗中,無情地喪命吧。
對此不是悲嘆,而是化為憤怒與奮起,加以接受。
「回去後,可能是最惡劣的情況在等我。從頭到尾切換成我的露伊,這次可能真的會搶走『死亡回歸』吧。」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不過,不會輸的。我,不會輸。這次,我會遵守約定。」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為了明天的明天,不管幾次我都會戰鬥下去。」
不管對方重複說幾次「我愛你」,自己都不會被擊潰。
不好意思,會被這句話傷到的心,在不久前剛被傷得體無完膚。事到如今,這種愛情可沒法束縛菜月・昴。
但是重複的愛語,可不理會昴的拒絕。
盲目又確實的愛語撲天蓋地而來,要取代整個世界。菜月・昴的存在,被吞進黑暗中──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的目的。』
下一秒,從正上方傾注而下的驚人藍光,直擊包覆世界的黑暗。
然後猛烈光芒吃光黑暗,世界因此一口氣變色──
7
「嗚……」
被粗糙觸感撫摸臉頰,昴邊呻吟邊睜開眼皮。
意識緩緩上浮。配合意識,朦朧的視野慢慢地轉化成清晰輪廓。
這段期間,臉上的粗糙觸感沒有停過。
「啊──嗚?」
觸感與沒聽慣的聲音,昴恍惚的意識逐漸清楚。
臉被舔的感覺,鐵定是愛龍造成的。但──
「嗚、啊?」
──騎在昴身上舔著他臉的,是露伊・亞爾聶博。
「嗚、哦哇啊啊啊──!?」
被這莫名其妙的光景給嚇到,昴立刻推開眼前的露伊。「嗚啊嗯!」禁不起這一推的露伊慘叫,滾倒在地。
「幹、幹、幹、幹什麼啊妳!?妳想怎樣!?又想取笑我……」
「嗚~嗚~?嗚啊──」
「嗚啊個頭啊!發生、發生什麼事……我死了嗎……?」
驚愕不已的昴惡狠狠地瞪著露伊,聲音同時在發抖。
面前的露伊仰躺在草皮上,像嬰兒一樣舞動手腳並啊啊叫。不明白她這樣做的用意。還有她的目的──不對,在那之前……
「這裡是哪裡……?」
視線沒有離開露伊,加強警戒的昴確認周圍的狀況。
映入眼簾的是鮮綠平原──花草隨風搖曳,看起來是廣闊草原,不是奧吉拉沙丘會有的景色。
「草也有實體。味道……呸!呸!是草!」
拔起草確認氣味和味道,昴確定這些草是真的。
接著從自己的傷和衣服破掉的情況,判斷方才的戰鬥──席捲普萊迪斯監視塔戰鬥的痕跡都還留著。
也就是說,那場戰鬥確實存在於這個輪迴,昴還沒死。
攻擊綠色房間的龐大黑影吞掉自己,但自己倖存下來──
「──對了!雷姆!雷姆呢……」
既然露伊還活著,那當時自己抱住的雷姆應該也在。
於是扔下露伊,在草原上尋找雷姆。沒過多久,就在低矮的草叢中發現靜靜躺著的她。
「雷姆!啊啊,太好了……幸好妳沒事……」
衝向雷姆,確認她平安無事後,昴安心到當場癱軟。
看起來,雷姆沒有外傷。體溫和呼吸也跟之前一樣。對此打從心底感到放心,昴擦去額頭上的汗,環視周圍。
四面八方都沒有監視塔或同伴的蹤影。昴扯開嗓門大喊。
「愛蜜莉雅醬──!!碧翠子!!拉姆──!!」
「嗚──啊──!」
就算看不到還是期待會有回應,因此昴呼喚大家。
可是聲音空虛地傳開,給予回應的只有躺在草地上的露伊。
露伊到底有何企圖?她是個不好應付的傢伙,可是能保護雷姆的又只有自己,於是昴站起來準備應付露伊──
「──」
──正要站起的時候,突然被人拉住。
「──咦?」
單膝跪地準備起身的昴,狐疑發聲。
拉住袖子的力道不怎麼強。可是,整個人沒法動。
「──」
膝蓋打顫,昴全身不明所以地開始冒汗。
真的是不明所以的衝動。內臟同時蠕動,名為菜月・昴的這個人類的全部,都因為這個現象被震撼,進而騷動。
「──啊。」
眼皮輕輕顫動,然後慢慢睜開。
一直被關在裡頭的,是宛如湖水澄澈的淺藍瞳孔。
很喜歡那快樂明亮的眼神。很喜歡有時帶著戲謔光輝的眼神。
喜歡懇求自己到勒緊心頭的眼神。
──自己非常非常想念那瞳孔綻放的光彩。
「雷……」
心臟劇跳,喉嚨顫抖,像是被什麼塞住一樣發不出聲。
哽住了。沒錯。可能吧。被內心的大量心情給哽住了。
想說的話,想聊的話題,想要交換的心願,積到都堵塞了。
「──雷姆。」
央求這些,抖動唇瓣,呼喚她的名字。
多麼丟臉,只是要這樣做,就失敗了好多次。
真的有把話說好,讓她聽清楚嗎?會不會說了出口只是昴的幻想,其實重要的事都沒傳達出去?
「雷姆、雷姆……雷姆!雷姆──……雷、姆……雷姆──……!」
每呼喚一次名字,眼淚就滂沱淌出。
「──」
靜靜地眨眨眼,微睜的恍惚雙眼帶著確切的光彩。
發展到這邊,昴知道這不是願望害自己看到的虛假。
毋庸置疑。她──雷姆就在這裡。
「──啊。」
嘴唇微弱地動了一下,雷姆像是要說什麼。
只聽到嘶啞的氣音,昴就覺得胸口快要被撐破。
一直朝她的睡臉說話,確認她還有呼吸,還活在世上。
內心發誓一定要救她,不斷地迎接每一個清晨與夜晚。
但是這段期間,從來沒聽到她的聲音。
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回想起她對自己說話、呼喚自己名字的各種場面。──可是,那些都是過去。
想要聽到她現在的聲音,明天的聲音,新發出的聲音。
心願終於實現了。終於開花結果了。
「雷、姆……沒、事。慢慢來就好……」
「──嗚。」
她迫不及待地蠕動嘴唇。
其實應該要給她一杯水潤唇潤喉的。可是附近沒看到有水,目光也離不開她。
一句話就好。只要她再度呼喚自己就好。
只要聽到那一句話,昴就──
「──是……」
「……雷姆?」
雷姆的嘴唇蓄力而動,乾渴的口腔追求些微滋潤。

用分泌的唾液溼潤舌頭,勉強找回些微力氣後,雷姆張開嘴巴。
然後,藍色瞳孔映照著昴──
「──你,是……誰?」
跪在地上看著雷姆的昴,倒抽一口氣。
接著吐出蓄積在肺部深處的苦悶氣息,然後用力拍自己胸膛。
用力地拍了兩、三下後,告訴自己。
──這種可能性,早就應該預料到了。
醒過來的雷姆,有可能忘記昴。他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考量到「暴食」的權能,這是很正常的。她失去了自己的「記憶」與「名字」,清醒後自然會發生這種狀況。
沒錯,這可以想像。所以說,不是沒想過。
當然,昴所受的衝擊和痛楚,也沒有因此變成零。
即便如此,至少不會像悲劇主角那樣詛咒命運而絕望,因為不講理的狀況而憤怒最後自怨自憐。
最重要的是,菜月・昴曾被要求。
『請讓雷姆看到你帥氣的一面,昴。』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昴用力咬牙,低下差點悲嘆的臉,破壞原本的表情。
然後用力抹臉,拚了命地虛張聲勢笑給雷姆看。
用菜月・昴那毫無根據到開朗愉快的笑容。
「妳現在、可能還想不起來。不過,我……」
「你、是……」
雷姆沙啞提問,昴一時停下話語,緊閉雙眼。
接著黑眼珠凝望藍色瞳孔,繼續說完。
「我是妳的英雄。──雷姆,我一直好想見妳。」
這麼說完,為了立下誓言的少女,菜月・昴再一次自稱是英雄。
背負著渾身是傷的英雄形象,少年為了少女,再度這樣自稱。
──再一次,於此發誓。為了從零開始與她的故事。
《完》
後記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第六章結束了!!
大家好,我是長月達平&鼠色貓。誠摯感謝您陪伴到這裡!
因為這樣,從第二十一集開始的第六章也平安告終,劃下一個句點。
「唉呀呀呀,結束在一個很驚人的地方耶!?」或許有人有這種感覺吧。這感覺是對的。昴還沒空喘息喔。
從這邊開始又要以怒濤之勢進入第七章,同行的成員也將全面更新。Re:Zero每一回每一章節,破關的方法也好、被揀選的角色也好,都會有所變更,因此若往後還能讓您期待這部份,就是我無上的光榮了。
另外可能會有人覺得:「奇怪!?這一集是不是比較厚!?」這也是對的。這次確實比平常的集數還要厚。
直到第六章節最後一樣有苦肉計,後記的字體那麼小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編按:本次日版後記依然只佔一頁篇幅)
而如您明察秋毫知道後記篇幅的極限即將來臨,因此進入慣例的致謝!
責編I大人,就跟您說的「這次如果沒辦法的話請早點說」一樣,沒辦法。平常的頁數絕對不可能,於是胸懷「沒有下次!」這句話,今後我也會繼續加油。因為是兩人三腳所以得一起努力呢!謝謝您!
負責插圖的大塚老師也有在閱讀幾乎是同時進行的網路版小說,託此之福,插圖給我的印象差距甚微,進度因此很順利,幫了大忙!不過不可以每次都蒙受恩惠,因此下次我會注意的!今後也還請多多指教!
設計師草野老師,惹人厭的傢伙們成為封面主角也是美事一樁!雖然每次每一集都這樣,但稱讚的詞彙貧乏,實在很抱歉。我喜歡您!(突然告白)
漫畫改編方面,月刊Comic Alive有花鶏老師&相川老師繪製的第四章漫畫,以及野崎つばた老師的《劍鬼戀歌》正在連載!MANGA UP!則是有ツカハラミノリ老師的《冰結之絆》連載中!每次都非常感謝大家!
然後,承蒙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各書店以及行銷人員和許多人的諸多關照。從今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接下來將要跨年進入2021年1月,動畫第二季的後半期也開始了!渡邊導演、配音員和工作人員,承蒙你們的關照了!
而在最後,要向一直支持我的諸位讀者們,獻上最大級別的感謝。
第六章完結,《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這作品也終於抵達折返點,今後若也能持續關注陪伴的話,是我的榮幸!
那麼下次在下一集、下一個苦難見吧!謝謝!
2020年12月《辛苦的一年,感謝大家的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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