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月達平]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4[台/繁]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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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長月達平

插畫:大塚真一郎

譯者:黃盈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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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第一章 『靜待雪融的你』

第二章 『接下來的事』

第三章 『──站起來』

第四章 『第五個障礙』

第五章 『不講理的劍之鐵鎚』

第六章 『專一之星』

後記

    第一章 『靜待雪融的你』

  1

    ──漆黑、暗沉、遙遠、深邃、冗長、沉重、苦悶的黑暗。

    「──」

    大概是這世上的壞東西全都攪拌在一塊,沉悶到令人窒息的黑暗,緊緊攀附並纏繞全身。

    臉、身體、手腳、肌膚每一處都被黑暗污染,血液滲出,傾訴乾渴的不快感伴隨而來,越來越分不清「自己」的形體。

    ──不,分不清的不單單是外表形體。

    「──」

    該說是更裡頭,可以說是本質的東西嗎。

    抑或者應該用「靈魂」來表示。

    自己的「靈魂」形狀和存在樣貌都分不清,反覆迷航遊走到最後,好不容易終於有像是手指撈到一塊碎片的感覺。

    指頭的觸感極端含糊,湧上的不安與嫌惡讓人對伸指勾動感到猶豫。

    「──」

    前方真的有自己渴求的「自我」嗎?

    抵達碰觸到的地方時,會不會是以全然不同的自己開始呢?

    這想像雖詭異,卻並非天馬行空。事實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帶來了接近這想像的唐突感與非現實感。

    接受身上發生的事,視為對己身的試煉,尋求跨越後的光景。──光是這樣,就耗費了多少時間呢?

    因此,感到強烈不安。

    前頭真的沒問題嗎?接納、承受、尋求的地方,真的在後頭嗎?

    被託付、被相信、被原諒、被期望、應該存在的「自己」,在那裡嗎?

    『──我愛你。』

    ──聲音像在引導,將難以言喻的不安溶解稀釋。

    ──朝向亮白、崇高、美好、甜蜜的光源。

    那靈魂,菜月・昴他──

  2

    意識瞬間從深沉舒緩的睡眠中被拉起,菜月・昴清醒了。

    「──啊。」

    嘴唇吐出的第一口氣,虛弱無力。

    極度沙啞又缺乏生氣,但無疑是自己的聲音。也因此,知道自己沒有轉生成連聲音都發不出的單細胞生物。

    這算是前進一步。再來要是能盡快確認自己不是有著全新價值觀的人的話──

    「──昴,醒了嗎?」

    「──」

    近距離敲擊昴耳膜的,是銀鈴嗓音。

    清涼溫柔,平穩強韌,纖細華美,而且惹人憐愛的嗓音。

    直到方才都還在悽慘狀態下聽到的人聲。

    一聽到那聲音,心臟就揪起。胸口生疼,昴邊忍耐心跳,邊緩緩看向旁邊。

    「──」

    ──那邊有盈滿溫柔憂慮的藍紫雙眸在等著。

    「……愛蜜、莉雅?」

    「嗯,是我。昴,沒事吧?起得來嗎?能好好說話嗎?」

    「呃……」

    聽到昴連名字都講得結結巴巴,藍紫雙眼的主人──愛蜜莉雅啟唇歪頭,美麗的銀色長髮灑落在白皙光滑的肩膀上,看起來就像優雅地泅游在閃耀的月光中,壯烈的美感燒灼昴的心。

    ──極端來說,就是眼前的少女美到不像凡人。

    「嗚、啊……」

    一意識到這點,血液便以驚人氣勢充滿臉頰。

    臉皮火燙,面紅耳赤,目光游移發不出聲。頭部充血到耳朵痛的地步,驚慌之餘還失聲:「啊哇哇、啊哇哇……」

    「啊哇哇……?」

    見昴反應劇烈,愛蜜莉雅皺起娥眉。連這麼微小的動作都像是稀世藝術家繪製出的兩張名畫所帶來的另一種感動。

    而且還是在近到呼吸相觸的距離下目睹,原本就跳得劇烈疼痛的心跳變得更快更強烈,不斷折磨昴。

    「──」

    這是怎樣?這是什麼?

    這是現實嗎?是具備質量的幻覺還是什麼?就像在沙漠看到綠洲的海市蜃樓──也就是說照慣例,瀕死的瞬間會看到最想要的東西。

    順著這規則去想,這不就是海市蜃樓嗎?多麼奢侈的幻覺──

    「沒、沒事吧,昴?你果然哪裡不舒服。畢竟都昏倒了。」

    「呀嗚!」

    「看嘛,還發出『呀嗚』的叫聲。」

    混亂至極時,額頭被冰涼手掌一貼,嚇得昴肩頭一跳。

    見狀,愛蜜莉雅眨眼,深信昴身體狀況欠佳。昴也否定剛剛提出的「海市蜃樓」理論,內心品嚐到支持天動說的學者理論被顛覆時的感受。

    不過,確實有碰觸到的感覺。現實肯定了她的存在。

    而真實存在的愛蜜莉雅親聲呼喚,也證明了自己就是菜月・昴。

    而最重要的──

    「──從剛剛就忽視貝蒂自顧自地講得很開心。真是的,擔心的人可不是只有愛蜜莉雅喲。」

    從愛蜜莉雅的反方向投來不滿的稚嫩聲音。昴轉過頭。

    而闖進回頭視野裡的,是鼓起可愛臉頰的幼女──

    「碧翠絲……」

    「又發出這麼沒志氣的聲音了……還有簡直就像是不相信可愛的貝蒂在這裡的樣子。」

    聽了微弱呼喚後,碧翠絲擔憂到皺眉。說的話雖然是斥責,但語調卻帶著濃厚的擔心與放心。

    因為昴清醒而放心,以及昴昏過去時的擔心。碧翠絲的態度讓人這麼想──不,是她的存在,策動了昴的心。

    亦即──

    「──喵啊!?」

    抓住表情冷漠的碧翠絲,一口氣把輕盈身軀拉到自己胸前。好輕。真的太輕了。

    雖然突然,但碧翠絲毫無抵抗,而是瞪大眼睛,整個人投身在昴懷裡。坐在藤蔓編織而成的綠色床上,昴用力確認她的存在。

    「碧翠絲,碧翠絲,碧翠絲──!」

    「幹、幹、幹、幹什麼啦!?怎麼了啊!?太突然了啦!」

    「妳、妳……妳不要一臉沒事樣啦!可愛到讓人想要帶回老家!真的是越看越喜歡!」

    「講那什麼話,是想讓貝蒂以為是誇獎嗎!?」

    抱緊碧翠絲,盯著她的臉的昴痛切地說。因行動和話語而羞紅臉的碧翠絲,用小手掌用力夾住昴的臉。

    品味少女的小手指拉扯自己臉頰和耳朵的可愛痛楚,昴當場確切感受到名為碧翠絲的女童真實存在。

    「夠囉!昴,不要一起來就開玩笑!都還不知道你為什麼昏倒……」

    昴就這樣緊緊抱著碧翠絲玩起來,感覺被排擠的愛蜜莉雅吃味地說。

    擔心昴的身體,原本準備輕輕抓住昴的肩膀,卻戛然停止。

    「──昴?」

    愛蜜莉雅比起生氣,更顯擔心。混在聲音裡的情緒全都變成擔心的音色。驚訝到瞪大的雙眼,凝視她本想碰觸的昴的肩頭。

    微微顫抖,正在哽咽的昴的肩頭。

    「……嗚、咕。」

    「昴?昴,怎麼了?貝蒂在這裡喔。沒事,沒事的。所以不用哭喔。」

    察覺到昴喉頭嗚咽、泣不成聲,原本混亂的貝蒂也跟著擔心起來,輕撫昴被淚水弄濕的臉頰。

    微微顫抖的手,沒有放開碧翠絲嬌小的身軀。注意到那意味著不安與恐懼,碧翠絲溫柔地朝昴的心訴說。

    不用哭喔。自己在這裡。所以昴不會有事。

    「不要哭,昴。用不著緊張。慢慢深呼吸,放鬆。碧翠絲跟我都和你在一塊。」

    愛蜜莉雅也跟碧翠絲一樣,坐在床上安慰昴。

    方才猶豫碰觸的手,這次毫不遲疑地觸碰昴的肩膀,愛蜜莉雅的銀鈴嗓音尊重菜月・昴的行動和決定。

    「──」

    兩人都在,個性也都沒有變。

    在一切都瓦解、喪失、無可挽回的世界裡,但比起自己,還是以別人、以昴為優先,在死境中也保持高尚氣節的兩人,都沒有變。

    確認這點,尋求這點。為了在這次通關。

    為了讓菜月・昴以「菜月・昴」的身份,挽回一切──

    「還好、回來了……」

    鬆懈的態度與聲音夾帶著哽咽,沒有比這更丟人現眼又難為情的情況了。

    ──菜月・昴為了奪回一切,而開始新的輪迴。

  3

    「就是這樣,我似乎在『泰潔塔』的書庫搞丟記憶。以後講話時可能會跟不上大家或是給你們添麻煩,這方面還請多多包涵。」

    大家集合起來用早餐時,昴在大家面前禮貌地低頭致歉。

    昴這番該說是炸彈級宣言還是地毯式轟炸呢,總之大家的反應各異。不過最多的就是混亂,困惑與怨嘆就留待後頭的樣子。

    「各位,我知道你們都非~常擔心昴。可是要是我們不振作,最不安的就會是他……」

    站在低頭的昴身旁,滿臉憂愁的愛蜜莉雅補充道。

    聽到昴「喪失記憶」,愛蜜莉雅與碧翠絲相當震驚,卻還是選擇相信。到這邊都跟以前一樣──在「綠色房間」清醒之後,就先一步跟兩人坦承,好讓她們在這時候為自己說話。

    ──在這恐怖的顫慄迴圈中,自己有一半都在棄權,菜月・昴這次進入新輪迴。

    講好聽點,是做好覺悟再次挑戰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但真實樣態當然不是這麼帥氣。

    下定了決心是好事,但最糟的情況下,有可能又會跟上一次一樣以「死亡」告終。

    之所以沒那樣劃下句點,是因為有「死亡回歸」才得到了再出發的機會,對此不禁心懷安心與感激。──但是,昴沒打算只仰賴這能力。

    昴身上的「死亡回歸」能力,是能夠扭轉命運的強大權能。

    觸發條件為「死亡」,這對使用者昴來說是很難受,不過想成是扭曲命運的代價,就覺得這樣的收費很理所當然。

    使用強大的力量,就要支付相對應的代價。當然,昴推測自己的「死亡回歸」應該也會有這樣的條件。

    像是次數限制,或失去重要事物作為條件才得以重新挑戰,光去思考這些,就忍不住得避免浮濫使用「死亡回歸」。

    考慮到這邊,昴想到的是──

    「該不會我的記憶會消失,是『死亡回歸』的代價吧……」

    「──聽見沒?在問你話呢,毛。」

    沉思的昴被拉姆冷冰冰的聲音給拉回現實。紅色視線尖銳無比,拉姆一如往常抱著手肘瞪著昴。

    「雖然愛蜜莉雅大人那樣講,但拉姆看不出毛不安在哪。……不如說,這是在演哪齣鬧劇,毛?」

    「不是鬧劇。我非常老實地表明自己的不安與事實。因為固執己見而引發的悲劇歷歷在目,讓我的心都快要裂開了。」

    「嘴皮子很溜嘛。講得那麼輕率,誰會相信──」

    「昴沒有理由撒這種惡劣謊言。妳應該也知道才對。」

    昴的回答只讓拉姆眼神更加嚴厲。煩躁的她,氣勢被端坐在昴身旁的碧翠絲給挫敗。

    全面站在昴這邊的女童仰視拉姆,並以手比向昴。

    「愛蜜莉雅的話也沒騙人吧。失憶以後最不安的人就是昴,不然就不會像個小孩一樣哭得稀哩嘩啦的。」

    「那個小插曲講出來,會害我很丟臉耶。」

    意想不到的暴雷讓昴害臊抓臉,並把落淚的原因當作是「那麼回事」。

    其實是因為「死亡回歸」,得以跟眾人重逢,被給予重來一遍的機會,多重因素集合起來才落下男兒淚,不過哭就是哭了。

    深究男人落淚的原因,只會是不識趣。

    話雖如此,還是很感謝碧翠絲這樣袒護自己。

    ──也因此,在上一輪的最後,碧翠絲表露的安心以及她說的那一句「帶貝蒂離開」,光是想起就覺得胸膛被鐵鍊勒到痛。

    「菜月・昴」到底對碧翠絲做了什麼?

    不知道又還仰賴她的信任,讓人感到罪惡。不想理所當然地昧於她的好意,昴警惕自己。

    「老實說,失憶這麼微妙的事,用此時沒理由撒這種謊的道理來帶過略顯粗暴,但現下還請大家吞下去。」

    「竟然叫人吞下去……」

    「以這個前提為基礎,談些有建設性的話吧。所幸現在的我很積極。只要是能讓現狀前進,任何話我都歡迎……假如有想說的話,我也會仔細聽。」

    以碧翠絲的意見為基底,昴再次向大家鞠躬。為了幫昴背書,愛蜜莉雅也跟著一起鞠躬說:「拜託你們相信他。」

    「──」

    三人莫名其妙的態度,讓拉姆也無法反駁,而是認真細思昴坦承的內容。

    昴說自己「喪失記憶」後,受到衝擊的不單是拉姆。拉姆只是反應最大,但其他人──艾姬多娜、由里烏斯和夏烏拉的反應,跟昴體驗過的三次記憶一致。

    在內心對驚訝的他們道歉,同時又為這場「重逢」感嘆不已。──能夠跟原本死掉的所有人再次交談。

    在這感慨中,最讓昴注意的人是──

    「──講是這樣講,不過大哥哥你真的是讓人很傷腦筋耶。」

    「──呃。」

    「幹嘛,那種反應。簡直就像看到死人一樣,太失禮了吧?」

    即便聽了昴的話也不太驚訝的女孩說道──深藍色頭髮綁成辮子,身著黑色衣服的年幼殺手梅莉。

    梅莉・波特魯特,有動作,會說話,就存在於眼前。

    「梅莉……」

    「唉呀?還記得人家的名字嘛。……是說我分不清大哥哥跟平常哪裡不一樣,你是忘記什麼了?」

    「──。啊,抱歉。剛剛說的喪失記憶算是有缺陷的說法,我還記得人名,可是跟對方的回憶就都零零碎碎的。」

    「……那麼連昨天的事,都不記得了?」

    「──沒錯。」

    梅莉微微降低語調問,昴老實回答。

    用苦肉計可以避免回答,但昴沒這麼做。他決定不這麼做。──因為想盡可能誠實面對他們。

    「──昨天的事嗎。這樣啊,是嗎。」

    聽了昴的答覆,在某種意義上受到的打擊遠高於「失憶」的,是這樣喃喃自語的由里烏斯,以及據說曾有可疑密會的艾姬多娜。

    不過現在先不理他們的反應。

    「師父,你又來啦~?到底要忘記我幾次才甘願啊~」

    用力按住自己豐滿胸部的夏烏拉不滿地嘟起嘴唇。

    直到上一輪都把她的話當作戲言,但走到這一步卻覺得這話不能聽過就算。

    「去深究妳的蠢話感覺很可笑,不過妳的師父記憶力有那麼差嗎?」

    「──?很差啊。早上起來我打招呼,就被說『妳誰啊?我不記得妳。誰認識妳啊。』,師父很常把我認成以前的女人喔。」

    「嗯──這種等級,實在沒法判斷是惡劣玩笑還是真的忘記了……」

    假如跟夏烏拉熟稔起來的話,昴有可能會這樣開她玩笑。

    不過畢竟有向愛蜜莉雅隱瞞失憶的前科,所以用碎嘴帶過自己真的失憶也不是不無可能。

    真是麻煩死了。但自己真的死了四次,所以笑不出來。

    「要老實接受還挺困難的……但這座塔裡有陷阱引發菜月現在的狀態,這樣想再採取行動比較好吧。」

    「最有可能是案發現場的,就是愛蜜莉雅美眉她們發現我暈倒的所在之處『泰潔塔』書庫。畢竟本來就是個靈異地點。」

    「美眉……」

    「──?」

    艾姬多娜表情認真開始分析,昴也點頭給予意見。不過途中愛蜜莉雅寂寥地這麼說,讓人印象深刻。

    在之前的輪迴也是,跟昴對話時她幾度表露了這種表情和反應。結果現在還是沒能知道原因。

    真是要命,自己看漏了什麼?──害怕自己看漏了什麼。

    「──總而言之,驚擾到各位真的很抱歉。我想大家也需要整理思緒,所以就先休息一下吧。這段期間,我跟拉姆去打水。」

    說完,人圈中央的昴幾乎是用跳的站起來。被提到的拉姆眉毛動了一下,愛蜜莉雅與碧翠絲則是有所顧慮地看向昴。

    可是昴朝她們使眼色,然後看著拉姆。

    「走吧,拉姆。──剛好妳一臉就是想要邀我去打水的樣子。」

    「──下流。」

    對昴的邀請,拉姆別開視線這麼說。

  4

    「所以,剛剛的鬧劇是想幹嘛?還把拉姆帶離現場,是打算要好好解釋吧?」

    前往汲水區的路上,已經忍不下去的拉姆對昴攤牌。

    每次她都沒法完全接受昴「喪失記憶」。倒不是堅持要有證據還是偏執,而是基於更重要的原因。

    ──雷姆的存在。沉睡不醒、拉姆最疼愛的妹妹。

    詳情不清楚,但昴跟雷姆之間有著明確的連結。這點對她的姊姊拉姆來說是重大的支撐。

    因此,拉姆無法坦率認同昴「失憶」。

    所以──

    「別把那種重責大任交給愛蜜莉雅大人她們去做。碧翠絲大人就算了,對愛蜜莉雅大人來說負擔太過沉重。所以把拉姆扯進來是正確的。詳細的事……」

    「──拉姆,我是真的失憶了。這不是謊言或幌子,更不是戰術。」

    拉姆想要緊緊攀附的細線,昴卻不得不去否定。

    「──」

    聽了昴的話,中斷話語的拉姆瞳孔縮小。淺紅雙眼裡頭有的是困惑與不安──還有強烈怒意的火種。

    火種的火勢不久後便增強,轉為要燒盡昴靈魂的大火。讓星火燎原的不是其他,正是菜月・昴的行徑。毀滅自身的種種不誠實行為。

    「我沒記憶了。頂多只記得塔裡的人的名字和之間的關係。」

    「住口。」

    「這件事我有先跟愛蜜莉雅和碧翠絲說。我跟她們講的話,跟和妳說的,是一樣的,不多也不少。我現在,真的是腦袋空空。」

    「住嘴,毛。再敢多說一句……」

    「我知道來到這座塔,是為了要取回被搶走的諸多事物。也知道正在接受『試驗』。可是,就只知道這些。我的、動機……」

    「毛,別說了。」

    「──雷姆的事,我也忘了。」

    「毛──!!」

    不記得雷姆了。昴悲痛萬分地告訴拉姆。

    拉姆用態度表示不想聽他的話,但昴還是說了,於是她憤怒地一把抓住人。

    「咕嗚!」

    領口被揪起,整個背撞向牆壁。這隻瘦膀子哪來這麼大的力氣?拉姆以驚人的臂力按住昴,近距離瞪著他。

    淺紅雙眸的深處是火苗,正燃著熊熊大火,準備燒光昴和她自己。

    當這把火燒死昴──不,燒到拉姆自己的時候,悲劇將會重新上演。

    「你打算怎樣?講這種……這種無聊的謊!」

    「我沒、說謊啦……我幹嘛、跟妳、撒這種謊……」

    「敢說沒有?那不然,想幹嘛?想叫拉姆相信?毛忘了、雷姆……這種、這種無恥謊言!」

    眼神變得更銳利,近到嘴唇幾乎要相觸,拉姆惡狠狠地瞪著昴。昴總算注意到:亮閃閃的烈焰與其說是憤怒,更像是哀怨。

    重複四次後,昴終於觸及到她內心的糾葛一角。到底觀察力要多敏銳,才能像愛蜜莉雅她們一次就能察覺?

    她們好耀眼。但是,不能被這股耀眼給焚燒──

    「──我一定會救雷姆。」

    回瞪極近距離的淺紅雙眸,昴收攏喉嚨的力量,清晰傳達。

    聞言,拉姆再度驚訝地瞪大眼睛,但立刻被怒意遮掩。

    「還敢講……連要救什麼都忘了吧。毛都忘了雷姆了!」

    「就算如此,我還是會救她。不只雷姆,還有記憶,來到這座塔的目的,我全都會達成,帶著大家一起回去。──拿這點程度的報酬,是當然的。」

    「──毛?」

    「當然就該這樣……想想這座塔裡發生的事的話。」

    雖然感到窒息,但昴是因為另一個原因而痛苦地歪曲臉頰。這樣的反應讓拉姆蹙眉,抓著領口的手微微放鬆。

    這次換昴用雙手抓住她的手,然後扯開。接著兩人的姿勢對調。

    「──下流。放手。」

    被推向牆壁,近距離互瞪的拉姆朝昴這麼說。

    可是這番無力又缺乏霸氣的話,嚇不到昴。

    「拉姆。我會取回記憶,也會拯救雷姆。所以說,幫我吧。」

    「──」

    「大家一起同心協力。你們所認識、昨天以前的『菜月・昴』,可能不會說出這麼丟人現眼的話。可是,現在的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由里烏斯託付,碧翠絲相信,艾姬多娜原諒,愛蜜莉雅期望。

    假如是備受大家期待的「菜月・昴」,說不定一個人就能改變這走投無路的現狀。

    可是,現在的菜月・昴辦不到。之所以會嘔氣、放棄、鬧脾氣說自己什麼都做不到,是因為太愛塔裡的這些人了。

    「我知道忘記雷姆的我,讓妳沒法信任,也無法原諒。可是,要生氣等以後再說。相對地,我跟妳約定。」

    「約定……?」

    「我一定會完成我說的話。不管幾次,都會死咬著不放。要是我破壞這個約定,在妳面前放棄的話,到時要煮要烤都隨妳高興。」

    凝視拉姆瞪大的雙眼,近到可以感受鼻息的昴繼續說下去。彷彿在表示只要能傳達出想法,那物理上的距離要縮得多短都可以──

    「要是我放棄了,該怎麼處置都任憑妳決定。這是隨便遺落腦中內容物的我,害妳哭的我的贖罪法。」

    「拉姆才沒哭,少開玩笑了。」

    「好痛!?」

    被用力搧了一記耳光,昴當場蹲下。

    摀著泛紅的臉頰,昴難以置信地看向拉姆。

    「妳、妳……我、剛剛、在講很需要勇氣的話……」

    「是毛擅自激動,何來勇氣可言?基本上,毛跟人做約定什麼的,不要笑死人了。這世上最不講信用的人,好意思開出最需要信賴的條件。」

    「這點我也被愛蜜莉雅講過。到底之前的我破壞了多少約定!?」

    「應該問有遵守過幾個約定吧?」

    「這麼誇張!?」

    被冷言冷語臭罵一頓的昴,又重新改寫對「菜月・昴」的評價。評價變動劇烈,但打破約定是扣分最多的要素。

    「『菜月・昴』果然不是個像樣的傢伙……」

    「對,正是如此。誤會似乎可大了。即便是昨天以前的毛,也不是年輕有為到能夠一個人完善所有事的男人。不如說,是個擅長想要一個人做些什麼,結果專門擴大被害者的低能兒。拉姆也老是被牽連。」

    「真的假的。為什麼要帶這種人來塔啊……」

    「因為話很多。而且,是只有嘴皮子可取的人。再加上有一點小聰明,也很適合打雜。再來就是非常懂得哄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開心。還有……」

    被講得一無是處,盤腿坐在地上的昴感到無地自容。

    明明那人不是自己,卻還是因此被罵。愛蜜莉雅她們都是講「菜月・昴」的好,聽得內心相當痛苦;可是像拉姆這樣開口閉口都是痛罵「菜月・昴」,也讓人聽得心裡五味雜陳。

    這次要把能聽到的內容全都聽過一遍。於是昴又重開話匣子。

    「還有什麼?腿短記性差,挑食而且輸了沒風度?」

    「腿很短,記性差,會挑食,輸了又沒風度。」

    「我想也是~」

    「──還有,很重視雷姆。」

    「──」

    拉姆語調突然轉變,原本情感凍結的聲音增添了色彩。

    溫暖──假如要為聲音賦予顏色,那會是柔和淺紅,溫柔包覆的淡淡色彩。

    思念妹妹雷姆的聲音裡有著慈愛,想起妹妹身旁有「菜月・昴」時的事,可以窺見仍未消失的溫柔愛情。

    甚至到了讓昴錯以為淺紅色是溫柔的顏色。

    「毛。──你真的忘記雷姆了?」

    「……嗯。」

    拉姆的視線沒有離開昴,這讓昴十分尊敬她。

    在這種場合──聽到不想聽的話,昴會別過視線。然而拉姆卻從未將視線轉移。

    「毛。──你真的會想起雷姆?」

    「嗯,我會想起的。不只雷姆,還有其他所有人。」

    「其他的就算全都忘掉也沒差。就只有雷姆,一定要想起來。」

    「不要亂講話。我全都會拿回來的……」

    「重複一遍。就只有雷姆,死也要想起來。」

    「嗯,我發誓。──就算死,也會全部想起來。」

    就跟字面意思一樣,即便死了,都要全部想起來。

    「菜月・昴」在這個異世界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感受到什麼、構築出什麼,才抵達這裡的。──菜月・昴要取回這一切。

    「……好。這次就睜隻眼閉隻眼。」

    聽了答覆後,拉姆釋放出的壓迫感才消失。

    感受到這點的昴依然坐在地上,問道:

    「這樣好嗎?雖然是我拜託的,但這樣真的可以?」

    「你是男人吧。就老實接受。毛的覺悟,拉姆聽到了。除此之外,還說要是膽敢放棄就任由拉姆煎煮炒炸切片挖洞扭斷痛毆到高興。假如說到這地步了還充耳不聞,會讓人質疑拉姆的慈母心懷。」

    「煎煮炒炸後面的工程我可沒講過……」

    「你說什麼?」

    「小的沒說話。」

    昴搖頭,卑微地回應拉姆。

    慈母心懷,虧她講得出這種大話。不過想到事不過三這句成語,昴已經在挑戰神佛不容的第五次了。

    既然求神拜佛也沒用,那拜託慈母也是一種樂趣吧。

    「站起來,毛。放棄還是下跪,拉姆都不允許。」

    「我是坐在地上,不能相提並論吧……嘿咻。」

    跳起來的昴拍拍屁股,重新面向拉姆。

    背靠牆壁整理好服裝後抱著手肘的拉姆,已經跟平常一樣──就著她的「平常樣貌」回視昴。

    「……你也對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說了同樣的話?」

    「她們兩個……完全沒想過我會放棄呢。」

    「那倒也是。──被壞毛給傳染的。」

    「所以說,我不能仰賴她們。由里烏斯和艾姬多娜也是,心情上沒法拜託他們。」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由里烏斯和艾姬多娜。

    他們四人的答案,八成在上一個輪迴裡,就已經在接觸時聽過了。

    因此,接下來要逐一確認剩下的答案。

    「可是,還真那個。……聽了妳的話,之前的我根本就沒啥大不了的嘛。」

    「記不記得雷姆,嚴重影響到毛對拉姆的價值。最好注意說話的口氣。」

    丟下冷淡的話語,拉姆背對昴邁開步伐。

    兩人是來打水的,但停下腳步的時間太長。要是空手而回的話恐怕會讓其他人擔無謂的心。

    昴一手拿起水桶,追上拉姆走在旁邊。

    然後──

    「我……『菜月・昴』真的還在嗎?」

    昴小聲地朝拉姆的側臉這麼發問。

    與其說確認,更像是不安的軟弱真心話。才剛發誓不會放棄,接著馬上就說喪氣話,怎麼想都太不恰當。

    因此話語未落就被拉姆懲罰,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白痴耶。」

    但是拉姆卻沒那樣。她沒有停下腳步,慈悲地痛罵昴。

    「現在只是短時間看不到罷了。就像積了很多雜物所以看不到底下,以為不見了。其實就跟被雪埋住的花朵一樣,到了雪融季節就會現身。──一定只是因為那樣啦。」

    拉姆維持撲克臉,昴也沒給她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

    剛剛才那樣耍帥,怎能給人看到這種丟臉的樣子。

    因此什麼都沒說,也沒看向這邊的拉姆,在這一刻對昴來說真的是慈母。

  5

    狀況大幅變化──很想這麼想,但其實沒有。

    昴表明失憶不是第一次,因此早已預見大家雖然混亂,但表面上都接受了這衝擊性事實。

    不過,心情和態度一改變,對各種事物的看法也會跟著改變。

    上一輪,昴懷疑大家,所以從各種角度去質疑其行動、態度與發言。內心已經咬定他們肯定是在企劃什麼。

    可是除去那樣的懷疑濾鏡後,從他們的行動、態度與發言來看,都只是在關心昴,以及警惕自己。

    也就是說,他們刻意調整自己的言行,不要讓昴感到不安。

    會覺得那樣子很可疑又不自然,單純是昴本人的問題。

    「要好好幹。要做好啊,菜月・昴……」

    說給自己聽,昴看著手掌。

    昴失去記憶的原因,很有可能出在「泰潔塔」那裡。突破「試驗」也很重要,但查明失憶的原因亦是當務之急。

    目前是還沒發生嚴重事態,但假如其他人也陸續出現失憶症狀,那有可能發生所有人一致地向其他人初次問安的荒唐狀況。

    而且,現狀也沒法讓人好整以暇地應付。

    「上一次,上上一次,塔裡都出事了。」

    上上次在塔裡,昴看到眾人──正確來說是接連發現除了愛蜜莉雅與碧翠絲之外的同伴「屍體」。

    上次則不同,是接連看著同伴們「死去」。昴的心因此荒蕪到掀起風暴。

    可是,那些異常事態,全都是在不遠的未來會發生的災厄。

    身為知道即將發生慘痛悲劇的人,昴必須事先預防。

    為此必須做好萬全準備。──因此,第一個要防範的就是昴的死亡。

    「──」

    刻意站在高處邊緣的昴,身後有微微的呼吸聲。

    仔細去感知,就會發現對方適度壓抑氣息,仍可以捕捉其存在感。因為事先知道所以才有所準備,這種感覺很犯規,不過還是在慘劇即將發生時轉身。

    「──!」

    「哎喲,很危險喔。──不要代替我掉下去了。」

    推手前推卻落空,身子反而還前傾,但幸好有昴迅速伸手扶住,對方才免於摔落。

    身體好輕。經歷各種局面,不是那種意味不吉利的輕盈,是符合女孩外表,剛剛好的輕盈──沒錯,符合這個女孩。

    「來,我們談談吧。──因為要請妳負起殺死我的責任。」

    說完,朝著手被自己抓住的女孩──梅莉一笑。推理劇至此來到高潮。昴推斷過去兩次把自己推下階梯的犯人就是她。

    第二章 『接下來的事』

  1

    「──」

    險些摔下螺旋樓梯的時候被撐住,梅莉瞪大眼珠。

    回望她的雙眼,昴的內心百感交集。

    活用「死亡回歸」,結果就是得以避免悲劇發生。雖然高興,但也證實了這名年幼女童過去曾在其他輪迴中把昴推下樓。

    害昴摔死的殺人犯──是在上一輪早早就被「菜月・昴」親手強制退場的梅莉・波特魯特。

    「……說什麼負起殺死你的責任。你又在講奇怪的話了耶,大哥哥。」

    有一瞬間,睜大的雙眼掠過狼狽,但梅莉立刻翹起嘴角,用手指輕劃昴繞住自己身體的手臂,嫣然微笑。

    接著換個位置,改站在螺旋階梯前,和昴正面相對。

    「該不會因為失去記憶,連帶地也忘了其他事?不然的話,應該不會有這樣的誤會。」

    「誤會?」

    「嗯,沒錯吧?我怎麼可能會要殺害大哥哥,這是天大的誤會。」

    雙手在身後交握,梅莉就著無邪笑容一口咬定。堂堂正正佯裝不知的態度,讓昴不禁也失了氣勢。

    沒想到都到犯案現場了還被兇手搪塞掉。但是這份抵抗假如是「人家」──不,假如是梅莉的話,那也難怪。

    講好聽是不好惹,講難聽是很懂得即興發揮。

    她會做出現場最符合自身利益的言行,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

    說穿了,就是「野獸」的生存法則。──因為過度受到作為範本的人的影響。

    「竟然懷疑我,真是意外。畢竟,人家若是要殺大哥哥,與其在塔裡,在沙丘不是更簡單嗎?哦,大哥哥不記得了,所以可能不知道吧。」

    「是呢。確實很奇怪。假如之前就打算殺了我們,妳應該有無數次機會才對。可是妳卻沒那樣做。」

    「對吧?所以說……」

    「可是,如果想要殺我的動機是到了今天早上才突然出現的話,就另當別論了。與其說今早,因為昨天晚上的事促成這反應比較正確吧?」

    「──」

    昴說到這時,梅莉的表情產生變化。抿唇的她去掉游刃有餘的微笑,然後深深嘆氣。

    接著以不合她外表、極度厭世的態度聳肩。

    「……該不會,人家中了陷阱?」

    「中陷阱是什麼意思?」

    「不是試探嗎?撒謊說失憶,觀察我是不是要推大哥哥下樓……到了塔裡我就沒利用價值了?要割捨剛好是再適合不過。」

    扳手指確認自己置身的狀況,陳述現狀不利自己的女孩很可悲。

    事實上,即便沒有惡意,但昴在測試梅莉是事實。就算否定這點,梅莉的想法也不會改變。

    不過,也是可以明確否定她的想法。

    「所以,到底打算怎樣了結掉我?機會難得,乾脆把人家從這兒推下去報一箭之仇?現在沒有壞動物在一塊,大哥哥一個人就能輕鬆解決掉我喲?」

    「不要誤會了,梅莉。我喪失記憶並不是用來騙妳的謊言。是真的,所以很棘手。」

    「就算那樣,感覺也沒差多少啊……到頭來,大哥哥想做什麼?是沒有手感就覺得沒有報復成功的感覺?」

    「嗚……」

    女孩邊說,手邊環住自己的細頸,朝他吐舌頭。

    這樣的行徑讓昴的心臟用力跳動。但梅莉並不記得自己的死狀,所以這不是揶揄,單純是用殺人的比喻來諷刺。

    這麼一想,她就是個處處對昴心情發動爆擊的小個頭殺手。所以昴也不打算報復,但──

    「下手的時候不推薦拖拖拉拉的方法喔。我也不想太難受啦,不過大哥哥似乎很不擅長隱瞞……」

    「──我不打算殺妳,也沒要傷害妳的意思。是為了接下來和以後,都用相同的方法對待妳。」

    「……蛤?」

    昴的回答讓梅莉的表情再度有變。

    但是跟方才立刻找到最適合現狀的應對而產生的變化不同。這次梅莉臉上明顯充滿狼狽,她看著昴的眼神表達了她無法理解。

    面對這視線,昴正大光明點頭。

    「幸好,妳的犯行沒有成真。只要我們這兩個當事人不說,就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可能只是我剛好閃過,可能只是妳想用不同方法殺我,但我還是必須營造出犯罪現場。妳要說這行為很噁心我也沒法否認。抱歉。」

    「在……說、說什麼……」

    「不過呢,這次的事妳就能知道了吧?想對我下手,對妳而言是風險相當大的行為。即便如此還是要動手,那就換招吧。我們好好談談。有什麼不滿,我會盡可能洗耳恭聽……」

    「不滿?我有什麼不滿……」

    梅莉突然小聲地說,但聲音在發抖。

    接著嘴巴抿成一條線。

    「人家不滿的,就是現在這種狀況啦!真不敢相信!」

    說破了嘴的昴,尋求穩健的解決方法。接受他的說服,梅莉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昴,大吼大叫。

    「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不敢相信……」

    吼叫的同時,手忙不迭地摸自己的辮子。

    陷入混亂的她做出防衛精神的舉動──依賴某個跟她髮型一樣的人。在昴看來是這樣。

    「我剛剛打算做什麼,大哥哥又不知道!不然的話很奇怪啊。不然的話……」

    開始結巴的梅莉,拚命訴說昴的言行有不自然之處。

    昴也是第一次看到她這麼慌亂──不,在「死者之書」中曾親眼目睹過一次。

    昨晚採取行動,在「泰潔塔」遇到昴而大吃一驚的她,之後跟「菜月・昴」對話,最後決定要殺害失憶的菜月・昴。

    但是這急就章的殺人計畫,對她來說應該是雙面刃。

    被人推下樓而摔死的昴無從得知,但之後她是如何擺脫殺人嫌疑的呢?

    當然,昴摔死有可能被當成意外,可是對她而言依然是鋌而走險。

    在更進一步了解愛蜜莉雅、碧翠絲和拉姆他們的為人後,昴確信他們不會草率地為自己的死亡下定論。

    屆時,梅莉的犯行一定會曝光。

    拉姆、由里烏斯和艾姬多娜都比昴還要聰明,一定可以活著揭穿真相吧。可是梅莉沒想到那麼遠。

    所以,這代表──

    「妳是臨時起意,衝動下犯案。」

    沒打算推託,也沒試圖湮滅證據。

    梅莉只是沒有其他選項。──因為殺人變成一種習慣。

    之所以想不到其他選擇,在於她走過的人生之路非常嚴苛。

    「妳只是習慣殺人而已。因為想不到其他方法可以解決眼前的事情。這不是妳的錯。」

    「──哼!不要講得自以為了解的樣子!大哥哥……人家!你懂我的什麼了!?」

    「──我懂喔。」

    「──」

    激動到咬牙切齒的梅莉像淋到冷水一樣渾身一僵。

    直直看進她心裡,昴一口咬定地說。

    「梅莉,我了解妳。或許妳覺得很噁心,但這世上可能沒有比我更了解妳的人囉?」

    昴聳肩,梅莉聽了則是萬分畏怯。

    這也難怪,但同時昴也煞費苦心。內心深處從梅莉身上感知到的扭曲「自戀」,該怎麼樣才能傳達給她呢?

    「──」

    回想起來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反覆不斷的「人家」的誘惑。

    菜月・昴採取行動時,那都會化為竊竊私語,不斷提醒他可以選擇「殺人」這種最不會有後續麻煩的方法來解決問題。

    閱讀過「死者之書」後,死去的梅莉・波特魯特與昴融為一體。棲息在心中的亡靈不停地誘惑──

    「──不對,不是那樣。」

    昴搖頭,譴責這種把責任轉嫁給自己殺害過的女孩的行徑。

    在上一輪不住低語的聲音,一直迷惑疑心生暗鬼的昴。但這次卻一次也沒聽到。──不,是聽不見了。

    事到如今根本不正常。看看眼前的女孩有多困惑和焦躁吧。最要緊的,是昴因為重新回想自身所見的梅莉的「死者之書」。

    細思梅莉的苦惱,就會知道根本就沒有什麼教唆殺人的方便人格。

    那才不是透過「死者之書」與自己同化的梅莉。

    那只是昴的軟弱心靈在自欺欺人。

    ──證據就是,出聲的女孩從未在昴面前現身。

    「──」

    昴是單方面透過「死者之書」來體驗梅莉的人生。

    看著她從懂事開始──建立自我,確立生存方式,沒法說很長的人生最後被不講理地閉幕。

    在那些日子裡,有著旁人無從窺見的虛無,被給予足以與巨大空洞相匹敵的「恐懼」經驗,以及唯一閃閃發亮的回憶。

    那回憶的名字正是──

    「──艾爾莎・葛蘭希爾特。」

    「──!」

    「那就是妳要殺我的原因吧?」

    一說出這個名字,梅莉就出現劇烈反應。

    討喜又惹人憐愛的臉蛋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黃綠色雙眼睜大到極限。

    那是不想被人觸及的地方──不,是別人絕不能隨便踏進的地方被入侵時所產生的憤怒。

    而為了抗拒入侵者的肆虐,梅莉採取行動。

    根本來不及阻止。

    「誰都、別想碰到我──!」

    吼叫的少女臉頰滑過淚水,梅莉轉身就朝旁邊縱身一跳。

    本來避免她摔下去,這下全都功虧一簣──為了隱藏自己的內心,女孩選擇被螺旋空洞給吞噬。

  2

    ──艾爾莎・葛蘭希爾特是個亂來又不講理的女人。她想。

    「──我被要求帶妳回去。所以說,跟我走吧。」

    兩人頭一次相見的狀況是再惡劣不過了。

    自己不會靠喜歡還討厭來挑選對象,但還是覺得這場邂逅差到不能再差。裡頭完全沒有能讓自己喜歡的因素。

    孑然一身的自己,好不容易得到邪惡猛獸的保護──艾爾莎卻殺光牠們,強行把自己帶離森林。

    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嘴巴說是命令所以百般無奈,卻毫不在意地屠殺身旁的猛獸。自己當時很想殺死這樣的艾爾莎。

    數不清有多少次,窺探尋找殺她的機會,想要咬穿她的脖子──

    「──?幹嘛?很癢耶,走開。」

    看著咬自己脖子的女童,艾爾莎講得像是不覺有任何痛楚。

    女童瘦骨嶙峋又營養不良。被帶離森林後還被迫用熱水洗澡,又抗拒穿上輕飄飄的衣服,所以就遂行殺意。

    這樣的復仇,卻被面露無趣的艾爾莎給揮開,置之不理。

    每每女童都因道不出的感情而渾身顫抖,因復仇心倍受煎熬。與其說道不出感情,應該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

    脫去被強行穿上身的衣服,赤身露體的女童再度狙擊艾爾莎。野獸沒有穿衣的習慣。需要的,就只有與生俱來的東西。

    「所以,妳想要回這塊破布?雖然我也不太注重服裝,不過妳也很奇怪呢。」

    「啊嗚!啊哦哦哦嗚、啊嗚嗚嗚嗚……!」

    「很血氣方剛喔。──吶,梅莉。」

    ──她叫我梅莉。

    想要拿回被搶走的東西,想要為被殺的同胞報仇,於是女童不斷挑戰。不知何時,艾爾莎開始這樣叫她。

    「這就像妳的名字吧?儘管不好懂,不過就縫牢在這破布上……雖然可能是別人的東西,但沒有稱呼很不方便。」

    艾爾莎嫣然一笑後,繼續說下去。

    「──妳是梅莉。我就這麼叫妳囉?」

    ──艾爾莎・葛蘭希爾特是個可恨的女人。她想。

    「別對那個人言聽計從。除了我以外,其他人再多條命都不夠用的。」

    與「母親」的初次會面,也是頭一次接受「教育」。

    一被「母親」的手碰到,女童──梅莉就體驗到化身為其他存在的感覺。

    變成野獸。變成鳥。變成魚。變成蟲。變成難以形容的東西,也曾經就只是變成一塊肉。

    但當中最極致的,當是分裂成無數存在的感覺。

    叫做梅莉的少女,化為不下百隻的青蛙,而且每隻青蛙似乎都擁有自我意識,各往各的方向跳──自己會就這樣消失再也沒法恢復的恐懼,從此蝕刻在靈魂上。

    讓人再也不敢去想違逆「母親」。

    不想再接受「教育」,所以滿心只有絕對的服從。

    而接近這樣的梅莉的是──

    「妳在發抖?會冷嗎?」

    好奇卻又完全沒打算了解自己心情的黑髮少女,讓人心生恨意。

    一直都不消失的恐怖感,促使梅莉渾身發抖。艾爾莎貼著梅莉坐下,抱住她肩膀,什麼都沒說,就只是待在她旁邊。

    自己不是冷到發抖,卻連這樣講都不會,只能氣惱。

    因此──

    「──?會癢,別這樣。」

    因此,梅莉咬艾爾莎的脖子。

    ──艾爾莎・葛蘭希爾特是個討人厭的女人。她想。

    「梅莉,幫我綁辮子,不然很麻煩。」

    原本是少女的艾爾莎不知不覺變成了女人,本來是猛獸的梅莉不知不覺變成了女孩。光陰似箭、歲月如梭,但艾爾莎一直都在。

    自己會說話了。──以艾爾莎的說話方式做範本。

    也會好好穿衣服。──以艾爾莎的衣服品味做範本。

    更會確實完成工作。──以艾爾莎的做法做範本。

    ──而這些,全都瞞著艾爾莎。

    「梅莉?有在聽嗎?我說麻煩妳弄弄頭髮。」

    「──好啦,有在聽。艾爾莎妳真的很懶耶。」

    並肩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朝著頭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艾爾莎鼻子噴氣。解開黑色長髮的她,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悠哉。

    徹底輕忽大意的態度,令人覺得火大。

    「啊咕!」

    「──?很癢耶。」

    忍不住就去咬艾爾莎的脖子。

    也是可以更用力咬,咬破肌膚,讓她覺得痛。因為自己已經不是初相遇時的弱小梅莉了。

    會有教養地吃飯,也會說話,也有名字,又認識了艾爾莎,所以。

    「啊咕!」

    「……奇怪的孩子。」

    斜瞄咬人的梅莉,艾爾莎翹起嘴角,任她報復。

    艾爾莎・葛蘭希爾特是個亂來又不講理的女人,是個可恨的女人,也是個討人厭的女人。

    佔了這麼重的比例以後,希望她不要消失。

    亂來又不講理,可恨又討人厭的她,是自己人生中的一部分。

    要說是一部分,未免也大得太過頭了的一部分。

    因此,假如要被迫曝光,如果會被人踐踏,與其讓艾爾莎・葛蘭希爾特被殺害,那梅莉・波特魯特寧可──

  3

    「……安分地讓人了結比較好喔。」

    「──是呢,抱歉。雖然進別人家會脫鞋子,但穿著鞋子踩進人心裡是菜月家的家風。」

    正大光明又毫不客氣、天不怕地不怕的菜月・賢一,以及終極我行我素、講話完全不看場合,卻不會看漏關鍵的菜月・菜穗子。

    身為這兩人的後代,菜月・昴大剌剌地踩進年幼殺手的心房。

    「──」

    梅莉全身放鬆癱軟。右手繞住她的腰,昴咬緊牙根,左手重新握好勾住段差的鞭子。

    對話期間,一出現艾爾莎的名字,梅莉就立刻轉身主動尋死──動作太過迅速,根本來不及阻止。

    因此,昴就事先做好她會縱身一躍的準備。

    「說過了吧。我是這世上最了解妳的人。」

    「……噁心。」

    「別這麼說。我自己都覺得這種話很那個。」

    昴苦笑,不過就算被厭惡或抗拒都是事實,所以萬分無奈。畢竟昴就是深切理解她的心情。

    根植梅莉心底深處,促使她犯下衝動犯行的因素──是菜月・昴不認識,但卻感到近在咫尺的黑色殺手。

    「──」

    一想到她,湧上內心的是安心、憧憬、怨嘆、盛怒,以及空白──梅莉因她產生的感情看似複雜,其實極為單純。

    ──對梅莉而言,艾爾莎是她仰慕、深愛和憧憬的對象。

    因此對她的死產生悲傷、痛苦、憎恨和失落,並從中萌生殺意。

    之所以不露聲色還跟大家一同旅行,全都是為了復仇而演出來的。──其實她並沒有厲害到能這麼說。

    不如說,梅莉笨拙到極點。

    面對昴這些應該憎恨的仇敵,梅莉表現得稀鬆平常,甚至沒有演戲。因為她是真的不知道。

    自己失去的人,對自己來說多麼重要。

    也不了解心裡的傷有多深,對感情一無所知的可憐女孩。──那就是梅莉・波特魯特,由環境養殖出的殺手。

    「妳想報仇嗎?」

    「……不知道啦。」

    「就算那麼做,艾爾莎……」

    「她並不期望那樣。人家知道啦。」

    面對昴問的話,梅莉連續兩次搖頭以對。

    梅莉的心情,昴瞭然於心。而昴的話精準命中核心,梅莉自己也很清楚。

    在這狀況下,兩人是對等的。

    「……為什麼,大哥哥你想救我呢?」

    「──」

    「我本來要……跳下去之前大哥哥就知道了吧?可是很奇怪耶。你這樣,很奇怪啦……」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不過……要是妳不在了,幾乎什麼都不記得的我,會覺得世界少了一個人,會變得很寂寞,所以囉。」

    完全放棄、甘於接受死亡的女孩咬唇。

    昴的答案,一定不是她期望的答案。可是她想要的答案,昴沒法給她。因為那是昴所不知道的動機與故事。

    她真正想要的,是再也見不到面的重要之人的話語。

    「可是,已經沒機會聽到她的聲音了。」

    「──」

    「就算找到她的『死者之書』,上頭也不會寫有未來。」

    感情因此失控,不知怎麼做而走進死胡同,為了洗去迷惘,卻只知道「殺人」這種方法。昴覺得梅莉真的很可悲。

    同時,也對只給予她這種選項的世界感到憎恨。

    讓梅莉念念不忘的艾爾莎的生活方式,昴甚至沒法顛覆。

    艾爾莎對梅莉來說或許是光明,但要走在被那光明照耀的道路上,對普通人來說太過殘酷了。

    「我知道妳沒辦法應付自己的情緒。可是,答案八成不是在這邊馬上就能夠得到的。所以說──」

    「──」

    「就先寄託在我身上吧。我不會危害妳。至少,我會努力不害到妳。假如妳也想要這樣的話。」

    「……信不過啦。大哥哥就只有一張嘴,什麼都講得出口。」

    昴苦口婆心說服,垂頭喪氣的梅莉卻不肯點頭。

    這也難怪。她的生存方式是用人生的一切去培植出來的,現在卻要求她找出一個人生指南中所沒有的生存方式。

    再加上提議的人是什麼都不懂,卻一臉自以為懂還諄諄教誨的菜月・昴。

    而且抱著自己會被推下樓的覺悟誘使人到這種地方,昴也覺得自己這樣可疑度爆表。

    因此,有想到會被拒絕,所以也準備了次要方案。

    「信不過我的嘴巴這點,我會好好反省。之前的我似乎是個專門破壞約定的慣犯。所以……」

    「怎樣?」

    「這不是我跟妳的約定,而是我們跟妳的約定。」

    「──」

    不明昴這話的意思,梅莉皺眉。

    不過她的疑惑,馬上得到解答。

    那就是──

    「──嗯,沒問題。我都有聽到,是約定的證人。」

    「──!」

    聽到別人的聲音,梅莉肩頭一震,抬起頭。出現在她視線盡頭的,是抓著救命鞭子的美少女──愛蜜莉雅。

    她的瘦膀子使出驚人力道,一下就把他們拉上來。就這樣,命懸一鞭得以生還的昴,朝愛蜜莉雅打招呼。

    「得救了,愛蜜莉雅美眉。……老實說,快嚇掉半條命了。」

    「嚇掉半條命的是我!我沒料到你會跟著一塊跳下去,還以為心臟會跳出來呢。」

    愛蜜莉雅撇頭,譴責昴的有勇無謀。被罵到沒法回嘴的昴一臉難為情地抓頭。

    就在兩人互動時,跪在樓梯上的梅莉眼神打顫。

    「大姊姊……都聽、到了……?」

    「嗯,昴拜託我當見證人。……他說妳有危險的話,希望我出手幫忙,結果還真的發生了。」

    說完還嘟起嘴唇,看起來在責備昴亂來。承受視線與話語的梅莉,驚訝地指向自己。

    「要是我有危險……?不是大哥哥有危險……?」

    「嗯,要是妳有危險的話。幸好有驚無險呢,昴。」

    「對啊。就只有這點,讓人真的很放心不下。」

    既然都知道她會推人下樓,那昴有自信可以防範她動手。也有預想到被追問的話梅莉會跳樓。

    事實上,昴成功防範這兩種情況發生──但對昴來說最重要的關鍵,在於「菜月・昴」的動向。

    ──留下無數個「菜月・昴駕到」的字樣,彰顯存在的兇惡之人。

    「菜月・昴」會對梅莉做出什麼,唯有這點沒有任何把握。

    假如梅莉被殺死的那個輪迴裡,「菜月・昴」的犯行來自於自衛所以才反殺梅莉,那麼在犯案現場壓制住她時,沒法保證「菜月・昴」不會做出違反昴想法的行動。

    因此昴就把這個問題,交給絕對比自己還強的人來處理。

    這樣即便自己失去意識,「菜月・昴」取而代之,愛蜜莉雅也一定──不,是同伴們都一定可以處理。

    「聽我說,梅莉。我相信昴的話。假如妳沒法相信,那我們一塊監視昴吧。要是他違背約定,我就跟妳一起兇他。」

    「監視、大哥哥……?這樣太奇怪,太好笑了吧。大哥哥和大姊姊要監視的,應該、是我才對……」

    「假如梅莉打算做壞事,那就是昴沒遵守與梅莉的約定的時候。既然如此,要監視的當然就是昴有無遵守約定。就按照順序來,吶?」

    「──」

    聽到這無可非議的理論,梅莉的困惑到達極點。昴則是朝還不習慣混亂的她說:

    「也就是說呢,假如妳快要做錯事了,我跟愛蜜莉雅美眉就會出手,好防患於未然。所以說,這是妳學習怎麼做才好的機會。把握這個機會,看妳能否找到殺死我以外的路……就來較量吧。」

    「較量……?」

    「等到妳把心裡亂成一團的感情整理好,再來決定是不是非殺我不可……倫理課堂上我也會努力的。」

    昴笑得沒自信,不過對困惑的梅莉揭示一條路。

    老實說,會被認為多管閒事吧。梅莉本來就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昴卻擅自想要增添新的可能。

    但要是她拒絕了,那她在這座沙之塔就沒有未來。因為靠她培育出的生存方式,沒法一起攻克這高塔。

    而且──

    「我可不允許妳中途下車。雖然連妳幾歲這類個人資料我都不知道……但我在妳這年紀的時候,可是得到身旁的大人諸多幫助。」

    「──」

    「所以說,就算妳討厭,我也要救妳。都不知道怎麼辦還拒絕旁人幫忙,這樣未免太過可愛了吧。」

    說完,手伸進梅莉腋下,舉起輕盈身子。

    被舉起來導致得踮腳尖的梅莉身體一震,回以不安的眼神。昴則是盡可能溫柔摸她的頭。

    不是勒緊她的細頸。而是向「菜月・昴」揭示更好的解決方法。

    梅莉是沒必要死掉的人。而且──

    「求求妳,梅莉,相信昴……相信我們。」

    「──啊。」

    被摸頭但一動也不動的梅莉,被愛蜜莉雅自身後抱住。身體被溫柔包覆的她咬著嘴唇,此時愛蜜莉雅湊近她臉頰。

    「要做出重大決定,這座沙之塔對妳而言太窄了。」

    「──」

    「離開這裡,到更寬敞的地方,再找答案吧。我們也會非~常努力的。」

    在這種閉塞空間裡處理無處可去的感情,在教養上不好。

    即便選字用詞,昴卻只想得到那種說法。不過愛蜜莉雅用溫柔話語,灌注真摯心情,向梅莉傾訴。

    聞言,梅莉視線不住徬徨,似在思考。

    「我不想……忘記艾爾莎。」

    「嗯,很好啊。沒有必要去忘記喜歡的人。不過呢……」

    昴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思考在「死者之書」裡見到的黑衣美女。

    多麼不可思議的印象。明明沒有交集,卻感覺再熟悉不過。回想對方時,昴不知為何下意識地撫摸自己肚子。

    「──我希望,就算那是妳喜歡的人,也不要再模仿她的行事風格了。」

    沒錯。昴軟弱地拜託。

    ──梅莉無力、帶著迷惘點頭,是在沉默了幾十秒之後。

  4

    「真的是讓人提心吊膽呢。不過既然是昴的請求,就硬是忍住了。」

    「師父可是不死之身。我一點都不擔心。不如說小不點二號站在師父背後時,我還以為她會爆掉炸開咧。」

    「啊、嗚……」

    看到那些邊拌嘴邊慢慢走上樓梯的面孔,梅莉紅了臉頰,嘴巴一張一合,卻說不出話。

    斜瞄她的反應,昴朝階梯上的人打招呼。

    「多謝妳們做後備人員。沒有人掉下去,總算是放心了。」

    「……就算是昴的叮嚀,要是真的掉下來了,要不要原諒都要想一下。所以就這點來看,運氣很好。」

    拎著裙襬、從鼻子噴氣的碧翠絲說。後頭是雙手在後腦杓交握的夏烏拉,昴請她們一塊在下一層待命。

    「怎、怎、怎……大、大哥哥?你讓她們……這是怎麼回事……?」

    看到碧翠絲和夏烏拉,梅莉驚愕轉頭問昴。見她彷彿在表達「我可沒聽說」般動搖無比,昴雙手環胸。

    「沒有啦,雖然說一起跳下去的戰術很帥,但只要一個弄不好就會死兩個人喔?那樣有點糟糕吧。」

    「可、可是,已經有大姊姊在監視我們了呀……?」

    「我知道愛蜜莉雅美眉比起危險的可愛外表還要活力滿點,不過事事都有萬一。要是一個不小心,連她一起掉下去不就糟了嗎?」

    事實上,在上一輪的最後,昴就是跟愛蜜莉雅一起墜落同時赴死。明明抱著她,卻救不了她。──這事深深地刺在心裡。

    「所以說,為了以防萬一,就先做好事前準備。在樓下安排兩人……有碧翠絲和夏烏拉看著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做到這地步……應該有更簡單聰明的方法吧。」

    聽了昴的說明,梅莉垂下眼簾說。被看到丟臉場面的害臊已然稀薄,取而代之的是尷尬。

    聽了她的話,昴用手指抓抓臉頰。

    「這個嘛,妳說得對,是有更聰明簡單的方法。只不過……」

    「只不過?」

    「以我的腦袋想到的等級,簡單的另一面就是妥協,聰明就是奸詐的鄰居。我……嗯,我不想要妥協跟耍奸詐。」

    梅莉聽了眼神為之一震,然後微微咬唇。

    苦笑地看著她的模樣,昴用力握緊拳頭。

    想要全部處理掉。希望什麼都能了卻。

    既然如此,為了解決一切,自己想要竭盡所能。

    「因此,不只愛蜜莉雅美眉,在拜託碧翠絲她們的時候我也毫不猶豫。」

    「嗯,沒錯。一開始聽昴說這件事的時候,我也被嚇到了。」

    說這話的,是從後方抱著梅莉的愛蜜莉雅。她把下巴靠在梅莉肩膀上,微微仰望著昴。

    「不過,昴非~常認真,這點一目了然。而且……」

    「而且?」

    「──你找我商量,讓我很高興。畢竟大部分的時候,等我察覺到時,你都已經做好準備了。」

    仰望他的凝視加上微笑,昴不禁為這位藍紫色瞳孔的少女屏息。

    看他表情僵硬,愛蜜莉雅反過來破顏,點頭啟唇。

    「所以,下次不只找我商量,而是一開始就一起思考怎麼做的話,我會更高興的。呵呵。總覺得很奇怪呢。」

    「……都這麼說了也沒辦法,不過真氣之前的我。不,可以看到這個臉蛋和聽到這聲音是我的特權,所以要說之前的我活該才對嗎……?愛蜜莉雅美眉,妳怎麼想?」

    「抱歉。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她微笑帶過戲言的態度,讓昴垂頭喪氣。

    而走樓梯上來的兩人,終於來到三人旁邊。

    「再次為什麼事都沒發生鬆一口氣。」

    「說什麼事都沒發生,有點語病呢。在梅莉心中,可是進行了許多想法改革……說沒事其實是很有事。」

    「哦~不愧是師父!雖然完全不懂你在講啥,不過光是氣勢就帥到無人出其右啦!」

    「妳真的有在尊敬我嗎?」

    不管講什麼,夏烏拉都會條件反射感動不已,不過在昴商量說想要救梅莉的時候,第一個贊成的也是她。

    當然,感覺她沒有深思,滿腦子只會支持昴想做的事,但被這樣的她拯救也是事實。

    「那個,碧翠絲醬……妳不氣我嗎?」

    「當然氣囉。不過,妳在貝蒂氣噗噗之前打消了動手的念頭。再加上沙丘的功勞,剛剛的就一筆勾消。」

    「──」

    「只──不──過!剛剛抵銷掉的,就只有這趟旅程發生的事。妳放火燒宅邸連帶燒掉貝蒂的禁書庫的帳還沒還。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原諒妳這件事就暫時沒得商量。」

    短手抱胸的碧翠絲厲目回答梅莉的話。對此梅莉倒抽一口氣,不過愛蜜莉雅馬上就嘻嘻笑了。

    「雖然難懂,不過剛剛碧翠絲說的是『暫時』。意思就是只要梅莉當個乖孩子,遲早會原諒妳的。她非~常溫柔喔。」

    「愛蜜莉雅!不要多嘴!」

    「……我會盡量留意的。」

    嚴苛意見背後的真心話被暴露,使得碧翠絲面紅耳赤,惹來愛蜜莉雅的笑意。看著她們的樣子,梅莉小聲回應。

    望著這光景,昴滿意地不住點頭。

    終於有親眼看到進步,現狀應該可以這樣說吧。

    至少阻止了鑽牛角尖到一心只想殺昴的女孩放棄行動。雖然說,這只不過是這座塔即將發生的慘劇之一罷了──

    「──是說師父,這樣真的好嗎?」

    「嗯?」

    沉思時,站在身旁的夏烏拉若無其事地問。

    她眼神犀利,直瞅著以愛蜜莉雅為中心的三人互動。

    「她可是想要殺死你的人喔。不給個教訓沒問題嗎?」

    「不要講那麼聳動的話啦妳。……沒關係。要說教訓,梅莉先前已經受過了。不過為什麼要受教訓,這一點卻沒人告訴她過。所以接下來要慢慢教。」

    「雖然師父這樣講,但要是她又打算殺你呢?」

    「那就是我的教學方法很差。不過,我不是一個人在教。」

    夏烏拉追問,昴這樣回覆。

    光憑昴一個人要改變自幼被培養成殺手的人的價值觀,實在是非常困難。老實說,這責任重到無人可以背得起來。

    可是,昴沒想過要一個人扛。

    包括制止梅莉的犯行,也是拜託愛蜜莉雅她們。未來的事,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也都會幫忙的。

    「當然,也要請妳幫忙,夏烏拉。要是對每個人的價值觀有異議,那可是會變成持久戰的。」

    「……我也是嗎?」

    「這當然啦。妳……妳的話感覺有點像是反面教材,不過我們沒把妳撇除在外。妳的體格洋溢著母性,所以要請妳擅用這點破壞梅莉堅固的心防。」

    夏烏拉驚訝地指著自己,昴則是沒好氣地聳肩。

    雖然不清楚她為何那麼驚訝,不過也只有反應誇張的她會這樣吧,因此昴沒有深入追問。

    而夏烏拉就這樣用手包住自己的臉頰,說:

    「我也一起,是嗎。師父跟我……欸嘿,欸嘿嘿,欸嘿嘿嘿……」

    「呃……妳怎麼了……」

    「沒事!我決定了!要按照師父的吩咐,將那個小不點二號給養育成真人類~!」

    表情瞬間開朗,接著一個箭步衝向愛蜜莉雅她們。然後輕鬆舉起梅莉的小身子,壓在自己的豐滿胸部上。

    「呀啊!?幹、幹嘛啦,裸體大姊姊。突然這樣嚇到人家了!」

    「沒關係沒關係,盡情跟我撒嬌吧,小不點二號。雖然我的胸部是師父的,但只有現在也可以分給妳喔!」

    「慢著,大哥哥!?你又跟裸體大姊姊灌輸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被夏烏拉抱著玩的梅莉判斷這是昴造的業,所以大聲詢問。

    「還好啦,就想作是妳害大家擔心的代價,要她好好疼愛妳囉。」

    「……真是的。你們這些沒藥救的人。算了,就原諒你們。不過這邊的事要跟其他人保密喔。」

    說完,梅莉鼓起腮幫子,乖乖被夾在夏烏拉的雙峰裡。但聽了她的話,昴邊抓頭邊出聲:「呃……」

    這反應讓梅莉皺眉,結果愛蜜莉雅代替昴回答。

    「其實呢,梅莉。這事有點難以啟齒……」

    「……人家有不好的預感。」

    梅莉的預感有沒有成真呢。

    從她對愛蜜莉雅接下去的話所產生的反應,就能知道答案。

    那就是──

    「──不在這邊的拉姆等人,昴也有找他們商量,所以大家都知道了。」

    梅莉頓時苦起一張臉。

  5

    「是嗎,平安無事解決了。幹得還不差,就誇獎一下吧。」

    被拿來用餐和開會的房間,姑且叫做「大房間」吧。一行人回到大房間時,第一個出來迎接的是手插腰傲立的拉姆。

    開頭第一句恐怕是拉姆風格的莫大稱讚吧。因為梅莉而誇下海口,最終沒有變成是自己在吹牛皮,昴著實鬆了一口氣。

    「或許沒必要說,但她一直站在那兒等你們回來喔。」

    「……真的是沒必要說的話。自重點,艾姬多娜。」

    「剛剛才知道操縱身體的是我,馬上就這個態度。我喜歡。」

    刻意這樣說讓拉姆疾言厲色的,是聳肩的艾姬多娜。她用微笑接納拉姆的態度,接著看向昴身後。

    「所以,她為什麼一臉賭氣的樣子?」

    艾姬多娜說的,是在夏烏拉背上「呣~」地低吟的梅莉。成為話題中心而背過臉的她,目前陷入鬧彆扭模式。

    「該不會是不能接受殺人計畫受挫吧。」

    「不是不是,不對不對。單純是自己的想法被看透,而且搞到全員皆知,所以尷尬無比。這種孩子氣的地方很可愛吧。」

    「考量到你的所作所為,就不禁懷疑這種說法是否恰當……不過就算失憶了,本質也沒變呢。讓人大吃一驚喔,菜月。」

    「若能讓妳享受到,是我的光榮。」

    眨眼回應艾姬多娜,結果被拉姆嗤之以鼻。接著昴環視大房間,狐疑道。

    「啊咧?由里烏斯不在耶。上哪去了?廁所嗎……」

    「──在發生攸關你的大事時卻去上小號,會被你認為是這樣的人,我很意外。」

    「未必是小號啊,也可能是大號吧?」

    聽到身後的聲音,昴苦著臉這麼回應。被邪惡笑容迎接的,是剛走進大房間的由里烏斯。

    「由里烏斯,你肚子痛嗎?」

    「愛蜜莉雅大人,請不要認真看待他的言行。他確實是您的首席騎士,以立場來說是最能信賴之人,卻不時會有令人看不下去的舉動……」

    「喂喂,不要灌輸愛蜜莉雅美眉多餘的事。說起來,誰叫你不在這裡。不過就是說你去個廁所就被你講成這樣。」

    「──。呵。」

    黃色瞳孔凝視咬牙切齒的昴,隔了一下子,由里烏斯才笑出來。

    那像是吐氣的笑法惹人厭到非常適合他,不過在昴看來也顯得格格不入。

    「假如給我機會辯解,我會說只是外出戒備。既然視梅莉小姐的能力為隱憂,那最大的敵人就是塔外的魔獸……不過──」

    說到這兒,由里烏斯停下,看向梅莉。察覺到視線的她難為情地嘟起嘴唇,由里烏斯於是苦笑。

    「她不構成問題。可以這樣看待吧?」

    「嗯,可以。應該是不會想再殺我了。不過未來是不是也這樣,取決於看著我們的背影成長的梅莉。可不能讓她看到遜炮的一面喔?」

    「原來如此。是門面問題呢。那麼還請交給我。」

    快速察覺到其他人與梅莉商量後的結論,由里烏斯靜靜頷首。

    「門面」說起來似乎不是很好聽,但讓其他人看自己的背影──假如這樣的意思指的是門面,那由里烏斯確實很勝任。

    現在的昴沒法說很認識他,但從他洗練的所作所為來看,可以知道那並非天生或與生俱來的氣質,而是努力習得、謹記在心的成果。

    「我很期待喔,騎士先生。能給人看背影的男人,目前就你跟我了。」

    「──呵。既然如此,就不能不竭盡努力了呢。」

    彼此吐槽後,昴慎重觀察這樣的距離感是否剛好。

    ──這已經是失憶後的第五次邂逅。

    期間的狀態大多都稱不上平穩,但「菜月・昴」跟愛蜜莉雅他們度過的時光,應該大多是安穩幸福的。

    為了不要有太大落差,為了不要讓他們悲傷,昴想要盡可能細膩地順著「菜月・昴」的腳步走。

    ──為了把「菜月・昴」還給他們。

    「──昴,沒事吧?可以聊聊嗎?」

    「嗚哇啊!?」

    默默下決心時,愛蜜莉雅貌似擔心地整張臉湊過來。被近距離嚇到的昴往後退,愛蜜莉雅則是小聲地說。

    「啊……總覺得,從你醒了後……不是,從你說失去記憶開始,就一直被我嚇到耶?我那麼奇怪嗎?臉上沾到什麼?」

    「不,完全沒有。妳臉上就只有可愛的眼睛、可愛的鼻子、可愛的嘴唇和可愛的耳朵。」

    「可愛……呵呵,謝謝。不過,那為什麼還會被嚇到?」

    「愛蜜莉雅美眉的可愛,不是用加法,而是用乘法來計算。再來聲音可愛,頭髮也可愛。真的不行,根本天使。」

    耀眼到讓人無法直視。昴以手遮臉,從指縫間看愛蜜莉雅。聽了昴這樣的話,馬上有反應的是碧翠絲。

    「──哼!要不要再講得更像昴!?」

    「蛤!?等等,什麼啊!?」

    「就是說,愛蜜莉雅看起來像天使這種話,根本就是昴會說的話。」

    「什麼羞恥Play!?討厭!好害羞!碧翠絲,妳也可愛到像天使啊!不要鬧彆扭啦!」

    「貝蒂可愛到像天使是事實,但可沒打算這樣……」

    碧翠絲垂頭喪氣。於是昴邊摸她的頭邊跟大家一起環坐,加入會議的圈子中。

    像這樣在大房間裡商討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但每次都沒有醒目的進展,著實讓人傷腦筋。差不多該是大膽推動事態的時候了。

    「就是這樣,梅莉重新加入我們的團隊。也為了讓正式加入的她做社會學習,我想盡快離開這座滿是沙子的塔。大家的意見是?」

    「這話讓人懷疑失憶這件事是真的嗎。……不過,毛的記憶沒了在嚴重問題中算輕微,雖然還是會造成問題。」

    「嗯,對啊。因為不是突然就腦袋空空,所以說什麼都得恢復昴的記憶……」

    「啊~關於這點,可以先放著嗎?」

    「咦?」原先舉手徵求意見的昴,岔入拉姆與愛蜜莉雅的話題要求暫停。不只兩名發話者,參加會議的所有人全都大吃一驚。

    「都這種狀況了還讓記憶脫離我腦袋,我很抱歉,也非常高興各位想幫我恢復記憶。但是,有沒有人覺得失憶跟這座塔的機關有關係?」

    「師父之前曾頭撞到廁所便盆然後失憶喔。很靠不住呢。」

    「不相干的人先閉嘴!雖然那個不能聽過就算,不過現在先不理!」

    一面對外部人的戲言生氣,同時重新切回話題。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塔跟我的失憶是否有關連?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假如滿足了攻克塔的條件,就能找到菜月失去記憶的原因,或是知曉關鍵。是這麼回事吧?」

    「對對對,就是那個意思!」

    掌握昴要表達的意思,艾姬多娜這麼說,惹來昴不住點頭。聽了這話,由里烏斯手扶下顎,說:

    「原來如此,假如是塔的機關奪去昴的記憶,那只要繼續攻略塔就能接近答案。說不定昴會喪失記憶,就是因為過於接近答案。」

    「非常有可能。包含攻克『泰潔塔』在內,菜月憑靠自己才有的知識,進度超越我們的結果,才會造就失憶的狀況也說不定。」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再怎麼樣也太過獎了吧。我就只是個家裡蹲喔?特技頂多只有把床單鋪得很整齊,再來就是裁縫吧?」

    「啊,你看,昴。這件衣服的這個刺繡,是你幫我弄的。看到有沒有想起什麼?很可愛吧?是帕克喔。」

    「嗯~好可愛的貓咪刺繡。不過,我想不起來耶~」

    進行需要思考能力的對話的同時,聽了昴的答覆,愛蜜莉雅沮喪地撫摸貓咪刺繡。帕克是她養的貓嗎?好像沒帶到這座塔裡,希望能早點讓她回去跟寵物重逢。

    不管怎樣──

    「毛注意到了多餘的事,結果急於求勝導致記憶被奪……可以理解呢。」

    「拉姆的說法很帶刺,不過貝蒂也大致贊成。而且,要以攻克塔為優先,昴這樣的想法也……雖然厭惡,但是有其道理。」

    「碧翠絲……」

    碧翠絲之所以不高興,是因為不能優先處理昴的失憶問題吧。這份心情讓人高興,但不能以自己為最優先是有重大理由的。

    要是悠哉地尋找記憶,就會來不及預防塔中的慘劇發生。昴──不,一行人必須團結一心,共同對抗災難。

    「當然,我也不認為這樣就好。不過就結果來說,趕緊把塔的關卡克服,就能一次解決所有問題。我只是想要完成該做的事。」

    昴這樣認真地向大家訴說。

    盡可能地努力不要讓人看到「菜月・昴」不在場的缺點。取而代之的,希望大家出力幫忙。

    面對昴的請託,大家一時之間都沒說話,但──

    「──真是蠢耶。」

    拉姆嘆氣後搖頭,接著淺紅雙眼看向大家。

    「就算沒了記憶,令人遺憾的腦袋似乎也沒變。也就是說,就算記憶回來了,貢獻度也跟現在的毛沒差多少……既然如此,以毛的記憶為優先只會吃虧。就攻下塔,順便期待記憶會恢復吧。」

    「什麼順便,應該有更好的說法吧。」

    「沒了。不就是攻克塔的時候順便掉了記憶嗎?那麼撿回來當然也是順便。不要拿這事來煩拉姆。」

    ──一定會想起來,一定會拯救大家。跟拉姆這樣約好了。

    所以當昴說失憶的事留待之後解決時,拉姆受到的衝擊應該難以估計。可是正因為有那個約定,拉姆才會一開始就這樣說。

    畢竟明知昴是打破約定的慣犯,拉姆還是跟他約定了。

    「這不是積極去恢復記憶的方法,不過我也贊成菜月和拉姆的意見。樂觀來說,時間有可能會帶回記憶。」

    「我可以說持消極贊成吧。不優先找回記憶,而是以攻克塔為優先。但要是找到了能喚回記憶的可能,我就會以那為優先。──我們不該讓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

    艾姬多娜和由里烏斯的話,讓昴深深點頭。

    接著也看向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她們。兩人對上昴的視線,猶豫了一下後──

    「──這次雖然煎熬,但就先忍著。不過……」

    「不過?」

    「有時候體諒一下,昴是最讓我擔心的人。」

    「嗚……抱歉。」

    希望之後再處理對昴的擔憂──察覺到剛剛的話等同這意思後,昴對如此申訴的愛蜜莉雅低下頭。

    看兩人這樣,碧翠絲嘆氣。

    「貝蒂想說的被愛蜜莉雅講走了。那樣應該最有效,所以要好好反省喔。」

    「──嗯,知道了。」

    就這樣,得到所有人的許可後,重新鞏固了以攻克塔為優先的方針。

    在奠定這樣的基礎後,昴有件最想先提案的事。

    那便是──

    「──大家要不要到『泰潔塔』書庫,找找看有沒有雷伊德的書?」

  6

    ──到「泰潔塔」書庫,尋找有無雷伊德的書。

    這是塔裡最近的難關,為了攻克第二層,昴想提議的事項。

    「找書?……你認真的?」

    「哦,愛蜜莉雅醬,是找書不是找輸喔。同音異字有趣吧。」

    「討厭耶,昴!」

    被昴的反應氣到的愛蜜莉雅臉頰紅了起來。可愛的樣子讓人感到幸福的同時,昴環視大家繼續問。

    「可以嗎?我認為雷伊德的『死者之書』,是攻克第二層最快的指引。各位覺得呢?」

    「剛剛就問了,不過為什麼?我並不是反對找書。只是,不知道雷伊德的書要從何找起,還有……」

    「──說到底,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書,真的在那間書庫裡嗎?」

    聽了昴的提議後,愛蜜莉雅感到懷疑,後半段的話由由里烏斯接續。

    集眾人視線於一身的由里烏斯,抬頭看向天花板。彷彿在看天花板上頭的第二層似的。

    「雖然難以置信,但名留青史的英傑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就在第二層,以『試驗』的形式等待我們挑戰。他是四百年前真實存在的人物,而且跟樓上的人確實是同一人……但現在,我心中卻對他的死感到存疑。」

    「看到他那樣活跳跳的樣子,懷疑他真的死透了沒,是嗎?雖然沒怎麼考慮過,但可能性不是沒有……」

    事實上,昴認定他為死人的根據,來自於愛蜜莉雅他們說的話。

    要是不知道這些事,根本不會相信雷伊德是死人吧。畢竟這個死人的精力充沛過頭,活力多到發洩不完。

    「話雖如此,那個可能幾乎用不著考慮吧。人類哪有可能長壽到活了幾百年,一般人早就死掉了。對吧,碧翠絲。」

    「沒法這樣說死。貝蒂好歹也活了四百年。」

    「我也大概活了一百年吧?」

    「要以出生年來看的話,我差不多也活了四百年左右。雖然醒著的時間很短。」

    「我也是!我也是喔,師父!我也在這裡待了四百年!很寂寞耶!我要求四百年份的抱抱!」

    「長壽的角色未免太多了!?連愛蜜莉雅美眉都是!?」

    本來只是徵求大家的同意,卻得到意想不到的反駁。昴不禁目瞪口呆。

    想都沒想到同行的夥伴有一半都是長壽角。整支隊伍的平均年齡迅速往上飆升。不過,也是可以理解。

    「這、這樣啊。愛蜜莉雅美眉是半妖精……難怪會是絕世美少女。畢竟半妖精是美女又長壽是鐵律啊。」

    「呃,嗯,這樣啊。……昴就算失去記憶,也不怕半妖精?」

    「要說可怕不可怕的話,妳的可愛讓我害怕,簡直是兇器。剛睡醒沒有心理準備的時候看到眼睛差點瞎掉,就連現在都還會一閃一閃。」

    「……討厭耶你。」

    被臉頰微微泛紅的愛蜜莉雅罵,昴覺得剛剛的氣氛很好,並警惕自己不要誤會這份溫柔。

    不要動搖啊,我的心。別跳啊心臟。不對,心臟有在跳是好事。

    「唉~……在這方面,妳帶給我的就像是回到老家的安心感喔,碧翠絲。」

    「感覺沒法接受……算了,既然有摸頭,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被愛蜜莉雅攪亂的心跳,靠著撫摸碧翠絲的頭來平復。還能討好碧翠絲,真是一舉兩得。

    在三人進行這種天兵互動時,艾姬多娜舉手。

    「不好意思,我不是不懂由里烏斯的擔憂,不過我也推測雷伊德是死人。雖然是跟當事人接觸後的感想。」

    「怎麼說?」

    「首先,就如菜月所說,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不是長壽種族。儘管他在各方面確實是超乎常人的人物,但他依然是人類。第二個根據,是他的性格。」

    「性格?非~常有活力這點?」

    「與其說活力,更該說是前所未有吧。雖然是我個人印象,不過我不認為他會老老實實待在塔裡四百年。才待三天就跑也不奇怪。」

    艾姬多娜聳肩道。她的意見,所有人也都同意。大家有志一同,認為是極具說服力的話。

    「他給我的印象就是這樣,由里烏斯能接受嗎?」

    「不得不接受呢。確實,樓上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不像是會久居一處的人物。若有非得留下的理由,就是塔裡的『試驗』跟現在的他綁在一塊……應該這樣想。」

    「自身存在跟塔綁在一塊,是嗎。」

    聽了艾姬多娜和由里烏斯的話,想起前一個輪迴的結局。

    自由自在地走在陷入混亂的塔中,恣意妄為、惹事生非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昴實在想像不出他被束縛的樣子。

    事實上,若不是有最後的掛念,不然他早就健步如飛衝出塔外了。而他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為──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沒有……」

    「呵。我想我的臉上也有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還是哪裡有異常?」

    「哦,跟愛蜜莉雅美眉不一樣,你不可愛,所以不予採用。不管怎樣……」

    對話偏離主題太遠,昴的視線離開由里烏斯。

    然後再次回到一開始的話題,「雷伊德之書」。

    「既然歸納出雷伊德是個有活力的死人,那就回到一開始的主題吧。『泰潔塔』裡有『死者之書』,這點沒錯吧?」

    「目前是這麼認知的。死者的記憶會流進讀者的腦子裡……到這邊是由毛和由里烏斯確認的。雖然遺憾,那個記憶似乎也脫落了。」

    「抱歉喔,這麼沒毅力。──這樣一來,這就是重點了。」

    彈響手指,指頭指向拉姆。這舉動惹來拉姆不快,於是她抓住並彎曲手指,痛得昴哇哇叫。

    身旁看著這互動的碧翠絲輕叫一聲。

    「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碧翠絲,妳知道昴要說什麼嗎?」

    「知道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也就是說,雷伊德的『死者之書』,就是打敗雷伊德的攻略書。」

    「就是這樣。」

    甩甩被彎折的手指,昴苦著臉肯定碧翠絲的話。

    「原來。」聽了說明,愛蜜莉雅也睜大藍紫雙眸,喃喃道。

    ──利用「死者之書」,來擊敗死者本人。

    簡單來說,「死者之書」是該人物的生前記錄,同時也是詳細記載該人物怎麼死的「攻略書」。

    然後,要以已經死了四次的「死亡」老手昴來說的話──死亡的原因不是可以輕易避免的事。

    「因此,只要看過『死者之書』就能知道那傢伙的死因。這就是個絕佳手段。說不定『死者之書』就是為此而存在,只是繞個彎而已?」

    「真是盲點。但是,要說的話確實如此。畢竟都刻意安排死人當試驗官了,就算說『泰潔塔』是為此而有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不用認真到這種地步……」

    昴對瞪大眼睛,表現得比他預想的還要佩服的艾姬多娜苦笑。

    話雖如此,但這畢竟是不太可能達成的狀況,因此這招很難說是找出了攻略法,或是將之定義為作弊。

    「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地講……還沒失憶的我,是想嘗試這個方法的。」

    「……能夠理解。這種旁門左道,昴不可能不想試。」

    「不走正路,而是鑽漏洞。很像毛會幹的事。拉姆也能認同。」

    「嗯,是啊。這種狡黠作為,昴非~常擅長。」

    「狡黠已經沒什麼人在講了……」

    「──呃!」

    大家對「菜月・昴」的評價一致,昴不禁抓臉,愛蜜莉雅卻突然雙眼發亮,這反應嚇到昴,但對方立刻用手指捏自己臉頰。

    「嗚嗚,不行不行。最辛苦的是昴。我必須振作……」

    「愛蜜莉雅大人,您的心情大家都懂,但臉會紅掉的。」

    愛蜜莉雅突然掐自己的臉,拉姆輕抓她的手,並給予叮嚀。

    從剛剛開始,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屢次都有誇張反應,但她們感受到的是「菜月・昴」的遺留物吧。

    聽到昴這樣的想法,梅莉手掩嘴巴驚呼。

    「啊。……這麼說來,昨天晚上我看到大哥哥在『泰潔塔』攤開很多書。原來是為了要過關啊。」

    「昨天的我嗎……順帶一問,有看到我看什麼書嗎?」

    「這個……我沒看到那麼細。對不起。」

    坐在夏烏拉大腿上被摸頭的梅莉垂下眼簾。

    「別放在心上。」朝她揮揮手,參照不是自己,而是「人家」的記憶──用「死者之書」確認梅莉的記憶,昴得到相同結論。

    「攤開很多書,是嗎。……本來想說不可能,但或許閱讀的『死者之書』超過容許量的話,會導致原先放著記憶的地方滿出來,進而導致失憶現象。」

    「很想說沒那回事,卻又沒法說死。畢竟,結果是喪失記憶!」

    昴挺胸指著自己說,由里烏斯則是憂愁地搖頭。

    豁出去的態度做得越來越得心應手,昴也不懷疑自己的失憶源自於書。所以,假如要閱讀雷伊德的「死者之書」,那沒有比昴更適任的人選。已經失憶一次,就算記憶又消失,受到的影響也較少──不,如今的昴仍有太多萬一消失了會很頭大的記憶。

    「──」

    上個輪迴的事件,以及先前輪迴裡發生的事。

    以及在這個輪迴下定的決心,與拉姆的約定,對梅莉的誓言。

    什麼啊,明明才重複四次這一天,卻已經有那麼多不能忘記的事了。

    因此,記憶才是尊貴又難以放手的東西。──不能忘記。

    「──不管怎樣,既然雷伊德是傳說中的人物就太剛好了。過去的英雄或是神話的人物,這種人的豐功偉業會跟失敗故事一起流傳千古。也就是說,那傢伙的敗因在於太有名……拿這當弱點會不會太創新?」

    「──。知道毛的目的了,也能理解。雖然不可能沒有不安。」

    「有充分一試的價值。只不過就算知道,要挑戰藏書量如此龐大的書庫,還是不由得猶豫一下。」

    「也是啦……」

    拉姆和艾姬多娜贊同這方針,不過她們的擔憂昴也很清楚。

    就事實而言,「泰潔塔」若網羅了世上所有的死人,那書的數量恐怕用多如繁星來形容也不誇張。要從中找出鎖定的書本,簡直可以說是要找掉在沙漠裡的針。

    不過,還是有希望。其根據正是昴的失憶。

    「假如剛剛的推測是對的,是因為看過『死者之書』使得我的腦袋喪失記憶……就代表我看過了某人的『死者之書』。」

    「嗯……確實如此。那邊的書很奇怪,上頭寫的若不是認識的人的名字,還沒辦法閱讀。」

    「──。昨晚的毛,從那麼多的書本裡頭找到第二本甚至更多認識的人的書?哪可能這麼走運……沒法相信。」

    「我也不認為自己是那樣的Lucky Boy好嗎!」

    回想一路走來的經驗,昴的幸運之泉早已乾涸。搞不好在異世界遇到愛蜜莉雅他們時早就已經用光了。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靠運氣。既然如此,很有可能可以發現某種規則。要是找到的話,尋找『死者之書』就會大有進展吧?」

    「……有無進展還不好說。先說清楚,首先我們有像菜月這樣的不安定因素,就算找到了認識的人的『死者之書』也不能翻閱。」

    「明白。以雷伊德的『死者之書』為最優先,其他之後再說。……不過呢,假如可以找到,那就會有想要去找的書囉。」

    艾姬多娜給予忠告,昴答腔的同時,視線瞥向梅莉。聽到昴說的話,梅莉的粉唇微微顫抖。

    「啊。難道說,大哥哥……」

    「說過了吧。只要能讓妳健全成長的事就不能偷懶。雖然這樣講,但妳是個相當不擅長說任性話的孩子。」

    「──」

    說完就伸手指向她,梅莉頓時紅著臉陷入沉默。

    非常遺憾,她想隱瞞是沒有用的。畢竟,梅莉昨晚之所以會看到昴在「泰潔塔」,就是因為她也想找「死者之書」。

    找到她想要的書,也是支線任務的一環。

    「大哥哥你真的是壞心到無可救藥耶。……佩特拉醬一定沒有看人的眼光。」

    「蠻常聽到這個名字的,可是被講得好過份……」

    不知是為了遮羞還是單純罵人,反正都是可愛女孩的抵抗。

    梅莉沒有積極反對是好事,於是昴在「泰潔塔」書庫尋找「死者之書」這件事添上其他目的。除此之外──

    「我想重新宣告。──到樓上的『泰潔塔』書庫吧。在那邊閱讀雷伊德的『死者之書』,是我們所能做的最佳辦法。」

    「沒想到,菜月失去記憶竟然成了根據,真是諷刺。……看不到其他具體方案,不過行動之前就一直找藉口,是愚者的行徑。」

    「對!就像昴說的,既然是攻克塔所必須的,那就上吧!」

    昴揭示出方針後,艾姬多娜和愛蜜莉雅便起身。碧翠絲、拉姆、梅莉和夏烏拉也隨她們有所動作。

    昴也拍膝蓋站起,接著看向遲未動身的由里烏斯。

    「怎麼?你反對?」

    「……不。沒有其他方法。就認同你的提議有效吧。」

    「不過,你在想什麼吧?」

    「──。這是我個人的問題。還請不要在意。」

    緩緩搖頭,由里烏斯也翩然起身。

    被人說別在意是不可能真的就不去在意的,昴還是有一點點掛心──

    「就先放著吧。──對了,除了『死者之書』外,雷伊德多有名啊?感覺很不妙啊。」

    「說是失憶但似乎還記得呢,看來他給你的印象非常強烈。……雷伊德・阿斯特雷亞是過去打倒『魔女』的三英傑之一。」

    「『賢者』夏烏拉,『神龍』波爾卡尼卡,再來是『劍聖』雷伊德……」

    「『賢者』不是我,是師父。」

    「照妳的說法,我也活了幾百歲囉?從走出便利商店到今天早上睜開眼皮,這段時間過得未免太多了吧……」

    夏烏拉的話別說一半,頂多只能聽信一成。昴繼續深掘被譽為三英傑的雷伊德的事蹟。

    講到這話題,愛蜜莉雅她們的視線就轉向由里烏斯。

    承受視線的他,摸摸自己的瀏海道。

    「確實,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留在各地的傳說是不勝枚舉。要說有名的傳說……斬殺上百頭龍,在劍奴孤島的鬥技場創下六千戰無敗的紀錄,與被稱為鬼神的存在比拼酒量獲勝等,留下許多奇人逸事。」

    「聽起來都很蠢,不過看過本人後……」

    「就感覺並不誇張。知道其多強大後,他無疑是……不。」

    「──?」

    「就我所知,關於他的逸事大多都是講述其超乎規格的功績。其人性面、一般人會有的失敗經驗或戰敗紀錄,沒印象有人傳述。」

    手指撥起瀏海,由里烏斯為展露知識的場面做結。

    聽完,昴對於不曾留下敗戰紀錄這件事感到有點顫慄。如果是沒留下倒還好,但該不會真的不曾輸過吧。

    完全體現生涯無敗這四個字,昴不禁膽寒。

    「哦,到了。」

    對話告一段落時,剛好抵達內部有通往「泰潔塔」之階梯的房間。

    只要上去,被「死者之書」埋沒的書庫,第三層「泰潔塔」就會迎接大家──

    「──拉姆,可以麻煩妳送大家上去嗎?我有點話要跟由里烏斯說。」

    「跟由里烏斯?」

    昴停下腳步這麼要求,拉姆皺眉。

    被這話嚇到的還有由里烏斯,不過他什麼都沒說。於是拉姆嚴厲地觀察昴的黒瞳,最後嘆氣。

    「不要耗太久。要是上來時我們的記憶跟毛一樣都沒了,可就沒法收拾了。」

    「不要講那麼恐怖的事啦。不過如果失憶的拉姆變得溫順賢淑的話,還真值得一看……」

    「拉姆可沒打算再忘記什麼。」

    「……是呢。那拜託發現奇怪的書的話可別靠近喔。」

    說完,拉姆聳肩,走在前頭帶領大家上樓。

    基本上交給她的話,應該是不用擔心會做出錯誤判斷。在這層意義的信賴上,當中以拉姆的評價最高。

    「菜月。」

    女性陣營紛紛跟著前頭的拉姆前往第三層。最後的艾姬多娜腳踩在樓梯上時,轉頭呼喚昴。淺蔥色的眼神微微動搖。

    「麻煩溫柔一點。」

    留下這句,她也跟著上樓。

    目送背影離去,昴抓抓頭。艾姬多娜可能看穿了昴把由里烏斯留下來的用意。

    「所以,要說什麼?刻意讓愛蜜莉雅大人她們遠離,是有什麼特殊理由吧?」

    「呃~這個嘛。」被留在樓梯口的兩人,由由里烏斯先開口。昴則是吞吞吐吐地回應。

    「講得不清不楚的呢。」

    「因為是很難講清楚的內容啊。」

    背對樓梯,跟由里烏斯面對面的昴抓自己的黑髮。

    把找書交給愛蜜莉雅她們,叫住由里烏斯的最大用意,想當然爾是為了打敗「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在前一輪迴的最後,塔內形成大混戰,而自由的雷伊德最後的疙瘩就是渴望和由里烏斯單挑。

    但是卻不明其用意。聽人轉述,由里烏斯已經跟雷伊德打過一次,而且吃了敗仗。敗者執著勝者還能理解,但反過來就──

    「昴?」

    「呃,你對雷伊德的看法是怎樣?喜歡嗎?」

    「──。你這問題,是什麼意思?」

    「沒有,剛剛只是想要緩解氣氛的試探。正式說法會有點不同。──正式的說法,是你有想要贏雷伊德嗎?」

    「──!」

    昴閉上一隻眼睛這麼說,由里烏斯則是瞪大雙眼。看到他動搖劇烈的眼神,昴輕吐一口氣。

    果然是這樣,但同時,也有「等等」的意味。

    「有否自覺姑且不論……會怕也是在所難免。輸到沒自信,似乎是會越來越難拔除的刺喔。」

    「昴,你……」

    「抱歉了。可以的話我是希望花時間那樣這樣,重振你萎縮的心。但我們沒有時間。懂吧?」

    昴問道,由里烏斯面頰僵硬,倒抽一口氣。

    昴跟由里烏斯對「沒有時間」的看法不同,但兩人應該都感到焦躁。──不,應該是被迫有所自覺。

    這一定是昨天以前的「菜月・昴」辦不到的事。關懷因為受傷而對自身焦躁一無所覺的男人,「菜月・昴」講不出口。

    ──「菜月・昴」做不到的事,就由菜月・昴來做。

    「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由里烏斯。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現在的我是無敵的。」

    「無敵……真是口出狂言啊。」

    「因為沒有枷鎖,所以可以踩出一大步。你在我和艾姬多娜面前,聽到雷伊德的話題時,都龜縮起來了,讓人看不下去。雖然我個性也是拖拖拉拉,所以沒資格說人,但這部分就請寬容一下,讓我說清楚囉。」

    「──洗耳恭聽。」

    由里烏斯屏氣、端正姿勢,凝視著昴。

    承受這視線,昴繼續說下去。

    「一碼歸一碼。」

    「──啥?」

    昴說得堂堂正正,讓由里烏斯錯愕。

    面對這樣的他,昴雙手朝左右攤開。

    「我知道你看到我就覺得尷尬。昨天的我八成對你做了什麼吧。那個我對你幹的好事並沒有消失,但是從我腦子裡消失了。」

    「是沒錯。就跟你說的一樣。但是,我……」

    「聽到最後。基於這種狀態,我們的關係必須重新構築。至少,跟現在的我是這樣。昨天的我,暫時不在了。」

    相當粗暴的論調,讓由里烏斯陷入方才的動搖風浪游不回來。

    極為硬掰的道理。根本沒有百分之百傳遞出想說的事。

    說實話,昴借助「菜月・昴」的功績──利用這對愛蜜莉雅、碧翠絲和由里烏斯他們的影響、利用這帶來的力量是事實。

    但是,現在先借用這些影響好的部份,壞的部份就先不提。

    要說為什麼的話──

    「我們的隊伍裡,你是最強的。因此,要跟雷伊德對幹的會是你。就算順利找到攻略書,戰鬥也會是由你負責。」

    當然,敵人雷伊德也期望與由里烏斯單挑。

    不過就算少了這點,昴也不打算讓給別人處理。包含愛蜜莉雅已經取勝來說,沒有比由里烏斯更適任的人。

    「我懂你害怕的心情,也明白你的困惑。昨天的我真的很不應該,我道歉。──請把這也放進心裡,切換心情,應戰敵人。」

    「……我已經輸他兩次了。」

    「我知道。不過,下次要贏。」

    他輸的次數比自己所知道的還多一次。

    但那是已經沒有關係的多餘部份。

    「你不贏的話,計算就會亂掉。我想了很多種配對,不過要讓女生努力的話,身為男人的我們更該努力,不然就有損騎士名號。」

    「──有損名號。現在的我,有損騎士名號,是嗎?」

    面對朝自己伸出拳頭的昴,由里烏斯看著地面低語。

    昴的話使得由里烏斯受驚嚇、困惑、心靈受創、被痛毆,最後還用道理粗暴地把他拎起,把他的心搞得亂糟糟。

    攪亂的結果,是由里烏斯想到了什麼,導致優雅的表情瓦解──

    「拉姆小姐說得對,不禁要懷疑你真的有否失去記憶。還是說你為了振奮畏懼的我,才佯裝失憶呢?」

    「不惜讓愛蜜莉雅美眉的笑容有陰霾?白痴,我哪可能去做那種拐彎抹角的事!基本上不那樣做你也不會逃,還會為了大家奮戰吧。」

    「這就……矛盾了。你是為了提振我膽怯的心?」

    「才怪。不是那樣。你少的不是勇氣。勇氣全都確實地塞在這裡。──你少的是想贏的心。你輸怕啦。」

    昴往前踏出一步,伸出的拳頭輕搥由里烏斯胸口。

    受到話語與拳頭的衝擊,由里烏斯倒吸一口氣。

    「──」

    昴剛剛的話不是騙人的。

    在前一個輪迴,遭遇魔獸與雷伊德這種窮途末路的狀況,由里烏斯都沒放下手中的劍,也未曾背對絕望,還對昴說「拜託」。

    反過來說,他的意思就是「這裡交給我」。

    在那種狀態下,他確實那樣說。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就由自己來應付。

    而那也是昴在那個輪迴最後一次見到他。

    因此──

    「……我沒看過你們的決鬥。我沒有之前的記憶。所以說,我從來不知道你有輸給雷伊德過。」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這個人,沒有輸過。

    在菜月・昴面前,這名騎士,這個男人,不曾輸過。

    因此不管誰說什麼,菜月・昴都不會讓步。

    在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打敗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之前,他會一直期待下去。

    「我把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交給你處理。那個最危險的敵人,由你來打倒。相對地,我……除此之外的所有事,都會用我的作法來處理。」

    「──」

    「沒聽見嗎,由里烏斯。回應死黨的期待吧。」

    就像剛剛寄予期待那樣,這次打入強而有力的希望。

    昴的拳頭再度敲擊由里烏斯的胸口。

    這一拳,讓由里烏斯觸碰自己胸膛,吐出又長又深的一口氣。

    「……明明沒有之前的記憶,為什麼能對我如此期待?」

    「這是……印象。就個人印象。外觀啦說話方式啦動作等等,身上的配件、服裝、吃東西和走路的方式,全都綜合在一起的藝術啦。」

    沒有提及在上個輪迴發生的事,昴揪著自己胸膛苦澀回應。

    儘管不是有意的,昴跟由里烏斯都手貼胸膛面對彼此。由里烏斯便維持著這舉動挺直脊梁,然後慢慢鞠躬。

    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裡的騎士,動作自然又優美。

    「印象,是嗎。」

    「對、對啦。你給人看起來的印象。你的全部,都讓我這麼期待。」

    「這樣啊。……我的虛榮,讓人這麼想呢。」

    維持低頭姿勢,由里烏斯的語調改變了。

    至今令人感覺有些難以觸及的音色,稍微恢復了一點力量,帶著柔和,並萌生溫暖。

    給予昴這種印象的同時,由里烏斯抬頭,面向他。

    接著──

    「被世界遺忘,但至少還有你記得我。連唯一記得我的人都忘記時,我沒法確認自身存在,甚至連置身於何處都含糊不清。但是,即便在這種狀態下──我也沒有失去一路走來培育至今的一切。你是想這樣說吧。」

    「雖然我沒聰明地總結到那種地步,但就是那樣的感覺。」

    昴拙劣到沒有統整好的話,由由里烏斯以聰明洗練的形式接受。

    想傳達的事沒法百分之百傳出去,剛剛昴還這麼想。但是,接收的對方選擇了接近百分之百的方式理解。

    「總覺得,要說是觀念嗎,還是精神層面,不過因為精神上的問題較大,所以算符合吧?」

    「呵。為什麼在這邊變軟弱?不是應該是無敵的嗎?」

    「不,就算拿到無敵星星,掉進洞裡還是會死的……」

    牛頭不對馬嘴的例子讓由里烏斯皺眉,不過對方沒打算深究。

    這方面,可以判斷他跟之前的「菜月・昴」的交情到了可以將無意義的耍嘴皮聽過就算的地步,感覺真奇妙。

    不管怎樣──

    「有稍微向前看了嗎?」

    「這個嘛,誰知道呢。你的話大多是極度缺乏具體性的精神論,又沒法戲劇性改變我身上發生的諸多事。」

    「你啊……」

    「但是──」

    說到這打住,由里烏斯凝視昴的眼神變得嚴肅。

    然後,啟開唇瓣。

    「──一碼歸一碼。」

    最後用不像他會說的話,為這對談做結。

    7

    老實說,昴沒自信可以貼近由里烏斯的複雜心境。

    不斷思考有沒有更好的說法、作法或是推他一把的方法。不是「一碼歸一碼」這麼粗暴的結論,而是用更洗練的話語去覆蓋掉不講理的現實。

    「但是,很有你的風格。不好也不壞呢。」

    「……是嗎。雖然有個人風格,但跟之前的我相比,發言有多少重複,可是和現在的我的本性大幅相關。」

    「要說到鞏固自我的話,不久前的我也是非常搖擺不定。身為先一步嚐到這種苦楚的前輩,給你個建言。──一碼歸一碼。」

    「很吵耶!」

    由里烏斯靈活運用方才的話當忠告,昴吼了回去,並帶著他前往愛蜜莉雅她們先去的第三層「泰潔塔」。

    剛剛才對由里烏斯說過,時間有限。在災厄襲擊普萊迪斯監視塔以前,必須完備所有的勝利條件。可是條件之一的尋找雷伊德的「死者之書」想必很難達成吧。畢竟要從書海中找到指定的一本書──

    「啊!昴,快看!找到雷伊德的書了!」

    「咦!真的嗎!?」

    上到第三層,本來想說要開始大工程的昴,鬥志卻因笑容燦爛的愛蜜莉雅而揮空。

    她手上比著拉姆抱著的一本厚書。假如那就是目標書籍,真虧她們能從多如繁星的藏書中找到。

    「而且還是在我輔導由里烏斯的期間找到的?幾乎是RTA耶。」

    「雖然不懂『嗄踢欸』是什麼,不過很厲害吧。稱讚一下。」

    驕傲的愛蜜莉雅表明功勞並非屬於自己。

    那不然要稱讚誰?答案馬上就從她接下來的行動得知。愛蜜莉雅輕輕把抱住自己腰桿的深藍髮女孩推向前。

    「找到的人是梅莉喔。是汗馬功績吧?」

    「汗馬功績沒什麼人在用了……這先不提,原來是梅莉找到的啊!這確實是大功一件!幹得好!」

    聽了愛蜜莉雅的話,昴也稱讚意想不到的大功臣。不過當事人面對昴和愛蜜莉雅的稱讚,卻是嘟起嘴巴別開視線。

    「沒、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剛好眼睛瞄到而已。不過就是比較快找到,用不著誇張地大吵大鬧吧。」

    「講這什麼話。妳可以對自己做的事更自豪喔!了不起,梅莉。那麼快就把要推我下樓的事給抵銷掉了!」

    「怎麼這麼簡單就抵銷掉了!?」

    梅莉驚訝到目瞪口呆,昴則是不客氣地摸她的頭。「頭髮會亂掉啦!」雖然梅莉不喜歡,但昴忍俊不住。

    「話雖如此……妳嘴巴這樣講,其實很拼嘛。不然的話,是不可能那麼輕易找到目標書籍的吧。」

    「──!大、大哥哥很多嘴耶!」

    「多嘴?這是很重要的事吧。是妳成為我們一員的重要證據。話雖如此,假如找到書只是湊巧的話……」

    「非常遺憾,『泰潔塔』書庫的規則並未被破解喔。」

    昴笑臉紅的梅莉並這麼說,後面的話由艾姬多娜補充。

    能遇到這本「死者之書」完全是偶然,而且沒有完成昴所設定的支線任務。依現狀來看,只能進行主線任務──

    「用不著那麼擔心,人家不要緊的。」

    彷彿讀取了昴的心,梅莉傲慢地聳了聳肩。是已有好一陣子沒見到、洋溢著她的風格的舉動。

    「雖然我在守約的評價上之惡劣,但一定會實現妳的心願。」

    「……大哥哥說大話真的很沒節操呢。人家會不期不待地等著。」

    「──知道了。……是說,雷伊德的書還沒人看過吧?」

    不是約定,而是誓言。趁梅莉一笑置之時,昴切入主題。

    拉姆抱著的書──書皮上的花紋,是昴看不懂的文字。話雖如此,依然不減這本書就是造成昴失憶的最可能因素。

    對此警戒的拉姆似乎也持同樣意見。她撫摸書皮,說:

    「有毛的前車之鑑。若是做出性急之舉,變得跟毛一樣失去記憶的話就麻煩了。所以,都還沒讓人看過。」

    「事先聲明,又還沒確定失憶的原因就出在書身上吧?」

    「哼!」

    連自己都覺得沒說服力的說法被嗤之以鼻,昴忍不住苦瓜臉。此時,代替這樣的昴承接話題的是碧翠絲。

    瞳孔圖案極具特徵的她,看向拉姆手中的書。

    「總而言之,平安無事找到書了。再來就是要怎麼使用。」

    碧翠絲提出的問題,使得緊張感凌駕找到書的喜悅,在書庫蔓延。要是一個弄不好,就有可能沒了記憶。看這種書,簡直就像被要求服用來路不明的詭異藥品。根本是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的自殺行為。

    「可以推測到的危險性,舉幾個來說說吧。」

    「可以推測到的危險……有那種東西嗎,艾姬多娜?」

    「純粹是只從發生的現象以及破碎的情報所做出的推測就是了。」

    說完艾姬多娜聳肩,接著舉起手。

    那隻手握拳,豎起食指。

    「首先,『死者之書』的危險性……簡單易懂,就如菜月的現狀,有可能會失去自身的記憶。按照菜月說的,記憶脫落的方式是片段的……這樣看來,說剩下的記憶是片段的比較正確吧?」

    脫落的記憶量與剩下的記憶量,由於前者比較多,所以艾姬多娜的話是對的。

    可是,這邊其實與事實有些微落差,在於昴利用「死亡回歸」的能力隱瞞自己完全失憶。

    事實上,真要說喪失記憶是在第一輪,昴丟失了所有記憶──雖然是來到異世界以後的記憶,但真的忘得一乾二淨。

    從這件事來看,可以想作剷除記憶沒在手軟的。只是沒忘記自己是誰,但昴的失憶就已經是嚴重事件。

    假如是完全喪失自我,光想就心驚膽戰。──同時也好奇:為什麼只有原本世界的記憶沒有消失?

    「雖然失憶有原因,卻很難想作是閱讀『死者之書』的代價。這是從跟菜月一樣看過書的由里烏斯沒有出現相同症狀所作的推測。」

    「……不是很想去想,但有可能會失去少部份記憶。假如讀書量與失去的記憶量成正比,這個推測也成立。」

    「同感。也就是說,我跟昴的情況之所以不同,在於讀的書本量不同……這點符合梅莉小姐昨晚目擊到的昴的行動。」

    「──」

    碧翠絲反駁艾姬多娜的推論,由里烏斯加以肯定。

    慎重地摘取聰明成員的對話,昴對這推測佩服點頭。

    「也就是說,讀的書本量,跟失憶有關囉?」

    「也是可以這麼想。要肯定這個推測,就該由從未看過『死者之書』的我們來閱讀雷伊德的『死者之書』。已經看過書的菜月和由里烏斯再繼續看的話,可能有危險。」

    意見分成該由有閱讀經驗者來看,以及未閱讀經驗者來看這兩派。

    兩邊的想法都有道理,很難說誰對誰錯。但是,這邊讓人在意的是──

    「那,由已經失去記憶的我來看的話,會變怎樣?喪失記憶的條件假如是『死者之書』的情報累積,那我是被重置了?還是沒有?」

    「這問題可嚴重了。要是毛再失憶一次,同樣的說明就得再說一遍……光想就覺得發冷。」

    「我也會發冷啊,但說法很難聽耶!」

    「嗯……那點我也非~常擔心。我討厭讓昴又忘記許多事。」

    昴的擔憂,獲得愛蜜莉雅與拉姆來自各種角度的肯定。

    不過推測歸推測,事實上真相其實沒人知道。希冀多的人比較危險,還是欲望少的人比較危險,根本沒有解答。

    雖然不能公開,但昴在前一個輪迴裡閱讀過的梅莉「死者之書」的記憶還在。那次的經驗,也會被計算起來嗎?

    「……幹嘛?一副要讓人家看書好來彌補罪過的眼神?啊,好痛!」

    「哪有可能啊。講這種蠢話就會被打喔。」

    「這是虐待。你們對待俘虜的待遇比在宅邸時還要過份。」

    感受到視線的梅莉講了個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結果被昴罵。對此梅莉鼓起腮幫子,抓起愛蜜莉雅和夏烏拉的手躲到她們身後。

    「唉呀呀,真現實的傢伙。……是說,還有其他想法嗎?」

    「這個嘛,要讓經驗比由里烏斯少一點的我們來看,還是讓已經看過一本書的由里烏斯看,抑或是有可能再失憶的菜月來看呢……」

    「說得有夠自私的……不過我認為我最適合來讀這一本。」

    「昴……」

    艾姬多娜列出候補人選,昴毛遂自薦,聽聞後碧翠絲握住他的手。與其說不安,女童的眼神更是擔心。昴朝她眨眼。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昴,自己的記憶……」

    「不是喔。我當然不想喪失記憶。可是以風險管理來說,這個判斷很妥當吧。不管怎麼想,失去記憶後最不可能將大家逼到危險狀態的人,就是我。因為我是我們之中最弱的。」

    是還不至於比梅莉弱,但贏不了其他人已經得到印證。

    要抓自己也很容易,而且已經失憶過一次,所以應付起來也輕鬆。

    問題在於,昴也累積了四個輪迴且不能消失的記憶。

    所以──

    「我不是為了忘記而挑戰的。但我們是個團隊。每個人都要為了這個團體,負起某種職責。」

    「──」

    「由里烏斯負責戰鬥,艾姬多娜負責知識,拉姆負責酸人,梅莉負責可愛,碧翠絲負責可愛,愛蜜莉雅美眉負責擔任美少女主角,夏烏拉負責當封面女郎,那這邊就應該由我負責啦。」

    「總覺得幫不上忙的職務太多了……」

    「沒那回事!當場景轉暗的時候,色氣場景就很重要!只要是為了師父或藝術,要我脫也甘願!」

    「不用,再脫的話我會退避三舍,所以妳用不著努力。」

    「上了賊船卻被踢開!」

    在場的成員都知道,這是昴獨有的表現手法。受惠於這點,昴很敢說很敢做,而對此第一個嘆氣的人是握住手的碧翠絲。

    她深深吐氣,然後只動眼珠盯著昴看。

    「已經這麼頑固的話,代表昴是鐵了心了。這一點即使沒了記憶也沒變呢。這在處理梅莉的事的時候切身感受到了。」

    「嘿嘿,不過妳這麼喜歡我呀?好害羞。」

    「不要得意忘形了!」

    碧翠絲面紅耳赤,拍打昴的腰部。

    但她的語調裡沒有否定。而且不只她,其他人也都一樣。

    「膽敢忘記跟拉姆的約定的話,就施以研磨之刑。」

    「剛剛是感覺那麼好的獨白時間,講那什麼話!?」

    「人話囉。哼。」

    鼻子噴氣的拉姆,把懷中的書本塞給昴。

    雙手感受到書本的沉重,昴苦笑。

    「就算說別亂來,昴也會亂來。……就是這方面,非~常狡猾。每次都讓我好擔心。」

    「關於這點,我只能說抱歉。不過,就跟愛蜜莉雅美眉擔心我一樣,我也擔心妳……我說真的。這樣是不是很不知分寸?」

    「我很高興你這麼擔心我。所以說,我心裡非~常複雜。一定要回來喔……就算這樣做約定,你又會毀約,所以就不這樣了。」

    「之前的我沒信用到這種地步,反而讓我心驚膽顫。我是做了什麼好事啊。說啊?」

    愛蜜莉雅這番讓人開心的話讓昴垂下肩膀,詢問周圍,結果所有人不約而同背過臉。從這反應看來,是嚴重慣犯了。

    不管怎樣──

    「由我閱讀,這點沒人有意見囉?」

    「……不管做了多少推測,終究不脫推測。可以的話,我想選擇對在場的人來說危險度最低的選項。」

    昴輕舉書本問道,艾姬多娜帶著歉意回答。

    她擔心所有人的這番話無疑是真的,所以昴直接對她說:

    「別介意。那麼,我去去就回。要是我的記憶不見了,就趕快把我冰起來,好好教誨一番吧。」

    「不會有人做那麼過份的事啦……」

    「我知道啊。因為妳很溫柔。」

    碧翠絲展現擔心,昴輕拍她的頭幾下後推她的額頭,惹得她不開心地鼓起臉頰,往後退一步。

    就這樣集眾人目光於一身,昴當場彎腰,盤腿坐下,然後深吐一口氣。

    ──腿上放著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死者之書」。

    「──」

    去注意這本書的話,就會覺得上頭散發不祥之氣。

    跟當初要閱讀梅莉的「死者之書」時感覺很像,但這本書給人的威脅感凌駕其上。果然拿了不同人的書,讀者的心情也會不一樣嗎?──到底會讀到怎樣的人生呢?

    而昴的記憶,承受得住嗎?

    「──」

    手碰書皮,昴看向盯著自己看的大家。

    碧翠絲,梅莉,拉姆,艾姬多娜,由里烏斯,夏烏拉,都看著自己。

    還有──

    「──昴。」

    「那,我出發了。可能會慢一點回來,你們可以先吃飯。」

    「……笨蛋。」

    在愛蜜莉雅的微笑目送下,昴翻開「死者之書」。

    頓時,有種書上的文字躍然出現,從眼球將情報灌入大腦的錯覺。就這樣,意識瞬間被拉進書裡──

    ──意識從書庫切換進黑暗中。

    8

    ──閱讀梅莉的「死者之書」時,自己的感覺十分模糊。

    目睹的光景以及她所走的人生軌跡,卻格外鮮明。

    但實際上在觀看的期間,自己的記憶早已跟「死者之書」的當事人合為一體,去體驗對方的主觀思考和情景。

    講白點就是,跟著「死者之書」內容走的過程,會同化成對方。

    當時順著書本劇情走的菜月・昴,就是「梅莉・波特魯特」。

    也因此昴的自我意識中經常會有「人家」,可以想作是背負梅莉陰影的奇妙自我意識附著在自我中。

    假如這就是「死者之書」的效力,那昴在這一刻看到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人生,會是用他那難以理解的思維模式所看待的主觀世界。

    他想什麼、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愛什麼、恨什麼、做了什麼。

    都將化為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哲學,顯現其人生。

    因此,昴立刻察覺到異狀。

    ──自己現在所在之處,很明顯不是雷伊德的過去。

    「……啊?」

    站在一片白的場所。

    周圍是寬敞沒有盡頭的白色虛構空間,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裡而感到不知所措。

    看看自己的手腳,轉動脖子,也可以看到身體和腰。

    也就是說,昴有身體。這種情況跟在梅莉的「死者之書」發生的現象不同。昴就這樣被扔進不自然的狀況裡。

    就外觀來看,昴的服裝與要閱讀「死者之書」時一樣。

    是昴的精神將「現狀」轉化為這模樣嗎?還是其他人,像是書本精靈之類的東西讓昴以這樣的外貌出現?

    不會是在看書的瞬間,整個人連同身體被奪佔了吧?雖然不想這樣想──

    「──唉呀呀?大哥哥你又來囉?」

    「──!」

    突然聽到不是自己的其他人的聲音,昴嚇得肩頭一跳。

    聲音來自後方。昴不禁往前一跳,然後轉身警戒後面。昴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後方的人驚訝地圓睜眼珠。

    「──妳是?」

    看到對方,昴困惑遲疑地問。

    完全超乎預料。昴根本沒想到會跟一個陌生人見面。

    站在那裡的,是昴不曾見過的女孩。

    美麗的頭髮髮色淡到像是透明金線,而且長得非常長。頭髮散落在白色地板上,使得女孩的腳掌被金色髮海給埋住。

    又大又圓的藍色眼珠,宛如晶瑩剔透瓷器的纖白手足。身穿不算華美的白色服裝,給人的印象就是透明感。

    「──」

    沒見過的女孩。應該是這樣才對。

    但是昴卻用力盯著對方,用手背粗魯揉眼睛。看起來就像看不清楚所以要弄清視野的舉動,不過女孩的樣子沒有改變。

    即便再看一次,也還是不認識的人。──雖然覺得記憶微微作疼。

    「冷靜一點了嗎,大哥哥?」

    「這裡是……不,妳是?該從哪邊開始問才好?」

    「很貪心耶,大哥哥。不過,老實說出自己兩個都想問的這點,我不討厭喔。因為我們最喜歡貪心的人了。」

    說完,女孩朝著困惑的昴咧開嘴唇嗤笑。

    沒錯,嗤笑。她的笑容只能用這種方式形容。

    年約十三、四歲,但給人的感覺還要再年幼一點。

    與端正的容貌相得益彰,毫無疑問,這女孩很適合笑容。

    在昴的眼中,她的笑容看起來卻極不吉利。

    簡直就像本能察覺到:女孩的靈魂蔑視眾多性命。

    站在顫慄不已的昴面前,她告知。

    「這裡一片白又寂寥,是靈魂最後抵達的地點。歐德・拉格納的搖籃。──記憶迴廊。」

    「記憶、迴廊……?」

    「沒錯,就是記憶迴廊。然後──」

    聽到沒聽過的單字,昴目瞪口呆。

    對這反應很滿意的女孩開口。

    有著女童外形的惡意,邊嗤笑邊說。

    「──咱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暴食』的露伊・亞爾聶博。」

    「──」

    「反正為時應該還是很短,但請多指教囉,大哥哥。」

    第三章 『──站起來』

  1

    ──「記憶迴廊」和「露伊・亞爾聶博」。

    「──」

    金髮女孩回答自己的問題。站在露伊面前,昴沉默。

    出乎意料的白色空間,和意想不到的女孩邂逅。而且女孩還一臉瞭然於心的樣子跟自己說了很多──

    「……是說魔女教啦『暴食』啦還有大罪司教,是啥鬼啊。」

    「啊哈~!」

    昴雙手抱胸,歪頭這麼說。結果露伊手掩嘴巴笑了出來。

    光看這景象,佇立在幻想式雪白空間的女孩可以構成一幅名畫,但昴的本能卻從剛剛就一直在拉警報。

    生活在和平的現代日本,能夠喚出生存本能的女孩根本是異類。她報上的頭銜和所屬勢力,自己完全沒印象。這可是大問題──

    「──魔女教呢,講白點,就是這個世界惹人厭的集團啦。」

    「哦?」

    「就算是大哥哥,好歹也聽過『嫉妒魔女』這名字吧?魔女教呢,跟那個魔女大人淵源頗深……你就想成是信徒吧。」

    「……那剛剛講到的大罪司教──」

    大罪與司教,兩者的意義相反卻組合在一起,但在昴的感受裡卻格外契合。

    反正問就知道了。

    「我知道是壞蛋的名字。」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耶,我說討厭,很討厭啦。」

    露伊厭惡搖頭,在昴的視線中抱著自己瘦小的身軀。不過嘴角的笑意卻未消失,抗拒不過徒具形式。

    讓人看不出真心的女孩。──不,該說模稜兩可、難以捉摸吧。

    「不要用那種話來欺負惹人憐愛的女生啦,大哥哥。咱們也是會受傷的喔?畢竟咱們的心比別人更敏感、容易受傷。」

    「毫無說服力呢。另外,一直用複數第一人稱,是想要強調角色特性嗎?還是說,想要彰顯自己是一人軍隊?一下我們一下咱們,換來換去很煩耶。」

    「啊啊……用不著在意喔。只是自我有點多,所以主體換來換去而已。早就已經厭倦啦。」

    露伊說的同時視線微微往下,接著又說。

    「不過,很無可奈何啊。因為是哥哥和兄長給的禮物,沒有好好接受、放在心裡的話就沒資格當妹妹了。因為是兄妹,所以必須互相幫助呢。」

    「……真是為哥哥著想的可愛妹妹。我是獨生子所以很羨慕。」

    「是嗎?大哥哥現在會想要個弟弟或妹妹嗎?」

    「可以不要講那麼可怕的事嗎!?我不想去想像耶!?」

    話雖如此,雙親是感情很好的夫妻,所以自己不敢拿這開玩笑。自己的爸媽有可能會在昴不見後生下下一個小孩──不,不可能。

    「──」

    要是自己不見了,在找到人之前,爸媽都會一直找下去。

    因此昴在內心祈求:希望這個異世界召喚是投胎轉世。

    假如會讓爸媽嚐到找不到兒子的痛苦,那昴希望自己是死後才來到異世界的。那樣子比較輕鬆,也會是救贖。

    所以──

    「──我們懂喔,大哥哥。」

    「──!開什麼玩笑!」

    露伊用雙手抱起埋沒雙腳的頭髮,從下往上觀察昴。昴破口大罵。

    雙眼被看穿,道不出口的不安被人說都懂,實在叫人火大。因此昴朝著露伊吼,並轉身背對她。

    「妳懂我什麼了!不要隨便亂講……」

    「──覺得對不起爸爸媽媽?連告別的話都沒能說上一句,自己怎麼那麼不孝,所以後悔莫及。不對,其實一直都在後悔。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對吧?」

    「──」

    露伊持續說著理解昴內心的話,同時輕輕抱住昴的背。

    身體嬌小又輕盈。昴屏息,渾身僵硬。

    並不是因為女孩貼著自己,而是因為女孩講的話。

    自以為了解的發言,卻又準確無誤地說中昴內心的一部分。

    「你說為什麼懂?當然就是因為明白囉。畢竟,懂大哥哥的人不只一個,像是我們和咱們。」

    「──別碰我!」

    「啊嗯~」

    昴掙脫懷抱,喘著氣拉開距離。露伊不滿地嘟起嘴唇。

    到底是怎樣?這個世界的女性對男性的肢體接觸未免都太大膽了吧。不管是誰距離都太近,太故作親暱了。

    每每都會想要把軟弱的心靈託付給別人的體溫,真的很恐怖。

    「妳是怎樣!想說什麼!」

    「咱們只是想要讓大哥哥放心而已。沒事。不用怕。你對爸爸媽媽的心情已經告個段落囉。或許是單方面的,但確實跟他們面對面過。心情也因此舒暢。表面上啦。」

    露伊邊嗤笑邊用右手指甲去抓左手腕。以讓人看了就覺得痛的力道,開始傷害自己的纖纖玉手。

    昴皺眉不解,露伊則是吐出長長的紅舌頭。

    「表面上健康無比,心裡看起來就像沒有遺憾。真高明耶,大哥哥。高明卻又可悲呢,大哥哥。」

    簡直就像在挖人痛處,昴嘴角下彎。

    不能再理會她了。本能的警鈴甚至換了敲響的方式,昴決定順從。

    「我不知道妳想說什麼,不過妳那樣會弄傷自己,別抓了。還有,對話就像投接球,沒人丟快速球的。球要丟得有弧度。」

    「雙方嗎?」

    「雙方都要。例如,對了……繼續剛剛的大罪司教話題吧。」

    不想再被露伊牽著走,昴回到前一個話題。

    講到大罪司教以及「暴食」的組合,昴心裡也有個底。

    「假如妳是『暴食』,應該還有很像的六個人吧?」

    「算上哥哥和兄長的話,剛好六人喔?啊啊,不過最近少了兩人,所以目前是四人。雖然那兩個早點死一死比較好啦。」

    「……看這樣子,沒什麼同伴意識啊。」

    「那當然囉。雖然叫做大罪司教,但我們終究是世界惹人厭的集團。不過就是稱呼不同,但待遇跟『魔女』一樣。」

    說完,露伊當場蹲下,把自己埋在金髮中。小心不要踩到頭髮的昴靠近她,盤腿坐在她面前,問道:

    「跟魔女一樣?妳說的該不會是那個特別危險的魔女吧?」

    「再怎麼樣,咱們的惡質程度也比不上『嫉妒魔女』,麻煩不要相提並論好嗎?其他都一樣。『魔女』或是大罪司教,就只是稱呼不同的人而已。適合魔女因子的混蛋會因為時代和立場不同,所以有不同的稱呼。」

    「──」

    「算了,現在的大哥哥似乎忘了『魔女』、大罪司教和咱們,所以都沒差啦。明白,了解,清楚,因為知道,正因為理解,就是想要懂……」

    「吵死了。」

    「啊嗯~」

    堵住宛如浪濤蜂擁而來的話語,昴手扶下顎。

    感覺聽到了莫名重要的事,但昴目前還沒頭緒。之所以會這樣,在於現狀太過缺乏真實感。

    白色空間,長髮女孩,對這場景的似曾相識感──

    「妳,該不會是神明之類的?」

    「神明之類的……啊,這個嗎?就像是異世界轉生?不是很懂,但咱們跟那沒關係喔。雖說這裡確實是個奇怪的地方。」

    嘻嘻笑的露伊坐在自己的金髮上,當場旋轉身子,用飄逸的頭髮示意這個什麼都沒有的雪白世界。

    「這裡就跟看到的一樣,是什麼都會不見的地方,所以才會什麼都沒有。因為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這種地方,才會看起來像這邊的守護神吧。」

    「歐德・拉格納的搖籃,對吧?包含記憶迴廊這個名稱在內,從頭到尾沒一個是我聽得懂的。」

    「嗯、嗯、嗯、嗯~對了。……簡單來說,這裡是過濾靈魂的地方。」

    「過濾靈魂?」

    沒聽過的說法,讓昴頭上浮現問號。

    過濾,可以想像意思和動作,可是卻沒聽過可以用在靈魂身上。

    不過,露伊卻開心地抱住自己的膝蓋。

    「沒錯沒錯。用過的抹布,只要洗過晾乾就還能再用吧?靈魂也是一樣喔。去掉沾上的污垢,就能在乾淨的狀態重複利用。」

    「那個沾上的污垢……莫非是指記憶或經驗?」

    「假如那種說法比較好懂,那就那樣說吧?隨大哥哥高興囉。咧~」

    露伊吐舌做鬼臉,昴則是轉頭看看四周。

    還是一樣白的空間──記憶迴廊裡不存在新奇的東西。一望無際的白色世界裡,沒有任何像露伊所說的易懂物證。

    「才沒那種一看就知道的東西啦。」

    「那個叫歐德・拉格納的神明,很壞心呢。」

    「那玩意,才不是神明那種誇張的東西咧。那個不是什麼宏偉思想之類的,就只是一種機制。為了不讓世界毀壞的機制。」

    「機制……」

    「管它是魔女因子、加持、『劍聖』還是『魔女』,全都不放在眼裡。假如要說歐德・拉格納的好處,就在於它一視同仁,不偏袒任何東西,公平公正,所以什麼都不理。」

    眼神透露無趣的露伊把臉夾在雙腿間。斜瞄表情扭曲的她,昴小聲嘆氣。

    對話到這邊,問什麼女孩都一五一十地回答。她八成沒有說謊,所以昴吐氣。

    吐氣,吸氣,再吐氣,然後看向她。

    接著,開口問。

    「──拿走我直到昨天的記憶的,是妳嗎?」

    「是啊?」

    犯人若無其事地回答這問題。

  2

    「──」

    問題被爽快肯定,昴不禁閉上眼睛。

    是有覺得不太可能被否定。她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在短時間的過招裡,感覺她讓人察知了這點。

    露伊知道得太多了。她熟知昴的心情到不可置信的地步。

    包含現在的菜月・昴不知道的事在內,露伊・亞爾聶博熟知「菜月・昴」的一切。

    也就是說──

    「──我昨天果然也有來這兒囉。」

    「嚴格來說,來的方式不一樣。不過呢,目的相同。結果有些微差異。不過,很厲害喔。很棒呢。回來這裡幾次啦?」

    「──」

    「欸,回答嘛,大哥哥。不然咱們幫你回答。──大哥哥被我們吃掉後,這是第幾次的大哥哥?」

    面對露伊的質問,昴的背脊竄上一股惡寒。

    她的眼神和問話,很明顯知道「死亡回歸」這件事。

    不,當然知道。理所當然。

    假如是她奪走了「菜月・昴」的記憶,還可以自由閱覽的話,那知道「死亡回歸」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死亡回歸」不單是失憶的昴的能力,在失去記憶前,「菜月・昴」就已經有這能力了吧。

    「菜月・昴」一定利用這能力克服了許多難關。成果就是得到愛蜜莉雅、碧翠絲和同伴們的信賴,換言之就是作弊=外掛的證據。

    昴沒有要怪罪的意思。管他是作弊還是什麼,遇到人命關天的時候用下去就對了。「菜月・昴」的選擇是正確的。

    像這樣承認「死亡回歸」的價值,並全盤接受。

    可是跟覺悟相反,昴的心中一直有著奇妙的不安與擔憂。

    而露伊・亞爾聶博侵入了那難以迴避的恐懼與禁忌。

    那就是──

    「──是不能被知道的事?那件事的話,已經太遲囉,大哥哥。畢竟我們遇到大哥哥,是昨天的事喔?」

    「──」

    「假如是不可以被知道的『規則』,早就已經被打破了。不過在記憶迴廊發生的事不會輕易洩漏到外頭,所以可怕的『魔女』才沒有出動。」

    手腳貼著地面,露伊只把臉湊近坐在地上的昴。她露出不符年齡的妖豔笑容,紅色舌頭若隱若現。

    「欸,大哥哥,第幾次?」

    聲音像是用舌頭直接戳腦髓,昴感到麻麻的痛楚。

    接著,舌頭和喉嚨微微顫動。

    「……第、五次。」

    「──哦!厲害,好厲害,太厲害了,很厲害耶,厲害得不得了,正因為厲害,正因為厲害得讓人憧憬……暴飲!暴食!」

    「呃啊!」

    「大哥哥讓人想無止盡品嚐,到肚子撐破為止!以咱們的經驗來看,食慾跟性慾很相似。性慾,就是愛吧?所以說大哥哥,我們──」

    推倒昴後騎上去的露伊亢奮地吐出火熱呼吸。臉頰充血,雙眼溼潤,舌頭毫不猶豫地舔過昴的脖子。

    想也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我愛你。』

    在上一個輪迴處在絕望下渴望「死亡」的昴想起曾不斷被投以的愛語,心跳頓時炸裂。

    「──不准、碰我,妳這個早熟女!」

    「──嗚噫。」

    昴瞪大眼睛,一把抓住女孩的領口,粗魯地將她推向白色地板。然後趁勢換位,這次輪到昴騎在她身上。

    細瘦又輕盈的身軀,在地上散開的金色長髮,感覺像是把她按在金色的床上。昴以手按住她脖子,齜牙咧嘴道。

    「大意了?真遺憾!這個姿勢,對我壓倒性有利!要是不想被勒死,就把我的記憶……」

    「還回去?不還就要勒死我們?咱們可是柔弱的女生耶?」

    脖子被勒,生殺大權旁落的狀況下,露伊盯著呼吸急促的昴,眼神依舊跟剛剛一樣亢奮,並輕啟唇瓣。

    而張開的嘴唇,吐出宛如詛咒的音色。

    「這種事,大哥哥辦得到嗎?」

    「──妳以為我不敢?」

    「不是以為,是知道你不敢。畢竟現在的我們,比你還要了解你自己喔。」

    露伊邊說邊用雙手食指戳自己臉頰,挑釁地故作可愛。這態度讓昴倒抽一口氣,接著看向抓住露伊脖子的右手。

    想要展現自己是來真的,只要手稍微用力就行了。

    只要能證明自己是認真的,露伊應該也會改變想法。

    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梅莉、由里烏斯、艾姬多娜、夏烏拉、帕特拉修,想起大家,然後。

    然後──

    「──手變小力囉,大哥哥。」

    「──」

    「咱們真的沒打算抵抗喔?畢竟,我們就如你所見,只是個弱女子。我們跟哥哥和兄長不同,要是不變成吃過的人的模樣,就使不出力氣的。」

    露伊用戳臉頰的手指改戳昴握住脖子的手。力氣弱小無比,昴掃興地鬆開她的脖子。

    「可惡……!」

    「不要那麼沮喪嘛,大哥哥。幹得好,幹得妙喔。畢竟老實說……我們沒想到大哥哥會回來。」

    「妳以為這樣講就算安慰嗎?」

    被按倒在地上的露伊一臉度過危險期的樣子,不管跟她說什麼都只會是不服輸。結果露伊吐舌頭恥笑這樣的昴。

    「啊哈哈。不過,有何不好?要是拿回『菜月・昴』的記憶,現在的大哥哥就會死掉,誰會去做那種自殺行為啊。」

    「……啊?」

    「唉呀,這什麼奇怪反應。難道沒察覺到?要是記憶恢復,現在的自己就會被覆寫過去,存在就會被消滅。……這不就等同死掉嗎?」

    ──露伊像是揭曉謎題答案的態度,讓昴整個人愣住。

    死掉。消失。沒錯,她剛剛這樣說。

    一旦「菜月・昴」的記憶回來,昴現在的意識和記憶將會被覆蓋,進而消失。

    她說那樣不就是「死亡」嗎──

    「──現在,死掉的是『菜月・昴』喔。他不存在任何地方。可是,要是『菜月・昴』回來了,這次就換大哥哥死掉囉。會什麼都不剩。」

    「──」

    「是說,做到那種地步讓『菜月・昴』回來,真的有價值嗎?大哥哥應該也能辦到同樣的事吧?周遭的人,還是一樣會喜歡大哥哥。──這樣何錯之有?」

    「何錯……」

    之有。她這麼說也對。

    「菜月・昴」和菜月・昴,都沒有錯。

    昴缺點很多。缺點多到連自己都討厭自己。若要問這世上最討厭的人是誰,昴一定會回答是自己。

    無可救藥、缺陷滿滿的菜月・昴。

    但是,關於這個問題,昴沒有任何過失。

    ──事實僅是,這個殘酷的搶椅子遊戲的贏家,只能有一個人。

    「我,想把……」

    想把「菜月・昴」還給愛蜜莉雅他們。

    因此,要是有機會拿回記憶,自己會毫不猶豫。明明已經在心裡做好這種覺悟了。

    可是卻對自己會消失這一點,完全視而不見。

    假如幸運,兩者的記憶就會混在一起,現在的昴就會留在「菜月・昴」的某處。要是發生這種事,不就能夠以不錯的形式落幕嗎?他內心期待著這種奇蹟會發生。

    而這種不確切的期待──

    「誰知道?因為沒見過記憶恢復的人,所以不知道喔。」

    露伊露齒嘲笑昴的內心糾葛,眼神就像逗弄老鼠的貓。

    搶走記憶的犯人不負責任地說不知道還回記憶後的發展。這不是說謊,一定是真的。

    露伊・亞爾聶博不曾把搶走的東西還給別人過。

    所以記憶恢復時,她也不知道菜月・昴會怎樣。

    「大哥哥,難得有命,就該慶幸謳歌了。」

    沒有責任感的強盜近距離盯著昴的臉,繼續大放厥詞。

    「因為我們吃掉『菜月・昴』的記憶,所以大哥哥才會在這兒。這不就代表我們就像生下大哥哥的母親嗎。在母親眼前選擇自己會死的選項,這樣很不孝喔,大哥哥。」

    「講那什麼歪理……!」

    「──是記憶,構築出人的形貌喔,大哥哥。」

    低沉冰冷的嗓音。表情消失的露伊,認真無比地說了這句話。

    那話語之尖銳讓昴不禁停止呼吸,陷入沉默。

    同時又感覺到這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那嗓音,話語,記得是在迎向第二次「死亡」之前──

    「現在的大哥哥有自己建構出的關係。積極地重新活出嶄新人生不就好了?咱們認為這也是一種方法喔。」

    「──」

    「而且,講這種話蠻那個的……不過『菜月・昴』實在不是什麼理想的男性樣貌喔?」

    露伊閉上一隻眼睛,用難以啟齒的表情痛毆昴的心情。

    仍被昴跨坐的她,雙手在胸前交握,用少女作夢的眼神凝視昴的黒瞳──

    「可憐的愛蜜莉雅!只因為身世跟以前的魔女一樣,就被大家排擠!啊啊,即便如此還是待在她身邊的我,多溫柔啊!」

    「什……」

    「脆弱的碧翠絲!沒有人可以依靠,只能一個人度過孤獨時光,害怕的寂寞女孩!我得拉著她的手,引領她穿過黑暗的險路!」

    昴驚訝不已。露伊朗誦的,是祈禱昴平安無事的兩位女性的名字,以及對她們扭曲無比的印象。

    那是誰的印象不言而喻。昴知道露伊想藉此說什麼。儘管知道──

    「捨身為人、無償奉獻愛的雷姆!愚蠢、美麗又多麼清高。她一定要為了其他人拼死拼活,才能有真正活著的感覺。所以說,我必須引導她!」

    「妳……妳在幹嘛!?」

    「代替『菜月・昴』發表想法。他想要的是優越感,才沒有隨時隨地想著要為了誰呢。讓方便好用的同伴在身邊服侍自己,沉醉在助人的快感裡。不親自己的幼犬就連飼料都不給,還會驅離。」

    「──」

    「真的要把自己,讓給這樣的『菜月・昴』?」

    再度被問這個問題。

    「暴食」露伊要求菜月・昴告解。

    昴被要求說出真心話。

    不想死還是想死?假如會死,願意為了那種人死嗎?

    ──為了「菜月・昴」,菜月・昴要選擇死亡嗎?

    「──來,想怎麼做,大哥哥?」

    「──!」

    露伊邊說邊抓住昴的手,貼在自己脖子上。

    場景重現,這次露伊主動引導昴的手指放上細頸。只要用力,纖細的脖子就會被輕易折斷吧。

    辦不到。剛剛才下了這結論。

    但是不做,就意味著選擇殺害「菜月・昴」。──至少,露伊是這麼說的。

    「來吧。」

    「──」

    「怎樣?怎麼了?要怎樣?怎麼做?打算怎樣?想要怎樣?想怎麼做?不管怎樣都下得了手?變怎樣都無所謂?怎麼做都無所謂?因為不管怎麼做都會原諒你──」

    像是玩弄、嘲笑和詛咒,露伊的話敲擊昴的耳膜。

    露伊・亞爾聶博,「暴食」,大罪司教,細瘦女孩,可恨的存在,生下自己的母親。

    打算拿「菜月・昴」怎麼辦?菜月・昴被迫選擇。

    「來吧。」

    來啊。

    「──想要怎樣,大哥哥?」

  3

    ──選擇,而且還是殘酷的選擇正在侵蝕菜月・昴。

    胸口深處響起有東西燒掉的聲音。

    自己的人性,相信自己的心情,對「菜月・昴」的想法,許許多多這類東西都被一一燒毀。

    手抵著女孩脖子,被按倒在地的女孩嘲笑,菜月・昴被迫站在左右「菜月・昴」命運的分歧點。

    「──」

    聽不見心跳。雖然呼吸急促,但肺臟八成沒作用。明明被逼到緊要關頭,額頭卻連滴汗都沒有。

    一定是因為這裡的身體並不是現實中的東西。

    翻閱書本後,並沒有連同身體一併轉移,就只有精神被拉進這裡──連像這樣做著不符現狀的考察,都成了逃避現實的作為。

    昴的心想就這麼藉由思考不相干的事來獲得暫時的安寧。

    可是時間、空間甚至對象,都不讓昴有逃避的機會。

    「來啊,怎麼樣呢,大哥哥?」

    躺倒在地的女孩仰望僵硬不知如何選擇的昴,嗜虐地嗤笑。

    她注視著昴的黒瞳,彷彿要舔他的眼球般伸出舌頭。

    「推倒弱女子,手掐細脖子,都不會打哆嗦嗎?還是說,像大哥哥這種體質的人,這種經驗見怪不怪了?」

    「──!」

    「發抖了,好可愛~。你這樣子,真能做出重要選擇?」

    仰躺歪頭的露伊親吻昴的手。令人顫慄的舉動,目光傾注的熱情,殘酷的話語都讓昴回想起某個光景。

    那是昴曾親眼見過的殘忍景象。──只不過立場顛倒。不是從昴的角度來看,而是與昴面對面的女孩的視角。

    壓倒自己的昴,面露邪惡絞殺人的光景。

    就跟現在的狀況一樣,「菜月・昴」勒死梅莉的場景──

    「嗚。」

    ──察覺到狀況相似的瞬間,昴的全身,包括臉頰都僵硬了。

    「──果然有印象喔?」

    「王八蛋!開什麼……」

    「不是開玩笑喔。不如說,不夠認真的是大哥哥吧?要更認真、嚴肅、勤勉地愛自己啦。」

    「──」

    「啊啊,沒錯沒錯。要愛自己。來,愛自己。──就像大哥哥想要珍惜的人們拜託的那樣,大哥哥也必須愛自己喔。」

    口氣輕薄的話語浪潮只有膚淺表面。

    她真的想講給人聽嗎?還是打從一開始她跟人能起共鳴的機能就已經死了?是刻意為之還是天真無邪?是嘲笑還是安慰?

    模糊不清。露伊・亞爾聶博這個人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事情……會照妳、照妳說的發展的、證據呢?」

    「證據?」

    「一旦我讓『菜月・昴』回來,現在的我就會消失的證據……!」

    「沒有喔。沒有啦。就說沒有。沒有了咩。真的沒有。雖然沒有。明明沒有。說是沒有。沒有就是沒有。……有安慰到你嗎?」

    「──」

    「你在兜圈子耶,大哥哥。不知道的事,我們是沒辦法講的。我們啊,哥哥和兄長死掉後,吃過的東西就會還回去嗎?──老實說,因為沒有還過所以不知道囉。畢竟,吃都吃下去了嘛。啊~」

    露伊張開嘴巴,露出格外銳利的犬齒和紅舌,甚至連喉嚨深處都給昴看清楚,彰顯裡頭什麼都沒有。

    稱奪取、貪食他人記憶的行為為「進食」的紅舌,在口腔內舞動。

    「怎麼樣,大哥哥?」

    「唔、唔……!」

    死亡很可怕。好可怕。

    可是,現在的恐怖很異樣,有別於之前品嚐過四次的「死亡回歸」。

    在這邊壓迫昴靈魂的命題,在於把「喪失自我」放上天平的死亡。

    本來「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

    只要死了,意識就會消失,連重來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就算失敗了也有機會可以一直重來的昴或許根本沒權利抱怨。有消失或不用消失的選擇,還有時間可以煩惱這些,根本是奢侈無比。

    可是,這是自己的性命。

    要不要吹熄燈火,端看自己的選擇。置身在這種狀況的昴,心靈隨著每一分每一秒而龜裂。

    「──」

    昴在這個異世界已經死了四次。每次都是在短時間內死亡。

    被扔進不熟悉的世界,邂逅不曾遇過的人們,緊接著避無可避的事態就把昴逼進死亡。

    在有意識的狀態下度過的時間加總起來,不到兩天吧。

    好短,太短了。──但是,菜月・昴除了在異世界待了兩天,卻也在原本的世界過了十七年。

    過得並不順遂,因為昴很笨拙才會這樣。

    但是不順利還是有時間去試錯,雖然沒有什麼攸關性命的緊要關頭,即便如此,昴原先也打算在屬於他的舞台上拚命努力。

    等到「菜月・昴」回來了,那些曾經存在過的時間也不會消失。然而,確實記得那些時間的,如今的自己則會消失。

    跟拉姆做約定,發誓要保護梅莉,將艾姬多娜的原諒刻在心裡,鞭飭由里烏斯奮戰,相信可愛的碧翠絲,還有愛蜜莉雅──

    ──喜歡上愛蜜莉雅的自己,要消失了?

    「不要……」

    這份自覺,讓昴的肉體貨真價實地開始龜裂。

    在這邊的身體不是真的。因為不是真的,所以會直接反應現在的心情,昴的身體產生裂痕,逐漸碎裂。

    裂痕擴散到手腳,臉頰表面開始剝落。

    那一定是菜月・昴披著的、名為「菜月・昴」的欺瞞之殼。

    崩裂瓦解的同時,虛張聲勢也跟著崩落。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

    「對啊。當然囉。」

    厭惡地搖頭,拒絕等著自己的死亡──不,是否定失去的恐怖。

    為什麼非得失去?自己明明才剛承認喜歡上人。

    「不要……」

    「嗯~嗯~。我們懂。可以懂。因為懂。或許懂。」

    「我不要這樣……!」

    「大哥哥的人生,為什麼非得放棄讓給別人。」

    「我還想……還想跟大家、一起……」

    還想跟大家待在一起。

    喜歡他們。喜歡上他們了。在不到兩天的時間裡,不只懷疑他們一次,想殺害他們,想逃離他們,整個人對他們疑神疑鬼。

    昴喜歡上他們了。現在,覺得他們惹人疼愛。

    跟他們在一起的話,假如他們認為昴很重要的話,那討厭自己的昴或許也能喜歡上自己。

    可以這麼想。能夠積極地這麼想。

    昴一直消極的人生,好不容易照進了這樣的光明。

    為什麼自己卻非得放手不可。

    這種事──

    「──我不要。」

    「對啊。對咩。──那,怎麼做才好?」

    「……我要繼續做我自己。」

    「沒錯,大哥哥繼續當大哥哥。那樣才對。都已經搶到手了。這是搶椅子遊戲,坐在空椅子上的人才是王者。」

    「──」

    「輸家麻煩就乖乖退場。承認吧。承認自己的存在。大哥哥應該要高呼自己才是真貨!吶,對吧!」

    雙眼炯炯有神的露伊,在正下方近距離朝昴吼叫。

    簡直像是緊咬不放──不,事實上她張口咬住掐著自己脖子的手,用鮮明痛楚在昴身上刻下勸戒。

    凝視動搖的黒瞳,露伊・亞爾聶博叫喊。

    「承認吧!──『菜月・昴』對大哥哥來說,是最靠近的陌生人!」

    吠聲要求昴鞏固自我。

    高呼不要做出為了別人而尋死這種愚蠢行徑。

    為什麼一個人要為了別人犧牲自己?

    ──而且還是為了讓自己喜歡的人們,見到自己沒辦法見到、自稱是自己的其他人。

    為了把跟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難能可貴的日子讓給別人。

    誰要做這種蠢到極點的事。

    「來,殺吧!快殺!殺掉!殺死!請殺!殺掉就好!動手吧!快動手!不要客氣!儘管下手!殺光殺死殺掉殺殺殺!」

    「把『菜月・昴』……」

    「──大哥哥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菜月・昴,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

    這世上唯一的菜月・昴,非任何人的替代品。

    和碧翠絲牽手,跟拉姆拌嘴,讓梅莉鼓起腮幫子,對夏烏拉的露骨感到厭煩,和艾姬多娜隨性談笑,和由里烏斯互相信任,接受帕特拉修無償的愛,跟愛蜜莉雅一起活下去,自己有這些資格。

    雖然擁有,但只要「菜月・昴」還在,昴就必須還給對方。

    「──」

    眼睛發燙,湧上的東西模糊視野。

    精神會直接影響身體。心臟的跳動,疼痛的肺一吸一吐,現在肯定可以鮮明地感受到這些。

    但現在最強烈的感受,是憋不住的淚水。

    是憤怒還是悲傷?嫉妒還是羨慕?罪惡感還是恐怖?

    昴全然不知起因是何感情。根本不明白,可是在被淚水霧化的視野中,昴看到了。

    「──」

    有人在俯視昴和露伊。

    緊盯壓倒露伊、手掐脖子還淚眼汪汪的可憐的昴。

    那是誰呢?昴想得到的就只有一個人。

    「……是怕我怕到跑出來了嗎,『菜月・昴』?」

    「──」

    朦朧人影什麼都沒說。

    立於白色地板,背對白色世界,像白霧的身影凝視著昴。

    哭得稀哩嘩啦的昴,告訴這個急匆匆跑出來的人。

    「我……我不想消失。我不想死。所以說,我……」

    「──」

    「我想跟大家在一起。我喜歡他們。所以說,我……」

    「──」

    「所以,我……」

    宛如辯解似地哭訴重複。

    就跟手放在露伊脖子上時一樣。──自己不想消失,昴得出這個結論。所以就把這結論傳達給出現的人影。

    即便那等於殺害眼前跟自己有著相同臉孔的人。

    畢竟,「菜月・昴」他是最靠近的陌生人。

    因此,昴應該有這權利。

    菜月・昴殺掉「菜月・昴」,鞏固僅有一個的居所──

    「反正,我不是你!我跟你是……!」

    不同人!準備清晰傳達並斬斷可能性時。

    沒錯,正要這麼說的瞬間。

    「……你在跟誰說話啊,大哥哥?」

    露伊問。她睜大眼珠打斷昴的話,一臉不可置信。

    她轉動脖子,跟昴看同個方向,想去看那個人影。可是她詫異皺眉,尖銳的犬齒打顫。

    「──那裡,根本沒有人啊。你在跟誰說話,大哥哥?」

    「──」

    露伊牙齒打顫,像是不相信那裡有人。

    原本討人厭的表情消失,現在換上害怕的表情。

    「這裡是、我們的地盤……應該沒有任何人會進來礙事。在這裡跟我們以外的人說話……別這樣。大哥哥是咱們的、我們的……!」

    露伊請求般的這番話,卻沒法撼動昴的意識。

    昴的注意力現在仍傾注在視野裡沒有消失的人影。因淚水模糊的世界,搖晃的人影,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是誰?完全不認識的人。

    越來越鮮明的人影,看起來像在對昴微笑。

    甩頭,用力眨眼,為了把那微笑看得更清楚──

    「──為什麼只能二擇一呢?」

    有人發問。

    沒聽過的聲音。用不在這裡的某人的聲音。

    沒看過的微笑──藍髮少女微笑而立。

    而微笑的少女,朝著沉默不語的昴開口──

    「──站起來!!」

    ──開口第一句就是這樣。

    ──她用世上最嚴厲的聲音,怒斥菜月・昴。

  4

    「──站起來!!」

    聲音痛毆、敲打、狠揍龜裂的菜月・昴。

    毫不留情也沒有猶豫,怒吼砸碎菜月・昴,每次都讓碎裂加速。──簡直就像用指甲隨便去刮人赤裸裸的心。

    「站起來!」

    藍髮少女朝著昴大喊。

    她瞪著昴,高聲斥責。

    斥責跪在地上、壓著女孩、愕然的臉上有裂痕的菜月・昴。

    「站起來!!」

    重複怒吼。

    一直罵、一直罵。無情也不留情地打擊昴的心。

    為什麼自己非得被這樣要求?

    很痛耶。很難過耶。很煎熬耶。很悲傷耶。整顆心現在都快要碎了。

    人生才沒有那麼多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必須接二連三做出艱苦決定的時候。──為什麼自己不能去怨嘆這種苦難?

    因此,至少自己做出結論了。所以說,這樣就夠了吧。

    「站起來!」

    軟弱心聲,頑固的結論,畏懼失去的心,只要會讓昴的心膽怯的東西,眼前的少女都視為不良品。她帶著果斷拒絕的意志,重複強而有力的話語。

    都做出決定了,旁人只要肯定就行了吧。好歹表現出煩惱的樣子。有什麼不對?自己已經非常苦惱了。可是,為什麼她卻這樣對待自己?

    「站起來──!」

    順著即將破碎的心做出決定,對方卻不原諒這樣的自己。

    「站起來──!」

    還在說啊。

    為什麼?這個聲音,這個少女,為什麼要逼自己?自己明明這麼痛苦難過。

    「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

    這女的是誰啊?自己遇過她嗎?

    不曾交談過。現在的昴連回憶裡頭都沒有她。

    她是誰?怎樣的人?只認識表面的人?

    這種關係的話,憑什麼自己要理會她?

    然而,為什麼胸口這麼火燙?

    為什麼心頭深處會湧出這等熱意?

    「站起來,菜月・昴!站起來!──雷姆的英雄!!」

    沒印象的少女哭聲,高呼自己是英雄。昴的心為之一震。

    怎麼會有這種事?昴的心以好到讓人想發笑的狀態在震顫。

    龜裂開始加速。

    跟字面意思一樣,是菜月・昴打破「菜月・昴」這層殼的光景。

    但是,沉睡在殼內的東西,跟方才的人有些微不同。

    ──非也。若真的有變化,那是從現在才開始。

    順從「站起來」的呼喊,咬碎膽怯的心,勇敢站起。

    「站得起來的話,就去吧。去拯救一切。」

    一切是什麼?妳說的一切指的是什麼?

    太模糊的說法了。妳說的一切,到底是什麼?

    「一切就是所有的一切。全部,所有人,自己,甚至最靠近的陌生人!」

    什麼跟什麼。

    那種事哪辦得到啊。這女生真的覺得我辦得到嗎?

    缺陷這麼多,一個連自己都救不了的人。

    為了我喜歡的人們,為了重視我的人們,為了想要珍惜我的人們,為了不想失去與他們之間的回憶。

    只是想要放棄最靠近自己的陌生人而已。妳真的認為我有辦法拯救一切嗎?

    「辦得到的。畢竟──」

    畢竟。

    畢竟什麼。

    給我力量和答案啊。假如妳說的話可以給我這些的話。

    但願藍髮少女,妳的話可以給我這些──

    「──昴是雷姆的英雄。」

    「──」

    有什麼東西掉在心底深處。

    原本黝黑沉澱的東西,被少女那宛如愛之告白的話給淨化。──不對,不是宛如,那確實是愛的告白。

    儘管,這樣又增加了一個不想把居所還給「菜月・昴」的理由。

    「──哈。」

    同時,增加的東西不只這個。

    被少女的話語淨化的黑色沉澱物,增加光彩,轉變形體。

    然後在菜月・昴最想要強烈動機的地方,開始跳動。

    「──」

    跳動。那是失去了所有,被一切拋下的東西。

    儘管如此,還是渴求,還是想要維繫一切。不想讓這雙手失去任何東西,就連自己都不想放手。

    如此希冀,呼應膽小的「強欲」後,化為實現願望的能力開花結果。

    ──漂浮不定的因子,與存在相連結。

    「過來──柯爾・雷歐尼斯。」

    在昴體內沒有去處的「強欲」種子開始萌芽。

    就這樣,化為確切的東西頂天立地──

    「──」

    唯有藍髮少女的微笑,祝福著這一瞬間。

  5

    「──大哥哥?」

    「──」

    看著慢慢站起來的昴,露伊呼喚。

    勒著脖子的手抽走,躺在用自己的頭髮鋪成的金色床上的露伊撐起身子,不解眨眼。

    「怎麼了呀?來,繼續剛剛的……繼續吧?」

    「──」

    「繼續呀……」

    「什麼都不用說了。妳那扭曲本性的說明讓我厭煩。」

    現在腦袋清爽到連自己都訝異的地步。

    因此,得以正常辨識出眼前有女童外貌的惡意體,本來想要扭曲昴的意志為自己所用。

    「──」

    聽了這話,露伊眼泛警戒。她不知道昴身上起了什麼變化。其實昴也不清楚。

    但是,無物可動搖的「強欲」,確立了菜月・昴。

    昴瞥向露伊身後,而不是露伊本人。

    方才還站在那投以不留情面話語的少女,如今消失無蹤。就在昴站起身面向前方的瞬間,她就不見了。

    但是,這樣或許比較好。

    她的重逢不應該在這兒,不應該是昴。

    不對,那樣講不正確。不過該跟她重逢的,是取回與她的記憶和對她的心情的菜月・昴。

    而且,根本沒必要去區分「菜月・昴」和菜月・昴。

    「明明……被講了那麼多次。」

    ──即使失去記憶,昴就是昴。

    心中認定兩者有明確又無法填補的差異,所以頑固地認為必須區分開來。那成了昴的重擔,以及詛咒枷鎖。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對已經鎖定該做之事的昴而言,那成了路標和希望之線。

    有了路標,昴一定不會再迷惘。有了這線,一定可以將昴直直地引導到位在線頭另一端的重要人們之處。

    因此──

    「──把妳的刀叉收起來吧,妳這個吃霸王餐的。這裡沒有可以給妳吃的湯麵。」

    ──瞪大眼睛。

    露伊・亞爾聶博瞪大雙眼,瞅著指向自己的昴。然後從昴的表情看出沒有情面好說後,低下頭去。

    「啊啊……」

    低下頭,發出沙啞吐氣聲。

    那聲吐氣,蘊含了十分難以形容的感情。

    撐起身子的露伊肩頭顫抖,抱住膝蓋,蜷縮在自己的金髮地毯上。

    然後,慢慢地抬起頭──

    「──啊~啊,可惡、可惡、可惡。還差一步,就差一點而已。」

    她用憎恨的眼神瞪著昴,彷彿詛咒般擠出聲音。

    「明明差點就成功了,唉~。真可惜啊,唉~。為什麼、為什麼會失敗啊,唉~。──是誰騙到大哥哥啊,唉~。」

    宛若來自地獄底層的死者羨慕在地面謳歌樂園的生者,拿中間的阻隔毫無辦法的恨意被煮沸的嗓音。

    「就差那麼一點點,便可以完全分開『菜月・昴』和菜月・昴的……!」

    「……那是怎樣。為什麼要那樣做?」

    「──當然是因為同一個人沒法吃兩次啊!?」

    「──!」

    蓋過昴的質疑,露伊飆高音到像要吐血。

    她手腳撐地站起來,驟變成不曾見過的表情──失去人性,跟野獸沒兩樣的表情。

    「不分開來不行啦!吃過的『菜月・昴』和被吃剩的菜月・昴必須要是不同人。所以才那麼用力下功夫……結果全部沒了!笑死人了!」

    「……笑不出來啦。找不到有趣的點。」

    「是嗎?是這樣嗎!?可是,大哥哥也討厭我們吧?討厭的我們傷心又不快樂?很開心吧?大哥哥……只有你,可以滿足吃膩的我們……可以滿足『飽食』的我們的,就只有你!」

    露伊雙眼充血,昴則是在口中呢喃「飽食」這字眼。

    沒聽錯的話,先前她報上的頭銜是「暴食」才對。為什麼現在卻扯到「飽食」呢?

    昴感到莫名其妙時,露伊抬頭看向白色空中,怒吼:

    「說到底!『美食家』萊伊!『粗食』羅伊!什麼都不懂!像笨蛋一樣一個接一個吃,沒有分別隨便亂吃還吃得到處都是……說什麼是為了被關在這裡沒得選的我們?不要笑死人了,那對沒用的兄弟!」

    抱起自己的金髮,露伊擺動身體,開始口沫橫飛。

    她這番抱怨的話昴根本聽不懂。什麼萊伊還羅伊,應該是名字吧。

    不過知道了幾件事:「暴食」的存在,記憶,還有──

    「妳,跟同伴在一起後吃了別人的記憶,還是名字……這樣的說法可以吧?總而言之,就是搶光了那些東西。應該說吃光,對吧?」

    記憶被吃掉,因而忘記自己是誰的案例就是昴。

    名字被吃掉,因而被身旁的人遺忘。由里烏斯就是這可悲案例。

    而兩者都被吃掉,因而被世界遺忘,陷入不會醒轉的沉眠中。經典案例就是雷姆。

    這些全都是「暴食」露伊和剛剛提到的同伴所幹的好事──

    「你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為了幸福啊。」

    「──」

    聽到停了一口氣就立刻道出的答案,昴倒抽一口氣。

    睬都不睬這反應,眼神透露出精神不穩定的露伊兩排牙齒互咬。

    「還會有什麼目的?幸福不就是活著的目的嗎?還是說,以為被討厭的我們就是從那裡走歪的?不是。不是喔。不對喔。真的不對。不是那樣。錯得離譜。就說不是。都說不是了吧!」

    「目的是變得幸福,跟奪取他人記憶有什麼關係……」

    「──大哥哥~你有沒有覺得人生很不公平?」

    「有啊。」

    「啊哈!」

    露伊邊咬自己的粉白手背邊問昴。對此昴立刻點頭,露伊厭惡嗤笑。

    「我們也是喔。應該說,人生本來就不公平。出身沒得選,不能挑選雙親,不能挑環境,也沒法選擇未來,什麼都無法操之在己。這種系統主宰世界,每個人都坐著這種輸送帶來到人間。」

    「──」

    「──可是,假如不是這樣呢?」

    昴沒搭腔,露伊歪頭繼續說下去。

    「如果出身可以選,可以挑雙親、環境和未來,所有選項都如己所意的話?無論是誰,都會選個比任何人都還要好的人生吧?──所以說我們才會花時間,拚了命地尋找我們覺得最佳的人生。」

    「──」

    「一定就在某處!我們可以抬頭挺胸,活得像自己!讓我們覺得活著真是太棒了的美好未來!在我們遇到那個命中註定的人生之前,都要吃,啃咬,咀嚼,舔嘗,吸吮,貪婪地,暴飲!暴食!」

    雙眼綻放光彩,露伊・亞爾聶博高呼自己的美好野心。

    她打從心底深信,那就是追求幸福,是掌握自己最佳未來的唯一方法。

    露伊在自己的人生裡,看不到任何希望與期待。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在她心中,露伊・亞爾聶博這位女孩的人生初期配置太糟,起始地點錯了。──所以她想打掉重來。

    出身、雙親、環境、未來、才能,這些她全都想要贏取。

    那是為了最大限度歌詠人生的所需條件。她這麼定義。

    因此──

    「就因為這樣,所以妳奪取、吃掉別人的記憶……?」

    理解到這話的意思後,昴愕然失聲。

    就如露伊自己說的。──她吃膩其他人的人生了。

    男女老幼,搞不好還跨越種族或生物的圍籬,享用、品嚐所有活著的存在的經驗,堪稱人生飽食者。

    對持續偷吃他人人生「美味之處」的她而言,所有事都尋常到不稀奇,完全沒有耳目一新的事,全都是無聊又陳腐的東西──

    「然而這麼偏食的妳,為何要執著於我?不惜使用這麼麻煩的方法也要吃到我是為了什麼?因為該死的嘴饞嗎?」

    「哪可能是那麼無趣的原因啊。──因為大哥哥就是我們的命運。」

    要是按照字面意思接受的話就上當了。昴帶著憤怒與警戒瞪視露伊。

    可是對方看昴的雙眼,裡頭的熱情並非虛假。

    她是認真地鍾情於昴──正確來說,是迷戀昴的「人生」。

    「我們吃過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所有人類、人種、各種身份地位的人,但就是有個東西不知道。你知道是什麼嗎?」

    「不知道。是什麼?不會是感嘆自己是廢物的方法吧?」

    「──是『死亡』的經驗啦。」

    閉著一隻眼睛回答的昴,聞聲一愣。

    盯著昴看的露伊舉起纖纖玉手,翻掌朝向他。

    「不管吃了多少人的記憶,都不會知道。就只有『死亡』的記憶沒有辦法得到。這也難怪吧?畢竟所謂的記憶,只記錄活著的期間。所以說,不存在死後的記憶。──但只有大哥哥例外。」

    「死亡回歸」的力量,讓露伊打從心底羨慕、嫉妒和嚮往。

    「欸~欸~死亡是怎樣的感覺?一定很難受吧?很痛苦吧?很辛酸吧?很痛吧?也有不痛的時候吧?聽說也有舒服的死亡是真的嗎?人死的時候真的都是喜悅的嗎?還是說覺得都無所謂?輕鬆獲勝?絕頂升天?欸,欸欸,欸欸怎樣啊!」

    「……妳不是有我之前的記憶,應該知道吧。」

    「就因為是記憶啊!那畢竟太古老又不寫實!我們想要更活生生的感覺。重複使用的老舊食材已經滿足不了我們。能夠填飽我們的,要是新穎、新鮮、誰都不知道的境界!所以──」

    她停了一下才又繼續。

    「這世上絕無僅有,沒有其他人體驗過的特殊記憶!不僅如此,就算做錯了只要一死就能馬上重來,多麼方便!就算過上了最佳人生,還是有可能因為某些失敗而化為烏有對吧?可是大哥哥的人生就不會那樣!別擔心,我們會幹得高明,不會曝光的!」

    「──」

    「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梅莉、由里烏斯、艾姬多娜、夏烏拉、帕特拉修、佩特拉、奧托、嘉飛爾、法蘭黛莉卡、琉茲、羅茲瓦爾、克林德、安妮羅潔、菲魯特、萊因哈魯特、羅姆爺、頓珍漢三人組、庫珥修、菲莉絲、威爾海姆、里卡德、咪咪、黑塔洛、堤比、普莉希拉、阿爾、舒爾特、海因格、奇利塔卡、莉莉安娜──不管是他、她、他還是她!我們都能騙過,幸福地活完一輩子!」

    雙掌朝上伸向昴,露伊擺頭裝可愛。

    「所以,拜託。──用你的人生,讓我們飽腹一頓吧?」

    央求的舉動,一定是她從眾多記憶裡選出最符合現狀的撒嬌法。

    不管備齊多好的食材,廚師的技巧差的話就沒意義。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沒有難吃的食材,只有難吃的料理。這是昴喜歡的名言。

    之前從未如此痛切有感。

    擁有一般人不會有的眾多乃至無數的人生經驗。

    卻白白浪費又毫無建樹。昴不曾看過這種人。

    「──沒有第三次了。我的苦惱,我的死亡,我的人生,全都是我自己的。沒有東西可以分給妳!」

    「──」

    「妳就餓死好了,混帳。假如人生只能選一種死法,那我推薦妳餓死。──這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

    用拇指比劃出割頸的動作,昴如此斷言。

    這話讓露伊睜大雙眼,接著看向自己雙手。然後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仰頭朝向白色空中,開始呻吟。

    「啊啊啊啊~失敗了。做錯了。搞砸了。漏氣了。完蛋了。沒轍了。因為不成功。因為敗北……啊~啊~~」

    雙腿打顫,露伊當場癱坐在地。

    大受打擊,正是她有認真說服昴的證據。認真的結果卻是那些話,因此更不用提她精神上的異常。

    「不會如妳所願的。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是菜月・賢一和菜月・菜穗子取的名字。──不是其他人,我就是我。」

    「搞不好會被蓋過消失喔?」

    「教妳一句魔法咒語。──一碼歸一碼。」

    之前敲醒由里烏斯的魔法咒語,這次則用來敲醒自己。

    等「菜月・昴」回來,這一刻的昴是有可能消失。但是,也有可能不會消失。或許有不會消失的方法。

    說不定會找到分享只有一人份居所的方法。

    「穿著鞋子踩進人心的我,根本沒必要規矩地進行搶一張椅子的遊戲。這就是我的答案。頭髮剪一剪啦,瘋子。」

    扔下這些台詞,昴就轉身背對露伊。

    癱坐地面的她已喪失戰意,用不著警戒。現在比起她,更該先想想如何離開這不知所云的空間。

    說起來,為何雷伊德的「死者之書」會連接到這種地方──

    「──啊~討厭。後面的事,只能交給哥哥和兄長了。」

    昴沉思時,身後的露伊發出怨嘆。

    哥哥,兄長。這些字眼讓在找出口的昴停下腳步。

    露伊講了好幾次。如果昴猜得沒錯的話──

    「──是萊伊和羅伊,『美食家』和『粗食』嗎?」

    「我們不能離開這裡。所以說,哥哥和兄長沒吃的話,咱們連挑食的機會都沒有。……所以說,求求你。」

    這話帶來討厭的預感,昴屏息,等她說下去。

    在露伊吐出下一句話之前,時間感覺過得特別長。不久,像是瞄準昴的焦躁,露伊的紅唇震響。

    「大哥哥過來,從昨晚開始算已經不是第二次了。──所以說,哥哥和兄長都注意到啦,大哥哥你人在哪兒這件事。」

    「該不會,妳的兩個哥哥跑到塔來……!?」

    「他們都對大哥哥興致勃勃咧。這也難怪啦。──畢竟他們至今不曾品嚐過的經驗,大哥哥身上隨便一抓就一大把。」

    妹妹陷入絕境,哥哥趕來馳援。乍看之下是充滿親情的故事,但其實只是怕家人趁機搶先,為了滿足自身欲望所以想要先下手為強罷了。

    不管怎樣,昴要脫離這個雪白空間的理由又增加了。才這麼想,手伸向虛空的瞬間,世界就裂開了。

    「──!這是出口嗎!?」

    被突然出現的世界裂痕給嚇到。看到龜裂深處在搖曳,就知道那是本來沒有的空間穿越走道,證明了那連接到外頭。

    是感應到昴覺得必須回去的意志而產生的路。

    「從這邊回去之前,先把妳……」

    「辦不到。大哥哥你絕對辦不到。你只是想要做而已。」

    「──」

    躺在白色地板上的露伊做出勒自己脖子的動作,昴看了沒法回嘴。

    「就算疑心生暗鬼,就算自暴自棄,你也殺不了自己、別人和討厭的人。你就是個沒有骨氣的膽小鬼。──明明想要溫柔地舔舐你的。」

    「──。不,牙齒會碰到,才不要咧。矯正一下吧,笨蛋。」

    昴朝著一臉氣惱的露伊比中指,這麼放話。

    沒等她露出敗興表情,昴就準備擠進空間裂縫中。但卻有瞬間猶豫了一下。

    不是惋惜露伊。不用看她的臉色就能離開反而落得清爽。

    昴惋惜的,不是要與露伊離別,而是振奮昴的聲音。

    在那短短的時間裡,為了振奮昴而現身的少女。

    記憶與名字被奪,因此唯一能在世界的盡頭呼喚昴的少女。

    「沒問題。──我還記得約定。」

    菜月・昴一定不會忘記。

    因此,一定還會再見面。

    ──屆時不只嚴厲的聲音,也想聽聽她溫柔的聲音。

    「──」

    鼓起幹勁後,為了回到同伴身邊,昴朝裂縫縱身一躍。

  6

    ──白色世界剝落,對面開始建構色彩斑斕的世界。

    簡直像被關在透明空間裡,然後從內側開始塗抹顏色,彩繪出世界,彷彿看著這一切發生的感覺很不可思議。

    歐德・拉格納的搖籃。

    或者說是「記憶迴廊」。

    菜月・昴的存在脫離被這樣稱呼、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空間。被切成斷片的意識連結起來,一點一點地再度組建自我──

    「──昴。」

    一開始感受到的,是強烈乾渴。

    屁股和背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自己似乎是靠著牆壁坐在地上。睜開眼皮,眨眼數次,視力聚焦後,便和看著自己的藍色雙眼對上目光。

    瞳孔圖案像蝴蝶,以及可愛的臉蛋──

    「碧翠絲……?」

    「……意識似乎清醒了。開頭第一句就是叫貝蒂的名字,看來這次沒有弄丟記憶。」

    「……是呢。我記得很清楚。妳這個可愛的傢伙。」

    眼露安心的碧翠絲用小手掌輕拍昴的胸部和臉確認狀況,感到微癢的昴回答,同時摸索自我。

    雖然這樣回應碧翠絲,但不知道露伊──「暴食」是如何吃掉「記憶」和「名字」的,而且也難以證明「記憶」的有無。

    不過,他扼殺這股不安與恐懼。告訴自己:菜月・昴就在這裡。

    「──大概沒問題。約定和愛戀,全都收在心裡。」

    一想到愛蜜莉雅就心跳加速,想要寶貝碧翠絲就會想摸她。包括打從心底希望同伴們平安無事,都是昴還是昴的證據。

    「……我,睡了多久?這氣氛,不像是我剛打開書本。」

    多虧了碧翠絲的體溫讓自己穩定下來,昴注意到現在的狀況跟自己被扔進「記憶迴廊」之前不一樣,於是導出這個結論。原本自己應該是在書架前挑戰書本,但現在卻靠在牆上,而且最不同的地方是──

    「愛蜜莉雅美眉和拉姆,連由里烏斯和夏烏拉都不在……?」

    「──菜月,你似乎醒了。」

    這麼說著,走向皺起眉的昴的人是艾姬多娜。撫摸淺紫色頭髮的她,身旁是表情貌似無聊的梅莉。

    她一發現昴醒轉,就嘟起嘴巴說:

    「終於啊?大哥哥可真是貪睡蟲耶。人家都等到累了。」

    「貪睡蟲這形容真可愛……我這邊可是歷經意想不到的死鬥,好不容易才回來的喔。多溫情慰勞一點嘛。」

    「意想不到的死鬥……雖然很想知道細節,不過你睡著的期間,我們這邊也發生很多事。由里烏斯他們會不在,也跟那有關。」

    在「泰潔塔」書庫,跟昴在一起的是碧翠絲、艾姬多娜和梅莉三人。這樣說的艾姬多娜表情苦澀,自然令人擔心起其他不在場的人的安危。

    「昴睡了將近一個鐘頭。因為之前的閱讀經驗都是幾秒就結束,所以很讓人擔心昴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小時……我的認知大致上也是這麼久。不過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了?」

    「──夏烏拉察覺到異狀。她說塔外有東西在接近。然後根本來不及阻止,她就衝出去了。」

    「有東西、在接近……」

    比起確認昴的安危,以說明事情為優先的艾姬多娜伸手比向下樓的階梯。

    「帥氣大哥哥就跑去追那個裸體大姊姊囉。這段期間,銀髮大姊姊和女僕大姊姊就去接睡著的妹妹。」

    「……所以他們四個才不在啊。不過,去接雷姆是正確的。」

    梅莉承接話題繼續說明,昴掌握狀況後點頭。看到昴瞭然於心的樣子,艾姬多娜蹙眉問。

    「菜月?──看你的反應,是知道些什麼嗎?」

    「是啊。隱瞞也沒意義。所以就從結論開始說。」

    昴還沒完全理解在「記憶迴廊」裡發生的事。

    不過他也知道,坦承失憶使得以往的信賴感要重新建立,因此艾姬多娜隨時都會懷疑自己。這沒必要的懷疑,有可能會成為之後面臨前所未有的大災害,大家需要團結一心時的障礙。

    因此──

    「我不會隱瞞,會全部公開。──閱讀雷伊德的書好了解他的過去找出弱點,這個戰術失敗了。因為我根本沒看到過去。」

    「沒看到過去……?到底怎麼了?」

    「有人從中作梗。──是『暴食』大罪司教。」

    「──!?」

    一聽到關鍵字眼,三人都驚愕不已。

    恐怕對她們來說,大罪司教和「暴食」都是熟悉的單字吧。想想雷姆和由里烏斯置身的狀況,也就了解這再正常不過。

    畢竟,那就是昴一行人來到普萊迪斯監視塔的理由──

    「那麼昏過去的期間,其實菜月是在跟『暴食』大罪司教對峙?這就是你剛剛說的意想不到的死鬥?」

    「沒錯。一進入『死者之書』,我就被帶到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白的地方,而不是雷伊德的過去……然後遇到一名自稱是『暴食』,名叫露伊的女生。根據她所說,那裡是歐德・拉格納的搖籃,又稱『記憶迴廊』。」

    「歐德・拉格納……」

    昴一一道出在那個白色世界聽到的重要單字。聽取說明的碧翠絲喃喃自語,昴挑眉問:

    「妳知道?露伊說是什麼為了不讓世界被破壞的機制,講了很多,但都有聽沒有懂……」

    「貝蒂也不是知道得很詳細。不過,被稱作歐德・拉格納的那個,是這個世界的中心……據說是所有瑪那的歸所。」

    「所有瑪那的歸所……」

    措辭有夠誇張,但看過真實樣貌的昴卻沒法一笑置之。

    那個白色世界確實有著與黃泉相隔絕的異界氛圍。是有別於這世界的地方?或相反地,那邊才是世界的中心?去區分有意義嗎?

    不管怎樣,那裡無疑是可以孕育出宛如文字遊戲般的矛盾的地方。

    「是說,在那種地方遇到『暴食』,人沒事嗎?」

    此時插嘴的是梅莉。視線高度配合屈膝而坐的昴,她直盯著黒瞳問。

    「『暴食』會吃掉人的記憶或名字吧?大哥哥,你是不是又忘了很多事?」

    「哦,這點放妳一百二十個心。我可以自信滿滿地跟妳說一點都沒少。」

    「有什麼根據……」

    「──差點被『暴食』得逞的時候,是雷姆救了我。」

    昴清晰主張這名字就是根據,三人目瞪口呆。

    當中反應最大的是碧翠絲。

    「昴,那名字是……」

    「我的背被她用力拍過了。所以說,沒事的。」

    昴朝著大眼睛在顫抖的碧翠絲點頭,結果碧翠絲嘴唇動了幾下後,額頭就靠上昴的胸膛。

    承受那小小的觸感,昴溫柔撫摸她的背的時候。

    「──?屁股底下怎麼有奇怪的地鳴……」

    「──艾姬多娜!大家都沒事吧!?」

    這麼喊著並飛奔進「泰傑塔」書庫的,是颯爽衝上樓梯的人物。見到對方,轉身的艾姬多娜瞠目結舌。

    「由里烏斯?怎麼那麼慌張?」

    「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我想立刻跟大家會合……呣。」

    美男子邊回答邊走過來,看到坐在地上的昴後,臉頰因緊張和警戒而僵硬的他睜大了黃色雙眼。

    「你醒了嗎,昴。真是萬幸。知道我是誰嗎?」

    「那個,你是……?」

    「──果然。」

    「騙你的啦!你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不要死板板地當真嘛!」

    「呵,我也是在開玩笑。──畢竟之後暫時沒法談笑了。」

    被反將一軍的昴露出苦瓜臉,對此用鼻音輕笑後,由里烏斯立刻繃緊臉頰談起「笑不出來」的事。

    「雖然很想聽從『死者之書』回來的昴的遭遇,但現在有十萬火急的報告。──夏烏拉小姐感受到的異狀為何,我到塔外確認過了。」

    「跟這個地鳴有關係嗎?」

    聽了由里烏斯拘謹的措辭,昴指向自己臀部底下──示意整座塔。

    微弱地鳴在由里烏斯衝進來之前吸引了眾人注意力。面對昴的詢問,由里烏斯頷首。

    「嗯。從方才開始聽到的地鳴,其實是腳步聲。」

    「腳步聲?」

    這說明出人意料,昴和碧翠絲感到疑惑。

    艾姬多娜和梅莉也是,由里烏斯則用手比向塔外。

    「──本來位在奧吉拉沙丘各處的魔獸,現在正一舉擠進這座塔。夏烏拉小姐正在應戰,不過被入侵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7

    ──同一時間,菜月・昴離開的白色世界裡。

    一名女孩躺在地板上,雙手覆面,埋在自己的金色長髮堆裡痛哭。

    像是要煮沸地獄,彷彿與天堂絕緣的罪人般的激烈痛哭──

    「啊~啊~啊~可惡!連頭都不回,那個男人!」

    「不可原諒。你逃不掉的。絕對、絕對要……!」

    「可別以為這樣就算結束了,菜月・昴……!」

    「你的人生,是咱們的────!!」

    第四章 『第五個障礙』

  1

    ──魔獸強攻監視塔。

    奧吉拉沙丘裡的魔獸全都蜂擁而至。聽了由里烏斯的報告,昴等人的表情僵硬,眼神各自透露出凝重。

    鞋底感受到地板微微搖動的地鳴和鳴動──不誇張,聽到那是響徹整座塔的魔獸腳步聲和嘶吼聲,內心根本沒辦法不動搖。

    「我隱隱約約知道這個沙漠很大啦……」

    「原本奧吉拉沙丘就是魔獸的棲息地。進入沙丘的人類,比起嚴苛的大自然,魔獸造成的傷亡還比較嚴重。」

    「以前似乎也曾擬定計畫,要調派軍隊殲滅沙丘裡的魔獸。不過從這地鳴就能知道結果了。」

    昴的疑問,得到來自由里烏斯和艾姬多娜的回應。

    也就是說,昴本來期待這個地鳴是紙老虎,敵人的數量頂多就動物園那麼多而已,但其實要想成是非洲大草原等級才對。

    原來如此,確實是想讓人絕望的狀況。

    可是──

    「──所以,才會來叫我?」

    此時出聲的,是正用手指玩弄辮子的梅莉。

    聽到魔獸進攻卻還不疾不徐的人就只有她。並非不感到意外,但她不覺得魔獸是威脅。

    「說來丟臉,但正是如此。我們想借用妳的能力。」

    聽了梅莉的話,表情僵硬的由里烏斯點頭。

    面對大舉進攻的魔獸,就交由能夠命令魔獸的梅莉去處理。正面迎擊。──但在前一輪八成不成功。

    「昴?怎麼了?臉怪怪的。」

    「……我的臉會奇怪,是從誕生開始的宿命。」

    「只有眼神啦。」

    身旁察覺到昴苦著臉的碧翠絲擔心地看著他。承受視線的同時,昴深深嘆氣。

    「昴,是在掛心什麼?」

    「不要連珠砲地一直問啦。講是這樣講,長得一副讓人這麼想的臉真是抱歉。除了道歉,我還要追加幾句。是從『死者之書』得到的獨家新聞。」

    繞在由里烏斯周圍,已經聽過關鍵單字的其他人睜大眼睛。老實說他們的反應可以預測,但不說就無法說明事態。

    之所以事態驟變,魔獸大舉攻向塔的原因在於──

    「──是『暴食』搞的鬼。大罪司教『暴食』把魔獸送來這座塔。」

    「──!為什麼?」

    「這邊我要抱歉。在雷伊德的『死者之書』裡,遇到了『暴食』之一。正確來說,是與其中一名『暴食』再度見面。昨天晚上似乎也有見到面。這就是……」

    「就是你失去記憶的原因吧。」

    由里烏斯打斷結論並道出口,昴點頭。

    要說一如期待也很奇怪,不過由里烏斯的理解力很高。只憑「暴食」的名字和能力就立刻抵達昴想帶大家到的結論。

    「看樣子,昨天晚上對方就知道我們在這裡了。之後花半天……帶著寵物來到這邊湊熱鬧,是這樣吧?」

    「要是以一般的移動速度,很難想像半天就抵達這座塔。尤其路上有魔獸妨礙的話就更不用說了。但是……」

    「但是?」

    「跟我們的艱辛旅程不同,若『暴食』用某種方法馴服魔獸的話……那就只剩下移動速度這個問題而已。」

    艾姬多娜聳了聳肩的意見,讓昴面露嚴肅雙手抱胸。

    「移動速度的問題是?」

    「──走陸路要花時間,但走空路的話就另當別論。」

    「空路……!」

    聽到出人意表的方法,昴睜大雙眼面露驚訝。

    「我因為先入為主的觀念,所以以為人不能飛空……但只要有魔法,原來可以輕鬆飛翔啊!」

    「才沒那回事咧。飛空是複合魔法的一種,危險到一般人根本做不來。會去做的不是白痴就是天才,還有白痴天才而已。」

    「梅札斯邊境伯從天空降落城堡的事蹟相當有名……」

    「他就是那個白痴天才啦。」

    看樣子,那個還沒打過照面的邊境伯很不得碧翠絲的心。

    瞥了一眼她鬧彆扭的可愛樣子,昴思索剛剛那句靠魔法飛行非一般人的技藝這件事。

    「既然不是靠魔法,那是靠大鳥……啊,龍!可以坐在飛龍背上吧!」

    「確實有,操縱飛龍的技術是南方佛拉基亞帝國的祕密絕活。雖說帝國獨占這項技術,但『暴食』只要靠老招就能輕易奪取。」

    「只要從知道這項技術的人身上問出來就行。接收記憶就好了。」

    一這麼想,就覺得在打情報戰上,敵人未免佔據了太大的優勢。

    只要吃掉「記憶」,從想要隱瞞的祕密到當事人都不記得的一切都能變成自己的;吃掉「名字」的話,就可以把對方做過的事連同存在一併消除。

    ──是記憶,構築出人的形貌。這是老生常談。

    「──」

    人的價值,在於一路走來會被刻劃在記憶與歷史裡。昴心想。

    在如今特別會這麼想的價值觀裡,昴打心底痛恨「暴食」卑劣的能力。

    「暴食」奪取他人記憶的能力,是褻瀆並糟蹋一切的惡意。

    為了追求自身的幸福而利用這能力,真是荒誕至極。竟然用錯誤的手段,以不合理的方法,試圖扭曲命運。

    ──這一點,有「死亡回歸」的大哥哥有資格說嗎?

    「──!」

    厭惡的臉孔掠過腦海,昴用力咬臉頰內側的肉加以抵消。

    自己可沒打算裝清高,也不會再中露伊的計了。不想再被那傢伙搶走任何東西。

    「很想就這樣讓對方哭喪著臉……但在那之前,先處理她的哥哥們。」

    「『暴食』大罪司教有好幾個,這是早就知道的事。你還知道什麼?」

    「對方用很難理解的第一人稱自稱,所以很煩。不過『暴食』大概有三個。除了在『死者之書』裡頭絮絮叨叨的一個外,再來就是她的兩個哥哥。」

    要是直接聽取露伊的話,那她的哥哥就是「哥哥」和「兄長」。

    「我沒打算完全聽信,但似乎不是靠膽識就行得通的傢伙。唉,雖然稍微著了對方的道的我沒資格講什麼就是了。」

    要是就這樣趁了對方的心意,勒緊那細瘦的脖子的話,會變怎樣呢?

    要是藍髮少女沒有在那兒現身大叫,現在自己一定已經中計了。

    「……看樣子,沒法好好談話了。」

    講到這邊,一股特別大的搖晃抵達「泰潔塔」書庫。

    切身感受到事態緊迫,昴抱著碧翠絲站起。

    「是呢。剩下的,等到了夏烏拉小姐那之後再說。梅莉小姐?」

    「好,隨時都可以。人家最喜歡工作了。……這是諷刺喔?」

    「不用說也知道。──總而言之,快點!改變狀況吧!!」

    真正懂這股幹勁的就只有昴。只有反覆品嚐侵襲這座塔的慘劇的他才確切有感。

    但是其他人都應和他,互看彼此後點頭。

    「──哦哦!!」

    就這樣,菜月・昴重新──不,是菜月・昴他們的戰鬥開始了。

  2

    「話又說回來,麻煩事一件接一件……又是失去記憶,又是起不來的,真的很抱歉!」

    「那些都不是昴的錯吧。用不著道歉。」

    「真的嗎?沒問題嗎?大家不會討厭我吧?」

    「為什麼那麼不安啊?沒事的。大家都沒討厭昴喔。不如說是喜、喜、喜……」

    「我知道、我知道。沒事,我放心了。我愛妳。」

    手牽手並肩而馳,昴朝想要激勵自己的碧翠絲點頭。老實說,沒說出口的部份讓她真的說出口的話就太害羞了。

    愛的語言,比起被人說,自己說比較輕鬆。自己的心情用不著懷疑。

    「所以,夏烏拉呢!?」

    「嗯,馬上就到……在那邊!」

    走在前頭的由里烏斯,指向被石砌通道隱藏的岔路。

    穿過這個偽裝極佳的通道,前往被藏起來的空間。

    「──」

    一到塔外,夾帶沙粒的猛烈強風以及聽不習慣的連續聲響──就像有無數玻璃一同碎裂的聲音迎接他們。

    那是──

    「哦~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一行人抵達的,是設置在塔牆外,像是露台的空間。

    距離地面數百公尺的超高處,在颳著乾風的露台上有如舞蹈般來回跑跳的,是黑髮辮子跟著舞動、外型出類拔萃的美女──

    「──夏烏拉!」

    「啊!師父來啦!?好開心!來到人家的盛大場面,感覺就像被參觀職場呢!既然是師父參觀日,還請仔細觀賞!」

    被沙風撲面,但昴還是叫喊,結果得到夏烏拉不合宜的熱鬧回應。

    她正在做的,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奇幻光景──無數砲台成橫向一排塞滿露台。

    嚴格來說那不是砲台,而是飄在空中的白色魔法陣。不過給人的印象沒變,也看得出來砲門大幅朝斜下方瞄準地面。

    然後──

    「──無限地獄狙擊!!」

    「那什麼,聽起來很酷!!」

    夏烏拉喊出招數名稱的下一秒,白色砲門閃耀生輝。

    緊接著是像玻璃碎裂的聲響蓋過昴的玩笑,響徹沙丘空中。於此同時,砲台失去形狀,像溶解一樣融入空氣中。

    這就是方才迎接大家的清脆聲響的真面目。而夏烏拉畫出大量白色魔法陣並進行演奏的目的就是──用白光一口氣掃射地面。

    射中沙子的白光夾帶劇烈狂風掀翻大地。戳到迅猛奔馳在沙上的魔獸背部時也一樣,爆炸接連發生,血肉四濺。

    乾沙吸血,散落的屍首被其他魔獸踐踏,白光的地毯式轟炸至少一口氣削減了上百隻蜂擁而來的魔獸。

    但即便是夏烏拉的超破壞魔法,在宛如螞蟻大軍埋沒塔四周的魔獸群面前,無異於杯水車薪。

    畢竟從沙丘聚過來的魔獸總數龐大。

    「喂喂喂喂……我不是很想問,但該不會──」

    「從這個露台只能看到塔的一邊,不過就算在塔的另一側也是同樣的光景。這麼想就沒錯了。」

    「搞不好有只有塔這一邊的牆壁塗了糖水的可能性啊。」

    「假如是這種愚蠢理由,貝蒂會把那個做蠢事的傢伙暴打一頓。」

    不曾停歇的地鳴,以及在眼皮子底下蠢動的黑色塊狀物。

    聽到這些是從塔的四面八方直逼而來,超現實的處境讓昴差點暈倒。雖是閒談,但遠遠觀察到的魔獸外貌實在讓人想要投訴。

    未免太獵奇怪誕噁心變態了,誕生牠們的神明的設計力根本是C-。

    「怎麼樣,師父!有看到人家的活躍嗎!?還有,若無其事地從後面來很危險是我對師父的控訴。怎麼樣!?」

    「妳在這種狀況還不氣餒的精神有夠厲害,著實讓我佩服!不錯的器量!還有就算控訴案成立我也沒空看,所以給我專心上啊!」

    「OK Google!防禦!全面防禦!」

    事實上,她那不畏現狀的精神力讓人讚賞。隨便講些話當激勵,她便奮不顧身地回應,讓昴也湧現罪惡感。

    至少能平安撐過這一仗的話,想多少給她一點回報,但──

    「先以撐過現狀為最優先……!梅莉!」

    「不用喊那麼大聲也聽得到啦。可是……」

    「可是!?可是什麼!?『可是,就算殺光魔獸也沒關係吧?』是嗎?啊啊,好喔,那就拜託妳了!」

    「不要期待有那麼好的事發生啦。人家再怎麼樣也沒法完全應付這麼多的壞動物。」

    雙手貼著耳朵,面露不快的梅莉從露台往下看。

    昴的荒謬希望她直接左耳進右耳出,看過地面的狀況後,繃緊了可愛的臉蛋。接著舔了一下豔麗粉唇。

    「──所以,就叫那些做好準備的孩子們,直接給個痛快囉。」

    「──吼吼吼!!」

    說完,梅莉就將手伸向地面,於此同時,沙丘爆炸,巨大的質量體從地底衝出。

    這裡的距離遠到大型魔獸看起來就像豆子一樣大,但也因此可以看清楚撞飛地面的東西的模樣。

    只能說是巨大的存在。──全長恐怕有二、三十公尺吧。巨大蚯蚓出現,身軀壓爛周圍的魔獸。

    「那傢伙是……」

    「就是怕有這種事發生,所以人家事先留了個壓箱寶。本來是打算偷偷逃出去的,卻用在這種時候,真是失敗。」

    目睹巨大蚯蚓的昴倒抽一口氣,梅莉則是吐舌頭。

    不巧的是,昴的驚訝不是蚯蚓本身,而是有印象見過蚯蚓。那是昴打算逃離塔的時候遇到的魔獸。

    回想起來,從地底衝出來的蚯蚓也曾讓昴吃了悶虧。

    之後蚯蚓就被白光炸爛,這些自己確實都還記得。

    所以蚯蚓是梅莉叫來的,光芒是夏烏拉發出的囉。

    遲來的理解,品嚐意外與驚訝的同時,昴把手伸向裝壞的梅莉,強行撫摸沒法立刻躲開的腦袋。

    「哇!啊!等一下啦!」

    「我是不知道這是妳本來的個性還是習慣,不過用不著裝壞人喔。說什麼要丟下我們逃跑,這種事我才不信咧。」

    「呣,為什麼可以講得那麼肯定啦。」

    「因為我就是妳、妳就是我,大家都不同是好事啊。」

    「啥鬼?」

    梅莉一臉不明白,昴也沒打算讓她懂。

    她的欺瞞昴都能看穿。畢竟,曾經閱覽過死去的她的記憶,所以可以說昴是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昴將手繼續放在不高興的梅莉頭上,精算置身的狀況──在前一個輪迴,已經知道魔獸會湧進塔內。

    上次恐怕也跟這次一樣,發生了魔獸大進擊事件。而且由里烏斯之所以會跟入侵下層的半人馬應戰,在於夏烏拉分身乏術。

    既然如此,這次就不會落得那副田地。原因在於──

    「上次因為意外事故所以缺席的梅莉前輩在此!所以說──」

    ──由里烏斯這個戰力,就能用來應付其他問題。

    想到這兒的瞬間,昴理解到這座塔同時發生了多個問題,為了處理,就必須將必要的人員配置在正確的位置。

    ──多到覆蓋沙丘的魔獸群大舉進攻。

    ──策劃攻擊塔的「暴食」大罪司教。

    ──大搖大擺把塔裡當自己家的兇惡巨大蠍子。

    ──不只塔,連沙丘都要吞沒的龐大黑影。

    ──以及遲早開始在塔內昂首闊步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這邊的戰力有我跟碧翠絲,愛蜜莉雅美眉和拉姆。梅莉加上夏烏拉,還有艾姬多娜和由里烏斯……」

    「外加兩頭地龍,也把可以治癒的綠色房間的精靈算進去吧?」

    昴扳著指頭開始比較敵我雙方數量,艾姬多娜聽了聳肩道。點頭贊同她的話,昴將帕特拉修和樓下的大隻地龍也算在手牌內。

    就跟艾姬多娜說的一樣,現在不是可以吝惜手牌的狀況。

    總之就是要增加手牌,全力運轉使小聰明的腦袋,想辦法滿足己方的勝利條件。

    在這層意義上,很希望能夠掌握我方所有人員的所在位置──

    「──慢著,愛蜜莉雅美眉和拉姆只是去綠色房間接雷姆她們嗎?」

    不在場的兩人太慢會合,昴感到喉嚨乾渴。

    綠色房間在第四層,跟昴他們一樣在同個樓層。有可能她們不知道這裡,所以在塔內跟大家走散了。

    「眼下這狀況,假若只是不知道地點,拉姆小姐無論如何都會找到方法吧。或者愛蜜莉雅大人有可能會破壞牆壁現身才對。」

    「拉姆姑且不論,愛蜜莉雅美眉在你心中的評價是怎樣啊?她哪有可能用可愛的臂膀破壞牆壁。就算破壞得了,個性也不喜歡破壞……對吧?」

    「沒有自信就是最佳證據了。不過,貝蒂也有不好的預感。」

    「──!夏烏拉!梅莉!這邊可以交給妳們吧!?」

    得到由里烏斯和碧翠絲的贊同後,昴呼喚夏烏拉和梅莉。仍在重複設置光之砲台和發射的夏烏拉豎起拇指,梅莉也揮開自己的辮子抬頭挺胸。

    「這邊交給我,師父你先走!」

    「這種程度,人家可以搞定的。可要平安找到大姊姊她們,不然不理你們喔。」

    夏烏拉順口說出死前最想說的第一名台詞,梅莉則是展現可靠背影,昴朝她們點個頭後拔腿狂奔。

    鑽過牆壁,衝進通道時。

    「雖然有梅莉和夏烏拉鎮守,但魔獸闖進塔內的可能性有多少?」

    「不能說沒有,我們掉下去的地底沙宮……菜月不記得了吧。魔獸有可能從那兒進入塔內。不過,這點也多虧了梅莉。」

    「因為蚯蚓在搗亂,所以地底被毀了?」

    「地底通道的岔路非常多,在強度上應該耐不住吧。」

    艾姬多娜的肯定讓昴緊握拳頭。

    也就是說,光梅莉的存在就遏止了魔獸蜂擁入塔的兩種可能。不管是地面還是地底,只要魔獸進不來,防衛就算充分。

    既然可以應付大群魔獸,那大致分成五個的問題就剩下四個要傷腦筋──

    「──毛!!」

    「──呃!拉姆嗎!?」

    跑向綠色房間的路上,走廊對面傳來人聲。昴一抬頭看去,就看到面前朝四人奔馳過來的漆黑身影──是帕特拉修。

    面貌犀利的地龍,背上載著拉姆。仔細一看,拉姆懷中還緊緊抱著沉睡不醒的雷姆。

    「拉姆!還有帕特拉修跟雷姆,妳們都沒事吧!?」

    「嗯,還過得去。毛打盹的期間遇到大麻煩。是怎樣的人才能在那種事態中還睡得著。快點站起來。」

    「真抱歉喔!不要姊妹一起責備我啦!看好了,我有好好站著!還在跑步!」

    翩然下龍,把雷姆放在龍鞍上的拉姆毒舌毫不留情地痛毆昴。

    講的話還剛好和雷姆在夢中激勵昴的話很像,讓人不禁感慨她們這對姊妹相似的不只是外表。

    「──?毛的奇怪態度令人在意,不過現在不是那時候。」

    「嗯啊,我想說的話也多得要命。不過,應該跟妳一塊兒的……」

    「──在走廊對面,遇見了自稱是『暴食』大罪司教的人。」

    打斷想詢問愛蜜莉雅在哪的昴,拉姆清楚告知。

    這話強到讓人畏縮,不只昴,連碧翠絲和由里烏斯都閉上嘴巴。因此有所反應的,反而是當中內心最沒有動搖的艾姬多娜。

    「妳說『暴食』大罪司教?而且在走廊對面?」

    「嗯,沒錯。──而且那個『暴食』大罪司教,正在跟某人戰鬥。」

    「……跟誰?」

    這番說明給人的印象越來越奇特。

    拉姆的話沒變,還是洋溢霸氣與自信,但卻存在沒講清楚的部份,從而產生巨大的不對勁。

    昴一追問沒講清楚的部份,拉姆便點了點頭,接著說。

    「──沒錯。一名不認識的銀髮女子在跟『暴食』大罪司教戰鬥。剛剛還跟拉姆說快逃。」

  3

    ──不認識的銀髮女子。

    「蛤?」

    出乎意料的說法,在昴的意識中生出些微空隙。

    假如單單只說「銀髮女子」,雖然說法迂迴,但昴也不至於感到莫名其妙。

    可是加上那麼一句「不認識」,意義就大不相同。

    「不認識的銀髮女子……」

    「嗯,沒錯。是在這座塔裡從未見過的人。至少,對拉姆等人沒有敵意。……看了狀況,拉姆就先撤了。畢竟──」

    「──就算有人增援,對手是『暴食』的話就另當別論。」

    點頭應和昴的喃喃自語,拉姆看向自己前來的方向。接續拉姆的話的,是聽到「暴食」後就面露嚴肅的由里烏斯。

    他觸碰備在腰際的騎士劍,緊抿嘴唇。

    「雖然沒想到會遇上,但在此與敵人相見,且沒有逃跑手段。反正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尋求解決『暴食』與『色欲』大罪司教所造成的損害。既然他們現身,就直接從他們口中問出來吧。」

    「同感。拉姆也沒打算放那傢伙活著回去。可得讓敵人後悔大搖大擺地現身。」

    「慢、慢著!等一下!我知道你們幹勁十足!可是等等……!」

    兩人對「暴食」展露出強烈敵意,昴忍不住喊暫停。

    由里烏斯是因為自己跟世界被切割開來,拉姆則是關於心愛妹妹的記憶被剝奪,因此都有強烈的動機想要擊敗「暴食」。

    可是這邊的問題在於──

    「你們的對話裡,少了愛蜜莉雅的名字。這是怎樣?」

    「──」

    帶著不祥預感,昴直接問出疑問。

    拉姆的話太不自然,而聽取說明的由里烏斯和碧翠絲等人又毫無反應。視線掃過去,碧翠絲和艾姬多娜的表情都不像是有察覺到不對勁。

    她們直接接受了拉姆所說的「不認識的銀髮女子」這種話。

    「──愛蜜莉雅,是誰?」

    「──!」

    拉姆皺眉,不假修飾地問。昴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看向其他人,由里烏斯和碧翠絲,甚至連艾姬多娜看昴的眼神都透露著不解。──昴無法掩飾自己受到的衝擊。

    「可是……」

    明明只過了一分鐘左右。

    大概幾十秒前,昴才和他們談到「愛蜜莉雅」。原本一行人離開露台的目的,就是為了要跟愛蜜莉雅她們會合。

    「──昴,該不會?」

    第一個察覺到異狀的,是牽著昴的手的碧翠絲。但是其他人也立刻察覺到昴道出的是很重要的名字。

    「愛蜜莉雅……是那個銀髮女子的名字?」

    「──。沒錯。如果說有銀髮女子,那她就是愛蜜莉雅,是我們的同伴。所以才會要拉姆快逃,自己留下來殿後。現在也還在戰鬥。」

    「這種事,是有可能發生的。畢竟我本人就是例子。」

    聽到昴無力的回答,由里烏斯以一副聽見了難以置信之事的態度拂過自己的瀏海。

    由里烏斯沒法掩飾驚訝,但昴也確切感受到「暴食」能力的所及範圍及立刻生效的特性,並再次理解這股力量有多兇惡可怕。

    老實說,即便知道自己的記憶被搶走,昴卻沒什麼真實感。

    當然,因為失憶而產生的誤解和疑心,導致對愛蜜莉雅他們投以大量的負面情感,這事難以忘懷,根本就是讓人想要永遠忘記的黑歷史。

    但就算是那樣,真實感還是很薄弱。就像是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晚上捕魚一樣,要去感受並找到不存在的東西,一種很不明確的戰鬥。

    所以說,真實感薄弱。可是,這個情況又不一樣。

    直到剛剛都還記得的人,曾經一起患難與共的同伴,在一瞬間被眾人遺忘。──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嗎?

    過於追求己身幸福,亂吃他人的羈絆等,根本是無法原諒的重罪。

    「──嗚、咕。」

    「拉姆!?」

    在心中咀嚼驚訝時,面前的拉姆突然腿軟,站在帕特拉修身旁的她靠著帕特拉修的腳,大口喘氣。

    「怎麼了?沒事吧?」

    「……只是、頭有點痛。只要去想、那個不認識的人的話。」

    「妳說愛蜜莉雅……?」

    拉姆手支著腦袋,一臉不舒服並搖頭。昴皺起眉心。

    恐怕「暴食」在奪取有關愛蜜莉雅的記憶時,與她同行的拉姆就在現場目睹。應該是這個影響到她的身體吧。昴心想。

    可是碧翠絲拍昴的肩膀,緩緩搖頭。

    「昴,放棄讓人想起她比較好喔。因為缺損太多了。」

    「缺損太多,是指……」

    「『暴食』的權能會杜撰缺失的部份。──要是少了被忘記的人就無法成立的部份過多,便會產生齟齬。」

    聽了碧翠絲的話,昴愕然失聲,但馬上理解其意圖。

    拉姆的身份是愛蜜莉雅的隨從──也就是主僕關係。雖然難以想像她們是互相為對方著想的關係,但確實存在溫情。

    如今那卻蕩然無存,於是拉姆心中出現了空白。「愛蜜莉雅」的存在是構成她人生所需的部份,但一直去探尋只會徒勞無功,並侵蝕她的心。

    「我來負責看著她。」

    艾姬多娜舉手,站到痛苦到表情扭曲的拉姆身旁。這樣的作為讓昴吃驚,不過艾姬多娜聳肩道。

    「現在沒空在這兒討論了。『暴食』來了,我們其中一名同伴的名字被搶,卻還在戰鬥,就更該去幫忙了。可不能停下腳步。」

    「艾姬多娜,拉姆小姐和她妹妹就麻煩妳了。跟帕特拉修一起離開戰場吧。」

    「嗯,交給我。──由里烏斯,雖然是關鍵時刻,但不要熱血過頭喔。」

    「明白。我的鬥志早已冷起來放了。就像這把劍。」

    由里烏斯立刻接受她的意見,威風凜凜地面朝前方。他的鬥志高漲到連昴都猶豫能否插嘴的地步。

    「拉姆。」

    「雖然遺憾,但現在拉姆在場只會礙手礙腳。就放著吧。不過,先留『暴食』一條爛命。之後要讓他後悔活在世上。」

    「這衝勁像是強心針一樣讓人安心,不過妳現在先好好休息!我們去就好!」

    「──嗯,去吧。」

    留下氣惱的拉姆,昴朝負責照料她們的艾姬多娜點個頭。接著撫摸準備開跑的帕特拉修的脖子,看看龍背上的睡美人。

    老樣子,繼續細微到讓人擔心有沒有呼吸的鼻息,雷姆閉著眼睛,持續做著不會醒的夢。

    現在這樣就好。已經從她那得到價值千金的話語了。

    再來就是──

    「等著吧,『暴食』……!再讓你進食那還得了!」

    ──說實話,疑問越講越多,無止盡地不斷湧出。

    為何「暴食」的權能不會影響到昴呢?

    愛蜜莉雅的名字被奪,遭到碧翠絲和拉姆等人遺忘的現在,昴的腦子裡卻還鮮明地記得愛蜜莉雅的名字、身影和聲音。

    對她的淡淡思慕也沒忘記,仍在心頭上。

    「是因為我來自異世界……?」

    所以這世界的規則才不適用在昴身上?

    假如這個世界的記憶,在「記憶迴廊」意味著從死者靈魂削掉的人生記錄的話,那從旁掠奪的「暴食」權能之所以沒有波及到昴,可能在於昴是來自異世界的特異存在。

    既然如此,「菜月・昴」的記憶在死後,會刻劃在這世界的「記憶迴廊」裡嗎?

    還是說──

    「──因為沒法刻劃在『記憶迴廊』,所以我才一直『死亡回歸』?」

    真是冷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結論。

    假如這個機制就是昴會「死亡回歸」的答案,那昴的性命永遠不會被納入這個世界的螺旋中。

    講簡單點,就算在這世界待了幾十年,也不會衰老死亡。

    不符合世界規則的昴,假如想要走完人生,那菜月・昴就得待在會接納他記憶的世界──

    「──冰結霜降藝術!」

    正在思考的意識瞬間被尖銳的銀鈴嗓音給切開。

    抬起頭,看著前方的昴衝往的目的地──通往綠色房間的走廊被凍成白色,迎面吹來刺骨寒風。

    而冷風的源頭正是在飛舞的鑽石星塵中宛若在跳舞的雪之妖精──不對,是頂著一頭銀髮在戰鬥的愛蜜莉雅。

    「──嘿呀!喝耶!嘿咿嘿咿!呀啊!」

    揮舞手上的冰之雙劍,愛蜜莉雅邊吆喝邊猛攻。雖然吆喝聲聽起來有點脫線,不過冰劍切開空氣的速度可一點都不可愛。

    斬擊準確地朝對峙的敵人攻過去,想用一擊砍倒敵人。

    「那是……」

    手持冰劍跳著劍舞的愛蜜莉雅,周圍的通道都凍結成藍白色,化為她的戰場,讓人看不出這裡是沙漠中的高塔。

    恐怕是愛蜜莉雅使用的冰魔法影響到周圍。那在這個世界也是強大到異常的力量吧,不然碧翠絲和由里烏斯也不會一看到就倒抽一口氣。

    但在那之上──

    「啊哈哈~!好耶,讚喔,幹得好,很行嘛,幹得不錯,因為能幹,正因為能幹!才夠我等吃!」

    與愛蜜莉雅對峙,邊嗤笑邊輕鬆卸掉攻過來的冰劍力道的人,存在感十分濃烈。

    是讓焦褐色頭髮恣意生長,笑容摻著莫名陰沉凶氣的少年。

    年齡約十五左右,外表寒酸又骯髒。稱不上乾淨衛生的打扮,但讓觀者產生強烈厭惡感的,是隨時隨地都在嘲笑他人、毫不猶豫把人當食物,以及可以窺見其對「人生」的絕望與渴望的目光。

    一眼就看得出來,而且用不著別人提醒。

    有那種眼神的人,除了露伊・亞爾聶博以外還另有他人。這件事令人難以忍受。

    「──『暴食』大罪司教!」

    「啊哈~!客人!來得好!是主餐,大哥哥!我等也很盼望見到你喔。舍妹似乎承蒙照顧了!」

    聽到昴的大吼,敲開愛蜜莉雅的劍擊的「暴食」加深凶笑。「暴食」的反應,讓愛蜜莉雅察覺到昴他們的存在。

    「咦!?啊,各位!那個,你們可能不認識我,但他是敵人!是壞人!這邊就交給我……雖然你們可能不認識我!」

    愛蜜莉雅正確掌握自己目前置身的狀況,並告知身後的同伴們。

    當然,被同伴忘記應該讓她受到打擊。其衝擊別說忘記,不曾被人忘記的昴根本無從估計。

    可是她不只豪氣干雲地要拉姆逃跑,繼續跟「暴食」戰鬥,還關心趕來的昴他們。

    百感交集湧上心頭,昴大叫。

    「放心,愛蜜莉雅美眉!我沒忘記!」

    「──」

    「我絕對不會忘記妳!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忘記妳的!」

    高舉拳頭,朝著愛蜜莉雅的背影這麼說。

    一聽到這話,愛蜜莉雅睜大雙眼,但馬上恢復正常。

    「嗯──!」

    此時,掠過她心頭的是怎樣的感情,昴不清楚。不過看到她接下來露出的微笑,以及氣勢十足地衝向「暴食」的身影,就能相信不是往壞的方向發展。

    「你的一句話給她多大的影響,你沒自覺吧。」

    「什麼?」

    身旁看到同樣光景的由里烏斯微笑這麼說。聽到這饒富深意的話,昴反問,但由里烏斯沒有回應。

    但他拔出腰際佩劍,畫出美麗軌跡,擺出架式。

    然後──

    「雖然用不著問,不過她是我們的同伴吧,昴。」

    「嗯,沒錯。她那麼可愛,哪可能是我們的敵人!」

    「──我明白了。」

    點頭回應的由里烏斯,身影在視野角落變淡。──不,那是錯覺。

    下一秒,用一個踏步加速,縱身闖進冰之亂戰中的由里烏斯,用突刺命中雙手在胸前交叉的「暴食」,讓他往後飛出去。

    「哎喲喲,大哥哥……」

    「我盼望這一刻已久,『暴食』──!」

    由里烏斯的銳利劍擊用力刺穿面露淺笑的「暴食」。但「暴食」主動往後跳來抵銷衝擊,腳抵在被冰凍的牆壁上,從喉嚨發出陰森嗓音。

    「喂喂,不要刺那麼用力嘛~。不好意思,我等和我們的食物可不是全部共有~。我等不記得有見過大哥哥喔。那不是我等,是羅伊幹的好事耶?」

    「──!」

    「算了,也有人認為差別不大啦。話雖如此,羅伊就算了,我等可對大哥哥你興趣缺缺喔~。感覺就是不符合食用基準?」

    「食用基準?」

    「嗯,沒錯沒錯,那就是……」

    雙手下垂,用固定在手腕上的短劍削過通道的「暴食」望著由里烏斯,準備講述非常不祥的用餐標準,但──

    「嘿咿呀──!!」

    「──呃!?」

    毫不猶豫就朝他扔出大冰塊的,是雙手由上往下揮的愛蜜莉雅。

    這一招毫不留情地用整團冰埋住不甚寬敞的走廊,目標是壓死敵人。話講到一半被打斷的「暴食」臉色一變閃身躲開,勉強撿回一命後咂嘴。

    「呿!我等吃過所以知道,但也太不假思索了,愛蜜莉雅!那樣子攻擊人,會被人誤會是可怕的人喔……」

    「給我閉嘴!我早就習慣被誤會是可怕的人了,你應該知道才對!重要的是,我是怎麼想大家的!而且……」

    鑽過冰塊底下,氣喘吁吁的「暴食」臉部差點吃了一記愛蜜莉雅的膝擊。「暴食」用手接住,朝後方飛了出去,愛蜜莉雅只看了昴一眼,說:

    「我最希望記得我的人還記得我。所以我現在非~常有活力!」

    「就是因為這樣,我等才不擅長應付憑感覺活動的人。這是我等最怕遇到的類型。」

    「──這樣啊。不過,我跟她意見相同。」

    「暴食」表情不悅至極,此時由里烏斯修長的身子滑到他背後。「暴食」立刻轉身向後,用手擋住由上往下揮的斬擊。

    可是沒有完全擋住力道,騎士劍深深砍進手肘,頓時噴出血花。「暴食」發出哀號,但連擊尚未停歇──

    「──一度被所有人遺忘,失去立足之地的時候,我曾以為被人生否定,但其實我站的地方就是我的立足之地,根本沒必要迷惘。」

    「呿!嗚、嘰、呀啊!」

    平靜地將決心化作言語,由里烏斯的劍擊越來越鋒利。

    「暴食」沒法全部接住,終於被正經的一擊命中胸膛,發出慘叫。

    持續猛攻的由里烏斯和愛蜜莉雅,把「暴食」逼到只能防守。趁著這股銳不可擋的氣勢,想就這樣一口氣分出勝負──

    「昴,貝蒂我們就算介入了也……」

    「──。我懂。我根本沒法介入。」

    「……知道就好。」

    心癢難耐,但卻是現實。昴的身手根本沒法加入超人們的戰鬥中。就算得到碧翠絲的協助也一樣。──因此,只能看著。

    看著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合作打贏「暴食」。但──

    「──冰結霜降藝術。」

    這是第二次聽到這個招式名稱,不過這次卻不是銀鈴嗓音。

    雖然淌血卻還是笑得從容的「暴食」──嘴唇譜出招式名稱。

    下一秒,「暴食」腳下就冒出一把冰之長槍,由里烏斯用側翻閃過,愛蜜莉雅把手中的冰槍化為冰鎚,以強行破壞來防禦。

    可是即便防住了奇襲,卻沒法消除帶來的衝擊。

    「剛剛那是,我的──」

    「哈哈!自己的得意絕活被吃掉的感覺如何啊~!怎樣,如何,怎麼辦,怎麼做,怎麼解決,怎麼反應,怎麼處理,要如何應對,心情怎麼樣啊,暴飲!暴食!」

    在驚訝失聲的愛蜜莉雅面前,「暴食」從地板拔出新的冰之武器。看到那造型,其他人都感到困惑,昴則是大吃一驚。

    畢竟那個是──

    「衝擊錐!?」

    「冰結霜降藝術本身是愛蜜莉雅的招式,但重現這玩意的是吃掉大哥哥的我們~!知識就是武器!我們是知識型大罪司教啦!」

    說完,「暴食」就將自己重現的異世界武器舉向愛蜜莉雅等人。

    剎那間,伴隨轟隆巨響發出的冰樁,猛烈飛向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

    「呀啊啊!」

    「來喔,來來來來來來來來,還沒還沒還沒還沒還沒還沒完呢~!!」

    高聲大笑的「暴食」接連做出這世界所沒有的異世界武器。即便愛蜜莉雅他們調整好架式重新應戰,「暴食」的變化卻不單單只有武器。

    連操作武器的戰鬥方式都變換自如,把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逼到劣勢。

    「連動作都可以改變……!?」

    由里烏斯的驚愕,表露出「暴食」能夠汲取他人記憶的可怕之處。

    能夠連續生出冰之武器的招式需要使用者的想像力,而「暴食」將之與昴的異世界知識做組合,從而使得這個戰法的可能性變成無限大。

    再者,「暴食」至今已經吸取了許多戰士的經驗,結果就是得以不間斷地運用許多習武之人的戰鬥力。

    因此,光是從存貨裡拿出最恰當的記憶,就能當場變成使用該武器的老手,運用自如地進行攻防。

    而與之對戰的兩人,還有其他原因導致形勢不利。

    「由里烏斯!那邊不行!」

    「呃……!」

    愛蜜莉雅像慘叫般呼喊,剛好是由里烏斯踏錯步的時候。

    要同心協力殲滅一名敵人,兩人的合作太過拙劣了。

    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的合作相合度太低。

    因為愛蜜莉雅是將戰鬥方式交給自己直覺的「感覺派」;由里烏斯則是不斷修煉累積成果的「技巧派」。當然,假如兩人的關係熟稔到都知道彼此的習慣,是可以輕易修正的,然而──

    「真是可悲。你們以為真的可以攜手合作?認識對方跟姑且相信對方,就算看起來方向相同,但結果也會完全不同吧?因為不知道想法所以兜不攏,不知道習慣所以沒法修正。最後,就是相撞礙事……哈哈~不行不行啊~你們兩個!」

    「呃……」

    「知識就是力量!記憶就是羈絆!以回憶為犧牲品的我等最棒!我等最強!不管到哪我等都可以振翅高飛──!」

    「暴食」跳起來,使出的踢技一次命中兩人。

    明明個頭小,腿也不長,但鞋底卻完美地命中兩人肩膀,一口氣讓哀號的他們飛向後方。

    「麻煩!狡猾!大苦戰!怎麼樣,這就是我等的本事!只會在那邊看的大哥哥,心癢難耐就滿足了嗎?」

    「王八蛋……」

    「嘴巴說什麼沒有忘~但那點程度算得上什麼救贖?結果還不是經驗有資格講話。唯有優異的見識累積才能豐富人生,讓人成為勝利組。所以說,最完美的人是我等!」

    攤開雙手裸露利齒的「暴食」大放厥詞,放聲大笑。

    他所說的話,就是他本人的哲學吧。

    跟妹妹露伊本身的哲學略有不同,但同樣都是以別人的人生為踏腳石,用來滋潤美滿自己。這種思想真的是最惡劣的。

    昴打心底認為那是該唾棄的思想時──

    「──你,得意個什麼勁?」

    「……嗄?」

    原本高聲大笑,覺得一切都照著自己意思走的「暴食」,聽到那聲音頓時目瞪口呆。而其他人也同樣感到驚愕。

    過於突然又理所當然至極,堂堂正正闖入現場的亂源。

    用草鞋踩過冰之走廊,便服敞開的高個頭紅髮男子,面露兇惡笑容出現在走廊對面,中間挾著「暴食」跟昴他們面對面。

    然後──

    「最完美的人哪可能是你這種性格有問題的小鬼。最完美啦最強啦頂尖啦最棒啦,全都是為了俺才有的詞彙喔。」

    男子邊說邊走下他理應不能離開的第二層。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凶狠一笑,站在眾人面前。

  4

    「──」

    威風凜凜現身的紅髮壯漢,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意想不到的人物登場,絲毫不在意眾人驚訝的銳利藍色目光,以及他本人的存在,讓所有人──包含「暴食」在內都驚愕失聲。

    「發什麼呆啊,你們。俺在這裡是天經地義的事吧,吶?」

    眺望愣住的眾人,雷伊德以手指敲敲被眼罩遮住的左眼,用腳下的草鞋踢踢地板。

    「不管是外頭還是裡面都吵得不可開交,搞得俺都沒法午睡了。不僅如此,這裡連酒都沒有,實在無趣。這種事,最好是有辦法忍耐啦。」

    「……那是你的問題吧。我們這邊正在忙,看就知道了吧。」

    「喀哈!嫩魚有在講話嗎?不好意思,聲音小到俺聽不見呢。算了,反正有沒有聽見,要做的事都不會變。」

    「心態有夠惡劣的……」

    而且惡劣的不只心態,還有時機。

    說是彈劾太微弱,說是抗議沒結果。面對亂來又不留情的話,昴之所以選擇閉嘴,在於知道自己打不過雷伊德,所以只能緊握拳頭。

    靈魂在雷伊德面前發抖。不是因為恐怖或畏懼,而是興奮發抖。

    「──看樣子,我的靈魂認定你是敵人了呢。」

    「嘿~?好啊,嫩魚。雖然沒打算提昇你嫩魚的地位,但沒有誤會俺是方便的援軍這點值得誇獎。」

    「我是援軍所以高興吧──我可不是那種你這樣講就當真的人。」

    「哼!真敢說。」

    雷伊德猙獰露齒笑得像鯊魚,昴則是隱藏心中的冰冷感覺。

    方才雷伊德的宣言,在某種意義上是絕望的宣告。不過昴原本就沒有把雷伊德想成友方。

    只是這點受到了肯定。──因為沒有自作多情。

    在昴和雷伊德的對話告一段落時──

    「──欸~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沒錯,最早回過神的人,「暴食」呼喚雷伊德的名字。

    站在結凍的走廊正中央──正是站在昴一行人和雷伊德中間的「暴食」大罪司教,被叫到的雷伊德不爽地從鼻子噴氣。

    「哦,幹啥,小不點。……骯髒的小不點。幹嘛啦,骯髒小鬼。」

    「你,是初代『劍聖』吧?那為什麼還能出現在這裡~?照我等的記憶,身為試驗官的你應該不能下樓吧?」

    無視充滿屈辱的綽號,「暴食」詢問一直出言挑釁的雷伊德。

    他所說的「記憶」很明顯就是昴的「記憶」。雖然生氣,但問的內容本身也是其他人的疑問。

    在前一次的輪迴中也發生過,本該是第二層試驗官的雷伊德自由自在地在塔內到處亂跑。原因完全不明,但又不想去認為他就是超脫規範。

    「是奇怪的機制,還是塔本身的規則變了嗎?不管哪一種,你會這樣完全是在計算外,必須重新思考上菜順序了。吃完前菜才是主餐,然後是甜點。這是基本禮儀,對吧?」

    「嘰嘰呱呱的,少在那邊胡扯一堆不明所以的事啦,骯髒臭小鬼。」

    「──」

    「俺不能下樓?張大眼珠看仔細了,你。自己在說什麼蠢話,看就知道了吧。你看看。」

    雷伊德不高興地邊說邊朝「暴食」傾斜身子。露出雪白牙齒,單眼瞪對方的模樣簡直就跟小混混沒兩樣。

    可是他所釋放出的壓力,卻強大到那些聚在便利商店前面的小混混根本不能比,恐怖到光是餘波就覺得性命受到威脅。

    要舉例的話,在這邊的就像是把老虎、熊、獅子和龍混在一起的猛獸。

    夾帶著各式各樣的暴力氣息,雷伊德齜牙咧嘴。

    「別開玩笑了,你。俺不過就是做俺想做的事。哪可能受人指示啊,喂。開什麼玩笑啊,你。說起來,你又是哪根蔥?得到誰的許可在這邊大吵大鬧的。喂,說你啊,你。」

    「啊哈哈~厲害了~忍不住了~沒法交談啊~」

    把手上的冰之聖劍化為碎片後,「暴食」撩起長瀏海。

    就連「暴食」都難以跟他構成對話。儘管對無須多言的愛蜜莉雅也曾苦戰過,但雷伊德又比愛蜜莉雅更難溝通。

    可是面對如此難相處的敵人,「暴食」又接著說了下去。

    「但是,卻是最上乘的獵物。我等身為『美食家』的食欲被挑起,食指大動了!咬斷!撕裂!舔光!品嚐味道!暴飲!暴食!」

    瘋狂吼叫的「暴食」跪趴在結凍地板上,瞪視雷伊德。

    長舌從白色犬齒之間鑽出,在異於常軌、常人無法理解且貪求他人記憶的「食慾」驅策下,口水不斷滴落地板。

    然後──

    「──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暴食』的萊伊・巴登凱托斯。」

    這番話是出自於自尊還是驕傲?反正「暴食」──不,萊因・巴登凱托斯報上名號完,下一秒就腳踢地板,如箭矢般疾馳。

    充滿野性的奔馳,讓人錯以為是猙獰四足猛獸的狩獵風景。

    「啊~麻煩死了。」

    看著從前方衝過來的巴登凱托斯,雷伊德邊用手指挖耳朵,邊嫌麻煩般喃喃自語。

    「──我等開動了!!」

    「假如是被美麗大姐這樣說就算了,被你這樣講根本開心不起來。」

    張開大嘴逼近的巴登凱托斯,身體瞬間朝旁邊飛出去。

    因為雷伊德隨便踢出去的右腳,從旁命中巴登凱托斯的身體,將之豪邁地敲向走廊牆壁。

    「咕、噁……!」

    「不要發出像是雞被勒死的聲音啦,你。先講清楚,雞被勒死再拿來吃很美味,但俺可沒打算吃你。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暴食還啥啦。」

    「嘰、啊!」

    「這麼老實撲過來,卻沒有被修理的覺悟嗎,白痴啊你!」

    雷伊德邊說邊用踢人的腳把巴登凱托斯踩在牆壁上,接下來只用一隻腳,以驚人的速度在結冰的通道上跑起來。

    想當然耳,跟牆壁接觸的巴登凱托斯根本沒法抵抗,只能和凹凸不平的冰之牆面摩擦。而造成的傷害極大又頗具破壞力。

    「嘰、嘎啊啊啊啊啊啊──!」

    「喂喂,不要這點程度就哇哇大叫。就你這副德性還要講什麼。像你這樣子,在俺的時代連跟小孩玩都沒辦法。最近的小鬼不只骯髒,還變得瘦弱了呢,喂,喂,喂,在講你啊!」

    百無聊賴地說完,停下腳步的雷伊德當場快速旋轉一百八十度。

    然後用左腳使出後迴旋踢,代替剛剛固定住人的右腳。巴登凱托斯的側臉被豪邁一踢,嬌小身軀馬上就像顆橡皮球飛了出去。

    力道非比尋常,巴登凱托斯甚至來不及招架防禦就直接在地板上反彈。高速旋轉灑落鮮血的大罪司教,穿過呆若木雞的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之間,還跳過昴與碧翠絲的旁邊,最後倒在走廊深處。

    就這樣成大字形趴倒在地的模樣,絲毫不見方才的威風。

    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死掉了。

    「那傢伙,可是讓愛蜜莉雅美眉和由里烏斯聯手都要苦戰的強敵耶?」

    「……沒有錯。只是那個傢伙超脫常理。因此視場合而定,狀況可以說變得更加惡化了。」

    用力握緊昴的手,碧翠絲警戒的不是倒在後方一動也不動的巴登凱托斯,而是前方的雷伊德。這點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也相同。

    戰鬥對象已經不是「暴食」,而是換成新的強者。

    即便戰況已變──

    「撂倒那孩子,真的非~常感謝……我們可以好好相處嗎?」

    首先對雷伊德說出友好言論的是愛蜜莉雅。這番和平的請求很像她會做的事,但雷伊德搖頭,聳了聳肩,又踢了踢地板。

    「哈,不要講那種洩氣話嘛,妳。……是說,怎樣,妳。未免太漂亮了吧,怎麼會這樣。開什麼玩笑!這不是個超級大美女嗎!妳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啊。在這種狀況下做什麼啊?在這種滿是沙子又莫名其妙的地方不好玩啦,今晚就陪俺喝酒吧,妳。」

    「呃,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

    「──非常遺憾,她不會陪你喝酒的。要說為什麼的話……」

    「哦?」

    「因為安寧之夜,不會降臨在只是幻影的你身上。」

    打斷沒品發言,拿著騎士劍上前的男子──由里烏斯像保護愛蜜莉雅般與雷伊德對峙,目光銳利且散發澄澈劍氣。

    直視那對黃色瞳孔,雷伊德的表情微微改變。

    「……怎麼著,你。稍微變得正經一點了呢。是發生什麼好事嗎,你。是女人嗎?是因為女人吧,你。」

    「我不否認發生了許多影響心境的事,但假使女性的擁抱能治癒受傷的心,那朋友不留情的斥責也可取而代之。」

    「拐彎抹角這一點沒變呢。你想講什麼?」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之所以還能握劍,都多虧了朋友──!」

    回應完的下一秒,由里烏斯便踩著銳利步法揚起騎士劍,劍尖畫出美到讓人懷疑目光的軌跡,朝雷伊德的脖子使出攻擊。

    「──」

    這個選擇是最正確的解答。目標若是要挫挫雷伊德遊刃有餘的態度,那以攻克初代「劍聖」來說,這可說是精準的一擊。

    問題在──

    「──你,知不知道遊刃有餘的意思是什麼?那就是,不管怎樣被暗算都從容不迫,遇到怎樣的小聰明都無所謂,代表對方是笨蛋的意思啦。」

    ──由里烏斯的先發制人攻擊,被雷伊德手上的兩根筷子給夾住。

    驚人的武技,簡直重現宮本武藏的逸事。──不,就算是宮本武藏,也不曾用筷子接住敵人的劍。

    「咕、嗚……!」

    「唉呀,幹得不賴嘛?如果對手不是俺,應該早就中招了吧。──那,要上囉。」

    突刺被擋下,由里烏斯呻吟。雷伊德則是露出鯊魚般的笑容。

    就這樣,雷伊德改用雙手各握一隻筷子,揮開劍尖的同時往前一踏,使出筷擊。──衝擊正面痛打騎士劍,奏起輕快聲響。

    「──」

    細到不能跟劍比,刃寬更是短到不值一提的木棒,只是被雷伊德這種高手握在手裡,就化身為比真實尺寸還要強悍的兇器,肆意揮灑破壞。

    猛烈的輕快聲響後,緊接著發生的衝擊波吹亂了由里烏斯的頭髮與衣服,一口氣震碎凍結整條走廊的冰塊。

    ──簡直是超乎規格、超脫常識、堪稱世界BUG的異常集合體。

    即便目睹其力量不只一次,重新再看還是讓昴說不出話來。

    這個世界竟然有如此怪物,而攻克塔的條件還是要超越這個怪物。結合這兩者的設計者心地根本與惡魔無異,讓人想吐。

    但是──

    「──嘿~有點佩服你的認真了。」

    那一記筷擊,雷伊德灌注了多少力氣不得而知。

    可是他似乎沒想到這一擊能被整個接住,所以稱讚用全身卸掉筷擊的由里烏斯的戰意。

    收下稱讚,嘴角滴血的由里烏斯眼神認真無比。

    「畢竟,要是我不贏你,我方的計畫就會亂掉。」

    「你根本就沒勝算,光會吠。」

    「是呢。但是,還請奉陪!」

    剎那間,由里烏斯閃出劍擊,雷伊德用兩根筷子粗魯帶過。

    劍勢被岔開,由里烏斯的姿勢失衡──不對。騎士劍有如早已料想到這個狀況般旋轉,毫無停滯地接到下一擊劍閃。之後也連續不輟。

    流暢、洗練得沒有一絲多餘,宛如流水的劍舞於焉開始。

    ──假若雷伊德的劍勢是火焰,那由里烏斯的就是流水。

    單純以屬性來說,水能滅火;但火勢夠強的話就會形成杯水車薪這句成語,水會毫無意義地蒸發掉。

    恐怕眾多的流水劍士,都被雷伊德宛如火焰的劍勢給蒸發掉了吧。

    但至少在這一刻,由里烏斯無畏自身會乾燥消失,毫不動搖地朝雷伊德施以猛攻。

    然後──

    「可別以為對手只有由里烏斯,喝!」

    「喀哈!俺可沒忘喔,大美人!妳漂亮到俺忘不了啦!」

    「謝謝稱讚!可是,真正記得我的就只有一個人!」

    懷著多如小山的冰之武器,愛蜜莉雅加入雷伊德與由里烏斯的劍舞。

    於是,雷伊德一根筷子對著由里烏斯,另一根朝向愛蜜莉雅。要說這是對策嗎,雷伊德的劍力是可以將這麼平庸的價值觀給粉碎的。

    冰結介入流水與火焰的劍舞,戰場的色彩再度變得鮮艷。

    劍舞的角色多了一人,雷伊德取代巴登凱托斯成為敵人,但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的生硬合作仍然持續──不,這點也改變了。

    是因為敵人變強,抑或在短時間內兩人互相撮合戰鬥方式並進行修正,讓彼此互通聲息,不確實的合作變得確實。

    「由里烏斯在配合愛蜜莉雅。」

    「妳知道?」

    「包含性格的相適度在內。愛蜜莉雅果斷做自己,由里烏斯照她的模式行動。愛蜜莉雅放棄配合大概是正確的作法。」

    「好高明的評論。」

    話雖如此,若戰鬥因此變得順手,那這判斷就算正確吧。

    結果,愛蜜莉雅徹底放手、貫徹自己的風格,由里烏斯配合性格好懂的她來修飾自己,兩人各司其職。

    「喀哈!很好很好,你們!這樣俺也玩得愉快啦!」

    「嗚呀!嘿呀!喝啊!嗚啦嗚啦嗚啦!」

    愉悅地一次掃開兩人合作無間的攻勢,雷伊德大笑。愛蜜莉雅發出奇怪的吆喝聲,繼續使出殺傷力高到跟吆喝聲不相櫬的攻擊,卻無法成為決勝負的一擊。

    水與火與冰,互相交織成美麗的幻想式劍舞。

    美到讓人會誤以為這真的是舞蹈的某一節──

    「──哦啊啊啊啊啊!!」

    因此,發出不協調聲介入舞曲的存在,對耳朵和雙目來說都是異物。

    「混帳……!」

    沒禮貌地闖入三人攻防空間的,是萊因・巴登凱托斯。

    吃了雷伊德一腳後半死不活暈倒在地上的少年,現在站了起來,宛如沒受傷般跟著參戰。

    巴登凱托斯揮舞固定在雙手手腕上的雙劍,並穿插靈活運用短手短腳的戰技,接連朝三人使出致命攻擊。

    於是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紛紛防禦,尤其雷伊德還一臉厭煩樣。

    「真是不死心啊,大罪司教!」

    「哼哈!撇開我等自己享樂,別做出那麼惡劣的事嘛,大哥哥!你每次都獨占耶?真的很狡猾耶~!」

    「雷伊德!看就知道了吧!我們在這邊打架也不是辦法!你要不就是幫忙,不然就在旁邊乖乖看著!」

    「不懂人話的女人耶,大美女。俺現在,玩得可很痛快喔?就算星星從天空掉下來,也沒法扭轉俺的想法啦!」

    四人各自使出凌厲攻擊,同時互相交流彼此的想法。

    那是無法輕易接近,沒法簡單抵達妥協點、與血腥味分不開的戰鬥光景。

    誰有利還是不利,誰佔優勢還是劣勢,局外人難以判斷。

    可以做的就只有祈禱我方勝利,但──

    「──呃。」

    「昴!?」

    只能心焦難耐旁觀戰況的昴忽然按住胸口當場跪地,嚇到碧翠絲。

    昴低頭,痛苦呼吸。碧翠絲扶著他的肩膀,觀察他的臉色。

    「昴,昴!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不,這是、什、麼?」

    「昴?」

    碧翠絲死命呼喚,昴則是抓著自己胸口不斷眨眼。

    完全沒有要隱瞞或支吾搪塞的意思。只是就連昴也不知道。奇怪的異常和不適感──難以置信的熱度在胸腔深處產生。

    心臟跳到像要爆炸,全身每一滴血都像要傾訴什麼,無法全數處理的恐懼感在腦中敲響鮮紅警鈴。

    「──」

    不懂。自己的身體,現在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至今的輪迴中不曾發生過的現象。是什麼老毛病,或是受到魔法之類的干擾嗎?

    連腦中沒有的知識都總動員起來,尋找最糟的可能性,昴搖頭。

    不對。這恐怕不是壞事。警鈴是要傳達這個異變。

    「呼、哈……」

    深深吐氣。

    方才烙印在昴腦子裡的,不單只有擔心在眼前與雷伊德和巴登凱托斯打得不可開交的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

    還有在這種狀況下,只能站在一旁看的自己有多無力。

    以及在這段期間內仍然有很高的可能性在進行的五個障礙──沒錯,另外兩個障礙。

    在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奮鬥的背後,想到要如何應付塔會崩塌的可能性,胸口頓時用力脈動,讓昴忍不住跪下。

    心臟跳得又強又急。

    反覆去意識到心跳,昴慢慢深呼吸,閉上眼睛。自然而然就感覺該這樣做,於是遵從。

    「──」

    看到昴這樣,碧翠絲停止呼喚。

    她可能也不確定,但還是這麼做了。有著這麼懂事的夥伴,昴真是個幸運兒。

    然後在眼皮底下,有奇妙的感覺湧現。

    ──那是浮現在朦朧昏暗中的淡淡光芒。

    「──?」

    微弱又溫暖的光。

    昴的身旁有一個,不遠處的正面有兩個。更不可思議的是,昴不用回頭也知道後面還有。

    後面總共有四個亮光,從那再往遠處還有一個,還有、還有、還有──

    ──另一個從頭頂上方逼近。

    「──碧翠絲!」

    「呀嗯!」

    不知何故,昴就是相信那感覺,抱起碧翠絲後立刻離開原地。

    把女童輕盈的身軀納入懷抱,毫不猶豫地倒在石頭地板上──剎那間,灼熱擦過右腿,昴慘叫。

    「嘎、咕喔喔喔喔!」

    當場就察覺到是腳受到撕裂傷,而且恐怕很深。刻意不去看腳,昴抱著碧翠絲回過頭。

    一推開被痛楚與眼淚模糊的視野,他看見了。

    「就想說、要來了。這隻混帳蠍子……!」

    昴厭惡地說。出現在正上方的,是已經遇見第二次的巨大蠍子──有著黑色甲殼和像是紅色光點的眼睛,活用多隻腳攀爬牆壁並睥睨人們。

    「──啊。」

    看到這可怕的龐大身軀,碧翠絲目瞪口呆。

    視線盡頭是深深挖傷昴的腳的大螯。蠍子的螯上夾著昴被牠無情地挖開的肉,在走廊上滴落大量的血。

    ──一直掛在心上的巨大蠍子,趁亂加入。

    必須跨越的五個障礙,全都集中在這裡了。

    「──」

    理解到狀況多惡劣後,昴靠著痛楚,試圖在火熱思考中找出活路。

    但是該怎麼改變狀況才能改變世界,卻看不到。

    巴登凱托斯在,雷伊德在,連巨大蠍子都出現了。

    梅莉和夏烏拉好不容易才擋住大量魔獸,根本沒法騰出手幫忙。這個不行。

    這個方法不行。要更不同的作法──

    「──昴!」「昴!」「昴!!」

    咬牙忍痛的昴,耳膜同時聽到三人的呼喚。

    碧翠絲的悲痛聲,由里烏斯的緊張聲,愛蜜莉雅的傾訴聲,聽到他們各自呼喊昴的名字,然後。

    巴登凱托斯,雷伊德,巨大蠍子,各自有所動作。

    簡直像要阻礙菜月・昴的行動,擋住他的去路。但在那之前──

    ──夾帶驚人氣勢與衝擊,轟然巨響撼動整座塔,打斷一切。

    本來就倒地的昴身體被彈起,戰鬥中的愛蜜莉雅他們被打飛,連巨大蠍子的甲殼都被壓爛,世界整個變形。

    身旁的小小身體為了保護昴而緊緊抱住他。回抱那柔軟身體,昴在衝擊中睜大眼睛。

    『──我愛你。』

    ──剛好是懷抱著盲目之愛的黑暗正要吞食昴的時候。

  5

    ──一瞬間,彷彿世界的一切、白與黑、光與影、男和女、愛和憎恨,在這些都逆轉的衝擊與感覺下,菜月・昴輪迴。

    「──昴。」

    被聲音呼喚,為了拉近,昴抱住聲音的主人。

    「嗚呀嗯!」頓時一聲慘叫,懷中掙扎的身體慌張無比,抬頭看昴的臉。那是──

    「碧翠、絲……」

    「沒、沒錯!突然這樣嚇到貝蒂了啦。貝蒂也不是說討厭啦。只是昴剛從書裡回來所以擔心……不過,一開始就叫了貝蒂的名字,讓人鬆一口氣。」

    「──」

    沒錯,懷中的碧翠絲朝著昴嘀嘀咕咕。聽著這聲音,昴張望四周。

    發生什麼事了?明明直到剛剛自己還倒在走廊上,腳受了重傷,然後就這樣進入黑暗中──

    「……書庫?」

    「總而言之,搞清楚你是睡傻了或者不是,這點我們還做得來的,菜月。」

    被大量書架包圍,茫然看著周圍的昴被投以這句話。

    看過去,是撫摸淺紫色頭髮、人在苦笑的艾姬多娜。「終於醒啦。」她身後是倚著書架、手支著臉頰的梅莉。

    「哇、哇哇!昴!昴,怎麼了!果然身體不舒服?在書裡看到什麼了,講得出來嗎?」

    「啊啊,沒事,嗯。當然,那個也要做……」

    昴用力抱緊碧翠絲的嬌小身軀,享受體溫。

    然後,承認不得不承認的現實。

    ──回來了。回到這瞬間。

    沒能跨越五個障礙,昴又回到了這瞬間。

    第五章 『不講理的劍之鐵鎚』

  1

    ──「死亡回歸」之後,首先是沉重地接受事實。

    襲向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有五個障礙,來不及應付處理的結果,最後就是以跟塔殉情的形式,讓那可怕的黑影糟蹋掉一切。

    性命就這樣潰敗,透過「死亡回歸」再度得到機會的昴──但這次的「死亡回歸」卻跟以往不同。

    要說為什麼的話──

    「──重來的地點,跟之前不一樣。」

    第五次的「死亡」,雖然這件事本身值得大聲怨嘆,但最大的問題在於重新啟動的地點變了──換到從雷伊德的「死者之書」回來,也就是剛從「記憶迴廊」回來的時候。

    「──」

    存檔點變更,之前是有預想過。

    失去記憶前的「菜月・昴」,應該也同樣一直利用著「死亡回歸」。可是每次接關都是從失憶開始,這怎麼想都很奇怪。

    所以可以得知,只要因某個原因導致存檔地點更新,當然也就不會從綠色房間重新出發。

    因此存檔點更新本身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問題在於──

    「竟然回到最惡劣的狀況發生不久前,這樣幾乎沒時間動小手腳……!」

    剛從「記憶迴廊」回來,代表五個障礙都在進行中──屁股底下的微弱搖晃,是逼近塔的魔獸群正在進擊的證據。

    這也意味著,距離大限的時間變短了。

    魔獸大進擊,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神秘的大蠍子,兩個「暴食」,以及吃掉整座塔的兇惡黑影,為了解決他們的時間,時間、時間遠遠不夠──

    「──冷靜!」

    「好痛!」

    思緒闖進死巷子的昴,被臉頰上的強烈衝擊給拉回來。是用雙手用力夾住昴的臉,圓眼珠直直盯著他的碧翠絲。

    就這樣壓扁昴的臉,在近距離說話。

    「在書裡發生什麼事,說出來啊,昴。說出來,然後一起想辦法。──那可是貝蒂我們的強項。」

    「──」

    被混亂與後悔支配的思考,因碧翠絲的話而逐漸清晰。

    思考像這樣變清澈後,也就能看清楚橫亙在混亂與後悔後頭的敵人是誰。同時想起的,還有自己最近曝露的尷尬心境。

    在稍早之前,停滯不前的昴才剛因斥責而奮起──

    「──站起來吧。」

    「咦?」

    「沒有,再次確認而已。我這個一點進步都沒有的笨蛋。」

    回應後,昴抱著感到不解的碧翠絲站起來。

    在書庫裡的是艾姬多娜和梅莉,其他成員在哪做什麼事大致都知道。他們現在可能正身處苦境中。

    因此──

    「我簡短地說。利用『死者之書』找出雷伊德弱點的點子失敗了。有人礙事。書跟一個叫做歐德・拉格納的地方相連,我在那裡遇到麻煩的傢伙。」

    昴快嘴說明,三人睜大眼睛一臉不知所措。

    就這樣,沒給她們時間去理解,昴邊在內心道歉,邊講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那就是──

    「──『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對我們宣戰了。」

  2

    「話雖如此,都來到極東之地了還遇到大罪司教。可以看到菜月跟他們之間有切也切不斷的孽緣呢。」

    聽完昴說明,艾姬多娜這麼揶揄。

    從口氣聽來,跟昴扯上關係的大罪司教不只「暴食」一個。恐怕應該有七人吧,在這當中,那個正是最棘手的傢伙,他是這麼想的,但──

    「感嘆繞著昴打轉的惡運就留待後頭。現在需要的……」

    「嗯,首先要輔助夏烏拉。梅莉,可以拜託妳嗎?」

    接過由里烏斯的話,昴將塔外的魔獸大進擊──託付給梅莉,請她跟夏烏拉組成共同戰線。

    在「泰潔塔」書庫的對話快速結束,跟要回來第三層通知眾人的由里烏斯在途中會合。知道由里烏斯焦躁的原因是魔獸群,被昴要求的梅莉卻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嘿~?大哥哥你喲~,明明發下豪語卻馬上就轉頭來求我,太丟人囉。不過,因為你老實拜託,所以這邊就交給人家吧。要心懷感激喔。」

    「當然感激到五體投地!我愛妳!」

    「太廉價了啦……」

    用厭倦的表情回應愛的告白,梅莉欣然允諾應付魔獸。雖然態度像是提不起勁,但那是在掩飾害臊。這從她衝向隱藏露台的背影就能看出來。

    這樣一來,五個障礙就解決掉一個。然後是──

    「昴,怎麼讓梅莉小姐一個人去。你在打什麼主意吧。」

    「理解力很高呢。剛剛才講到『暴食』跑來了吧。」

    「──。嗯,昨晚奪走你『記憶』的,也是他們其中之一。既然如此,你要給我雪恥的機會?」

    觸碰腰際的騎士劍,跟「暴食」結下樑子的由里烏斯低聲道。

    他的力量是必須的,要給他洗刷恥辱的機會也是事實。──只不過,昴要託付給他的敵人不是「暴食」。

    「對啊,我想讓你報仇。不過,對手不是『暴食』。」

    「什麼?可是,在這狀況下哪還有比『暴食』更優先的對象……」

    「──雷伊德會下樓。我想請你阻止那傢伙的干預。」

    「──」

    一聽到那名字,驚愕在由里烏斯的眉心刻下皺紋。

    以結下樑子的對象這意義來說,是足以匹敵「暴食」的人物。而且還會在這種狀況下採取不可能的行動,是超乎常理的存在。

    「在這麼亂七八糟的狀況下,那傢伙會做出別人最不希望他做的事。要是那個出來的話那全部都會完蛋,這點貝蒂也有同感。」

    「我也持相同意見。話雖如此,還是很難相信他可以在塔內自由活動……應該說,這是我最不想相信的情報。菜月,這情報的出處也一樣?」

    「──。沒錯。從『暴食』那聽來的。」

    猶豫了一下,最後正大光明地撒謊。

    事實上,雷伊德的行動跟「暴食」恐怕毫無瓜葛。這點從兩者激烈衝突,巴登凱托斯慘敗的經過就能明白。

    因此,昴在這邊扯謊,是要在不曝露「死亡回歸」的情況下為了讓同伴相信情報的苦肉計。──因為不能跟同伴坦承「死亡回歸」。

    ──為什麼會這麼想,昴也無法說明有什麼根據。

    「──」

    「由里烏斯,讓你遠離現狀可見的威脅,轉而送去潛在的威脅那兒,我知道你會感到抗拒。可是,菜月的話沒法忽視。」

    憶起心中的糾葛時,身旁的艾姬多娜贊同昴警戒雷伊德的看法。聞言,由里烏斯也點頭。

    「我明白。都到了這時候,我不會不認真聽信昴的話。說實話,沒法跟自身的仇敵『暴食』一戰著實令我惋惜。但──」

    話語打住,黃色瞳孔看著昴。承受視線,昴深深頷首,肯定由里烏斯的覺悟。

    「就跟先前說的一樣。──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只能交給你。」

    「……我要是不能取勝計畫就會亂掉,是吧。真是不可理喻的甜言蜜語。」

    計畫會亂掉,齒輪一旦沒能準確咬合,就會直接連結到無法挽回的悲劇。

    從昴認真的眼神中看出來了吧,由里烏斯長嘆一口氣。

    「我答應你。雷伊德交給我。──但是,假如他不能離開第二層,那我就會跟你們會合。沒異議吧?」

    「沒有。假如雷伊德沒法閒晃,不能煩擾到你的話就是天大好消息。判斷就交由你,不過戰勝雷伊德也是你的任務。」

    「就先應允吧。艾姬多娜,碧翠絲大人,之後萬事拜託了。」

    「是交給我吧……」

    把後面的事託付給其他兩人而非自己,這讓昴面露不悅,但由里烏斯留下惱人的笑容,颯爽地掀動斗篷,出發前往第二層。

    目送他的背影,昴轉身之際。

    「你那麼肯定的原因我就不深入追問。只要不會背叛我跟他的信賴。」

    艾姬多娜附耳低語,昴微微屏息。

    「暴食」與雷伊德的關聯極低,要當成「劍聖」開始在塔內亂跑的情報來源,也難怪思慮深遠的她會懷疑。

    即便如此艾姬多娜仍沒有點破,是因為她對昴至今的言行保有一定的信賴。──因此自己必須回應她。

    「──嗚。」

    這麼想的時候,胸膛深處產生點點熱度。

    上一個輪迴的最後,被影子吞噬之前也曾感受到這奇妙的熱度。心跳加快,在口乾舌燥的焦躁催逼下,昴閉上眼皮。

    眼皮底下浮現的,是微微搖晃的淡光──在昴的懷中和身旁,以及在走廊遠處。

    「昴?」

    「──沒事。我們就按照我們的進度,跟愛蜜莉雅美眉她們會合!要趕快!」

    碧翠絲擔心地看著表情僵硬的昴,但昴朝她搖頭,拉著她的手加快腳步。

    ──不,嚴格來說不是為了跟愛蜜莉雅她們會合。

    畢竟在這個時間點,進到這個走廊會遇到的不是愛蜜莉雅──

    「──毛!起來啦!」

    「拉姆!」

    從走廊後方衝出來的,是跟先前一樣的組合──跨坐在帕特拉修背上、抱著雷姆的拉姆。她帥氣地跳下龍背,把韁繩拋給昴。

    「醒得太慢了!照顧好雷姆!要是敢害她受傷或是毛手毛腳的話絕不輕饒,要拼死保護她!拉姆──」

    「慢著慢著慢著,太快了!我知道妳的意思,但冷靜點!妳……」

    「『暴食』大罪司教跑來了!愛蜜莉雅大人正在應戰,但形勢不利。拉姆不趕快回去的話會為時已晚!」

    「──」

    剎那間,昴心中乍現還留的感情非常複雜。

    擔憂趕赴戰場的拉姆,確定可恨的巴登凱托斯存在的憤怒,可是最甚的,莫過於拉姆喊出愛蜜莉雅的名字時所帶來的安心。

    急匆匆趕來的最大理由,就是阻止愛蜜莉雅的「名字」被巴登凱托斯吃掉,以及預防拉姆因此脫離戰線。

    確定這些都有達成,昴把接過的韁繩推給艾姬多娜。

    「艾姬多娜!麻煩妳帶雷姆和帕特拉修到安全的地方!不可以去露台和第二層!綠色房間現在也不能接近。現在的話,『泰潔塔』應該是最安全的!」

    「菜月,你呢!?」

    「我要跟碧翠絲和拉姆一起迎戰大罪司教!」

    被託付韁繩而驚訝的艾姬多娜,聽了昴的指示後瞪大眼睛。這段期間,昴撫摸帕特拉修的脖子,把龍背上的雷姆烙印在眼底。

    「剛剛妳說過了,要我別背叛你們的信賴。我也拜託妳相同的事。雷姆就拜託了。這女孩,對『菜月・昴』來說是不可或缺的。」

    「……說法真奇怪。你不就是菜月・昴嗎。」

    「……我可是期待妳搞不好能稍微理解我的心情喔。」

    有聽說艾姬多娜寄宿在安娜塔西亞身上,她來這的目的就是想把身體還給原本的主人。以這意義來說,關係有點像現在的昴與「菜月・昴」。

    聽了昴這番話,艾姬多娜恍然大悟。

    「菜月,莫非你……」

    「──拜託了。」

    不讓她把話說完,昴就留下她們衝出去了。

    跟著一起走的,就只有不會讓昴獨自一人的碧翠絲,以及先跑掉的拉姆。而拉姆回頭瞥了昴一眼。

    「幹嘛來,毛。雷姆……」

    「雷姆一定希望我做該做的事,而不是照顧她!我在書裡被她說教了!」

    「──!被雷姆?怎麼一回事?」

    跑在旁邊的昴說的話,動搖到拉姆的眼神。可是現在根本無暇仔細說明在「記憶迴廊」發生的事。

    因此,昴只簡短告知最重要的事。

    「打敗『暴食』,才能把雷姆帶回來。所以說,我也要一起去!」

    「當然貝蒂也在,不要忘囉。」

    「──。現在就先這樣。之後再仔細審問一百倍。」

    「一百倍太恐怖了吧!?」

    因為講這話的是拉姆,聽起來不像是玩笑,昴不禁發抖。可是對重要的事沒能給個明確說明的昴就這樣收手,正是拉姆的溫情。

    而有必要這樣做的事態正逼近眼前,同時也是證明。

    「──冰結霜降藝術!」

    下一秒,就能在凍結成白色的走廊那頭看見手持冰之武器起舞的愛蜜莉雅。跟她對峙的是矮個子大罪司教,萊伊・巴登凱托斯──

    「愛蜜莉雅大人!」

    拉姆這聲叫喊,讓昴確定自己成功阻止最惡劣的事態發生。於此同時,被呼喚名字的愛蜜莉雅也注意到這邊。

    「咦,拉姆!?為什麼回來了!?而且,連昴和碧翠絲都在,還好你們沒事……不過!現在非~常危險!退下!快離開!」

    「雷姆已經到安全的地方去避難了。接下來拉姆也要幫忙。」

    回答擔心他人的愛蜜莉雅後,拉姆拔出固定在大腿上的細杖。

    那把短杖給人一種魔法師會用的感覺。乍看之下是個沒什麼特異之處的東西,但一給拉姆拿在手上,就突然充滿神奇的壓迫感。

    看到拉姆參戰的意志,跟愛蜜莉雅拉開距離的「暴食」嗤笑。

    「哼哈!什麼什麼,妳跑回來啦,姊姊!討厭,好帥!為什麼姊姊這麼帥氣?姊姊真的太完美了!」

    「──煩死了。殺了你,大罪司教。」

    直接說出充滿敵意的發言,拉姆走向巴登凱托斯。「喂!」昴連忙把手伸向她的背。

    「暴食」的實力強到要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攜手合作才能對抗,這在前一次的輪迴就已判明。因此,要是任由拉姆在此失控,愛蜜莉雅的「名字」沒被吃掉的優勢便很容易被一口氣翻轉。

    擔憂這點的昴,正要去抓拉姆的肩膀時──

    「──以為在跟誰說話,毛。退下。」

    昴的手指抓空,跟拉姆的身影消失是同時發生。

    「哎喲!?」

    在眨眼間消失的拉姆,現身在巴登凱托斯的眼前。

    看到指在眉心的杖尖,雙手交叉用短劍擋下的巴登凱托斯張大雙眼,高呼快哉。

    「啊~哈哈哈~妳認真的~!?在自己腳底製造風,都不怕把腳吹斷嗎?一般人會怕到不敢那樣,真敢!」

    「少用一般人這種無趣尺度來衡量拉姆。話說回來。」

    「──!?」

    「以為這樣就結束,根本小看了拉姆的憤怒。」

    拉姆瞳孔縮小,話語剛落,杖的前端就產生風刃。

    察覺到預兆的巴登凱托斯立刻轉動身子,卻已來不及。風刃徹底切開空間,扯裂「暴食」的兇臉。

    「嘰、嘎啊啊啊!!」左半邊的臉被切開的巴登凱托斯慘叫,雖痛但還是使出踢技把拉姆掃到後方。然而,那也在計算之內。

    「還有我,啦──!」

    拿著冰之大劍的愛蜜莉雅自淌血的巴登凱托斯身後攻擊。因為拉姆飛得夠遠,因此愛蜜莉雅毫不客氣地全力揮砍。

    跟鋒利度無關,一擊就能讓人無法戰鬥的威力,襲向巴登凱托斯的背──

    「──拳王之掌。」

    「呀啊!?」

    在全力揮砍途中被黑色手掌擊打,冰之大劍就像畫糖一樣粉碎。

    出乎意料的招式讓愛蜜莉雅失去平衡,結果軸心腳被「暴食」伸長的後腿給掃過,慘叫的美女因此頭下腳上,黑爪接著抓向可愛臉蛋。

    不得了,世界最可愛的愛蜜莉雅的臉蛋即將被抓爛,這時──

    「臉可是愛蜜莉雅大人少數沒得抱怨的優點喔。」

    暫時退場的拉姆,腳直接從上方踩爛瞄準愛蜜莉雅顏面的黑爪,接著左手肘撞向巴登凱托斯,右手一伸扶住愛蜜莉雅,完美地揍飛敵人又還英雄救美。

    「哇、欸、欸……拉姆,謝謝!我差一點就撞上地面了。」

    「請小心,愛蜜莉雅大人。……對方會使用麻煩的技倆。」

    「嗯,好像是。剛剛的掌擊,讓我後脖子非~常麻。」

    「手掌也是呢……」

    兩人互相握著彼此的手,邊交談邊警戒巴登凱托斯。視線盡頭的敵人,瞬間就拉近了十公尺的距離。

    簡直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跳躍者』多爾肯的縮地。」

    「取那麼誇張的名字,結果就只是東跑西跳的騙術。」

    「啊哈哈,開玩笑的吧?只是斜瞄一眼而已就掌握本質,未免太犯規了。」

    用舌頭舔掉臉上的血,巴登凱托斯吐出不知是顫慄還是佩服的氣。傷口似乎沒有像外觀那麼深,但剎那間的攻防帶給他精神上的影響,遠大於身體上的傷害。

    而在這方面,只能目瞪口呆看著一切發展的昴也一樣。

    「剛、剛剛的是……」

    「要是不考慮後果的話,拉姆是可以做到那種地步的。就算是『暴食』的古怪權能,沒有實力相輔相成的話也只會被她碾壓。」

    跟昴握著手的碧翠絲道出考察結果,其中對「暴食」的認知十分正確。

    即使是擷取所有高手武技,還能隨心所欲變換、運用自如的巴登凱托斯,在面對雷伊德時也是不堪一擊。

    「只是,我沒想到拉姆是可以匹敵他的戰力。」

    魔獸大進擊交給夏烏拉和梅莉,與雷伊德決鬥託付給由里烏斯,和「暴食」的戰鬥就以目前的成員挑戰。但原本是要以愛蜜莉雅為主力,昴和碧翠絲以及拉姆從旁輔助。

    昴的計畫亂掉了。而且是朝著好的方向。

    「這樣一來……!」

    「噗,嘻嘻嘻,啊哈哈哈哈!不愧是姊姊!『肉食獸』海聶魯革再現,還受這傷!這麼嚴重!好耶。好喔。好棒。好讚。好爽。太棒了。真是太讚了。正因為這麼棒!暴飲!暴食!」

    昴勝券在握的心情,被「暴食」的喝采挫敗。

    儘管左半邊的臉染血,但巴登凱托斯拍手叫好的樣子看起來像是感覺不到痛,而且還輪流盯著拉姆和昴看。

    雙眼閃閃發光,光芒裡帶著可怕的熱情執著。

    「要是姊姊和大哥哥一起來的話,哪還受得了~!過去的憧憬和現在的憧憬……你們對我等而言是救世主!全身,所有細胞,全副心神,所有靈魂!沸騰!竊笑!肚子叫!」

    「……憧憬?拉姆就算了,怎麼連我也算在內?」

    「你不知道呢~!大哥哥……不對,因為昴是特別的──!」

    抱著自己的瘦軀,黏膩傾訴的「暴食」──這番言行,將大罪司教噁心的模樣與不應有的偶像相重疊。

    吃掉他人的「記憶」與「名字」,體內蓄積龐大人生的「暴食」,並不只把食用過的人生軌跡運用在戰鬥上。

    生活舉止,用字遣詞,癖好習慣──甚至連想法也能重現。

    粉碎愛蜜莉雅冰之大劍的黑掌「拳王」,眨眼間拉開或縮短距離的「跳躍者」的異能,以及讓風刃只造成輕傷的「肉食獸」,都隱隱現身在他身後。

    可是現在,那個矮個頭所反應的最真實「人生」是──

    「你模仿那女孩……!」

    「就是這樣,大哥哥!大哥哥記得。應該要扔給我等的芬芳憎恨!散發香氣的執著!鮮嫩欲滴的激情!我等應該品味過的,感情煮到黏稠乾焦的黑湯!我等可是一滴不剩全部都舔乾淨了──!」

    巴登凱托斯邊說邊張開雙手,眼神陶醉地看向昴。視線簡直就像是真心迷戀昴的少女般癡迷。

    昴並不認識那份熱情,但「菜月・昴」一定認識。

    「大哥哥是救世主……不對,就刻意重新說過吧!大哥哥是我等的英雄!惹人憐愛,拼死拼活,一沒有人陪在身旁就會不安,調皮淘氣,越去想胸口越是隱隱作痛,而且還原諒一切的英雄……!」

    「────」

    巴登凱托斯雙眼閃耀描述英雄的姿態,讓昴失聲。

    他的身影,跟絕對不應該在這兒的人影重疊。那是用力拍打容易絕望又自甘作賤的昴的背,要求他奮起的女生。

    兩者重疊的瞬間,昴全身被恐怖和憤怒所囚而無法動彈──

    「怎麼樣!剛剛,重現了那個感動的時刻吧!從這邊開始吧,大哥哥!從頭開始……好耶。」

    絕不能被玷污的「聖域」即將被玷污。

    ──就在這時。

    「──嘿咿呀!!」

    「噗嘎嗯!?」

    過度專注在重現「記憶」,導致巴登凱托斯對昴以外的人的注意力分散。

    他並沒有鬆懈對拉姆的警戒,但「暴食」在這邊該注意的不單只有懂他在說什麼的昴和拉姆。

    而是──

    「──姆拉庫。還有……」

    「悄悄接近,敲下去!」

    說完還互望彼此點頭的,是碧翠絲和愛蜜莉雅。兩人攜手合作的成果,就是後腦杓被重擊而昏倒的巴登凱托斯。

    「暴食」大罪司教被偷偷靠近的愛蜜莉雅使用冰鎚豪邁痛毆,翻白眼昏過去了。

    對此感到傻眼,看著他,昴沙啞吐氣說。

    「……咦,贏了?」

  3

    「──」

    巴登凱托斯翻著白眼倒地。

    「太好了!」辦到這點的大功臣愛蜜莉雅朝氣十足地點頭,衝向碧翠絲跟她擊掌。

    看著她們的樣子,被拋在一旁的昴望向拉姆。

    「那個,也就是說……?」

    「碧翠絲大人的姆拉庫……用陰魔法消除體重後,愛蜜莉雅大人再偷偷繞到敵人後頭。雖然很像愛蜜莉雅大人的作法……」

    解說打倒「暴食」的方法後,拉姆似乎感到疲倦般揉著自己的眉心。注意到拉姆的樣子,愛蜜莉雅提心吊膽地問:

    「那個,不行嗎?」

    「──。不,做得漂亮。嗯,真的,很完美。」

    吞下複雜的情感,拉姆稱讚愛蜜莉雅的功勞,取而代之的是用失望的目光望向倒地的巴登凱托斯。那股心情昴痛切能懂。

    作夢都沒想到,可恨的仇敵巴登凱托斯竟然會被這麼輕易打倒。

    「貝蒂和愛蜜莉雅的華麗合作,很可怕吧。」

    「唉呀,就像是碰撞意外呢。總而言之,愛蜜莉雅美眉,碧翠絲,GOOD JOB!快點把這傢伙捆起來,好去收拾下一個麻煩!」

    「慢著。要讓他活著?他只會是不安要素耶。」

    昴邊下達指示邊撫摸碧翠絲的頭當作獎賞,但拉姆皺眉。

    她的擔憂很正確。昴也想避免留下不安要素。即便是要靠殺人才能得到安穩。

    「可是,我不是因為厭惡殺人所以才說抓起來就好。我們來到這座監視塔,是為了幫助被這些人奪走人生的人吧。」

    「這倒是。所以才要……」

    「有什麼確切證據可以證明,殺了他們就能讓被吃下去的東西回去呢?不只如此,到時連要問方法都問不了。我怕的是這個。」

    「──」

    已經在「記憶迴廊」質問過露伊・亞爾聶博,關於被食用的「記憶」與「名字」會怎樣。──不知道,這就是露伊的答案。

    但是,那終究是露伊的答案。她的兩個哥哥,不一定一樣。

    「要是有能夠立刻問出來的方法就好了,但沒有的話,那我們沒法承擔這風險。問題堆積如山,不是只有這傢伙。」

    「……塔的搖晃,還有由里烏斯他們不在,確實讓人在意。」

    接受昴的說服,拉姆面露嚴肅神情,陷入沉思。

    「拉姆,我贊成昴。總而言之,我先用冰做出枷鎖讓他不能動,之後再問他吧。」

    愛蜜莉雅代替思索的拉姆,對昴的意見表達贊同。

    為了表明態度,她揮動手,空氣發出龜裂聲,在巴登凱托斯的手腳上形成鐐銬固定住。

    手腳都被牢牢變成冰雕的他,連要翻身打滾都很困難吧。

    「吶?這樣應該就不要緊了吧,拉姆?」

    「……明白了。不過,詢問方面還請讓拉姆親自來。」

    「──?嗯,知道了。就讓拉姆負責。」

    愛蜜莉雅與拉姆對「問話」的意義上有落差,不過昴找不到填補這份落差的意義,以及阻止拉姆詢問的理由。

    「暴食」沒有值得同情的地方。這是昴的結論。

    「那麼昴,『暴食』已經收拾掉了,接下來要做什麼?幫忙夏烏拉和梅莉嗎?還是說……」

    「哦,對啊。等一下。我想想。」

    碧翠絲問道,昴運轉腦袋決定往後的方針。

    五個障礙裡頭,魔獸大進擊和雷伊德已經交給可靠的同伴去處理。而「暴食」的打攪出乎意料地被愛蜜莉雅與碧翠絲的合作給擊潰。

    剩下的障礙就是身份不明的大蠍子,以及將整座塔給毀掉的終焉之影──還有讓昴掛心的,是目前還沒現身的另一名「暴食」。

    「露伊那傢伙,確實說了萊伊和羅伊……既然巴登凱托斯是萊伊,那另一人應該是羅伊。可是他卻從來沒露面過。」

    話雖如此,現狀是塔的各處都在發生問題。實在很難想像還有昴不知道的未知障礙,也不想去想。

    事實上,他認為分散在塔各處的夥伴們周圍,看不見暴食的陰影。

    梅莉負責與包圍塔的魔獸群戰鬥,艾姬多娜負責帶領雷姆與帕特拉修去「泰潔塔」避難。然後看到由里烏斯在第二層的動作相當激烈,狀況有著戲劇性的變化──

    「──由里烏斯在苦戰。對手果然是雷伊德吧?」

    「昴?到底在說什麼?在看哪裡講什麼?」

    「什麼看哪裡講什麼啊,碧翠絲。當然是……」

    跟仰望自己的碧翠絲四目交接,昴注意到自己的喃喃自語有多奇怪。

    確實,剛剛自己到底是看到了什麼,為什麼會說那種話?連自己都無法清楚斷言。

    不過──

    「這是什麼?為什麼知道大家在哪裡、做些什麼?看得到……?」

    緊攫自己胸口,昴去意識那感覺──可以感受到朦朧淡光的神祕知覺。

    那是在前一次的輪迴當中,就在主張自身存在的感覺──不知道要怎麼稱呼,但就是種第六感,能讓自己感受到塔內同伴的存在。

    「──」

    沒自覺的第六感,在毫不遲疑就跟拉姆她們會合時便顯現徵兆。只不過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彷彿打出生以來就有第三隻手一樣。

    但是,第三隻手不可能是自然生成的。

    「──嗚。」

    領悟到這點的瞬間,昴自覺這是不自然的狀態,在難以接受的不快感下因想要嘔吐而呻吟。

    「昴!」

    昴搖搖晃晃時,碧翠絲撐住他肩膀並高聲大叫。察覺到異狀的愛蜜莉雅與拉姆也想趕過來,但昴伸手制止她們。

    「我、我沒事。只是、頭有點暈……」

    「說沒事,可是臉色很差。或許是閱讀雷伊德的『死者之書』導致的,昴也先藏起來比較好吧。」

    「那樣用就太浪費了。我現在,可是在更新呢。」

    「耕心……?」

    沒聽過的字眼讓愛蜜莉雅歪頭疑惑,這樣的動作也很可愛,不過昴努力地想要降伏自己體內萌芽的第三隻手。

    不清楚理由。但是,沒道理放掉這個第六感。──跟同伴分散的狀況下,這是無法戰鬥的昴迫切想要的權能。

    「給我、老老實實、變成我的東西──」

    不自然的第三隻手,是呼應菜月・昴的靈魂現身的東西。

    ──既然如此,沒理由不回應昴的呼喚。

    「──」

    一這麼想,昴體內的第三隻手就生根固定住了。

    可以將昴的知覺範圍擴大得難以置信,以淡光使之觀測到散佈在塔內各處的同伴位置。

    「大家的位置,有沒有事,我隱隱約約知道……如此一來──」

    為了打破現狀,昴也能派上用場。──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啊~大哥哥真的很狡猾耶~」

    宛如爬地的聲音吸引昴他們的注意力。是倒伏在地面,手腳都被冰限制住自由的巴登凱托斯的哀怨──不,是羨慕的聲音。

    而面對醒過來的敵人,在我方做出反應之前,巴登凱托斯閉上一隻眼睛。──他整個人突然消失了。

    「什……」

    「──菜月・昴。」

    還在驚愕他消失時,現身於後方空中的巴登凱托斯張開血盆大口。只有尖牙的嘴巴叫出昴的名字,舞動紅舌,朝他降落。

    根本來不及反應。「要被吃掉了」的本能,畏懼接近的捕食者。

    巴登凱托斯的嘴巴,就這樣逼近昴的脖子──

    「我等要開動──」

    ──白光一閃,越過昴的肩頭,直刺「暴食」的大嘴。

    「──」

    一瞬間發生的事,讓昴、愛蜜莉雅和拉姆等人都動彈不得。

    「啊噎?」不過昴的脖子沒被尖牙咬到,只有飛向後方的巴登凱托斯對於貫穿身體的衝擊發出不解之聲。

    他的臉,不是被拉姆切開的染血左臉,而是右臉受到莫大傷害。──這種說法還太溫和,是整張右臉都不見了。

    從右臉頰到右眼都被轟飛,燒焦的傷口甚至沒有流血。辦到這點的,是朝著仍在半空中的巴登凱托斯連續施放的白光──

    ──白光接連穿透「暴食」全身,漸漸消滅其存在。

    手腳被限制住,人又在空中的巴登凱托斯根本沒法閃避。就連仰賴的救命繩──瞬間移動,似乎也因起點被毀而沒法作用,四肢、身體、頭部,都被光吞噬。

    「啊咧?死不是更──」

    巴登凱托斯最後還想說什麼,但根本沒法說完。

    他只是想對逼近的「死亡」留下某些出乎自身意料的評論吧,但是那答案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身體大半部份都消失,化為肉片的他散落在走廊上。看著他的末路,昴這才想起自己忘了呼吸。

    心臟頓時狂跳,開始彰顯自我。差點死掉,差點被搶走記憶或名字。彷彿想諄諄教誨這些事似地,心臟開始用力跳動。

    「千、千鈞、千鈞一髮。剛剛、差點、被吃掉……得救了。」

    差一點就腿軟,昴面露放心。

    小看「暴食」異於常軌的執念,結果就是那樣。所幸,代價是用巴登凱托斯自己的性命來支付──

    「本來想讓他活著,但不能太要求呢。總而言之謝啦,夏烏拉。」

    「……夏烏拉?」

    昴邊說邊擦拭額頭上的冷汗。聽到他這麼說的碧翠絲用嚴厲的聲音反問。訝異她有這種反應,昴望向她。

    「碧翠絲?怎麼了?那種表情。剛剛確實很危險……」

    「不是那個,不是講那個。昴,有什麼根據說那個是夏烏拉?」

    「有什麼根據……」

    不明白碧翠絲問這話的意思,昴感到困惑。

    就算被這樣問,但自己就是知道。生根固定住的第三隻手──知會同伴位置的第六感,告訴昴停在走廊另一頭的存在就是她。

    不知道她為什麼在這裡。她本來應該要在露台跟梅莉一同對抗蜂擁而來的魔獸群才對。

    為什麼夏烏拉會在這裡,保護昴免受「暴食」的食慾所害?

    「昴,退下。」

    「愛蜜莉雅美眉?怎麼連妳都……為什麼那種表情……」

    伸手制止昴,愛蜜莉雅讓他站到身後。默默站到旁邊的拉姆持杖,淺紅雙眼犀利地瞪著白光來向的走廊深處。

    她們的警戒太奇怪了。無法理解。

    畢竟,她們的目光盡頭、走廊深處可以感受到──淡淡的光芒。

    那是身為昴同伴的證據,第六感會知會的我方人士。光芒確實亮在那。

    就亮在那。

    「──夏烏拉?」

    「──」

    ──走廊深處,紅色複眼閃著光芒的大蠍子,跟淡光相重疊。

  4

    ──第一次聽到夏烏拉的名字時,不是沒有想到什麼。

    沒有到覺得特別,就只是因為有聽過。

    「夏烏拉」是昴所認識的星星名稱──意味著天蠍座。

    名字跟天蠍座相同的人,真實身份是漆黑大蠍子,其實是個再直接不過的回答。而且因為太過直接,不禁讓人懷疑取名者的品味。

    雖然目前那個取名品味差的候補人選就是被當成「師父」的菜月・昴。

    「是、夏烏拉嗎……?」

    連逃避現實的思緒,也被眼前的光景給吸引了注意力。

    為了殺戮而進化的大螯正在摩擦,用紅色複眼睥睨眾人的漆黑身軀──大蠍子正是襲擊這座塔的五項障礙之一。

    至少,昴是這麼計算的。畢竟在之前的輪迴中,大蠍子曾數度擋路,折磨昴和同伴們──甚至奪去性命。

    碧翠絲和艾姬多娜被殺害時嚐到的無力感,到現在都沒法忘記。犯下讓人難以原諒之重罪的大敵,怎麼會是同伴夏烏拉呢──

    「──昴,冷靜。先深呼吸。」

    「──」

    思緒被混亂攪拌,昴快失去平靜時,碧翠絲要他沉下心來。一看過去,輕柔握著手的她,正在撫摸昴的背好讓他穩定。

    這份觸感讓昴恢復平靜。他慢慢吸氣,吐氣,深呼吸。

    「冷靜、下來了……嗯。雖然還很混亂。」

    「那樣就好。──那個真的是夏烏拉嗎?」

    「嗯,不會錯的。我從牠身上感受到夏烏拉的反應。……只要不是那隻大蠍子把夏烏拉整個吞進肚子裡的話。」

    「就算是她也好像不會有事,是那姑娘的可怕之處。」

    昴帶著痛苦的玩笑逗得碧翠絲微笑跟著拌嘴。雖然心情不算好了點,但卻是面對沉重現實所必須的步驟。

    不那樣會受不了。那個天真浪漫又散漫不羈,就算對昴也毫無顧慮和體貼的夏烏拉──竟然會被她謀害。

    她的笑容、話語、態度和一切,全都是假的嗎?

    她是欺騙大家的背叛者嗎?

    「不然,跟她本人確認吧。」

    「愛蜜莉雅大人?」

    昴心中的信賴與疑慮在互相角力,看不下去的愛蜜莉雅往前踏出一步,而且不理拉姆的呼喚,大口吸氣後,喊:

    「喂,蠍子!你是夏烏拉嗎?是還是不是?」

    「──」

    「……啊,對喔。你可能不能說話。那如果你是夏烏拉就舉右手,不是的話就舉左手!這樣我們就知道了。」

    顧慮始終沉默的大蠍子,愛蜜莉雅首先尋求溝通。

    細思她儘管毫不客氣地攻擊巴登凱托斯,但基本上應該是和平主義者,她的人性可說是洋溢著神祕。

    而大蠍子回應愛蜜莉雅的答覆是──

    「──!碧翠絲大人!!」

    「知道!」

    立刻察覺到危機的拉姆轉頭大喊,碧翠絲立刻回應,舉起的手發出光芒,一顆綻放紫光的結晶浮現在空中。

    下一秒,結晶就被來自前方的白光擊碎,強烈光芒在走廊上四射。

    「嗚喔喔喔喔喔!?」

    「頭低下!直接命中的話就糟了!」

    白光和紫光亂舞,玻璃碎裂聲不斷。

    眼前的光景豪華燦爛到讓人目不轉睛,但其實那是大蠍子發出的閃光──不對,是尖銳尾針的一擊,毫不留情殺死「暴食」的兇器。

    直逼而來的殺意之箭不只一支,而是百支,全都被碧翠絲用魔法給架開、撥開、打偏,從而保護住昴。

    壓倒性的數量,不知為何只集中攻擊昴一人──

    「那傢伙!是有多恨我啊!?」

    「可能是因為昴一直很冷淡才會這樣!先道歉!」

    「對不起!抱歉!不好意思!原諒我!可以嗎!?」

    全身被衝擊波蹂躪,昴和碧翠絲靠在一起都還要用吼的才能聽到彼此的聲音。儘管順從建議大聲道歉,但回禮的白光卻沒有轉弱的跡象。

    不過,集中攻擊昴也就意味著──

    「──就只瞄準昴他們,欺負弱者太難看了!」

    一面這樣吶喊,跑過走廊的愛蜜莉雅扛著冰之長劍砍向大蠍子。

    大蠍子用巨大的螯揮開劍,步足蠢動,高速往後退。可是愛蜜莉雅緊追過去,使出美麗的冰之武術。

    「看招!嘿咿!唔喝呀!」

    生出冰之長劍、雙劍、長槍、大錘,都在清脆聲響下被接連粉碎,在飛舞的冰屑當中,愛蜜莉雅舞動銀髮。

    面對這冰之舞步,大蠍子的戰術很單純:揮舞天生的大螯與尾針,擊碎愛蜜莉雅的武器,試圖切割她身體。

    人與非人,或著該說是妖精與怪獸的異種族格鬥戰展開,戰況時進時退,維持在五五波的態勢──

    「不過,一進一退的話,這個平衡會……」

    很輕易瓦解。正要這麼說的昴注意到了。

    愛蜜莉雅與大蠍子在作戰,原本應該要加入的戰力卻不在。而且答案很快就被靠在牆壁上的拉姆給揭曉。

    額頭冒汗的她正痛苦喘氣,握著魔杖的手在發抖。

    「拉姆!?怎麼了,哪邊被咬到嗎!?傷呢!?」

    「……不要大聲叫,腦袋會嗡嗡響。另外,沒被敵人碰到。」

    「說沒碰到,那為什麼妳看起來那麼難過……」

    拒絕昴伸出的手,拉姆搖頭。確實如她所言,乍看之下她身上沒有任何傷口。

    「靠貝蒂和愛蜜莉雅的治療,終究只是拖延症狀……不過沒想到撐不到這地步。」

    「──!碧翠絲,妳知道怎麼了嗎?」

    「……簡單來說,拉姆能戰鬥的時間有限。」

    了解狀況的碧翠絲簡短說明,昴聽了屏息。

    拉姆難得在跟巴登凱托斯戰鬥時所展現的戰鬥姿態──不遜於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的戰鬥力,本來讓昴相當期待。

    「竟然有時間限制。果然沒那麼好的事……是不會早點說嗎。」

    「要拉姆主動跟毛說自己的弱點?……哪有可能。」

    「都這種狀況了還講惹人厭的話,真有種耶妳!」

    回嗆嘴巴不饒人的拉姆後,昴強行抱起她纖細的身體。被公主抱的拉姆表情不悅。

    「放手。下流。」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沒電的人就乖乖被運送啦!──碧翠絲!」

    「知道啦!」

    要微弱抵抗的拉姆安靜,昴朝碧翠絲的背影大叫。頓時,猜到他用意的碧翠絲翻掌面向前方,解放魔法之力。

    能夠承受死亡白光的紫色結晶再度出現。前端尖銳的結晶群,目標是與愛蜜莉雅爆發衝突的大蠍子。

    可以的話,在這邊幹掉大蠍子是最妥善的狀況──

    「昴不輕易死心這點,是賣點呢。」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這點彼此彼此、啦!」

    大蠍子出人意料的真面目,讓昴猶豫要不要殺死牠。

    不用說出口就能洞察的碧翠絲,寬宏大量地原諒昴的軟弱,用紫箭的地毯式轟炸來打敗大蠍子──不對,是徹底掩護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配合著上!」

    「好!就來瞎猜看看!」

    這種含糊反而成了讓人放心的回答,碧翠絲的紫箭配上愛蜜莉雅的冰結戰技,使得空氣凍結聲與停止的時間碎裂聲響重疊。

    紫箭戳過的地方發出難以形容的聲音並硬化,限制了大蠍子的龐大身軀可以活動的空間。而靠著直覺衝過去的愛蜜莉雅,手拿目前刀身最薄、堪稱是薄冰製成的劍,使出斬擊──

    「──」

    鋒利度發揮作用時,斬擊聲聽起來就像風聲。

    不確定古代劍豪有沒有說過這種話,但至少這一刻,愛蜜莉雅的斬擊在昴聽來就是風聲。

    關節連接處被切斷,大蠍子的螯飛了出去,同時灑落綠色體液。大螯發出悶聲掉在走廊上,在現場留下肉眼可見的戰果。

    肉眼可見的戰果──

    「不想再討皮肉痛的話,就乖乖的──」

    「──愛蜜莉雅!那是自割!!」

    「咦!?」

    砍掉一隻螯後,愛蜜莉雅想要勸降,但昴死命呼喊。

    大蠍子的部位破壞,是引出上上次輪迴最糟結局的過程。

    「──」

    跟昴的訴說無關,大蠍子蠢動步足後退。那動作就跟那次輪迴時看到的撤退動作一樣──所以說,接下來發生的事也會一樣。

    聽到自割馬上就察覺到有危險的有兩人。拉姆鼓足所剩不多的力氣刮起風,碧翠絲張開藍紫色障壁。

    「愛蜜莉雅美──」

    要她自衛的話,根本來不及說完。

    ──下一秒,被切斷扔下的紀念品就發出光芒,接著爆炸。

    「──」

    光芒抹消視野,衝擊顛倒天地,巨響撞擊耳膜,在這樣的世界裡,昴拚命抱緊懷中的觸感,並忍住全身疼痛。

    雙腳懸空,滾倒在地,在漫天煙塵中慢慢撐起身子。

    「咳咳!咳噁……大、大家還好……咕噁!」

    「在摸哪裡。」

    淚汪汪摸索四周的昴,下巴被人用手掌用力一推,不小心就咬到舌頭,使得眼眶的淚水更多了。

    「看樣子,拉姆和毛都還活著。」

    「啊、嗯,好像呢。抱歉,碰到奇怪的地方了嗎?」

    「嗯。肩膀被碰到了。」

    「那是最沒有問題的地方吧!」

    摩擦下巴覺得自己有夠衰的昴站起來,接著本來想伸手幫拉姆站起來,後來擔心她身體狀況,所以還是把她抱了起來。

    「呿!」

    「不准咂嘴!其他兩人……愛蜜莉雅美眉!碧翠絲!」

    拉姆不可愛的反應讓昴不爽,同時也在視野裡尋找另外兩人。

    大蠍子的自割炸彈──破壞力驚人,塔的第四層受到很大損傷。走廊原本的地板和天花板都出現大洞,牆壁也快要坍塌。

    「愛蜜莉雅美眉!碧翠絲!拜託了,回答我啊!」

    「──咳咳!咳咳!放心,昴。我和碧翠絲都沒事。」

    瀰漫的煙霧另一頭、大洞的另一邊傳來回應。接著剖開灰塵現身的是頭髮和衣服都亂掉的愛蜜莉雅。

    她懷中抱著碧翠絲,真沒想到跟昴和拉姆的樣子一樣。

    「太好了……妳們都沒怎樣吧?」

    「嗯,不要緊。因為爆炸前拉姆用風錯開了爆炸氣浪。多虧如此,急就章做出的冰壁趕上了防禦。」

    「那一定也是相當驚險,真的千鈞一髮。」

    抱著碧翠絲的愛蜜莉雅,輕盈跳過地上的大洞。快速看過一輪,兩人身上都沒有顯眼的傷,昴這才安心吐氣。

    接著為差點犯下大慘案、早早逃跑的犯人感到憤怒。

    「光一隻螯就有這等威力……已經不是笑說留下紀念品的地步了。誰知道是不是還有其他這麼強大的招式。」

    「這方面的偏執是師父傳授的吧。」

    「──」

    聽到昴的喃喃自語,拉姆揶揄。昴頓時說不出話來。

    讓大蠍子撤退,重新獲得思考時間之後,疑問反而無止盡湧出。當中最大的焦點果然在──

    「──欸,那個真的是夏烏拉嗎?」

    愛蜜莉雅問的話,可說是在場所有人的想法。──不,不是所有人。昴不算在內。即便不想否定,卻很肯定。

    「我確定是她。而且,那傢伙的目標是我。」

    「夏烏拉的確很黏昴……可是她應該知道,那種作法會害死昴。」

    「可是,愛蜜莉雅大人應該也有察覺到吧。發射光芒的攻擊,跟在奧吉拉沙丘攻擊大家的招式是一樣的。」

    「這個……確實如此。」

    拉姆嚴肅指出重點,愛蜜莉雅垂下眼簾沉默。她也不想承認,但內心早已察覺殘酷的現實。

    那隻大蠍子的真面目是夏烏拉。她現在是我方的敵人。

    只是,沒法說明狀況為何變成這樣。

    「──」

    為了尋求有些微關聯的答案,昴擴展第六感的知覺範圍。

    懷中的拉姆,近在眼前的愛蜜莉雅與碧翠絲。應該是「泰潔塔」的地方有艾姬多娜和雷姆,還有帕特拉修,在稍遠處的樓下感覺到約瑟夫。

    然後意識抵達第四層的露台,梅莉確實在那兒。

    「果然,梅莉現在也還在露台戰鬥……」

    「……既然如此,那女孩沒被夏烏拉攻擊囉。」

    「看樣子是。……夏烏拉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好矛盾。夏烏拉的行動有太多沒道理的地方。

    原本昴就有親眼見到夏烏拉在露台抵禦進擊的魔獸群,之後不知道她有了什麼心境轉折,但她並沒有傷害梅莉。

    「那個,你們兩個。從剛剛就講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拉姆也很在意。──毛,你看到了什麼?」

    昴和碧翠絲正常地以第六感為前提進行對話,愛蜜莉雅與拉姆對此喊了暫停。她們會有這種反應也是在所難免。

    不如說,奇怪的是可以配合昴說話的碧翠絲。

    「假如感覺到夏烏拉這話不是毛的戲言,那應該有什麼根據。是跟碧翠絲大人的稀奇古怪新魔法嗎……不會是要說是加持吧?」

    「稀奇古怪新魔法這說法讓人意外。還有,也不是加持。……是權能。」

    「權能……?」

    碧翠絲繃著臉孔回答,聽得愛蜜莉雅和拉姆是一頭霧水。

    看來她們兩個沒聽過,但昴覺得「權能」這說法非常貼恰。簡直就像是理所當然該被這樣稱呼。

    「碧翠絲,權能是什麼東西?」

    「──。就想成是加持的高級版。昴是後天的,正被授予中。」

    「加持的高級版啊。」

    拉姆若有所思地說,抬頭看抱著自己的昴。但即便被淺紅雙眸詢問,昴也沒法給予清晰答案。

    能夠說的,就只有碧翠絲的說明沒錯。

    「詳情我不清楚。不過,就如碧翠絲說的,這個叫權能的效果,可以讓我隱約知道大家在塔裡的位置。所以……」

    「好厲害……啊,所以說是靠這能力,發現夏烏拉和那隻大蠍子重疊在一起?」

    「就是這樣。」

    佩服與憂慮混在愛蜜莉雅眼中,昴無力點頭。

    ──權能或是第六感,怎麼稱呼都無所謂,不過感受到的夏烏拉的光芒目前待在遠離昴的地方不動。是為了治療失去螯的傷嗎?還是有其他的目的,昴不得而知。

    只有一件事可以說得肯定──

    「──那傢伙,八成是衝著我來。」

    「──」

    就是莫名肯定這點。

    要確認大蠍子的真面目是不是夏烏拉需要時間,不過牠的目標是昴倒是可以立刻接受。因為不是攻擊自己以外的同伴,所以可說是給了我方很大的可趁之機。

    「對了,說到權能……」

    自己體內的權能出處不明,現在這緊要關頭也不重要。更該在意的是昴以外的權能──也就是「暴食」的權能。

    走廊因為自割炸彈而崩毀,巴登凱托斯那原本就不成原形的屍體也早已不見蹤影。其實也用不著確認,「暴食」早就在昴他們面前死亡。

    既然如此,「暴食」之前在這世界所留下的權能爪痕怎麼樣了呢?

    「拉姆,妳的『記憶』……」

    「──雷姆的事,還是沒想起來。」

    「──」

    懷中的拉姆搖頭,否定昴的微小希望。看向其他人,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記憶」果然也沒起變化的樣子。

    雖然也有隨著時間過去,失去的東西就會回來的可能性。

    「只是打倒『暴食』,並不能拿回被搶走的東西啊……」

    「麻煩的敵人。……真討厭。」

    害怕的狀況實現,昴和拉姆都不禁苦著臉。

    不管怎樣,巴登凱托斯都死了,記憶卻沒有恢復。為了取回被「暴食」拿走的東西的選項,確實少掉了一個──

    「──不行喔,怎麼表情這麼陰鬱。」

    「……愛蜜莉雅美眉?」

    窒息的氣氛被往前踏近一步的愛蜜莉雅給破壞。藍紫色雙眼帶著認真,輪流看昴和拉姆。

    「正因為是很多事情攪和在一起的嚴重時期,才更該打起精神。畢竟艾姬多娜和由里烏斯他們,現在應該也在努力。」

    「──」

    「而且,也必須跟夏烏拉好好談談。對吧?」

    積極樂觀到不知停止的愛蜜莉雅,把差點因所有事情而跌跤的昴給拉了回來。

    不只這次,上一次,上上一次,而且不只昴,連「菜月・昴」也蒙受這樣的恩惠。

    「嗯,好!來注入幹勁吧!碧翠絲,臉頰麻煩了!」

    「臉、臉頰?要幹嘛?」

    「用力拍下去!」

    「喝啊!」

    無視昴的感慨,愛蜜莉雅這樣要求碧翠絲,結果對方老實地照辦,雙手用力拍到像是夾住她臉頰。

    乾巴巴的聲響後,愛蜜莉雅鳴動喉嚨。

    「嗯~!好,謝謝妳,碧翠絲。我也回禮吧?」

    「被愛蜜莉雅拍的話,貝蒂的脖子會斷掉,所以不用了。」

    「呵呵,碧翠絲真是的。」

    愛蜜莉雅笑著說,似乎以為是玩笑話,但碧翠絲的眼神卻是認真的。

    不管怎樣,看了她們的互動後,昴發現自己也在不自覺間放鬆了肩膀力道。

    並不是要卸除所有緊張感,但太過僵硬對身心不好。

    「愛蜜莉雅大人很自然。……雖然一直都這樣。」

    「我認為妳也沒資格說人……好痛!」

    「不准說失禮的話。所以,接下來要幹嘛?」

    近距離掐昴脖子的拉姆,也恢復了原本的樣子。「我看看。」昴含著淚回應她的問題,重新把注意力交給知覺。

    想跟夏烏拉對話。他贊成這點,但現在那不是最優先要處理的事。

    最優先要做的,就是和非戰鬥人員艾姬多娜等人會合,或是趕赴梅莉那兒確認夏烏拉脫隊前後的狀況。為此──

    「──啊?」

    擴大的第六感搜尋散佈在塔內的同伴的反應,但昴傻住了。

    在各自的位置上沒有移動的同伴就算了。跟昴拉開距離的大概就是正在養傷的大蠍子=夏烏拉。

    然而卻有個反應,以迅猛速度在塔內移動,而且筆直接近。

    「──上……」

    「退後,毛!」

    起雞皮疙瘩的感覺,在拉姆的警告下變成確信。

    順從警告往後跳,抬頭看向頭頂──因爆炸而裂開、坍塌的天花板也幾乎在同時被斜砍成兩段。

    遲了一秒的衝擊波將構成監視塔的石磚化為粉塵,好不容易平息的煙塵再度揚起,視野被一片白給封閉。

    理應沒法破壞的監視塔根本不如先前說的堅固到哪裡去。大蠍子的自割炸彈,漆黑暗影的壓榨,還有這次搞破壞的東西──

    「昴……!還有愛蜜莉雅大人,妳們都在啊。」

    「由里烏斯!?」

    劃破白色煙霧,飛躍到一行人旁邊的是白色服裝被血髒污的由里烏斯。馬上單膝跪地的他,用手背擦去嘴角流淌的血,看向同樣滿身是灰的昴。

    「分開才幾分鐘,你這邊看起來也不平靜呢。」

    「還不如你這個如字面所述切開塔的傢伙啦。」

    昴會傻眼,是因為由里烏斯高速在塔內移動然後現身,而且還是無視牆壁地板這類物理障礙的三次元移動──就昴所知,這樣的行徑完全偏離由里烏斯給人的印象。

    「真是亂來……但拜託你跟我說你有砍斷雷伊德的脖子。」

    「不得不說,做出不符事實的報告,對騎士而言是非常痛苦的選擇。」

    「……那已經算是答案了。」

    昴的殷切心願,被由里烏斯的奇妙表情給否定。像是要肯定碧翠絲不快的低喃般,一道踩著瓦礫的腳步聲傳來。

    是穿著草鞋發出的腳步聲。

    「喀哈!女人一塊出來迎接啊,很懂嘛,你。玩了一下剛好覺得無聊了。你們,是俺的對手嗎,啊~?」

    「……是最糟糕的發展呢。」

    拉姆直截了當的感想,是在場所有我方人員的想法。

    在煙塵中緩緩現身的,是有著紅色長髮、一手探出和式便服、全身帶著驚人鬥氣的高個男,簡直就像神明的不講理鐵鎚──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咯咯咯,你,不要那麼嫌惡的表情嘛,嫩魚。不就只是試看看這座塔會不會壞掉而已。因為你,俺的計畫撲了空。」

    「既然如此,向後轉,回到原本的房間如何?強者做出欺負弱者這種惡劣行為的話,給人的評價會下跌喔。」

    「不好意思啦,打出娘胎開始我就只會欺負弱者。畢竟這個世界放眼望去,都是比我弱的傢伙。」

    傲慢又自大卻又讓人無從否認的發言,完全是強者風範。正面品味這感受的昴倒抽一口氣。

    問題接二連三地一直跑到面前炫耀自身,而且還用卑鄙的方式逐步攀升危險程度。

    「雷伊德……你為什麼在這裡?你不是不能離開那房間嗎?」

    「喂喂,不要笑死人了,大美人。俺會去想去的地方,砍想砍的東西,上想上的女人。誰會遵從別人的規則啊。」

    「那樣非~常任性,未免太自私了。」

    昴為逼近而來的事態咬牙切齒時,愛蜜莉雅與雷伊德在眼前對峙。

    平素溫厚走和平主義,有時會把氣氛弄得太和平的愛蜜莉雅,面對雷伊德旁若無人的哲學也不得不皺眉。

    雷伊德似乎也不討厭和世界第一可愛的愛蜜莉雅對話,回應的態度很明顯比跟昴說話時還要高興。這段期間──

    「狀況看起來超級惡劣,但由里烏斯,有好消息、壞消息和壞消息。」

    「壞消息多了一個呢。……先從好消息開始聽吧。」

    「闖進塔裡的『暴食』之一,巴登凱托斯死了。屍體四分五裂找不回來了。」

    「這真是……」

    調整呼吸的由里烏斯聽了昴的話後詫異地睜大雙眼,接著馬上觸碰自己胸膛,閉上眼睛。

    「……那麼,壞消息之一,是被奪走的『記憶』沒有回來吧。」

    「沒錯。『暴食』死了,但『記憶』沒有恢復。我和雷姆,還有你的都是。然後另一個壞消息是,夏烏拉變敵人了。正確來說,是暫時為敵。」

    「因為外表也跟著變了,所以很好區分。只要看到大蠍子就是敵人。」

    「這消息讓我很想認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情報一個接一個來,由里烏斯的優雅表情變得僵硬,站起身來。站到他隔壁的昴為了避免吸引猛獸的注意力,所以低聲道。

    「總而言之,基於這個原因,消滅『暴食』必須慎重。首先,另一個『暴食』應該也有來,要先找到對方……」

    「──昴,關於這件事,我也有好消息和壞消息。」

    「你們兩個還真像……」

    由里烏斯打斷昴。他的話讓拉姆發出不能聽過就算的低喃,不過這邊就先不理她,而是催促由里烏斯接著說下去。

    「那,我也先從好消息開始聽吧。」

    「你在找的另一個『暴食』,我知道他的所在處。」

    「──!真的嗎?那他在哪?在他去到其他同伴那邊之前,不趕快阻止他的腳步就麻煩了。」

    「這個答案,就是我必須告訴你的壞消息。」

    由里烏斯探出身子,暗示自己找到了「暴食」。昴連忙追問,但由里烏斯面露嚴肅神情,搖頭不語。

    然後,他緩緩揮動手上的騎士劍,劍尖直指──

    「──『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就在那裡。」

    「……啊?」

    由里烏斯的聲音認真無比,騎士劍指著前方。

    「──」

    但劍尖指向的位置,就只站著露出猙獰鯊魚笑容的壯漢。不管視力再怎麼不好,都不至於錯看那個紅髮暴力裝置。

    接著,由里烏斯朝著呆住的昴他們重複說。

    「眼前的初代『劍聖』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他就是『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本人。」

  5

    把這段話的發音聽進耳裡,大腦分析意思,需要幾秒鐘的時間。

    「雷伊德,是羅伊・愛爾法德……?」

    聽到無法想像的話,昴的思緒在理解的前一步打住。就像在閱讀一本用外文寫的書,怎麼看都看不懂意思。

    說是某種猜謎,還比較好理解。

    「──」

    由里烏斯架著騎士劍,凝視雷伊德的表情卻沒那種跡象。

    他本來就不是會在賭命的場合還引發混亂的人。這是一度忘記他後又重新認識他的昴對由里烏斯的評價。

    所以這不是謊言,也不是玩笑。正因如此,事態才嚴重。

    「假如單純去想,那個雷伊德是愛爾法德化身的……」

    「──喂,慢著,你。那傢伙的誤會可不有趣,就你啦。」

    「咦?」

    「不要開玩笑喔,你。喂,你。就你啦。你,說什麼俺是別人的化身,那種無聊的結論不要相信啊,你。」

    聽到昴的喃喃自語,原本都不理會男性的雷伊德皺起鼻。

    表達不高興的態度,是雷伊德本身的,還是「暴食」的演技?昴無從判斷。但是那股憤怒看起來不像是為了隱瞞自己的真面目,而是更簡單、更孩子氣的原因。

    「俺當然就是俺本人吧。這點沒什麼好解釋的,俺會在這就是因為想在這,不對嗎?你,錯了吧?啊~?」

    「──」

    摸著自己的左眼罩,雷伊德齜牙咧嘴地朝昴主張自我。

    聽了之後,昴的困惑更甚,懷中的拉姆扭動身子。她的眼中透露些微驚訝,小聲地說:

    「不會吧……碧翠絲大人確實說過,在水門都市交戰過的『暴食』大罪司教可以自由變換外貌。」

    「……貝蒂也跟妳想著同樣的事。」

    拉姆靜靜地問,碧翠絲也繃緊可愛臉蛋點頭回應。兩人意見一致,只有昴和愛蜜莉雅跟不上。

    對她們的反應感到著急時,拉姆簡短吐氣道:

    「以前,在別的地方目擊到的『暴食』,能自由變換外形……不,恐怕是可以化身成『記憶』被吃掉的人。」

    「不只精神,連肉體都可以重現,這什麼鬼能力。做出那種事,靈魂陷入混亂的話,無法恢復原狀也不奇怪。」

    「也就是說,不只技能,連使用者的身體也能忠實呈現?確實,那種作法對複製能力者來說是最妥善的方式……」

    可以模仿他人能力的人,無法完美重現其能力導致敗北,是經常有的事。

    因此,如拉姆她們所猜想,連原能力持有者的肉體也重現的作法,就能夠彌補這種落差,也難怪敵人會採行。

    「『暴食』就巧妙地做到這點……應該說曾經做到。」

    「曾經做到?為什麼用過去式?」

    被拉姆導向結論,昴專注地觀察,然後為了尋求答案而看向由里烏斯,對方緩緩頷首。

    接著,用黃色雙眼重新凝視雷伊德。

    「就跟拉姆小姐和碧翠絲大人的結論相同。──眼前的他,身體是羅伊・愛爾法德的。但是,精神則否。」

    「──精神?」

    「羅伊・愛爾法德吃掉了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記憶』,卻被『記憶』給奪去了靈魂主導權。因此他才可以不受限制地走下第二層,站在這裡。」

    「──」

    荒誕無稽的可能性被肯定,昴只能失聲。

    真有可能發生那種事嗎?但是,圍繞著雷伊德的疑問全都說得通了。

    原本身為塔的試驗官,不能離開第二層的雷伊德,為何會在混亂期間得到自由,進而在塔裡昂首闊步?

    那是因為他侵佔了襲擊塔的「暴食」的身體,逃離了限制。

    「看來重現『記憶』,讓他掉入了最恐怖的陷阱呢。」

    「也就是說,自我比較強的那一方獲勝囉。……做了個形勢不利的比鬥呢。」

    雷伊德的自我強烈到無人能比,挑戰他的愛爾法德根本是有勇無謀,結果落得被拉姆揶揄的下場。

    不過昴也持相同意見。雷伊德和愛爾法德,兩者的挑戰困難度都很高,但對昴他們來說,最不利的無疑是雷伊德。

    不只實力,還知道一行人想要知道的情報,因此他是五個障礙中最難突破的關卡,除了災難以外什麼也不是。

    為什麼愛爾法德會去做那種無謀之舉──

    「──那是『暴食』的本性。羅伊・愛爾法德這麼說。」

    「……你跟『暴食』說過話?」

    「我按照你的指示上到第二層時,剛好是羅伊・愛爾法德和雷伊德對峙的時候。」

    回顧事情經緯,由里烏斯闡述所見。

    在第二層的白色空間裡,雷伊德與愛爾法德正面交鋒,結果吞食掉雷伊德・阿斯特雷亞這個超乎常理的人類後,愛爾法德的靈魂反過來被吃掉了。

    「……你竟然會乖乖被吃掉呢。」

    「應該要說那傢伙真是夠膽敢吃俺吧。到頭來,本性這種東西,誰都沒法扭曲啦。那個小不點就是死在這上面。」

    「不過,你也沒有抵抗愛爾法德進食。是因為確信自己可以取代對方的自我嗎?」

    「哪可能是因為那種聰明的原因啊。俺確信的,就只有一個。」

    由里烏斯問的話讓雷伊德皺起臉,伸手指挖耳朵,接著猙獰露齒,笑得像隻鯊魚。

    「──俺,就是俺啦。」

    他如此斷言。

    這八成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靈魂的答案,羅伊・愛爾法德錯估的答案。──沒人性的人,反過來被怪物吞食殆盡。

    而這簡直是明示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

    「請問,可以問一下嗎?」

    就在事情整理到某個程度時,舉手發問的是剛剛都沒插嘴,一直沉默不語的愛蜜莉雅。

    方才都沒打斷對話的她,睜著藍紫色雙眼看向雷伊德。

    「照剛剛的話……可以說是雷伊德復活了吧?」

    「沒錯。所以才能跟你們窩在這種地方,大美人。今晚陪俺喝一杯吧,妳。其他事情,到時候再一一教妳。」

    「──?你是在邀請我出遊嗎?可是我只會跟帕克和昴『約會』,所以抱歉。還有……」

    雖然是昴不能聽聽就算的話,但眼下氣氛不容追究,以及愛蜜莉雅有好好跟上眾人的對話,都讓他有點驚訝。

    撇開昴的驚訝不論,愛蜜莉雅顯得有點生氣。

    「能夠自由外出活動,我認為是非~常值得恭喜的事……但我們有重要的事要找想吃你,結果反被你吃掉的孩子。所以……」

    「要俺把身體還給那傢伙?哦哦,俺知道你們那邊的狀況喔,大美人。你們有想要拿回去的東西吧。呿,這個身體的臭小鬼莫名知道很多事呢。」

    「──!你可以閱覽愛爾法德的『記憶』嗎!?既然如此……」

    「要俺幫忙?喂喂,不要笑死人囉,你。」

    口氣不屑,雷伊德不悅地抓住腹部的白布。

    看樣子不單是復活,雷伊德甚至連羅伊・愛爾法德的記憶──也就是說連可以窺見「暴食」權能一部分的權限都搶過來了。

    可是,那似乎與他的美學意識不相容──

    「俺沒打算給這傢伙什麼,也沒道理幫忙你們。說起來,你們除了大美人之外,沒人突破俺的『試驗』吧。」

    「都這種狀況了,還在拘泥『試驗』啊?」

    「才不。俺拘泥的不是『試驗』。──是素質。」

    雷伊德猙獰露齒的回答,表明了與昴等眾人之間的完全隔閡。

    這是很清楚的事實。在之前的輪迴裡,不管多大的慘劇撼動普萊迪斯監視塔,都無法動搖雷伊德的行動。

    即使自由了,也還是要完成試驗官的職責──非也,雷伊德想完成的不是職責,而是做自己,當好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吧。

    不管哪一種──

    「──是嗎。既然你不同意,那就沒辦法了。」

    語帶遺憾,這個回答足夠讓愛蜜莉雅決心攻擊雷伊德。

    「對不起喔。」

    這聲道歉不是對雷伊德,而是對抱著的碧翠絲。

    「咦?」愛蜜莉雅轉身就把人扔出去,張著嘴巴的碧翠絲畫出拋物線,輕柔地落在走廊上長出的冰之椅子上。

    ──剎那間,疾如箭矢穿過通道,愛蜜莉雅的冰劍劃向雷伊德的脖子。

    「──哈!」

    愛蜜莉雅一旦決定要動手就不會猶豫,這出其不意的攻擊被雷伊德笑著承受。接住的,是他從和式便服內掏出的兩根筷子──又是那個。

    看雷伊德把筷子用成神兵利器已經不是第一次,但是異常是看不習慣的。

    特別是筷子的劍壓擊飛愛蜜莉雅與破壞即將坍塌的走廊的模樣。

    「哈!不錯喔,很懂嘛,大美人!可是,妳,應該知道吧?妳的『試驗』早就結束囉?」

    「既然如此!就讓大家合格!」

    「喂喂,講那什麼狗屁道理。俺也沒道理那樣做吧。」

    「拜託你!」

    「求人只有可愛沒用啦。總之先脫衣服吧,妳。」

    跳著冰之劍舞的愛蜜莉雅懇求,但雷伊德充耳不聞。

    就這樣展開的戰鬥,乍看之下攻擊次數是愛蜜莉雅佔壓倒性勝利。──但實際樣態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能夠與「暴食」和大蠍子分庭抗禮的愛蜜莉雅,就算面對一百個昴也能輕鬆獲勝。但在雷伊德面前,其實力等同於兒戲。

    只是交鋒數回合,愛蜜莉雅就敗給那雙粗製濫造的筷子。連外行人都看得出兩人之間的實力天差地遠。

    「愛蜜莉雅大人………!唔,毛!」

    「明白!由里烏斯!碧翠絲!借我力量!」

    拉姆的眼中也看到了愛蜜莉雅敗北的未來才會大叫吧,昴也回應她,做好總體戰的心理準備。

    出乎意料的對戰組合──原本不該是這樣的戰場,但狀況時刻都在變化。只能臨機應變做到最好──

    「──這不是你的戰鬥方式吧,你。」

    「──」

    彷彿看穿昴內心的一句話,比筷子更早砍向昴。

    而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宣言,沒花多少時間便將昴拙劣的臨機應變一刀兩斷。

    ──僅僅一分鐘,站在走廊上的就只剩下雷伊德。

    「嗚、嗚嗚……!」

    呻吟著想要站起來的愛蜜莉雅,腳卻變色到讓人看了就覺得痛,抗拒她要起身的高貴意志。

    「──」

    在稍遠處趴臥在地一動也不動的碧翠絲已無意識。連卓越的魔法高手、身段就如外表的女童,面對橫跨四百年的歲月復活的傳說劍豪,都無力招架其劍風。

    「真是、屈辱……」

    含恨低語,嘴巴滴血,靠著牆壁的拉姆也有奮力一戰。狀態欠佳還是擠出幾乎枯竭的餘力,勉強讓雷伊德受了擦傷的她,可說是這戰場上最該被稱讚的勇者。

    然後──

    「小聰明雖然沒用,不過有用總比沒用好啦,你。算了,嫩魚幹了什麼也不會改變什麼。變成這樣的時候就有察覺到了。」

    「混帳、王八蛋……」

    被雷伊德的草鞋踹,頭還被踩在地上的昴呻吟。

    雖然氣惱,但全身的痛楚以及雷伊德輕視的話表達了一切。即使自暴自棄吶喊或做什麼,也無法期待會有窮鼠齧貓的成果。

    如果昴是老鼠,那雷伊德就是龍。──存在的等級差距就是有這麼遠。

    毫無勝算。──不,不是沒勝算,而是做不出勝算。

    「原本就不是人數的問題。這點事,你們好歹要明白吧。──欸,你也這麼想吧?」

    「──」

    站在趴地的昴上方,雷伊德用單眼看向最後的敵人。──在無人站著的狀況下,勉強屈膝而立的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他那黃色雙眸裡的戰意仍未消失。

    「為什麼……」

    「啊~?」

    由里烏斯問,雷伊德挑起一邊的眉毛。看在眼裡的由里烏斯擦拭嘴角,鞭飭雙腿站起來。

    然後再次筆直凝視雷伊德,繼續問。

    「為什麼要針對我?」

    「啊~?俺針對你~?別鬧了。只有嘴皮子和臉是可取之處的傢伙,是俺最討厭的生物。為何俺要針對這樣的東西?」

    「既然如此……」

    「──有理由針對俺的是你吧。或者你以為認真起來就能吸引俺的注意力?」

    「──」

    雷伊德的回答,稱不上是明快。

    他感覺不到把事情講出口有什麼價值,因此,他的回覆裡大部份都是自己的感受,導致難以理解。

    「你也是,嫩魚。就跟那邊的傢伙一樣,你也不知道吧。沒在用自己的揮劍法。那樣子,不好玩。」

    「我、我……又不會、用劍……嘰啊!」

    「是你的臨機應變能力啦,聽其自然毫無變化。常勝無敗是強者的特權吧?所以說──」

    講到這兒雷伊德話語打住,扭曲臉頰揮動筷子。

    剎那間,直逼雷伊德側臉的白光發出高亢聲響,被筷擊彈開。

    「連敵人都用上,蠻不賴的嘛。只不過太慢來了。」

    單眼看著白光來源,雷伊德嗤之以鼻。化為戰場的走廊另一頭、昏暗中浮現的紅色複眼,是一度被擊退的威脅。

    牽動昴的第六感的大蠍子,至少帶來起死回生的可能性,但──

    「──呿!麻煩的傢伙來了。」

    「咕噁!」

    雷伊德邊說邊踹飛腳下的昴,讓他離開攻擊範圍。下一秒,宛如豪雨傾注的白光風暴,將昴剛剛所在的位置燒個精光。

    而雷伊德邊掃開流彈,同時鎖定不請自來的亂入者。

    「昴、昴……」

    被踹飛後剛好倒在碰到碧翠絲的位置。此時,碧翠絲呼喚昴。醒過來後臉色發白的女童的呼喚,衝擊昴的胸膛。

    想要拭去那張臉的不安與恐懼。

    「還、還沒完,碧翠絲……接下來,我會找到挽回局面的方法……」

    「不是、啦……不是的!──要過來了!」

    「過來了?」

    睜大眼睛的碧翠絲悲痛吶喊,讓昴想到是在指大蠍子。

    單論威脅的話,雷伊德和大蠍子目前碰頭相撞。已經是可怕的傢伙們集結的最惡劣狀況了,還有什麼要過來──

    「──不會吧。」

    「所以不是說了嗎。麻煩的傢伙要來了。」

    想法掠過昴腦海,雷伊德則是說得肯定。

    他的口氣認真到昴覺得自己無法消化這個狀況。

    ──下一秒,往上的衝擊化為劇烈振動,搖晃普萊迪斯監視塔。

    衝擊大到身體都飛起來,昴感到天旋地轉。

    「──」

    束手無策只能騰空的昴。──視野裡頭,奇幻世界的居民們各自展現出驚人的動作。

    在半空中,放棄用斷腿站起來的愛蜜莉雅,以艱難姿勢使用魔法──接連防禦集中射向昴的白光。

    由里烏斯在傾斜的世界中奔馳,以全副身心使出突刺,回應雷伊德的戰意。

    然後碧翠絲迅速用小手掌朝向昴。

    「──姆拉庫!」

    詠唱的瞬間,昴發現自己被有別於衝擊的浮游感給包覆。感覺就像脫離地心引力,被扔入無重力世界中。

    就連天旋地轉的感覺,在這狀況下也不是多要緊的事。

    大家都各自竭盡最大的努力──

    「──啊。」

    像是要嘲笑這份努力般,龐大的漆黑之影將塔整個吞噬。

    「──」

    可怕的擠壓聲響起,強度讓人不覺得建材僅是區區石磚的監視塔快被壓扁。本來沒有質量的影子,如今卻在施暴。

    這已經不能說是破壞,而是近乎天災了。在這世界裡即便再有實力被稱為超人,都在轉眼間被吞食咀嚼。

    像是抵抗大蠍子,試圖確保同伴安全的愛蜜莉雅。

    像是揮舞騎士劍,試圖回應昴所託的由里烏斯。

    像是想要保護昴,所以繞到他身後使用魔法的碧翠絲。

    都在眨眼間,被向上伸展的影子給捕捉,然後不見蹤影。

    「──」

    無聲,了無痕跡,就這樣消失不見。

    該怎麼稱呼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才好?在昴腦中找不到恰當的話。

    自己就只有一句話可以說。

    「──失敗了。」

    『──我愛你。』

    接受現實的同時,被傾訴黝黑愛意。

    似在耳邊呢喃,又像被強吻,抑或是被擁抱全身,也可能是靈魂被愛撫,於此同時被迫直接接受愛之言靈。

    馬上就了解了。五個障礙之中,就屬這個問題最大。

    讓人懷疑真的有應對方法嗎?吞沒一切的影子就這樣到來。

    這是第三次看到這影子了,而且每次相遇,昴就會失去性命。

    這次也不例外。影子出現,碰到他的時候──

    「──你,已經在想睡覺的事啦,喂。」

    即將裹住昴的漆黑之影,瞬間就被一道劍閃給掃開。

    「──騙人的吧。」

    「張大眼珠仔細看吧。什麼騙人,你。你,有沒有睜開眼睛啊。張開來看個清楚,你。俺的哪裡說謊了?」

    隨便揮舞騎士劍斬斷影子的雷伊德吠叫。他手上握著的,是由里烏斯帶在身上的騎士劍。

    失去持有者的劍,卻在「劍聖」手中得到發揮,只能以諷刺來形容。但現在連要感慨命運的心情都沒有。

    「──」

    碧翠絲的魔法效力仍在,昴的身體仍被無重力囚禁。在沒有地板、牆壁和天花板,已然失去原形的塔中,昴看到了。

    ──尚未被影子吃掉的拉姆。

    「──!」

    轉動身子,踢著碎片,拚命撲向那細瘦身軀。手指擦到的瞬間,將她拉過來拚命地抱住。

    監視塔的構造已毀,分不出哪邊是牆壁,哪邊是天花板。昴的周圍全都是黑天黑地,完全是黑色世界。

    在分不清一切的世界裡,唯有懷中的體溫是真實的。

    「──嗚。」

    只有失去意識、昏倒的拉姆的滾燙身軀,還在主張自己的存在。

    「──!」

    用力咬緊牙關,咬破嘴唇,給自己注入活力。

    現在,在一切都要被黑色覆蓋的這瞬間,昴差點放棄理解狀況、委身於終結。

    在全力活過這瞬間的性命面前,是不允許這種事的。

    「──還有什麼?」

    演變成這種狀況,應該還有可以得到的情報。

    之前都被這漆黑魔手吞沒而丟了小命。但是兩次的結束都來得突然,所以沒時間可以觀察和分析。

    這次之所以可以這樣,都是因為有目前性命宛如風中殘燭的拉姆──

    「──哈!」

    以及跟昴一樣身在影子中,露出猙獰笑容幫他一把的雷伊德。

    當然,沒有要感謝他。

    畢竟被他欺負到全身都在哀號,而且說到底,在影子把監視塔吃掉之前的時間,全都花在不容分說就跑來亂的雷伊德身上。

    因此──

    「絕對要打倒你。──由我們之中的某人。」

    「你在這邊,連到最後都要耍帥啊,嫩魚。」

    眼前反手握著騎士劍的雷伊德,鎖定昴為目標。雖然有距離,但在雷伊德看來,幾公尺的距離根本不算什麼吧。

    然而,漆黑之影正聲勢浩大地湧向對昴有敵意的雷伊德。就連那個,雷伊德的劍氣也不將之放在眼裡。

    雖然沒自覺,但這一刻昴可能見過。

    過去,據說在四百年前,「魔女」與「劍聖」在傳說中的對決。

    可是,不講理的破壞與暴力輕視那些傳說,被稱為「死亡」的東西直逼昴而來──

    「至少……」

    哪怕多一秒也好,想活下去。

    帶著這個願望,昴抱緊懷中的身體。

    下一秒,不像劍閃的光之奔流吞噬了昴──

  6

    ──每次失去,每次重來,每次被要求,都是輪迴。

    一直重複,反覆又反覆,重來理應只有一次的臨終。

    「──」

    突然想到。

    每次臨終時,身旁有人的話,或許是一種幸福。

    不是一個人迎接末路,伸出的手指,無所依靠的靈魂,可以和某人靠在一起,假如那樣可以給自己站起來的力量。

    「──」

    不過,同時也在想。

    為什麼,每次菜月・昴都到不了?

    為什麼,每次菜月・昴都救不了臨終那刻跟自己相依偎的某人呢?

    「──」

    沙塵瀰漫到應該到不了的超高空。

    普萊迪斯監視塔的露台,從距離地面數百公尺的高度往下看的大地,魔獸群蜂擁聚集,進攻即將倒塌的監視塔。

    在阻止魔獸進擊的,是以操縱魔獸之力在奮鬥的梅莉。而為了對付會在塔內各處發動災厄的雷伊德,由里烏斯趕赴第二層。

    然後為了拯救會遇到巴登凱托斯的愛蜜莉雅,昴本應盡早趕到現場──

    「──師父?沒事吧?」

    在背後呼喚昴、晃動黑色長辮子的她歪頭問。

    持續到方才的奮戰根本不算什麼,展現深不見底的體力的她一派若無其事的樣子,也毫不猶豫地遵從昴要她立刻歇手的命令。這樣做的她,表情沒有任何焦急或不安,也不見欺瞞或狡猾。

    這是擬態還是她的真心,實在沒法看出來──

    「師父,有在聽嗎?除了我跟師父以外的人,好像都被捲進麻煩事了……有什麼是我能為師父做的嗎?」

    「嗯,是啊。……能為我做的事,是嗎?」

    「是的。只要是師父的願望,就算要赴湯蹈火,哪怕是大瀑布我都會衝進去!」

    朝氣十足、沒有惡意,說完還舉起雙手的人──夏烏拉。直視這張爽朗的笑容,昴微微吸氣。

    「──」

    回來了。再度回到了這個時間。

    該做的事沒有變。有想要營救的人,有應該要打倒的敵人。

    因此,為了確定自己該做的事,昴毫不迷惘地執行必要儀式。

    那就是──

    「夏烏拉,妳說只要是我說的,妳什麼都會聽?」

    「當然!只要是師父的要求,我什麼都會去做!只要師父央求,就算是有點色色的事都可以喔。啊,啊,啊,該不會,我的炸彈級身材已經讓師父忍到極限了?所以才會遠離其他人,跟我獨處?討厭,真是的真是的!師父你喔──」

    「──夏烏拉。」

    雙手包著自己臉頰、扭動身體的夏烏拉,因昴的話而紅了臉頰。

    但是昴絲毫不睬她的話,直盯著她的臉看。

    然後──

    「──假如我叫妳去死,妳會去死嗎?」

    第六章 『專一之星』

  1

    ──在崩塌的塔裡,承受雷伊德的斬擊,菜月・昴的性命來到盡頭。

    如字面意思,在走到盡頭的路上。

    說到底,在崩塌的塔裡到底是如何確保踏腳處的,或是如何對抗逼近的影子,之後又有什麼打算,有很多話想說,也有很多想確認的事,但這些全都不用管了。

    唯一確切的,就是雷伊德的臨終一閃吞噬並蒸發了昴。

    八成不會痛吧。昴心想。

    當然,完全不覺得這是雷伊德的慈悲,但「死亡」的瞬間並未伴隨痛楚或恐懼,對於在短時間內死過多次的昴來說很罕見。

    沒錯。沒有痛楚與恐懼。──就只有「憤怒」。

    「──我……」

    到底要重複幾次沒意義的「死亡」?

    帶得回去的東西,是能夠打破局面的提示。只有這些,讓昴的「死亡」並非徒勞,沒有白白浪費重複多次的「死亡」。

    這是什麼天大的笑話。

    那不過是不想面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才有的藉口。

    只是不想認為自己死得毫無意義、毫無價值、毫無作為、冷酷無情和自暴自棄罷了。

    所以想要為自己的「死亡」編造理由,好證明自己不是白白死去。

    要是自己並不弱小,就好了。

    要是自己更加聰明,就好了。

    要是自己不是這樣的人,而是強大、聰明、健壯的人,就好了。

    「可是……」

    這裡就只有軟弱、愚蠢、丟人現眼的菜月・昴。

    因為每個人,每次都不打算扔下這樣的昴。

    因此,推動了現在的自己滿是傷痕的覺悟。

    「所以,我──」

    所以,菜月・昴──

  2

    「──假如我叫妳去死,妳會去死嗎?」

    說出口前,不是沒有猶豫。

    因為無法猜想對方聽到這問題的時候會有什麼反應。──不對,只是猜想的話,那可以想像。

    自己想了好幾種可能,然後去猜是哪一種。

    既然如此,那在問出口之前,是在猶豫什麼?

    不管怎樣──

    「──?師父叫我去死的話,那我就去死啊?」

    夏烏拉手指戳著自己臉頰,若無其事地回答。昴感到心痛。

    像是被刺中般,產生龜裂般,胸口發出沉痛的哀號。

    「──」

    抓住錯覺自己受傷了的胸膛,昴深深吐氣。

    明明傷人的是自己,結果自己卻覺得痛,未免太滑稽。看昴那樣,夏烏拉一臉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珠。

    她的態度就像是被問到今天晚餐的菜單是什麼,於是泰然自若地回答。

    這樣的反應,是昴所預測的反應中最糟糕的倒數第二名。

    什麼也不問,就接受放棄自己生命的命令。

    她沒有撒謊,也不是在開玩笑,而是說出真心話。這只要看她耿直的眼神就知道了。

    要是可以窺見她私底下的盤算或想法,昴的心搞不好還會被拯救。

    可是現實卻沒有為昴準備這樣的退路。這樣到底是慈悲還是殘酷,現階段還無法區別──

    「……這樣啊。」

    「師父,你希望我死嗎?嗯──只要是師父的願望,那我什麼都會做,我也沒在怕的,可是怎麼會在這麼奇怪的時間點?現在塔裡亂成一片……」

    「我知道。我知道。」

    聽到昴沙啞的回應,手指仍戳著臉頰的夏烏拉歪頭不解。她的長辮子──天蠍尾配合這動作而搖晃。

    天蠍尾。仔細想,這也是個挖苦人的命名。

    就跟代表天蠍座的「夏烏拉」一樣,名字直接表露出身體的一部分。一定不只名字,還正大光明表現在各種部份吧。

    這一定是因為,她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因此──

    「──夏烏拉,妳,可不可以化身成大蠍子?」

    就不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

    侵襲普萊迪斯監視塔的五個障礙──其中之一就是漆黑大蠍子。昴確信那就是夏烏拉。

    但是,那終究是昴來得莫名的權能,發揮第六感的主觀直覺答案。

    若要將這種答案變成肯定的事實,直接問是最快的。

    當然,有時間的話可能會選更不一樣的方法。假如對方的答案信不過,那就該摸索其他方式。

    但是,夏烏拉歪著頭回應這問題。

    「說『化身』聽起來有點怪怪的,不過可以喔~。啊~可是,因為欠缺美觀,所以我不是很喜歡。人家還是覺得媽媽跟師父設計的這個樣子最好看。」

    問題問得突然又不給解釋,但夏烏拉毫不猶豫地就這樣回答。

    「──」

    她沒有意圖要隱瞞什麼。

    因此也沒必要去質疑她的話。果然,出現在塔裡的大蠍子就是夏烏拉,她是大家的──

    「……敵人嗎。」

    「師父?沒事吧?你臉色不好喔?要不要睡我的大腿、手臂、胸部或是拿我當抱枕,好恢復活力?」

    「……少講讓人洩氣的話。妳剛剛不也說現在沒法那麼從容嗎。」

    「塔亂糟糟是事實,可是對我來說師父永遠最優先,除此之外的事全都可以擺到後面。所以說,師父想趁著忙亂的時候跟我翻雲覆雨的話人家很歡迎喔。超燃的~」

    「燒不起來。我會澆水下去。」

    「師父好壞~」

    夏烏拉嘟起嘴唇鬧起彆扭。

    要是單看兩人的對話和她的表情,會以為現在的狀況和平到極點。

    「──」

    可是現實對昴他們卻毫不溫柔,和平遙遙無期。

    兩人在悠哉對話的期間,愛蜜莉雅與拉姆正在努力制止「暴食」,碧翠絲也去當援軍。

    由里烏斯在第二層與雷伊德=羅伊開戰,艾姬多娜與帕特拉修會合,帶雷姆去「泰潔塔」避難。

    而梅莉為了阻擋魔獸大進擊,所以正在地面指揮服從自己的魔獸們──面對五大障礙,已經打出最妥善的手牌。

    只不過,連這也不過是為了跟夏烏拉對話而有的欺瞞。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菜月・昴在這個輪迴──

    「師、師父?你真的哪裡怪怪的耶?被你用那麼威猛的目光盯著看,拖了四百年沒開動的我會忍不住的喔……?」

    面對直瞅著自己的視線,夏烏拉抱住自己的身體這麼說。看起來像是一般的樣子,但其實不是。

    實際上她對昴的態度感到不安。不像她──不,不對。這恐怕才是她的真心吧。

    被昴要求去死,內心也不會產生漣漪的她,卻因為昴異於平常而脆弱到內心動搖,著實讓人訝異。──她簡直就是無條件仰慕親人的雛鳥。

    「──」

    問夏烏拉第一個問題時,昴心中想過幾個可能性。

    當中最糟的可能性,是昴一道出無心之語,夏烏拉就立刻現出本性,順從衝動殺害昴。

    那就意味著至今她的態度全都是演出來的,構成她的一切全是虛偽,是昴想像得出的最壞狀況。

    ──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在坦承自己是大蠍子的現在,夏烏拉早就有在昴眼前殺害過碧翠絲與艾姬多娜的實績。搞不好昴在沒有發現生還者的那次輪迴裡,那場慘劇非常有可能也跟變成大蠍子的她有關。

    因此,第一個問題對昴來說是賭博。

    說出口,夏烏拉聽完並理解問題的下一秒,昴的腦袋蒸發掉也不奇怪。這場賭博──可以說是賭贏了。

    但是,賭博不是一次就結束。

    昴無意識中積累的負債,「暴食」與普萊迪斯監視塔準備的賭金,為了贏回至今輸去的部份,只靠小勝小贏是不夠彌補的。

    要贏大筆,就得賭大的。

    因此──

    「夏烏拉,抱歉一直問妳,不過我真的想問。我聽說這個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試驗』有好幾個規則?」

    「在人家臉紅得像蘋果的時候問這個!?……有啊?在師父頭撞到便盆之前也講過了……」

    「講給我聽。」

    手指在胸前相觸、還在鬧彆扭的夏烏拉,聽到昴的要求後就豎起指頭開始講述。

    「我想想。一:禁止未結束『試驗』就離開。二:禁止違反『試驗』的規則。三:禁止對書庫不敬。四:禁止破壞塔本身。──就這樣。」

    她扳著指頭,說明的聲音格外流暢。

    當然,鬥嘴講歪理的時候,她講起話來可是溜得很,因此說明起來毫無滯礙這點沒什麼奇怪。雖然不奇怪,卻讓人在意。

    一方面是口氣認真到不像她,但還有──扳手指數數的舉動,最後明明手放在第五根手指上,卻沒有往下折。

    「──第五個呢?」

    「……沒了。師父,你沒在聽嗎?我應該只講了四個啊。師父,你不會連數數都不會了吧?那樣不行喔~。人家雖然不擅長數學,但好歹還能數數……」

    「夏烏拉。」

    「──」

    昴往前踏一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原本雙方就是面對面,現在距離近到只要伸手就能抓到彼此。──這個行為,對昴來說也是賭博。

    當然,不管是縮小還是拉長一步的距離,彼此的戰力差距並未小到會受到這點程度的影響就是了。

    「師父……莫非你在玩弄人家的心?我主動就算了,師父自己靠這麼近,假如,是想要讓我鬆口的話,就那樣吧。順勢用力抱緊我的話……」

    「假如那樣真的能讓妳鬆口,那我會去做。還可以說賺到了。……可是,要我指望我那靠不住的直覺,我辦不到。」

    「──」

    「夏烏拉,我再問一遍。塔的第五個規則是什麼?」

    接受對方婉轉的拒絕,昴再度詢問。

    不是物理上的距離,而是踏進她心裡的行為。回禮可能很慘痛,但還是非問不可。

    懷著這覺悟,昴下定決心。面前的夏烏拉小聲吐氣,說:

    「──NG。」

    「……NG?」

    搖頭的夏烏拉,雙手在豐滿的胸部前交叉,做出╳的形狀。

    動作本身很孩子氣,但她眼中的認真卻不在話下。

    「──」

    盯著站在險地的昴,激情盈滿夏烏拉的雙眸。

    那份平靜卻又深沉的激情,應該是能稱為哀求的脆弱、虛幻之物吧。

    她厭惡地再次搖頭。

    「NG。討厭,人家就不想講啦。第五個規則?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吧。這跟我和師父的蜜月有什麼關係……」

    「不是沒關係吧。我和大家都來挑戰這座塔的『試驗』,要是不知道『試驗』的規則,就沒法樂觀地說沒事。所以說,夏烏拉。」

    「……不要。」

    「夏烏拉!」

    像個不聽話的孩子,夏烏拉堵住自己的耳朵背過臉。這態度讓昴強硬地逼近她,

    抓住她肩膀,為了要她說出想隱瞞的祕密。

    「妳在這座塔應該有妳自己的職責。妳是塔的星星守衛吧?妳一直在擔任的吧。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不是說幹了四百年嘛!既然如此──」

    「──是四天啦。」

    「……啊?」

    接近耳語的聲音,讓昴短暫停止思緒。

    時間短到跟昴逼問的年份不成比例。就算她之前說的時間是騙人的,她在監視塔度過的時間也太短──這不可能。

    「四天……?妳在說什麼?妳待在這座塔的時間應該更長吧。」

    「……才四天而已。師父你們來到這座塔的時間。」

    「──啊。」

    聽到夏烏拉虛弱的聲音,昴的喉嚨透出沙啞的聲息。

    意想不到──不,是未曾想過夏烏拉心中的寂寞。

    甚至不曾去想像那就是讓她眼眶溼潤的原因,這真是太──

    「四天而已。」

    眼中宿著哀求,夏烏拉抖動嘴唇,繼續說。

    「師父你們來到塔裡,僅僅四天。頭兩天因為師父一直在睡覺,所以我跟師父見到面、說到話、黏在一起,才兩天而已……我等了四百年!結果才區區兩天……」

    「夏烏拉……」

    「我曾想過,一瞬間就好,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垂下眼簾的夏烏拉立刻放棄讓視線下滑,簡直就像是即使只有一瞬間,也捨不得昴的身影離開視線範圍。

    ──不,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在昴想得到的範圍裡,只要跟自己在同個地方、同個空間,夏烏拉隨時都是看著自己。不是為了監視昴的舉手投足這種無趣目的,而是因為──

    「四百年,一直在塔裡,等著師父。本來以為只要看到一眼就心滿意足。──可是,那是在騙自己。」

    「──」

    「畢竟,師父就是我的一切。我是用師父的全部、對師父的朝思暮想構成的。即使用光四百年,都沒法把心情跟師父道盡。可是,區區兩天就……我不要那樣。」

    「……所以,才不跟我說第五個規則?」

    沉痛的想法包覆夏烏拉全身,形塑出她這個存在。

    四百年──光看字面意思不會馬上感受到重量,但現在,昴終於確切感受到了。

    因為之前講到四百年,她的態度都太過輕佻。

    讓人以為搞不好她沒有那種會產生難過、痛苦、悲傷這類感情的器官。

    以為她連心靈和精神,都像那隻大蠍子一樣沒有人性。

    「我,不想說規則。NG。畢竟,要是說了……」

    「──」

    「說了的話,師父就會察覺到『試驗』的破關方法。所以,要是說了,要是真的說了……我跟師父的時光,就會結束。」

    她抱著自己的身體,殷切地對昴袒露心情。

    悲痛欲絕──不,她憋著哽咽的聲音,刺穿昴的心。

    完全沒預料到的答案。

    跟第一個問題一樣,昴也有事先設想夏烏拉可能會給的幾種回答。

    夏烏拉之所以隱瞞普萊迪斯監視塔規則的真正用意。──假如她跟那個個性惡劣、訂定規則的人是共犯,那她應該會有些想法才對。

    又或者跟那樣的陰謀想法無緣,她不說規則單純是一時興起或是忘記,反正沒什麼過份的用意。

    但是,真相卻不是那樣。

    夏烏拉不想說規則,確實有她的想法。而這想法跟蓋塔的「賢者」的想法無關,是更難受的心願。

    ──度過四百年的孤獨時光,一直引頸期盼與等待之人重逢。

    終於如願以償,內心高興不已,所以希望這段時間能夠越長越好。

    為了能夠實現這小小的願望──

    「師父,你討厭說謊的我嗎?」

    「──」

    「討厭到不想見我的臉……會這樣想嗎?」

    為什麼妳的表情,比我要妳去死的時候還要難過?

    為什麼比起自己的性命,妳更怕被我討厭?

    ──為什麼,都等了四百年,會以為在這裡發生的一切就是終點?

    「……我沒有討厭妳。」

    「──」

    「妳閉口不提的理由,我以為八成是有讓妳心累的慘痛經歷,但老實說,我沒想到妳被逼到這種地步。」

    昴朝沉默不語的夏烏拉,誠實表白心中所想。

    所言並非虛假,而是真心話。因為夏烏拉刻意隱瞞情報,所以沒法做必要的考察,也就沒法抵達正確答案,結果就是昴慘死數次。

    不只昴。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其他人也一樣。

    那一刻的絕望、失望、無力感,根本忘不了。

    因此,若是有帶來那一刻、可說是萬惡根源的存在的話,自己一定沒法原諒對方。昴原本這麼想。

    但是,面對現在在自己眼前的夏烏拉,還能這樣想嗎?

    「──不。」

    自己沒法恨她。

    度過孤獨的四百年,想用最後得到的兩天時光來滿足活到至今的意義。這樣的她,自己不覺得是萬惡根源。

    假如有萬惡根源,那就是這個世界的不講理本身,製作出必定會到來的慘況的某個人,像是命令夏烏拉守塔四百年的「師父」──

    「──啊。」

    忽然,夏烏拉從嘴唇吐氣。

    「夏烏拉?」

    「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夏烏拉樣子怪怪的,昴呼喚她的名字。可是她沒有回應,反而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臉。

    而且喉嚨發出不像她會有的,沉痛顫抖的聲音。

    「不、行……不可以……師父!師父、師父師父師父師父……!」

    「夏烏拉!?妳怎麼了!?怎麼突然……」

    「──有人打破規則了!」

    昴原本要搖晃顫抖粉白肩膀的手,反過來被抓住。明明對方手臂細瘦,但昴的手腕卻被掐到生疼。此時,夏烏拉這麼說。

    說話時,直視她瞳孔的昴屏息。

    「──」

    ──夏烏拉的黑色瞳孔,發生詭異的變化。

    圓溜溜的眼球中,眼黑的部份分裂成三個,邊脈動邊變成紅色,而且是左右兩邊的眼球同時發生。這意味著眼黑分裂成六個。

    ──左右各三顆,總計六個複眼。

    「師父……!現在、還來得及……」

    「來得及?」

    「現在的話,只要師父下令,我就……我就、可以殺了我自己!」

    紅色眼球跟著脈搏跳動,夏烏拉全身開始冒出白色蒸氣。白色的肌膚逐漸變紅,被她抓住的手可以感受到她的體溫急促上升。

    原理不明。──但夏烏拉身體發燙,並開始變化。

    這恐怕是要變成大蠍子前的初期階段。

    「等到變形就來不及了。一旦變成沒血沒淚的殺戮機器,我就會殺死師父。因為,我非常非常想要師父……想要師父想要到我受不了……所以──」

    「在變成那樣之前……」

    「請叫我去死。……這樣一來,我就不用──」

    就不用殺死師父了。夏烏拉沒把話說完。

    但用不著說,她的眼神、顫抖的聲音、全身上下包括靈魂,全都在講同樣的事。

    「──」

    昴全身顫慄,無法言說的恐怖爬上心頭。這一定是面對這世上所沒有的恐怖時,人類會有的本能反應。

    菜月・昴這個「人類」,在恐懼眼前的「怪物」夏烏拉。

    因此,昴──

    「夏烏拉,告訴我第五個規則。」

    「師父,都這時候了……」

    「我叫妳說──!」

    昴大聲蓋過夏烏拉的哀求。

    氣勢洶洶嚇得夏烏拉肩頭一震。昴抓住她肩膀,好燙。手掌像被火燒,她的體溫已經高到像火焰了。

    可是昴沒放手。現在,不能放掉要燒毀她身心的東西。

    「聽過之後,我就會命令妳。──放心吧。我會在妳變成怪物之前命令妳的。」

    「──」

    聽到昴說得這麼直接,夏烏拉睜大眼睛。

    接著說。

    「師父,你是在玩弄女人。」

    「我不記得有那樣過……」

    「那師父就是在玩弄夏烏拉。專門、玩弄、人家……」

    淺淺一笑,手輕輕放在昴抓著自己肩膀的手上。

    然後──

    「──五:不禁止破壞『試驗』。」

    「──」

    「看,眼神變了。──變成我、最喜歡的師父。」

    說完,夏烏拉推昴的胸膛。

    威力超乎預期,昴抓不住她肩膀而退後。輕咳之後看向前面,就看到夏烏拉抱著自己身體當場蹲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發出像血一樣的紅色蒸氣。蒸氣的顏色改變,出現危險徵兆。夏烏拉的瞳孔不知何時也沒有了眼黑,蛻變成純紅眼瞳。

    「師、師父……快點。在我、變成不是我之前……」

    「──」

    「請命令我……去死!只要師父說出口,我就……」

    剛剛還在說不希望太快讓「試驗」結束免得昴一行人離開的嘴巴,現在要求結束自己的性命,免得殺害其他人──免得自己會動手殺害昴。

    聽到夏烏拉的死命懇求,昴吐氣。

    接著──

    「夏烏拉──抱歉,剛剛是騙妳的。」

    「咦?」

    昴說的話讓夏烏拉整個人愣住。看到她的反應,昴止住呼吸,然後用力往後跳。

    被夏烏拉推開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手腕繼續被她抓著,就做不出這種事了呢。

    ──昴的身體越過露台邊緣,飛向空中。

    「師──」

    夏烏拉反射性叫出的聲音,卻被猛烈沙風吞沒而瞬間消失。昴的身體就在毫無依靠的情況下筆直朝數百公尺的地面墜落。

    沒有準備得救方案。昴單純就是跳樓自殺。他也想說「這種事自己根本不想做」,但打從一開始他打的便是這種算盤。

    這次的輪迴,只要情況許可,自己就打算一定要這麼做。

    要說為什麼,是因為這樣,昴就能毫無迷惘地堅信自己的選擇。

    因為──

    「──師父!!」

    夏烏拉也跟著跳出露台,追著昴跳下來。

    她睜大雙眼,拚命伸長手,追上昴後不是要親手殺害,而是要親手挽救昴。

    ──大蠍子的真面目是夏烏拉。

    ──夏烏拉故意隱瞞塔的規則。

    ──夏烏拉殺害昴和同伴們數次,是五個障礙之一。

    可是──

    「──我會救妳的。」

    直到最後一刻,即便不情願地變身,但為了不殺死昴而懇求昴要自己去死的她,昴忘不了。

    聽來會覺得很沒品,但還是想確認。

    救得了誰,救不了誰,打倒誰,保護誰,要愛誰。

    因為菜月・昴認為,不先確認的話,就沒法再更進一步。

    可以去愛誰,如今已經沒有迷惘。

    「──師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伸長手想要追上昴的夏烏拉,外貌在空中轉變。

    伸長的手肥大化,變成有漆黑甲殼的大螯。白皙肌膚了無蹤跡,也被粗糙的甲殼覆蓋,身體像從內側鼓起膨脹。

    一瞬間,就像錄影帶反轉播放一樣,肉體整個收縮,讓人覺得好像血肉要爆開的變身過程結束,不吉利的樣貌──大蠍子成形。

    然後,大蠍子的尾部快速鎖定昴。

    那個像白光的尾針就是從這兒發射,會在眨眼間取走昴的性命吧。空中的昴根本無法閃躲。

    但是──

    「──夏烏拉會哭,所以我不能被你殺掉呢。」

    尾針發射──在那之前,落下的終點先抵達了。

    昴和大蠍子朝著想要湧入沙之塔的魔獸群上方墜落,結果如何,昴是看不到了。

    從數百公尺的高空落地,菜月・昴這個生命體根本承受不住。

    爆裂,生命散落。

    但在生命飛散之前,他留下一句話──

    「──我一定會救妳。」

    ──沒傳達給大蠍子的訊息,稍微花了一點時間才被沙風給刮走。

   《完》 

    後記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電視動畫第二季好評播放中!

    大家好,我是一開頭就用前所未有的高漲心情打招呼的長月達平!也是鼠色貓!

    因為各種原因而延遲播放的Re:Zero動畫,現在終於開始播放。這次也是借助了以渡邊導演為首的工作人員之力,動畫才得以展示在大家眼前!剛好在我寫這個後記的時間點,昴經歷了Re:Zero史上最悽慘的死法(兔兔)!

    不管怎樣,書中的第六章狀況可也不輸給正在播映動畫的閉塞的第四章。本集已經出現逆轉的氣氛,昴的失憶和塔內的混亂狀態仍在持續。

    昴的記憶,塔裡的同伴們,以及跟敵人之間的恩怨究竟會怎麼解決,還請期待第六章的高潮篇!

    這次也不例外,快快在篇幅用完之前一如既往進入致謝!

    責任編輯I大人,謝謝您這次事前給了我「這一集最讓人不安」的壓力。連我自己都煞費苦心才彙整成冊,但很擔心本書是否有條有理。感謝有您的支援!

    負責插圖的大塚老師,這次內文中的插畫真是勞煩您了!封面圖決定是梅莉時,本來在煩惱背景可不可以拜託您畫蚯蚓,沒想到您卻給了「我想畫蚯蚓!」這麼強而有力的一句話,讓我安心不少!

    設計師草野老師,美少女和蚯蚓這種輕小說的史上首次組合,在您的超強設計力下成了絕佳搭配。謝謝您!

    漫畫改編方面,月刊Comic Alive有花鶏老師&相川老師繪製的第四章,以及野崎つばた老師的《劍鬼戀歌》正在連載。MANGA UP!則是有ツカハラミノリ老師的《冰結之絆》連載中。每部作品都用美麗的筆觸描繪出文章無法完全呈現的情感!這邊也要大聲言謝!

    接下來,承蒙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各書店以及行銷人員和許多人的諸多關照。從今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還有目前正在播放、從一月開始大家就引頸期盼的第二季動畫!渡邊導演、配音員和工作人員,承蒙你們的關照了!

    而在最後,要向一直支持我的諸位讀者們,獻上最大級別的感謝。

    小說、動畫、漫畫、遊戲,越來越寬廣的Re:Zero世界,還請各位盡情享受!

    那麼期待下次能在下一集重逢!今後也請沉溺於Re:Zero的故事,謝謝!

   2020年9月《帶著「來吧,該推動停滯不動的時間了」的幹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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