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月達平]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3[台/繁]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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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長月達平

插畫:大塚真一郎

譯者:黃盈琪

圖源: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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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第一章 『一走出便利商店,就到了神奇世界』

第二章 『你是誰?』

第三章 『殘骸』

第四章 『活人之塔』

幕間 『梅莉・波特魯特』

第五章 『──殺人會變成一種習慣』

第六章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後記

    第一章 『一走出便利商店,就到了神奇世界』

  1

    菜月昴降生於太陽系第三行星・地球上的日本,是極其平凡的中產階級家庭的獨生子。

    若要簡略講述他大約十七年的人生,光是上述這句話就很足夠了,硬要補充的話就是「公立高中三年級的拒學學生」。

    面對升學或就業這樣的人生分歧點時,人類會被迫做出決定。每個人都將之稱為人生,但跟別人相比,他蠻擅長逃離討厭的事物。因此,自主休學的情況與日俱增,回過神時,他已經成了讓雙親難過的拒學學生──

    「最後還被召喚到異世界,可以肯定是中輟了。」

    「昴?」

    自言自語然後又諄諄整理現狀的昴,臉被白皙雙手給一把抓住。看過去是一頭銀髮的美少女。

    ──老實說,是美得沉魚落雁的少女。

    宛如月光閃閃發光的銀色長髮,像是鑲了寶石的藍紫色瞳孔,那張長睫輕顫的臉蛋美到超脫常軌,讓全世界的藝術家都想折斷筆。

    而這麼美麗的少女在呼吸相觸的距離下,抓著昴的臉盯著他看。身上還散發怡人香氣。

    「嗯~?昴?」

    「素、素的,我是菜月・昴!」

    被銀鈴嗓音再次呼喚,昴僵著笑臉回答。

    臉和聲音可能都在發抖,還有,笑容看起來搞不好令人作噁。可是眼前的美少女卻不理昴這樣的不安,而是輕聲「嗯」了一聲。

    「嗯……是昴沒錯。抱歉喔。因為,總覺得你看起來怪怪的。」

    「怪、怪怪的是指那個嗎?像是眼神之類的?」

    「不是喔。你的眼神就跟平常一樣非~常兇惡,但有種你是不是不小心撞到頭了的感覺。」

    「眼神就跟平常一樣非~常兇惡!?」

    想用輕鬆的笑話來緩和氣氛,卻被意想不到的評語給痛毆。面對驚訝的昴,美少女吐舌說:「抱歉囉。」真可愛。這女生是怎樣。

    美少女對自己抱有極大好感,但她說的「跟平常一樣」讓人在意──

    「──愛蜜莉雅,要說沒事還太早了。果然還是覺得哪裡怪怪的。」

    「──?可是,我覺得昴的眼神就跟平常一樣啊。」

    「昴的眼神有多窮凶惡極,在這時候怎樣都無所謂。重點不在那。」

    「說窮凶惡極太過分了吧!不要仗著自己有點可愛,臭女生……不對,妳們……」

    銀髮美少女和跟她說話的人──身穿華麗禮服,梳著漫畫裡才有的縱捲髮,可愛到像個精靈的女童講的話,讓昴氣到大聲起來。

    但是與生俱來的厚臉皮,在初相見的美少女與美幼女前面卻無用武之地。

    「啊啊,可惡,現在這個狀況是怎樣啦……」

    假如狀況如昴所想,那這兩名美女應該是重要的關鍵人物。應該不只是最初遇見的村民,甚至地位更高──搞不好,美少女是女主角候補,美幼女是推動劇情的吉祥物之類的。

    「咳嗯。」

    想到這兒,昴決定整理一下服裝儀容,給對方好的第一印象。

    咳嗽清嗓後,重新面向兩人,並退後一步。

    「──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手指高舉天空,另一隻手插腰擺出姿勢。

    「無知愚昧,天馬不滅的漂泊浪子!雖然不才,但還請多多指教!」

    「────」

    昴高聲報上名號,對方聞言後愣住了。接著沉默十幾秒,面面相覷,最後開口。

    「那個……我們已經知道了喲?」

    「事到如今才在做誇張的自我介紹。」

    「什麼──!?」

    沒錯,幹勁十足的自我介紹也沒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得到的只有這種感想。

  2

    ──事態的嚴重性真正變得明朗起來,則是不久後的事。

    由於用心的自我介紹得到的反應淡薄,昴不禁感到疑惑。面對這樣的昴,美少女和美幼女告知他的是衝擊性的事實。

    「也就是說,我跟妳們認識超過一年了……?」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這座塔,還有樸利斯提拉的事……不對,別說是樸利斯提拉了,你也不記得拉姆和碧翠絲了嗎?……也不記得我了?」

    「呃,嗯。是的。正是如此……」

    端坐原地縮起身的昴,讓美少女目瞪口呆。看到她眼泛震驚與動搖,昴感到強烈的罪惡感。

    「喪失記憶……?怎麼會有這種事……」

    而昴的答覆,讓美幼女的反應更甚美少女。

    昴坐在藤蔓形成的床上,坐在隔壁的美幼女的手一直捏著他的袖子。看到小小的指頭在發抖,昴的胸口痛了起來。

    「────」

    不過,昴的內心也是澎湃激昂,無法關懷陷入混亂的兩人。

    ──一開始,昴以為自己是被召喚到異世界而已。

    就是在動畫或漫畫裡經常出現的異世界召喚。事實上,這個想像也沒錯。畢竟這裡並非昴活過十七年的世界。

    這點能從服裝奇特又擁有超脫凡人美貌的兩位少女身上看出來。若還嫌證據不夠,那旁邊那隻大到像馬的黑色蜥蜴也足茲證明。

    ──因此,這裡是與一般常識迥異的世界,也就是所謂的異世界。

    只不過在認知到這個事實的時候,發現想法跟兩位美女有很大的落差。

    「所以我已經認識妳們了,卻只有我忘記這件事……是嗎。」

    跟「一般的異世界召喚」條件大不相同,讓昴抱頭苦思這問題。

    其實這是晴天霹靂的消息。在昴的腦子裡,自己是晚上一離開便利商店就無縫接軌來到異世界,完全不記得這中間有發生過其他事。

    可是就算眼前的兩人說謊,又很難想像讓她們這麼做的理由。畢竟,要說美少女跟自己的話,當然該相信美少女的意見吧。

    「這是玩笑話啦……不過這隻手,確實是離開便利商店後的身體吧。」

    昴邊說邊捲起右手袖子,張闔手掌。

    是多心了嗎,感覺手臂變得比較健壯。手掌什麼時候長繭了?還有──

    「這什麼噁心的……」

    從手肘到手背長著宛如黑色血管的斑紋。這絕對不可能是刺青,手部的狀態異常有種生物般的噁心感。

    除此之外,身體處處都有白色疤痕。該說幸運嗎,昴並不把傷疤看得很重。不過因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所以覺得愧對兩老,但反正對雙親的罪惡感平素早就積累頗深,不差這些了。──可是很明顯的,中間發生的插曲絕對不少。

    憑藉這些要素,理性判斷兩位美女的說明可信度較高。

    「所以說,我在便利商店被召喚到異世界,跟兩位美女打好關係後,喪失了記憶?」

    未免太慌亂匆忙了。將事態囫圇吞棗並努力消化的昴,注意到兩人的表情。

    她們的面容顯得比昴還消沉,在昴的心中點燃火光。

    「啊,那個!我知道妳們很沮喪,但這邊就重新打起精神吧!」

    「────」

    「就我所知,像這種暫時的健忘症可以在某些刺激下恢復正常。電影的話更是能在兩小時之內就解決問題,一切恢復原樣!用不著太過擔心也OK的!」

    「對不起,我有點不懂你在說什麼。」

    「唉呀呀,是嗎……?」

    昴快嘴試圖勉勵她們,結果美少女直接給予不講理的回應。昴不禁垂頭喪氣,但美少女立刻接著說:

    「不過,昴果然還是昴……嗯,我放心了。」

    「咦?是、是嗎?妳這樣講,我也稍微輕鬆……咦,等一下!?」

    「嘿咿!」當昴鬆懈下來時,美少女突然用力拍自己臉頰。力道大到可愛臉蛋都變得紅通通的。

    「好!打起精神了。那樣子是不行的。明明昴才是一直傷腦筋的人,我可不能永遠哭喪著臉。」

    「這女生有夠勇猛,跟可愛的臉蛋不搭呢……」

    「好,碧翠絲也來!」

    美少女紅著臉威勢十足的樣子讓昴吃驚,美少女就這麼朝昴身邊僵住的美幼女發聲。

    「我知道妳很震驚和難過……但想一想,現在最難受的是誰?我們得為他做些什麼吧?」

    「貝、貝蒂……」

    被美少女的氣勢壓倒,美幼女語塞。美少女就這樣關照著稚嫩的反應,眼中帶著無比信任。

    那是昴所不知道的,美少女與美幼女之間才有的信賴。

    「昴……現在,很困擾嗎?」

    「……啊,老實說,是沒錯。嗯,我希望求得協助。我舉雙手投降。」

    「────」

    儘管覺得丟臉,但昴還是向美幼女坦率表達心情。聞言,美幼女睜大有奇妙紋路的湛藍雙眼。

    就在昴覺得那看起來像振翅蝴蝶的時候──

    「──啊啊,討厭,真是的!昴真的是要人照顧的契約者耶!」

    接著,就像蝴蝶振翅引發龍捲風一樣,美幼女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她雙手抱胸,鼓起圓嘟嘟的臉頰,氣噗噗地大聲說。

    「每次都製造一堆麻煩事,老是給貝蒂添亂!這是最後一次了,要不然貝蒂也會覺得煩的!」

    「哦、好喔……呃,所以說,意思是?」

    「因為昴老實求救,這次就睜隻眼閉隻眼。──反正昴要是沒了貝蒂,就只是隻寂寞得活不下去的弱雞。」

    「講到這地步!?」

    美幼女氣勢熊熊、幹勁十足的態度,讓昴大吃一驚。要是沒和她一起,就只是隻寂寞得活不下去的弱雞什麼的,又被講得很誇張了。

    不過見對方的表情從消沉變得開朗,內心也鬆了一口氣。雖然聽到很多在意的單字,像是「契約者」等等,但暫時先忍住不問。

    「────」

    老實說,昴還很難完全接受整個狀況。

    整個人混亂不已,無法直接面對現實,連要囫圇吞下事實都很困難。

    但即便如此,依然想相信眼前兩人的親暱絕非虛假。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雖然分不清左右,但八成是妳們的朋友。深明不知廉恥,但還是要拜託妳們一件事。」

    重新站起來的昴指著天花板報上名字。

    接著手指向兩人,眨眼道。

    「──請教妳們的芳名。」

    「────」

    這話不知為何讓美少女愕然失聲,美幼女眨眨眼睛。

    不過也只有一瞬間。

    兩人慢了一拍,然後各自露出笑容。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沒有姓氏,就只有愛蜜莉雅。再次多指教囉,昴。」

    「貝蒂是大精靈碧翠絲,昴是貝蒂的契約者。」

    如此這般,她們各自報上名字。

  3

    於是就這樣,完成了跟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第二次初相見稀有事件後,昴接下來──

    「──這是什麼惡劣玩笑嗎,毛。」

    在名為早餐宴席,實為說明會的場合,昴品嚐到了什麼叫做如坐針氈。

    一同出席的當然有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除此之外還有五名男女──一名男子和四名女子,男女比例相當失衡。

    事先已經聽愛蜜莉雅說過,再加上有她們同行,身在這座塔──雖然毫無實感,但大家都是為了攻克這座塔而通力合作的夥伴。

    角色相當豐富多樣化,不過所有人一言以蔽之,即是俊男美女。就只有昴一個人拉低顏值,感到萬分過意不去。

    然而感到過意不去的不單是容貌,還包含記憶。

    照愛蜜莉雅與碧翠絲的說明──雖然愛蜜莉雅解釋得不完整,但有碧翠絲補充,可以得知昴的記憶出了問題。而在場的人對此各有各的反應。

    其中第一個有所動作的,是粉色頭髮少女──據說叫拉姆。

    「有在聽嗎,毛。」

    「嗯,有喔。會懷疑很正常,不過是真的。還有,我的名字變成會讓人眼瞎的咒語啦(※註1)。……妳是睡在那個房間的女孩的姊姊吧。」

    「────」

    聽到答覆,拉姆的瞳孔倏地變細。

    話中提到的,是昴醒來時待的綠色房間──因外觀而直接被命名為「綠色房間」的空間裡,還有一名少女跟黑色蜥蜴一起在裡頭療養。

    少女有著一頭明亮藍髮,長相跟拉姆一模一樣。──為了讓她清醒,似乎也是一行人來攻略這座塔的目的。

    「明明是要讓妹妹清醒的時候,我卻這樣子,真的很抱歉。不過,老實說我自己也還搞不清楚狀況。要抱怨的話,麻煩找恢復記憶的我。」

    「……以為講那種話,就能讓人相信你失憶?明明就跟平常沒兩樣。」

    「有人告訴我我沒變,真是叫人高興。……唉呀,人類的個性沒那麼簡單能改變。面對全新的我,就用之前的感覺一起好好相處吧。」

    雖然懂她的心情,但昴也不是故意要扮演另一個自己。要是失憶前後沒有太大差別,應該不算是壞事吧。

    「就讓彼此不要有多餘的顧慮……嗚喔!?」

    「師父~?」

    還在跟拉姆說話,耳畔忽然被人吹氣,嚇得昴弓起身。放眼一看,是身穿黑色比基尼外加熱褲的美女──

    「我是夏烏拉!是師父最疼愛的學生,也是這座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星星守衛!」

    「星、星星守衛……?還有,師父是在說我嗎?」

    「沒錯!」

    美女──夏烏拉用開朗得足以跟太陽匹敵的笑容介紹自己。如此爽朗的笑臉,輕易粉碎外表給人的第一印象。

    因為穿著很裸露,本來以為是成熟型美女,但毫不含蓄的態度簡直就跟小孩子一樣,看起來也像是被人理會就興高采烈的幼犬。

    「不過,師父真的很不會記取教訓耶。你都這樣子忘記人家幾遍啦?」

    「慢著慢著慢著!所以說,我很常失去記憶嗎?是異世界召喚的後遺症?」

    傻呼呼的夏烏拉做出衝擊性發言,嚇得昴失魂。

    即便硬是吞下自己喪失記憶這件事,但要是頻繁發生的話可是會造成其他大問題。若這是這個世界特有的在地病,應該要懷疑異世界的召喚過程是不是出了什麼差池吧。

    「這世界應該沒那麼難生存吧。這是我第幾次失憶了?」

    「冷、冷靜點,昴。夏烏拉,不要把事情弄得更複雜啦。」

    「咧~。我又沒有要讓師父困擾的意思。啊,不過要是師父會因為這樣而滿腦子想著我的話,那我會很高興。我真是魔性之女!」

    碧翠絲牽起昴的左手,試圖讓他放心。而夏烏拉則是朝她吐舌頭,沒有打算要配合的樣子。似乎也是因為對昴的好感度很高才會這樣。雖然不討厭她的態度,但──

    「……是因為失憶前的我,賺取到不少好感度吧。」

    不管是夏烏拉所仰慕的「師父」,還是愛蜜莉雅和碧翠絲親暱呼喚的人,全都不是自己。這實在是很麻煩的自我認知。

    「大哥哥你真的是很~讓人傷腦筋耶。」

    「──。那麼,嬌滴滴地看著我的妳,是哪位?我現在正在設定對大家的初期好感度。趁現在打好關係,搞不好距離會縮得比之前更短喔?」

    「噗哧……還打好關係咧。」

    女孩揮舞雙腳,對昴的答腔笑得樂不可支。

    年齡跟碧翠絲差不多,深藍色頭髮綁成辮子,看起來像是農村女孩,但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可愛臉龐上的圓溜溜眼珠帶著戲謔的光輝。

    「我是梅莉,大哥哥。要是你擅長的裁縫技巧沒跟著記憶一起忘掉,可以再做布娃娃給我的話,我會很開心喲。」

    「嘿~竟然知道我的特技,那代表我們感情相當好。妳跟碧翠絲一樣是妹系屬性?」

    「那個小姑娘,本來是來暗殺昴跟貝蒂的殺手。」

    「這什麼玩笑話!?」

    這種玩笑未免太過沉重,但不知何故無人否認。就連被當成壞人的梅莉也只是輕笑揮手而已。

    「那麼,拉姆、夏烏拉還有梅莉都自我介紹了。接下來是……」

    梅莉的真實身份且先不提,昴看向剩下的兩人。圍著狐狸圍巾的美女以及容貌秀麗的美青年。

    他們尚未對昴喪失記憶一事發表想法,不過昴很期待唯一跟自己一樣是男性的青年的反應。畢竟全都是女生,相處起來很不自在。

    但是,昴這樣的期待卻──

    「────」

    青年手貼嘴巴,沉默不語的樣子看起來鬼氣逼人。就連在刻意破壞氣氛上頗受好評的昴,都猶豫到不敢隨便叫他。

    他的模樣,甚至讓人覺得他是眾人當中衝擊最大的人。

    「……麻煩給他一點時間靜靜。可以吧?」

    狐狸圍巾美少女代替青年這樣說。跟充滿女人味的外表相反,美女的口氣有點像男生──講起話來感覺頗為中性。

    「也是呢。那麼突然,嚇到人了……」

    「在我看來,不單如此就是了……」

    「啊,果然很中性呢。」

    「──。目前就先自稱安娜塔西亞吧。要是沒有你的震驚報告,其實應該是由我來發布讓大家震驚的報告的。」

    撫摸圍巾的美少女──安娜塔西亞淺淺一笑。雖然很在意她原本要公佈的報告,但現在的昴就算聽了,會不會感到驚訝也很可疑。

    不管怎樣,就先接受安娜塔西亞的提議,給予青年時間適應。

    「既然如此,就來準備早餐吧。愛蜜莉雅大人,可以借毛打水嗎?」

    「咦,可是,昴的記憶還很模糊,讓他休息比較好吧……」

    「休息了就會恢復記憶嗎?而且不管記憶如何,毛的身份就是羅茲瓦爾大人的佣人……不過就是忘了一些事,可別以為就能偷懶。」

    「好毒辣的意見喔,拉姆醬……拉姆小姐?」

    「……是拉姆。原本就一直囂張地直呼本名了。」

    站起來拍拍大腿的拉姆,聽了昴的話後眼神變得犀利。

    事實上,拉姆的提議算是順水推舟,昴也因為被人過度在意而覺得坐立難安。再加上青年的動搖態度,昴覺得自己不在場可能比較好。

    「那,我也一起……」

    「愛蜜莉雅大人,就打水而已,請別太寵下人。」

    「可是……」

    「好啦好啦,拉姆的話也有道理。撇開失憶不談,我身體還好好的,而且我好像是佣人還打雜的,提個水桶而已,游刃有餘啦。」

    愛蜜莉雅欲阻止說話毒辣的拉姆,但聽了昴個人的想法後,垂下眼簾。

    「……昴不是佣人,是我的──」

    「我的?什麼?難、難道說,是男朋友之類的……」

    「不,完全不是那樣。」

    「原來完全不是那樣啊!唉,我想也是……」

    滿懷期待、呼吸急促地詢問,卻被愛蜜莉雅果斷擊沉。

    事實上,愛蜜莉雅的外表完全正中昴的胃口,但太像高嶺之花了,所以覺得高不可攀。看來不管記憶有無缺失,都不被當成對象吧。

    「總而言之,不用擔心我,麻煩顧一下那邊。妳跟貝蒂比我可靠。」

    「……嗯,好吧。知道了。我再跟他說說。」

    壓低聲音把青年託付給她們後,愛蜜莉雅平靜點頭。昴接著才注意到跟自己牽手的碧翠絲正面露不悅。

    察覺到昴的視線,她小聲地說:

    「昴,拜託不要稱呼貝蒂為貝蒂。」

    「──?是喔?那,碧翠絲?」

    「……先這樣就好。昴的要求貝蒂接受了。」

    說完碧翠絲鬆手,接著愛蜜莉雅把空水桶遞給昴。

    「那我去去就回,也麻煩愛蜜莉雅美眉囉。」

    「──。嗯。」

    一瞬間,感覺愛蜜莉雅對於回應感到猶豫,不過昴沒問原因。

    留下她們在房間,跟著拉姆一起到走廊。就這樣,直到聽不見房內的人的聲音以後,昴才深吐一口氣。

    「……看起來很累呢。」

    「在所難免吧。我可是很勉強自己呢。原本我的人設就欠缺關懷體貼。」

    大幅旋轉肩膀的昴如此回應拉姆的話。

    從跟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坦白的時候就開始了,不過看到他人如此沮喪,昴也很受傷。這畢竟不是看不看得懂氣氛的問題。

    「……我可以問一下嗎,剛剛那是怎樣的狀況?」

    「騎士由里烏斯嗎?那樣十分殘酷呢,毛。」

    「很殘酷啊……」

    拉姆冷冷回覆,昴苦著臉,心想自己跟青年之間究竟有什麼過節。可能因為在想這些吧──

    因此很慢才注意到走在身旁的拉姆早已停下腳步。

    「拉姆?」

    「──少在那邊演無聊戲碼了,毛。」

    轉過身,呼喚對方名字,結果拉姆的反應讓昴瞠目結舌。粉紅瞳孔帶著平靜的怒意,她撩起桃紅頭髮。

    「都刻意換地方了。不要讓女人太過害臊,下流。」

    「下流?」

    「反正又是想到什麼無聊的事吧。藏不住心事的愛蜜莉雅大人姑且不論,對拉姆有何企圖,速速從實招來。」

    到時有什麼萬一也比較好應付。抱著自己雙手的拉姆,帶著這樣的語調淡淡地命令昴。

    昴聽得是一頭霧水,抓頭道。

    「呃,那個。拉姆,妳講的有點那個。我不是不懂啦,可是……」

    「可是?」

    「抱歉,我這不是什麼戲碼還演技這類取巧的小聰明。我是真的失去記憶了。所以說,我沒法回應妳的期待。」

    「真固執。毛每次都是一個人抱頭苦思,不過這次這樣會給大家添麻煩的。拉姆也在擔心雷姆,所以讓拉姆也參一腳吧。」

    「不,我說真的……」

    到底誰才固執啊。自己的話被拉姆堅決否認,讓昴大傷腦筋。

    失憶的事讓人難以置信沒錯,可是堅持否定到這種地步也只能舉手投降。說起來,裝作自己喪失記憶,對於攻略塔有什麼幫助嗎?

    「拉姆也不知道。但是,毛有毛自己的腹案吧。所以說,快把一切招出來。拉姆會保密的。」

    「兩人的祕密這種說法是很誘人啦……」

    拉姆的話欠缺根據,聽得昴已經不是驚訝,而是感到有點厭煩。畢竟,講什麼「假如是昴的話肯定可以的」這種話,根本就是太看得起昴──

    「嗚喔!」

    詞窮的昴,衣領突然被抓住,頓時失去平衡。

    水桶脫手,在走廊上滾動,昴被推到背靠牆壁。而這麼做的人,正是眼前的嬌小少女。

    「妳幹嘛突然……」

    「快說。再不知好歹,拉姆也有自己的想法。」

    「──呃!講不聽耶妳!我已經說了!我沒說謊啦!」

    「──廢話少說,全部說出來!!」

    想要推開不相信的拉姆,但下一秒立刻被怒聲貫穿。

    昴渾身一僵,雙手失去推人的力道。不單是因為突然被罵而嚇到,還有其他原因。

    「全部、講出來啊……」

    對方的聲音在劇烈顫抖。

    這已經跟失憶無關,讓昴大受衝擊。

    「……求求你,全部說出來。」

    「拉、姆?」

    「……拜託。」

    少女孱弱地以額抵著昴的胸膛,顫抖著聲音這麼說。

    方才的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下悲痛。

    不是哭聲。她沒那麼脆弱。不是怨嘆。她對自己沒那麼溫柔。

    只是,聲音裡頭無處可去的悲憤,強烈地貫穿昴的心頭。

    「要是毛忘記了,拉姆要……雷姆會……」

    ──雷姆。是她妹妹的名字。

    睡在「綠色房間」的床上,長得跟拉姆一模一樣的「睡美人」。她們跟昴之間有過什麼,締結了什麼樣的關係,昴實在無從想像。

    不過,拉姆是真心地想要抓住昴所忘記的某種東西。這點毋庸置疑。

    「……對不起。」

    朝著臉抵在胸膛、不給人看到自己表情的拉姆道歉。

    道歉的理由是因為忘記,還是因為沒辦法回答呢?

    一定有兩者都是,也有兩者都不是的感情成份吧。

    「────」

    拉姆沒再說什麼。昴也無話可說。

    只剩下倒地的水桶靜靜地注視著莫可奈何的兩人。

  4

    「──昴知道被忘記是多麼難過的事,所以他不會拿忘記別人這種事來開玩笑的。」

    快回到房間時,室內傳來的聲音讓昴不禁屏息。

    雖然看不見,但從聲音可以想像出她的表情。應該是漂亮臉蛋緊繃,眼中充滿了對「菜月・昴」的信賴。

    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對「現在的菜月・昴」的信賴。

    「……又沒說是玩笑。是呢。難得愛蜜莉雅大人是對的。」

    身旁同樣聽到了這番話的拉姆自嘲低語。雖是愛蜜莉雅的佣人,卻如此出言不遜,但方才的互動讓昴不敢隨意吐槽。

    「毫無助益的戲言,聽聽就算。剛剛的事也是,為免讓愛蜜莉雅大人他們擔心,要閉口不提。這同時也是為了拉姆的名譽著想。要是敢說溜嘴……」

    「說溜嘴會?」

    「……是真的不記得了呢。」

    是想表示說溜嘴會很可怕嗎?還是昴都會搶先她一步說些俏皮話帶過?

    看著現在都做不到的昴,拉姆的眼中掠過感傷,但立刻消失。

    不讓人透露隻字半語,是因為拉姆堅強,還是脆弱呢?

    「──抱歉讓諸位久等。我們回來了。」

    說完拉姆就踏入房內,昴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跟進。氣氛比去打水之前稍微緩和了,應該是愛蜜莉雅努力的成果吧。

    像要證明這點似地,昴一回來,第一個跟他打招呼的人是──

    「──。抱歉方才展露了醜態。可以重新聊聊嗎?」

    「好、好喔。我才要說抱歉,嚇到你了……呃,不好意思打斷你的話。我洗耳恭聽。」

    「用不著那麼生硬。被你如此客氣對待,會讓我沒法鎮靜的。」

    淺淺一笑的紫髮美青年──由里烏斯當場鞠躬行禮。

    方才聽了昴的坦白後臉色發青的他,看樣子似乎重新整理好心情了。不過,就像拉姆在走廊上說的。──昴向由里烏斯探問的行為是殘酷之事。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重新自我介紹。我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這邊這位是安娜塔西亞大人……我擔任她的騎士。跟你是朋友……類似的關係。」

    「這樣啊,往後請多指教……為什麼後面講得很沒自信?」

    「很遺憾,我們對彼此的認識有些許誤差也不奇怪。雖然我認為你是朋友,但卻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也就是說,答案跟著記憶跑掉囉?」

    「──。正是如此。」

    儘管迂迴,但用字遣詞很優雅,讓昴閉上一邊眼睛。

    旅途似乎極為嚴苛,既然是當中唯一同性別的旅伴,那關係應該是不錯。

    「事實上,假如真的是第一次見面,你確實會是我看不順眼的類型……」

    「用不著擔心喔。因為昴跟由里烏斯感情非~常好。對吧?」

    在昴心有所感時,愛蜜莉雅手插腰掛保證,並且向周遭的人徵求認同。結果梅莉笑說:

    「是呢,感情很好,所以用不著擔心啦。而且對騎士哥哥來說,問題不在那方面喔。」

    「不在那方面?那不然是……」

    「──跟今早起樣子就怪怪的安娜塔西亞大人脫不了關係吧?」

    梅莉意有所指的發言,由拉姆用質問由里烏斯的方式承接。昴聞言,望向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

    面對拉姆的提問,由里烏斯垂下眼簾,安娜塔西亞微笑。

    「……真敏銳,拉姆小姐。不過就會變成在昴的問題上再追加問題了呢。」

    「在混亂之際更添混亂並非眾人本願。不過,越是置之不理,越是會累積不睦。因此,才選擇相信在攻克沙丘的旅途上所培育的羈絆,把事實說出來。」

    「……真是相當遠大的說法呢。」

    「不用那麼畏懼喔,碧翠絲。我跟妳之間締結的緣份就跟姊妹一樣深不是嗎?就像妳說的那樣,吶。」

    安娜塔西亞的話,讓表情僵硬的碧翠絲捏住昴的衣服。看她這樣,昴也自然地把手疊在她手上。

    「──。妳跟菜月是很理想又讓人會心一笑的關係。我的理想也是跟安娜構築那樣的關係,但現在不順利。」

    「安娜塔西亞小姐講自己像在講別人呢。果然,妳是……」

    「妳們的推測是正確的。──現在,住在這身體裡的並非安娜的意志。她目前在體內沉睡。這段期間由我……艾姬多娜擔任安娜塔西亞。」

    「艾姬多娜……!?」

    看著安娜塔西亞手貼胸膛如此闡明,愛蜜莉雅瞪大雙眼。碧翠絲的手也加大力道,顯然大家多少都受到了衝擊。

    安娜塔西亞坦承自己並非安娜塔西亞本人,而是艾姬多娜。這昴也聽得懂,只是──

    「……這、這樣啊。那可真是,呃,很嚴重,是吧?」

    想當然爾,失憶的昴根本是一頭霧水。

    原本就失去了對安娜塔西亞的記憶,就算聽她坦承她其實是別人,昴也欠缺應該驚訝的真實感。

    當然,事態嚴重這點,從其他人的反應就能看出來。

    「可是,我聽說的是,為了救助那位沉睡不起叫作雷姆的女生,還有其他城市染病的人們,才前來這座塔的吧?可是怎麼會……」

    「才剛要開始正經攻略塔,現場一票人就已經滿身瘡痍……毛失去少得可憐的記憶,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意識又在深淵裡。」

    「都、都沒捷報呢……」

    拉姆的極端結論,讓昴很想抱頭吶喊。

    身為堆積如山的問題之一讓人畏縮,但一行人已經陷入進退維谷的狀況。要是問題繼續冒出來,哪還能攻略塔──

    「──各位,一直低頭往下看也不是辦法。我也一樣有煩惱的心情,不過,不可以因為這樣就沮喪。」

    才在想根本不可能攻克塔的時候,愛蜜莉雅拍手並環視大家的臉,說:

    「愛蜜莉雅美眉……」

    「我們是背負了眾人期待才來到這裡的。現在,昴和安娜塔西亞小姐遇到嚴重狀況,陷入非~常煎熬的事態。但是──」

    停了一拍後,愛蜜莉雅用藍紫色瞳孔筆直地望向大家,說了下去:

    「我們的腳步不能停下。──不可以放棄,一直有人這樣教導我。」

    口氣強而有力,視線輪流看向同伴,最後固定在昴身上。被美麗的眼神捕捉,昴忘了呼吸。

    胸口熱了起來。靈魂在高呼不能讓她眼中的期待白費。

    「好痛!欸,昴!手太用力了啦!很痛耶!」

    「抱、抱歉,對不起!……不過,愛蜜莉雅美眉說得對。」

    小手差點被握爆的碧翠絲發出抗議,昴向她道歉,然後甩了甩頭。

    愛蜜莉雅的話在心中用力響盪。當然,在這種狀況下,連昴都覺得想要放棄。可是,自己並非一個人。

    沒有記憶,連回憶都喪失了。但是,只要跟愛蜜莉雅他們在一起的話──

    「我的記憶缺失給大家添了麻煩,真的很抱歉。但是,這並不連結到絕望。端看想法而定。說不定現在的我可以給出不受限於這個世界常識的嶄新點子喔。到時就能化危機為轉機!」

    「……又是這麼正面的意見呢。」

    「不過,很像昴會說的話。」

    空有氣勢的發言讓安娜塔西亞苦笑──不,是艾姬多娜。碧翠絲聽了也喃喃回應。接收到昴強打起的精神,室內的沉重氣氛稍微和緩下來。

    對於第一個回應自己的昴,愛蜜莉雅以手輕貼胸膛。

    「嗯,對啊。昴每一次都會跨越危險至極的場面。所以說,這次一定也可以克服的。」

    「哦哦,就是這股氣勢!既然期待之後我會做什麼努力,那我會超越期待加倍努力的。畢竟有可愛的女生在替我加油。」

    「謝謝你,昴。──嗯,太好了。果然,昴還是昴。」

    「────」

    撫胸同時吐氣的她,說的話讓昴錯愕。

    ──果然,昴還是昴。

    安心之餘所說的話,也讓昴安心。確實,自己還是自己。這點毋庸置疑。

    與愛蜜莉雅所認識的「菜月・昴」之間的落差,會一點一點填補起來。如此一來,原本尷尬的關係應該也會變得圓滑。

    在昴產生這種感觸時,由里烏斯聳肩道。

    「唉呀,結果有沒有記憶,你的勇猛與無謀仍舊讓人無從區分呢。我們所面對的障礙有多強大,正因為忘記了,你才說得出這番話吧。」

    「哦哦?這不是說出口了嗎。這態度,才是這位先生……你的本性吧,由里烏斯先生……不,由里烏斯。」

    「……原來如此。就如愛蜜莉雅大人所說,人不會被記憶所左右呢。」

    「我也想像得到跟你是怎樣的關係了。今後請多指教。」

    帶刺的對話不到劍拔弩張,而是友好的態度。不過,從這感覺來看,昴相信這就是跟由里烏斯之間的距離感。

    跟一開始的印象一樣,打從有記憶時兩人就合不來。至於這在後來這場旅程當中又讓兩人構築出了什麼樣的關係性,就再說了。

    「──記憶什麼的,只是些小事嗎。原來如此。……就是這樣呢。」

    由里烏斯手摸瀏海低語。昴也用力點頭。

    不管怎麼說,由於昴失憶和安娜塔西亞=艾姬多娜這兩件事所產生的生硬氣氛,似乎消除掉了。

    「話又說回來,我的辛勞超大。之後要請愛蜜莉雅美眉跟我獨處慰勞我。」

    「──?睡大腿嗎?」

    「啊,不,對不起。那個還、還太早了。」

    乘著氣氛耍嘴皮子,卻因愛蜜莉雅好整以暇輕鬆應對而打了折扣。沒想到她竟然會提議睡大腿,反射性辭退這件事,讓昴感覺好像會永遠詛咒自己下去。

    「不是啦,突然就能睡到超對我胃口的美少女的大腿,難度太高……好痛!」

    「色心大起囉,下流毛。」

    碎碎念的昴,被目光輕蔑的拉姆賞了巴掌。接著她若無其事地轉身面向其他人,道出開場白。

    「不好意思,在諸位商量重要事情時打擾,不過接下來可以邊用餐邊繼續。在塔內的時間感會變得模糊,不過拉姆不太喜歡規律被打亂。」

    「贊成!我也贊成!吃・飯!吃・飯!」

    聽到拉姆的提議,原本興致缺缺的夏烏拉立刻躍起。原本想要吐槽她那爽朗的笑容,但昴的肚子卻不爭氣地響起。

    一旦意識到了,就沒法去忽視餓扁的肚皮。

    「……就算沒記憶也會餓呢。菜月・昴。」

    「呵呵。就照拉姆說的,吃飯吧。反正也能邊吃邊說。」

    品嚐了丟人現眼的滋味,昴垂頭喪氣,惹得愛蜜莉雅輕笑,然後輕輕一拍手。

    就這樣,被召喚到異世界後,開始(記憶中的)頭一次用餐。

  5

    「我的身份,是跟安娜一起行動的人工精靈。平常是她不離身的狐狸圍巾……可以說那才是我的本體。」

    「這樣啊……不過,真的嗎?這跟我們認識的艾姬多娜是不同人。」

    「是真的。關於這點也有對菜月……也有跟失憶前的他解釋過。」

    說完,艾姬多娜聳肩,愛蜜莉雅則以可愛的臉蛋發出沉吟。

    這是大家圍坐在一起吃早餐的對話光景。主題是這個早晨發現的問題之一,大家正在對艾姬多娜進行詳細調查。

    另外,早餐內容是以肉乾為主的旅行飲食。說實在的,稱不上合胃口,對於習慣現代日本飲食的嘴巴來說這樣根本不夠。

    昴的餐點感想姑且不論,愛蜜莉雅的反應讓艾姬多娜苦笑。

    「菜月也是這樣,果然名字讓你們很在意呢。」

    「啊,要是讓妳不舒服,我跟妳道歉。昴八成也跟我一樣,之前被叫作艾姬多娜的女生給捉弄……」

    「跟另一個艾姬多娜同名同姓啊。只是那一個似乎專門給人找麻煩。」

    假如是那個壞的艾姬多娜妨礙了大家與面前的艾姬多娜構築圓滑的關係,那壞的艾姬多娜就是多事者。

    昴這樣的反應,愛蜜莉雅也點頭認同。

    「是呢。真的對艾姬多娜很頭痛。……要是再見到她,得說她個幾句。」

    「那也請務必幫因她的風評而受害的我抱怨一下。」

    「嗯,我知道了。不過,除了名字相同之外,我很訝異安娜塔西亞小姐也是精靈術師。」

    「正確來說,我與安娜並不是精靈與術師的關係。因此,安娜並不是精靈術師。她跟我,比較像是年齡有差距的朋友。」

    「──?不是家人嗎?」

    愛蜜莉雅訝異的回應,令艾姬多娜倏地張大眼睛。接著若有所思手指貼唇,喃喃自語,像在確認。

    「家人,家人嗎……這種形容怪不好意思的。……嗯,不過,很適合。」

    「那就這樣說就好啦。有沒有訂契約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互相重視彼此。對吧,碧翠絲?」

    「為、為什麼問貝蒂……哼,這種說法太過柔情了,不過確實是愛蜜莉雅會有的想法。」

    臉頰微紅,碧翠絲瞥向昴。

    碧翠絲跟昴是夥伴關係,這是昴在「綠色房間」聽到的資訊。彼此之間的強烈信賴與關係,從跟她極近的距離感就能感受得到。

    恐怕安娜塔西亞與艾姬多娜的關係也是這樣。

    「她……艾姬多娜沒有惡意,她的目的是要將身體還給安娜塔西亞大人。我已確認過她這想法,可以肯定她沒有說謊。」

    「如果能夠在塔裡知道恢復的方法就好,但卻發生意外事態。我認為再隱瞞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選擇開誠布公。其實,菜月和碧翠絲已經知道了……」

    「咦,是這樣嗎!?」

    面對由里烏斯的保證以及艾姬多娜追加的證詞,當事人昴才是感到最震驚的。

    為什麼看似局外人的昴會知道這件事?當然,那是因為現在的昴不知道,才會有這種感覺。

    「拜託別用那種懷疑的目光看我,拉姆……」

    「隱瞞的事太多了。到底還藏了多少祕密?該不會,連自己的記憶都藏起來才會導致找不到吧?」

    「砲火太猛烈了!」

    語調雖然平淡,但鋒利度和毒辣卻超乎平常。面對拉姆的嘴砲,昴快招架不住時,碧翠絲幫他說話。

    「等一下。昴之所以沒說,是為了避免多餘的衝突。證據就是昴有告訴貝蒂這件事。因為是夥伴。」

    「哎喲喲,意思是其他人就不值得信任嗎?」

    「才想說難得說話,不要一開口就是好像會引發幼女大戰的話啦。」

    碧翠絲的自負惹來梅莉調侃,昴不禁嘆氣。

    失憶前的昴不知為何不告訴周圍的人艾姬多娜的事。但細細思量,碧翠絲的話是最合理的吧。

    「唉,雖然我終究不知道答案就是了。」

    「──是說,並不是要追究你失去記憶的責任……」

    看準對艾姬多娜的質疑告一段落,由里烏斯插入話題。用餐完畢的他拿起白色手帕擦拭嘴巴,看著昴說:

    「昴,我想再跟你談談,有關你記憶的事。」

    「那個,我懂你的心情,但記憶沒那麼簡單就想得起來……」

    「不是的。雖然也會提到取回記憶的方法……但現在重要的,是你失憶的原因。假如那是塔的某種東西造成的話,就更關鍵了。」

    「因為不知大家幾時會陷入跟毛一樣的狀況,是吧。」

    拉姆做出結論,由里烏斯點頭道:「正是如此。」聽了兩人的擔憂,昴才恍然大悟。

    「確實很重要。雖然事關自己很那個,不過喪失記憶真的很麻煩。」

    「本來就事關自己,卻講成那樣……」

    「不過呢,我也是一醒來就發現自己失憶,所以根本不知道詳細的狀況。……愛蜜莉雅美眉妳們是怎麼發現我的?」

    「這個……其實你倒在第三層的書庫。」

    第三層,又出現一個沒印象的詞彙,不過其他人聽到後,表情都透露出驚訝。

    「所謂的第三層,就是構成這座塔的樓層之一。目前我們所在的位置是第四層,我們的目標是抵達最頂樓第一層。第三層已經攻略完畢……多虧你的貢獻。」

    無法和眾人同感驚訝的昴聽取由里烏斯誠懇仔細的說明,不過最後那句話對於失去記憶的昴來說是應酬話吧。

    「在這狀況下,實在無法想像我有什麼貢獻……」

    「是真的。我們還在費疑猜時,昴一個人馬上就解開謎題……非~常帥氣喔。」

    「哈哈哈,謝謝。……費疑猜好久沒聽人講了。」

    「────」

    昴抓抓臉掩飾害臊,卻發現聽到這句話的愛蜜莉雅陷入沉默。一瞬間有看到她眼中有深刻感情在動搖,卻不知道那是什麼。

    不管怎樣,先不追究那像是晃動水面的波紋。

    「於是,就把倒在第三層的我送進那個綠色房間……順便問一下,我聽說那個房間是回復室,有沒有可能我喪失記憶的原因是那個房間?」

    「咦!這我沒想過……」

    「很有意思的著眼點,但不太可能。首先,我進去那房間的時間比你長,卻都沒有異狀喔?」

    昴的推測被疑似先躺過「綠色房間」的艾姬多娜給否定。她輕輕撫摸自己──不,借用的少女身體。

    「當然,我的問題跟那個房間無關。若要補充的話……一直待在那個房間,菜月的地龍有忘記你嗎?」

    「地龍……喔,是那隻很大的蜥蜴嗎。莫名地跟我很親。」

    在「綠色房間」醒過來時,跟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一樣很擔心昴的黑色蜥蜴──被叫做地龍的生物,似乎是昴飼養的龍。

    「難怪會那麼親我。感覺上,不像是有忘記我……」

    「從這點來看,與其說是那個房間,作怪的更可能是『泰潔塔』書庫。畢竟,那是收藏著據說是『死者之書』的書庫。」

    「慢著慢著慢著,泰潔塔?還有『死者之書』是什麼?」

    情報來得又多又迅速,昴的興趣和注意力都不知道該往哪去。「泰潔塔」這字眼有聽過,不過「死者之書」更讓人感興趣。

    「怎麼著,這種中二的心跳加速感……」

    「還沒法證實,但第三層的書庫裡陳列了冠上世界各國死者之名的書籍。『死者之書』裡頭寫著該名死者生前的事蹟,而且可以讓讀者親身體驗。」

    「這什麼噁心的興趣啊!就算是奇幻也該有個限度吧!?」

    「把強烈的想法烙在書上的感覺。……閱覽體驗不會讓人想經歷太多次。」

    看由里烏斯低垂眼簾這麼說,可以知道親身體驗過的人說的有多沉重。

    可以體驗死者生前記憶的「死者之書」,以及收納這些書的書庫。光是想像就覺得是個不得了的地方,但昴卻倒在那兒,這意味著──

    「我也是看了書才昏倒的?該不會,是大腦受到衝擊而喪失記憶?」

    「沒法斷定說不是呢。關於這點,『賢者』的見解是?」

    「……啊咧?剛剛是在問我嗎?」

    點頭同意昴的推測,艾姬多娜意有所指地看向夏烏拉。那視線的含義姑且不論,「賢者」根本就是跟夏烏拉八竿子打不著的稱呼。

    而跟「賢者」給人的印象最遙遠的她,盤腿坐著搖頭晃腦道:

    「不管問幾次,人家的答案都一樣啦。我除了塔的規則之外什麼都不知道。師父在塔裡做了什麼,都跟我零接觸零關係。」

    「……事到如今才問很蠢,不過為什麼我會被夏烏拉稱為師父?」

    「放心吧。關於這點,失憶前的毛也問了同樣的話,但為求方便所以什麼都不說加以利用就對了。……沒品。」

    「就算隨便做出結論怪我也沒用啊!」

    夏烏拉的好感度爆表的原因不明,昴的困惑也到達臨界點。本來就不討厭被魅力十足的美女接近,但既然不明白好感的源頭,那莫名其妙的感覺就更是強烈。

    而且夏烏拉的好感與親暱有極度的不協調感。跟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對昴投以的無比信任、喜愛,在感覺上就有根本的不同。

    只是現在的昴不知道這是不是失憶的後遺症──

    「不管怎樣,看樣子不是會突然失憶的箇疾。假如是外部因素,那書庫最可疑。就去確認看看吧。」

    「贊成。原本就已是難題重重的狀況,困擾我們的問題越少越好。而且,狀況演變成這樣後,我深刻領會到了。」

    「領會到什麼?」

    「──你補足了太多東西。」

    由里烏斯的這番話讓昴冷不防吃了一驚,扭曲臉頰。

    不是為了隱藏害臊,而是發自內心的苦笑。這正是所謂的過譽。竟然仰賴菜月・昴,山窮水盡的人才會這樣。

    禍不單行。──一想到自己的失憶讓他們勞心勞力,就打心底感到內疚。

    「再說吧,收拾完早餐後就來分析一下現況。要是我遺落的記憶散落在地面,就得收拾好,重新塞好塞滿。」

    「真是,講那麼奇怪的話。昴真的就是這樣耶。」

    「這種說法,八成不是在誇獎吧!?」

    講話刻意輕佻,愛蜜莉雅微微一笑回答他。再答腔後,昴感覺現場氣氛變得比較柔和了。

    ──這是好事。昴緊握拳頭,這樣說給自己聽。

  6

    就這樣,結束早餐後,一行人前往「泰潔塔」書庫。

    途中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分別牽著昴的手,沒有放開。畢竟有失憶的前科,所以這也是不得已的應對方式。

    「不過,該說在與幼女和美少女分別牽著手的狹縫間,今天依然下著冷冷的雨嗎?說到底,被她們守護的我是不是很遜?」

    「昴不遜就不是昴了。」

    「這是什麼評價!?」

    給予這種評價的同時,一行人利用隔壁間的大樓梯前往樓上。上樓後,目睹眼前光景的昴不禁感嘆。

    「這裡就是『泰潔塔』……跟你們說的一樣,全都是書。」

    放眼望去盡是書架,每座書架都塞滿了書,簡直就是情報之海。

    昴也是看過很多書(輕小說和漫畫)的人,但從來沒被這麼多書包圍過。這可能不輸原本世界的國會圖書館,但去比書本數量很沒意義。──畢竟兩者的存在目的不同。

    「這些全都是『死者之書』……假如每一本都是某個人的一生,那難怪會多到這種地步。書名……糟糕,不會念。」

    看了一下身旁書架上的書皮,昴意識到自己看不懂異世界的文字。

    書封上的鬼畫符大概就是書名,但在昴眼中就跟扭動的蚯蚓沒兩樣。很遺憾,異世界似乎沒有文字翻譯功能。

    「這麼一想,語言上能跟愛蜜莉雅美眉你們對話溝通真是不可思議……是異世界召喚的神奇Power運作之故?」

    「神奇泡爾?」

    「沒事,是我那邊的用詞。問一下,愛蜜莉雅美眉,我本來看得懂書嗎?」

    學著講沒聽過的字詞的愛蜜莉雅,聽了昴的問題後皺起娥眉。

    「這個嘛,一開始沒辦法,但後來你有用功學習文字就會了。所以說,假如現在昴看不懂書名……」

    「那就代表用功的成果沒了。……果然沒有召喚後的記憶啊。」

    「亦即,已經明白毛在這座書庫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包袱。」

    「這種結論還真是太沒有愛了……」

    沮喪地垂下肩膀,卻得到拉姆鼻子噴氣的冷淡回應:「哼!」

    話雖如此,她說的沒錯。在異世界奮發用功的成果隨著記憶消失之後,昴就根本沒法判讀這些書了。

    「也就是說,我這個成員在隊伍裡頭的地位已經死了……我的書在哪?」

    「就算是玩笑也別說那種話。……不過,要是可以有個頭緒能著手就好了。」

    昴發出社會性死亡的宣言,結果被愛蜜莉雅的粉白手指戳額頭。被觸感與話語督促反省的昴,掃視看不懂的書名。

    「首先,從來找東西這邊開始……隨便拿一本『死者之書』這件事,由里烏斯反對是吧?」

    「那不是出於喜歡而會想推薦給人的體驗。還有,方才漏了說明,觸碰書籍並不代表就能體驗死者生前的記憶。恐怕只有在認識對方的情況下,『死者之書』才會發揮機能。」

    「還限定認識的死人喔。這樣一來,我一本也沒得讀……」

    書本是否能判定有無記憶尚不確定,至少,在能夠讀寫文字之前,昴就已經被剔除在挑戰者名單外了。說起來,這麼龐大的藏書量,即便記憶還在,都不知道能找到幾本認識的人的書。

    「似乎也沒有搜尋功能,只能把拿下來的書堆在地上了?」

    「很難說。依據我的推測,對書本做這種事感覺是對書庫不敬。這種情況,不就觸碰到塔的罰則了嗎?」

    「罰則?」

    「啊,抱歉。還沒跟你說明。」

    艾姬多娜話中的單字讓昴不解,此時愛蜜莉雅豎起食指開始解說。

    「在這座塔裡,有幾項絕對不能做的事。像是在『試驗』結束之前不得離開塔,不得在書庫做出不敬之舉,諸如此類的規則。」

     「原來如此。所以把書堆在地上會被判定是對書庫不敬啊。……順便問一下,要是違反規則會怎樣?」

    「來了來了來了──!到時就輪到我出馬!」

    聽到昴發問,夏烏拉用力舉手。她甩著馬尾,在豐滿胸部前用拳頭敲自己掌心。

    「要是有人違反規則,星星守衛我就會在電光火石間!化身為沒血沒淚的殺戮機器,殺光所有挑戰者!」

    「沒血沒淚的殺戮機器……妳?」

    就算是開玩笑,這話也太讓人不舒服,昴聳肩用鼻子嗤笑。

    很難想像活力充沛到吵人的夏烏拉變成沒血沒淚的殺人機械。話說回來,她的瘦膀子真能辦到嗎?

    「這也是在有魔法的奇幻世界不能過度相信的想法嗎?畢竟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力量平衡……」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牴觸規定,因此隨性抽書來碰運氣的戰術只好作廢。這下子昴真的幫不上忙了。

    因此,一行人自然而然地做出結論──

    「昴,要是發生跟昨天一樣的事就傷腦筋了,我們調查的期間麻煩你老實待著。」

    「嗚咕……知道了。什麼都不能做讓人焦急,但我就相信你們乖乖等在旁邊吧。」

    「真的會乖乖待著?不會隨便亂跑?」

    「未免太操心了!沒問題啦!都跟妳約好了!」

    「你果然沒打算乖乖聽話……」

    「這是怎樣!?」

    不知為何,在乖乖等候方面,菜月・昴完全不被信任。

    看看周圍尋求協助,由里烏斯和艾姬多娜就算了,碧翠絲和拉姆完全沒打算幫忙,都站在愛蜜莉雅那邊。

    且先不提這點,就這樣,大家開始搜索和調查「泰潔塔」書庫。昴只能抱膝坐在樓梯邊,等他們帶回好消息。

    「有種像是在考試當天裝病請假的罪惡感……」

    「雖然完全不懂你的比喻,不過我覺得不適合喔。」

    昴看著大家勤奮的背影,說。旁邊靠著書架的梅莉這樣回答他。仰望玩弄辮子髮尾的她,昴感到疑惑。

    「奇怪,妳怎麼不去幫忙?」

    「喔。因為我又不算是大哥哥和大姊姊的同伴。」

    「不算是同伴?」

    「說過了吧?我是殺手……因為失敗,所以可能算前殺手吧。本來就是為了幫忙才被帶到塔這裡,而我要我幫忙的部分也已經結束了。」

    「聽起來像是達成了保釋條件?……以前姑且不論,拉攏殺手當同伴進行大冒險,是相當冒險的判斷呢。」

    「──。真的呢。我認為很奇怪喔。」

    手掩嘴巴嘻嘻笑的梅莉結束對話,昴聳肩以對,這次視線看向反方向。

    是跟梅莉一樣,完全沒打算幫忙愛蜜莉雅他們的夏烏拉。

    「梅莉的狀況我知道了,那妳呢?為什麼打混?」

    「哼哼哼,因為我根本不會讀書。所以說,根本幫不上忙啦。」

    「妳哪裡算『賢者』了?只有這邊出現翻譯上的Bug嗎……喂,等一下!」

    臉不紅氣不喘公開宣告自己派不上用場的夏烏拉,整個人湊過來想把昴的手臂拉向自己胸部。柔軟的觸感,讓連忙甩開她的昴臉頰熱起來。

    「啊~嗯,師父好壞心~」

    「才、才不是這樣。住手啦,女生這樣成何體統……這種事要對喜歡的男生做……不,就算是喜歡的男生突然被這樣也會退避三舍,所以別亂來。」

    「叭──叭──。又在扯女生的品德?師父真的都沒變耶。」

    手被甩開的夏烏拉嘟起嘴唇表達不滿。不過聽了她的話後,昴稍微倒抽一口氣,垂下視線。

    然後──

    「……妳也認為我沒變嗎?」

    昴這麼詢問評斷他沒有變的夏烏拉。

    醒過來後的幾個小時內,聽到這句話很多次。每次別人說自己沒變,對昴而言既是救贖,同時也是詛咒。

    簡直就像在尋找有無記憶的「菜月・昴」之間的差異。

    「嗯──不清楚。」

    但對於昴這樣的煩惱,夏烏拉歪著頭,爽快地這樣回答。這答案超出昴的期待,所以他忍不住喪氣。

    「妳……不,問妳的我才是笨蛋嗎。」

    「嗯~不管有變還是沒變,師父都還是師父,根本沒差吧?師父高興做什麼就去做,我只要跟著就好。」

    「──。就算結果會變得很奇怪?」

    「唉呀!就算變得怪怪的,我也會硬是撬開啦。雖然師父忘記了,但我跟師父的關係就是這樣。」

    「────」

    在這番開門見山的話語中,完全沒有任何一絲表裡不一的感覺。因此,聽到夏烏拉這樣的真心話,讓昴不禁驚愕。

    然後為了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將臉轉向另一邊。

    「大哥哥?」

    但臉被梅莉看到,於是又用力把頭轉向反方向。

    「師父,怎麼了啊~?」

    「嘎啊!夠了!」

    結果沒地方可躲的昴只好把臉埋在雙膝之間,隱藏表情。這樣一來,現在的表情就不會被她們看到了。

    昴感覺到夏烏拉和梅莉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覷,但依然沒有抬起頭。

    她們應該不知道。──不,是不想被她們知道。

    她們不經大腦思考直接說出口的話,拯救了自己。

    不要因為失憶而過度擔心逞強,比起話語,大家的態度更能表明這點。

    「大哥哥真奇怪。」

    「師父本來就很奇怪。不過,這方面我也愛。」

    聽著女孩們在頭上的對話,昴不發一語,甚至沒有改變姿勢。

    不過,原本逼著心靈的急迫感,感覺稍微緩和了。

    ──昴後來終於抬起頭,是在愛蜜莉雅他們沒能得到任何收穫,氣餒地回到這兒的幾分鐘前。

  7

    踩著堅硬地板,昴全力在走廊上奔馳。

    不能說像風一樣快,不過身體確實比期待的還要快抵達盡頭,然後就這樣手貼牆壁,鼓足幹勁用力推──

    「──喝!!」

    使出吃奶的力氣,想像從手掌放出能量。確切的手感反彈給右手,昴深深吐氣,點點頭。

    「這樣看來,果然什麼都沒有呢……」

    眼前的牆壁沒有絲毫變化,昴低頭看著麻掉的手,喃喃道。

    在走廊上全力奔馳、跳躍、攻擊牆壁等,試過好幾種模式,但全都感受不到超脫常識的力量。硬要說的話,就是自己的體力比想像中來得好。髖關節也很柔軟,感覺柔軟度增加了。──但就僅此而已。

    跟身上的傷疤一樣,是昴度過不復記憶的這一年的證明。

    連回應雙親期待都沒辦法的凡人,努力到最後獲取的一些實力。完全感受不到所謂的「神」之恩賜──特殊的力量。

    「姑且試試看變身POSE好了。」

    先是超人力霸王,再來假面騎士,然後光之美少女和水手服美少女戰士等都試過了,但都沒有成果。

    被召喚or轉生到異世界,按照約定俗成應該會有神給予的特殊犯規能力──但很遺憾,昴似乎並沒有。

    「要是講開啟狀態欄,會被愛蜜莉雅美眉覺得莫名其妙吧……」

    不管是遊戲世界裡都會有的狀態欄還是等級這類概念似乎也不存在,講出來只會讓其他人摸不著頭緒。

    既然物理方面沒有延伸,那就只好期待魔法方面。可是──

    「魔法的話,昴已經永遠不能用囉。」

    「永遠!?為什麼!?我是用了什麼禁咒嗎!?」

    「明明叮嚀你不可以用魔法,你卻過度使用初級魔法導致門壞掉。在那之後,昴就再也沒法用魔法了。」

    「因為用初級魔法而弄壞!?太遜了!」

    夥伴碧翠絲卻替昴蓋上這輩子別想再當魔法使者的烙印。

    不是用生命來交換大型魔法,只是因為初級魔法就弄壞源頭,聽到的時候不禁對失憶前的自己怒上心頭。

    跟有無記憶無關,菜月・昴的異世界生活根本是從底層開始。

    「至少還有受惠於人這等好運嗎。」

    和與生俱來的體質商量的同時,意識到佔據心頭深處的不安種子。

    儘管在愛蜜莉雅他們面前強打起精神,但冷靜下來綜觀狀況的話,頓時就覺得腳底搖搖欲墜。

    自己失去記憶,這想必已經不用懷疑了吧。

    可以相信的證據太多,老實說,如今「想要相信」的心情比較強烈。沒辦法相信的話,為什麼現在還留在這裡呢?

    想留在這兒。現在,只有這裡。所以說,想要能夠幫上忙的力量。

    「結果,就只能緊抓不記得的羈絆。我快哭了。」

    總是蒙受他人好意並將之消費的菜月・昴,到了異世界也沒有改變。

    越是感覺到愛蜜莉雅他們是真心擔心自己,昴就越是詛咒自己借用這個身份的立場。

    「────」

    走廊上就只有昴一人,其他人都在第四層據點──用餐房間裡頭討論商量。議題是關於昴的處境與攻克塔的戰略。

    焦點聚焦在是否要優先恢復昴的記憶。當然,昴個人最終是希望取回記憶。

    「因為我的記憶消失,可能跟塔的『試驗』有關。」

    「死者之書」與喪失記憶的關聯性尚不明朗,但應該是在塔裡發生的某個異常狀況干涉了昴的記憶。而這情況下,嫌疑最高的就是「死者之書」,以及攻克完第三層──昴指的是第三層的謎題及攻略造成的反撲。

    「用這類的機關來一個殺一個是很常見的事,強到爆炸的角色一個人開無雙解決複數謎題就沒法炒熱氣氛,所以是這類對策……?」

    自己講出來都覺得太像漫畫,但就是只想得到這些,所以覺得很難為情。

    因此才會逃離眾人,像這樣獨自期待自己有不為人知的力量覺醒。

    「第二層的守衛啊……」

    攻克完第三層的一行人,立刻對上等在第二層的兇惡守衛。雖然只要單純比戰鬥力,但對方似乎是強到不像話的難敵。

    昴國中時練過劍道,所以在武術上不算是門外漢。但武術和戰鬥有明顯的差異,這方面的常識昴還是有的。

    「呿!既然如此……」

    嘴角下彎的昴拔出腰後──配在那裡的鞭子,快速地朝牆壁一甩。鞭子反彈回來,用力命中昴的腳。

    「咕喔喔……!使、使用方式身體不是會記住嗎……!還是純粹帶著好看,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用……?」

    撫摸疼痛的脛骨,昴淚眼婆娑瞪視鞭子。

    說起來,誰的主要武器會是鞭子啦。不是拿劍或槍,而是裝備鞭子,該不會是刻意標新立異好耍帥吧。

    「不過要是能運用自如……失去的不只記憶,還包括經驗?」

    有聽說就算失憶了也不會忘記腳踏車怎麼騎。既然如此,為什麼身體沒記住鞭子的使用方式呢?

    失去記憶,害在一起的人擔心自己,積累的東西都化為烏有,還派不上用場,徒留刻在身上的疤痕歷史,就只有表面還能看。

    這樣根本就是紙老虎嘛。

    「呼。」

    簡短吐氣後,昴站起身來。

    內心浮現的「紙老虎」三個字,無聊到讓人想笑。

    事到如今才知道。──菜月・昴幾時不是「紙老虎」了。

    「啊~討厭討厭!蠢斃了。自己降低動力是要幹嘛啦……」

    用拳頭輕敲自己的臉頰後,昴邊嘆氣邊收起鞭子。由於不清楚怎麼收拾,所以千辛萬苦地才把沒收整齊的鞭子放回腰後。

    手掌上的繭,恐怕是為了靈活使鞭而留下的苦心證據吧。

    「像這種時候,就該留個一路走來的日記之類的啊,真沒用。」

    謾罵失憶前的自己,昴邁開步伐。

    確認了自己沒有作弊能力,但在某種意義上,確認過沒有便是個收穫。自己也就不會去仰賴那種不存在的東西。這樣都不知道自己是太樂觀還是太悲觀。

    「哎喲,不是這邊。」

    想說會議差不多要結束了,準備回據點的昴卻走錯路。

    前方是要通往下一層的螺旋樓梯。塔從第六層開始有樓梯,第五層的螺旋樓梯甚至高達幾十公尺。事實上,眼前的螺旋階梯高度就差不多有那麼高。

    「講到螺旋樓梯就是轉啊轉地往上爬,實際上爬樓梯的過程累到比一般樓梯還要喘。不過,奇怪的構造……也不算啦,畢竟是異世界。」

    像「綠色房間」就是只要待在裡頭就能被治療的神奇房間。在這種奇幻事蹟存在的世界裡,挑建築樣式的毛病根本就不識趣。

    而且原本世界裡的金字塔,在形狀和設計的想法上也是莫名其妙。

    「尋找和原本世界的共同點,這種事以前的我也會做嗎?」

    以前的我,這種說法自己都覺得可笑。

    失憶前後好像有什麼事失控了。本來的話,自己根本沒有以前或未來。無論是過去和現在,自己始終持續存在。

    所以說,就算在這兒,菜月・昴也──

    「──哦?」

    甩頭揮別感慨的昴,突然發出洩氣聲。

    真的是不經意吐口氣而已。

    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情時,本來就忍不住會這樣。

    沒有除此以外的意義。

    「────」

    而就在吐出沒有除此以外的意義的那口氣後──世界突然顛倒。

    「啊?」

    雙腳離開地面。──不,離開的不只有腳,是整個身體。

    全身都離開地面,被扔向空中。整個人失去方向平衡,被漂浮感吞沒。

    「慢……咦?」

    彷彿猛烈風聲的聲響穿透耳膜。

    不懂。什麼都不懂。現在,菜月・昴掉下去了。在墜落。頭下腳上在空中旋轉,直直掉落。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

    視野旋轉,手腳在半空中揮舞,被扔出去之後連時間感都變得含糊,昴終於理解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墜樓了。摔下樓。從哪裡?從很高的地方,朝很低的地方。

    踩空螺旋階梯,結果被張開大嘴的巨大黑暗吞噬。拚命地看向四面八方,發現了無生趣的塔面牆壁正由下往上高速滑動。

    不對。不是景色呼嘯而過。是昴在墜落。因為倒栽蔥墜樓,視野看起來由下往上跑,嘔吐感隨之上湧。胃酸被灑在空中。

    「──呃。」

    呼吸配合不當,喉嚨因而被胃液堵住。鼻子深處傳來刺痛,內臟全都偏離原本位置似的,種種感覺讓昴喪失自我。

    先是失去記憶,接著是自我,怎麼那麼好笑。

    「呼嘿。」

    伴隨酸味的笑容出現的同時,菜月・昴暈了過去。

    暈過去,意識中斷,然後──

    劇烈的撞擊──

  8

    「──昴!欸,叫你啊,沒事吧?」

    醒過來時,首先聽到的是銀鈴嗓音。

    碰觸手臂的柔指感觸,和近距離感受的鼻息。靠著這些感覺,昴的意識逐漸清醒,睜開沉重的眼皮。

    ──美得叫人恐懼的月之妖精臉龐,就近在眼前。

    「才不是,是愛蜜莉雅美眉……?」

    「啊啊,太好了,昴。你醒了。我非~常擔心耶。」

    在昴的呼喚下,月之妖精──愛蜜莉雅安心地撫摸胸膛。昴不禁睜大眼珠,然後環視周圍。

    被綠色藤蔓覆蓋的房間,以及躺在藤蔓床上的自己。面露放心之情的愛蜜莉雅,以及待在身邊的縱捲髮美幼女。

    「愛蜜莉雅,用這麼溫柔的態度,昴是不會反省的。若是不用力兇他,是沒法傳達出貝蒂和愛蜜莉雅的擔心的。」

    「說的也是。吶,碧翠絲也這麼說囉?找不到你的時候她可是非常慌張,發現你倒在地上時還差點哭出來……」

    「那種事不說也可以,不用說出來啦!」

    碧翠絲紅著臉頰,對愛蜜莉雅毫無惡意的一番話大動肝火。

    看著她們的互動,昴只覺得困惑非常。

    「咦?什麼?作夢?」

    「──?」

    昴的話,讓她們也跟著歪頭表示不解。

      ※註1:將「昴(SUBARU)」的日文發音顛倒過來念,即與《天空之城》的知名咒語「バルス(BARUSU)」同音。

    第二章 『你是誰?』

  1

    面對大感不解的愛蜜莉雅與碧翠絲,昴陷入極度混亂。

    「────」

    沒法說眼熟,但確實身在有看過的房間裡。

    牆壁、地板甚至天花板都被綠色植物覆蓋,昴本人也是剛從用藤蔓編織成的床上坐起來。身後有巨大蜥蜴,旁邊的床上躺著持續沉睡的少女。

    這裡怎麼看,無疑都是普萊迪斯監視塔的「綠色房間」。

    「可是……奇怪?我怎麼會又回到這裡?」

    手扶腦袋,回想醒過來前發生的事。

    記得跟愛蜜莉雅他們分開後,去確認自己有無作弊能力。然後帶著依然軟弱無能的結論回去,心想自己一定會讓他們感到心灰意冷時──

    「在那之後,我想回據點……怎麼會這樣?」

    之後的記憶就不清晰。接著醒過來時,人已在床上了。

    昴繼續探索模糊不清的記憶時──

    「那個,昴,你沒事吧?」

    「嗚呀!愛蜜莉雅美眉,太近了!」

    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愛蜜莉雅將臉湊近,昴慌張到整個人從床的另一邊滾下去,反應過度到令愛蜜莉雅傻眼。

    「用不著那麼驚訝吧……真是的,被嚇到的是我這邊耶。」

    「嚇、嚇到妳了……」

    「那還用說。想說怎麼沒看到昴而開始找人,結果發現昴昏倒在地上。看到不擔心才奇怪吧。」

    「真的嗎?我又昏倒了?」

    碧翠絲雙手環胸,厭煩地說明。昴又嚇到站起來,摸摸身體確認有無異常。很遺憾地,摸過也沒發現有何異常。

    原本失憶就不會有外傷,所以無從確認起就是了。

    「不過,短時間內就天旋地轉兩次,實在很糟糕……。雖說才幾個小時,但該說幸好這次記憶沒有不見嗎?」

    「昴,在你嘰嘰喳喳之前,應該要先對貝蒂和愛蜜莉雅說些什麼吧。」

    「說些什麼……」

    昴正望著攤開的雙手之際,碧翠絲朝他扔出這席話。昴抬起頭,看看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這才有所察覺。

    「對、對喔。呃,對不起。抱歉害妳們擔心了。我又得救了。」

    「這樣就好。」

    「呵呵,不客氣。不過,真的不要緊?我們可以放心了?」

    「沒事沒事。要是持續這種高速步調,愛蜜莉雅美眉也放不下心來嘛。」

    短時間內就被救了兩次,因此昴向愛蜜莉雅深深低頭致謝。可是聽了昴的回應,愛蜜莉雅卻皺起漂亮的眉毛。

    接著,美麗的藍紫色瞳孔困惑動搖。

    「呃,這樣講很那個……昴,你從剛剛起是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真是籠統的問題。是從哪萌生這問題的?」

    「因為,你從剛剛起就一直叫我愛蜜莉雅美眉。總覺得,被你這樣叫非~常奇怪。」

    說話時,愛蜜莉雅用手指纏繞自己的銀長髮,畏畏縮縮地看著昴。眼神帶給人刺激心頭的寂寥感,昴不禁吞口水。

    毫無防備的親暱,外表完全是昴的菜──可是少女現在的態度,卻跟昴的感慨有一道鴻溝。

    畢竟,這樣的態度簡直是──

    「昴的惡作劇又不是現在才開始。比起這個,講清楚。為什麼半夜擅自跑進『泰潔塔』,而且還倒在那?」

    「──啥?等一下等一下!咦,什麼,我又倒在泰潔塔了?」

    「……又?」

    鼓起粉色臉頰的碧翠絲所說的話讓昴錯愕。

    「那、那個房間真的很恐怖耶……是說,我又跑到那種地方做什麼去了。明明知道那裡是個詭異的景點,未免太不要命了吧。」

    聽到自己根本沒印象的事,昴對於危險過頭的事實再度感到困惑。

    說不定,意識中斷前後的記憶會曖昧不清,也是受到在「泰潔塔」書庫發生的事的影響。莫非記憶又被干涉了?

    可是,當昴的思緒兵荒馬亂時,碧翠絲卻說:

    「慢著。總覺得話題對不上。昴,表達清楚。」

    「嗯?」

    「把自己目前的狀況,講給貝蒂和愛蜜莉雅聽。」

    碧翠絲的指令很詳細,嚐到這話的重量,被氣氛帶著走的昴點頭。

    「首先,就跟我說的一樣……一醒來,就沒記憶了。不是完全空蕩蕩的,但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之後的記憶全都……」

    「慢著、慢著、慢著,等一下!記憶!?什麼的記憶!?」

    「咦?」

    原本碧翠絲的態度充滿威嚴,卻被昴開頭的說明給粉碎。

    出人意料的反應讓昴驚訝到往後退,結果肩膀被愛蜜莉雅扶住。不過,愛蜜莉雅的心也不平靜。

    她也用驚訝的目光看著昴。

    「記憶是什麼意思?昴,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是啊,幹嘛在這邊裝傻?這件事我不是跟妳們……」

    ──說過了嗎。原本想接下去,但話語卻在這邊打住。

    「────」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眼神都有濃厚的困惑。那絕非演技,就算是昴也看得出來。

    但是這種情況下,兩人的態度不是演技才讓昴害怕。

    既然不是演技,那她們就是真的忘記了昴失憶這件事。喪失了曾面對什麼都不記得的昴,儘管困惑,卻還是接受了現狀的決心。

    雖然他認為豈有此理,但難道來到這座塔之後,一直喪失記憶的不是只有昴,還包含愛蜜莉雅其他人嗎?

    可怕的想像浮現心頭時,昴突然注意到。

    「剛剛睡醒時的對話……」

    有既視感。──不,才不是那種感覺。是很明確的記憶。

    與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初相見──這個情況下對於失憶的昴來說是初相見沒錯,可是對話內容怎麼會完全相同?

    更確切來說,於「綠色房間」裡在兩人的看照下醒過來,不就是重現昴失去記憶後醒過來的狀況嗎?

    「────」

    一想到這,昴咕嘟一聲吞下口水。

    瞥了兩人一眼,她們的態度沒有變化。充滿疑惑的雙眼裡,有的是發自內心對「菜月・昴」的憂慮。

    那不是不信任,而是信賴,這穩定了昴的心靈。

    老實說,昴的心現在仍舊處在暴風雨掀起的滔天巨浪中。但是,這個狀況──

    「以前也見過的狀況。──也就是預知夢。」

    有鑑於醒過來當時的狀況,這麼想比較妥當。

    這樣想的話,意識中斷──等於是在現實中清醒囉。這樣一來也能理解為何那一瞬間的記憶為何含糊不明了。所謂的夢很神奇,是會從指縫間滑落消失的東西。

    說不定這個預知夢,就是昴被召喚到異世界後賦予的特殊能力──

    「使用時機爆炸難,使用幅度也很侷限的能力……」

    不過,用得爐火純青的話,肯定會是強大的力量。

    預知夢就是可以預知未來。命中率越高,越能突破一籌莫展的狀況,可說是決定性的招式。

    遺憾的是,從剛剛的預知夢裡學到的情報中,昴很懷疑能否派上用場──

    「──妳們兩位,冷靜地聽我說。」

    推測完自己的能力後,昴重新面對兩人這麼說。見狀,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面面相覷,接著點頭。

    然後猶豫了一下,昴才對一臉認真的她們說:

    「我不知道妳們相不相信,但我好像失去記憶了。」

  2

    ──倒在「泰潔塔」書庫的昴失去記憶。

    聽到這番表白,兩人的反應就跟在預知夢中看到的一樣,幾乎沒有變化。

    「嘿咿!好!」

    空氣炸裂的聲音響起,愛蜜莉雅用雙手拍自己的粉白面頰。靠著痛楚與衝擊,原本不安動搖的眼神恢復力氣,鼓起了幹勁。

    「貝、貝蒂……」

    被愛蜜莉雅勉勵的碧翠絲,悲痛地看向昴。

    而昴強忍心頭深處的痛楚,凝視吞吞吐吐的她。儘管昴已經知道她接下來的台詞和表情是什麼了。

    但是,要說這樣就為昴帶來安適,還言之過早。

    ──背叛別人的心情與期待,是難受又可怕的事。

    無論這是第幾次,就算是同樣的問題,也依然不變。

    而且現在,昴比第一次的時候更加認識碧翠絲。因此,跟第一次的時候相比,一直不安地動搖的眼神讓昴畏懼。

    「──啊啊,討厭,真是的!昴真的是有夠沒用的契約者耶!」

    說完,碧翠絲突破不安與困惑的殼,就像雙眼中的蝴蝶圖案一樣,從名為停滯的蛹中羽化,振翅高飛。

    對此感到安心的同時,昴也強烈厭惡自己。

    ──這樣就好了?這樣就滿足了?是嗎,「菜月・昴」?

    ──在你這樣所構築出的羈絆與信賴上方,我也蓋個沙堡行嗎?

    「────」

    看著愛蜜莉雅與碧翠絲溫柔卻又痛下決心後,昴咬緊牙根。

    因為沒有跟她們表明自己做了預知夢。

    剛醒過來的互動以及記得兩人名字的矛盾感,不能用失去所有記憶的理由來強行帶過。

    記憶的有無端看昴的拿捏,沒有懷疑她們的理由。做到這地步後整理跟上次一樣的狀況,是因為昴想確認預知夢的可信度。

    順著跟預知夢一樣的狀況,是否會走向同樣的發展呢?雖然開頭有些許變化,但應該還在可修正的範圍內。

    不過,昴沒有公開預知夢這件事,不單是因為這個原因。

    「────」

    回想先前用預知夢實際體驗過的世界,當時無人提及昴的預知夢能力。連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都沒有。

    明明有這樣的能力,實在很難相信他們會對昴刻意隱瞞這件事。也沒時機可以說好統一口風,更找不到隱瞞的理由。

    既然如此,自然會認為愛蜜莉雅他們不知道預知夢的存在。

    換言之,「菜月・昴」一次都不曾對他們吐露自己的能力。

    「……在想什麼呢,『菜月・昴』。」

    昴呼喚自己的名字,感覺卻像在叫別人。──不,感覺像別人這種說法有誤。

    對昴而言,「菜月・昴」是個不認識的未知人物。無法推測其思考,也沒法與之對話。更沒有能夠去理解他的線索。

    為什麼「菜月・昴」要欺騙愛蜜莉雅他們,隱瞞自己的預知夢能力呢?

    對「菜月・昴」的不信任,在昴的心中猛烈滋長。

    「你……」

    ──到底在想什麼,「菜月・昴」?

  3

    ──之後的發展,果然幾乎都跟預知夢一樣。

    「──這是什麼惡劣玩笑嗎,毛。」

    聽了愛蜜莉雅與碧翠絲的拙劣說明後,率先質疑失憶的昴的拉姆。

    「不過,師父真的很不會記取教訓耶。你都這樣子忘記人家幾遍啦?」

    蠻不在乎地接受昴喪失記憶的夏烏拉。

    「大哥哥你真的是很~讓人傷腦筋耶。」

    也不知道是有興趣還是沒興趣的梅莉享受混亂的現狀,並露出壞心微笑。

    「……麻煩給他一點時間靜靜。可以吧?」

    體貼大受衝擊的由里烏斯,希望給他時間冷靜的艾姬多娜。

    「……求求你,全部說出來。」

    接受大家的反應,被帶去提水時,拉姆在走廊上袒露真心話,進而確定。

    拉姆的平靜痛哭,以及聽到昴失憶之後大家的反應,都讓昴確定。

    ──預知夢是正確到可怕的力量。

    昴沒辦法把所有人的一言一行全都記下來,但他們讓人印象深刻的態度卻跟夢中完全一致。

    如果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

    「菜月你明明置身這種狀況,表現得卻相當沉著呢。」

    重新自我介紹,以及安娜塔西亞的意識被艾姬多娜覆蓋,在互相自揭炸彈之際,艾姬多娜對昴這樣說。

    「────」

    聽了她的話,昴感到嘴巴乾渴。

    老實說,艾姬多娜的指摘不無道理。昴本身根本沒法演戲演得徹底。

    大家驚訝、慌張失措,但最後還是決定對抗不講理的現實。看著他們的姿態,哪還有辦法入戲。

    就跟已經看過的電影,沒法再用第一次接觸的心情去面對一樣。

    對鼓舞精神的他們感到同情,以及自己僅能旁觀的罪惡感,還有對於應該一直持續在做這種事的「菜月・昴」的嫌惡,簡直是負面情感大集合。

    因此反應太少的昴會被人質疑也是在所難免。只不過──

    「被人評斷表現沉著還真是新鮮。因為我是那種聯絡簿上一定會被寫『一刻都靜不下來』的小孩。」

    「……結果失憶的你,反而混亂度最低,還真好笑。我們可是拚了命地想辦法,所以十分焦躁呢。」

    「就是因為身邊慌亂,反而當事者才冷靜得下來。雖然看起來沉著,但其實我內心嚇得半死。這點還請放心。」

    「這樣聽起來,根本沒法鬆口氣嘛……」

    昴佯裝平靜這樣回答艾姬多娜後,愛蜜莉雅苦笑。不過狀況跟先前相比,氣氛有種沉滯感。

    這方面也是因為昴沒辦法重現預知夢中所見的完整流程。雖然盡可能想要照著夢中的路線走,但還是出現細微的不同。

    要在高度要求模仿自己的戲碼即將露出馬腳之前──

    「不管怎樣,吃完早餐後就來調查現況吧。假如我的記憶散落在書庫地上的話,那就得收集起來重新修好。」

    為了引導對話流程像上一次一樣,於是做出誘導大家前往「泰潔塔」的發言。

    然後──

    「嗚嘿嘿嘿嘿~」

    來到第三層的「泰潔塔」後,昴身旁的夏烏拉散漫地發笑。

    若是挺直脊梁、表情正經八百的話,肯定可以俘虜一票男性。但現在她卻讓美貌崩壞,帶著懶散嘴臉依偎著昴。

    昴邊用手掌推她的額頭,邊看著正在調查書庫的其他人。──看著明知不會有任何成果、孜孜不倦調查的背影。

    「老實說,真是心煩意亂……」

    「嗯~?師父怎麼啦?有什麼煩惱我會聽喔!坦白說我沒法給什麼切身的建議,不過放馬過來吧!」

    「毫不猶豫下結論的妳真是果斷又爽快啊!」

    「嗚嘻嘻,再多誇獎一點。就這樣子依賴我迷上我吧~」

    跟昴對話讓夏烏拉那麼開心嗎?就算冷言冷語她也喜上眉梢,而且近距離的接觸對現在的昴來說有點,不,是太過舒適了。

    因為決定按照預知夢的內容去走,內心因此被罪惡感苛責。欺騙誠實專一的他們,實在很痛苦。

    正因如此,不會去區分昴有無記憶、腦袋空空的夏烏拉就成了救贖。

    在這種意義下,也很感激跟上次一樣不參與搜索書庫的梅莉與他維持的距離感。

    在夏烏拉黏著昴不放時,她拉扯對方的長馬尾,說:

    「好了好了,大哥哥感覺很困擾喔。別那麼歡天喜地的。」

    「啊痛痛痛痛!妳幹什麼啦,小不點二號!」

    靠著扭動脖子搶回馬尾的夏烏拉寶貝地抱著頭髮,瞪向梅莉。對此,梅莉則回以成熟的眼神,手貼嘴唇說:

    「畢竟,我可不想被大姊姊或是碧翠絲醬罵。為了避免半裸大姊姊對大哥哥使壞,我可要負責監視妳。」

    「可惡~!森氣氣~!師父,請罵她幾句!」

    「夏烏拉,我命令妳跟我保持一公尺以上的距離。可怕死了妳。」

    「師父是笨蛋──!」

    做出嚎啕大哭樣的夏烏拉背對昴。

    看著把斗篷套上然後縮起身子的身影,昴抓抓臉,接著轉向雙手背在後方的梅莉。

    「多謝解圍。……雖然跟殺手道謝怪怪的。」

    「沒差。殺手這行歇業了,現在的我是被大哥哥你們使喚。就把我當魔獸一樣好好利用吧。」

    「────」

    這話毫無惡意也無其他用意,叫昴難以回答。

    梅莉沒有怪誰,只是說出自己覺得理所當然的想法。只不過那跟昴的世界以及這世界的價值觀有落差。

    在昴眼中不管怎麼看,她都還是個孩子。就是這點讓人難以忍受。

    「大哥哥?」

    「別說什麼『使喚利用』那種討厭的說法。是仰賴妳,不是利用。」

    「……呼嗯──」

    聽了昴的話,梅莉瞬間面露認真之色,接著低下頭。不過這反應看起來不是因為不舒服,而是難為情,這讓昴放心。

    即便世界觀不同,即使是迥異常識橫行的世界,不代表無法互相溝通。

    從梅莉的反應,感覺窺見了這層希望。

    「……大哥哥,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喔。」

    「嗯?是啊,很遺憾。怎麼,我曾跟妳定下什麼重要約定嗎?」

    「──。沒有,只是我想,佩特拉醬聽到的話可能會哭吧。」

    「嗚咕……又是沒聽過的人的名字。」

    不熟悉的名字讓昴面頰一僵,梅莉則是開心地嘻嘻笑了。

    「佩特拉醬啊,是非常喜歡大哥哥的女生喔。送行的時候她很擔心,怎麼樣,耳邊有沒有響起她的聲音了?」

    「我實在瞧不起昨天的自己。怎麼會做出愚蠢的事……!」

    被沒見過面的佩特拉的思慕所折磨,昴吐露對自己的怨恨。

    昴到底還要撿拾多少不認識的「菜月・昴」的足跡?

    「──昨天的哥哥很愚蠢,我也認真這麼覺得。」

    撇開昴的內心不管,梅莉邊伸懶腰邊這麼說。

    之所以會覺得聽起來是她毫不虛偽的真心話,應該是昴多心吧。

    不管是不是,在確認之前,愛蜜莉雅他們就先回來了。

    果然沒能找到任何線索,只帶回了證明預知夢是正確的這個結果。

  4

    「泰潔塔」的搜索以告吹結束,一行人回到據點開始商量。

    關於攻略塔的往後方針──覺得自己在讓人沒法暢所欲言,又想確認自己有沒有作弊能力,所以之前沒有參加的會議。

    在這之前都還在預知夢的範圍內,接下來就要進入未知狀況。──已經沒必要去質疑預知夢的效力了吧。

    若要說有什麼問題,就是想不到今早的預知夢能派上用場的方法。

    「可以預知未來,光是確認這件事就能幫上大忙了吧?」

    確實是很重要的情報,但那是對失去記憶的昴來說才是。失憶前的昴,應該已經可以靈活運用預知夢。愛蜜莉雅、碧翠絲和同伴們之所以對昴信賴有加,就是靠這能力獲取的吧。

    可是,卻不知道最關鍵的發動條件,這樣很難運用預知夢。是只要睡覺就好呢,還是有什麼條件可以觸發,昴完全不知道。

    現在唯一的特殊能力就只有預知夢,所以要把使用的條件看得一清二楚才行。

    「從夢裡醒過來的原因,還有要確認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到頭來,清醒前後的記憶模糊不清。愛蜜莉雅他們開會討論,這段期間自己去確認自身能力,當時做出了自己什麼能力都沒有的結論。

    之後,因為夢醒而察覺到了預知夢的存在──

    「要是沒有醒過來,那夢會持續多久呢……?」

    例如,要是在夢中一無所覺繼續睡下去,預知夢會如何處理?是一天過了就會醒?還是在夢中作夢繼續故事呢?

    「現在有點怕怕的,預知夢的夢中夢,簡直就像莊周夢蝶,好可怕。」

    所謂的莊周夢蝶,是古人莊子夢到自己變成蝴蝶,醒過來時沒法確定作夢的自己真的是人類嗎,搞不好是蝴蝶夢到自己變成人。這是一個講述夢境與現實難以區分的諺語。

    兜圈子的想法,沒有答案的問題。會讓自身的存在定義變得模糊,逼人進行窒息式自問自答的惡夢迷宮。

    放在昴的現狀,就是要知道現在是從預知夢裡醒過來的現實;抑或者是自以為清醒了,但其實還在預知夢中。

    搞不好,又會在那個「綠色房間」被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搖醒,然後重新開始。儘管實在不願意那麼想──

    「──為了不變成那樣,就要走在夢的前頭。可以的話,跟愛蜜莉雅他們坦承預知夢的事應該也無所謂。」

    失去記憶前的「菜月・昴」似乎因為某種原因而沒有對同伴開誠布公,但很不湊巧地,現在的昴渴望狀況產生變化。

    不希望自己因為畏懼不確定的未來而導致憾事發生。

    「決定了。跟大家說預知夢的事吧。」

    下定決心後,昴朝一行人所在的據點邁開步伐。

    如何說明預知夢,就走一步算一步吧。畢竟發動條件不明,要證明其效用就必須要有他們的協助。

    但如果講開的話,一定可以成為強大武器。搞不好會成為突破普萊迪斯監視塔的關鍵。

    就在他滿懷這種想法時──

    「──關於菜月,帶他同行不會太危險嗎?」

    「────」

    就快到據點時,聽過的嗓音讓昴屏息。

    是艾姬多娜理性的聲音。一聽到聲音,昴立刻靠在牆上,猶豫是否要出聲。

    錯失契機的昴只好豎起耳朵。沒察覺到他,對話繼續下去。

    「艾姬多娜,妳說的危險是什麼意思?」

    「還用得著說明嗎?他說失去記憶……從態度來看應該是真的,但是真的要帶著狀態不穩定的他嗎?」

    「妳這話,與其說是擔心毛,比較可以想作是認為毛會礙手礙腳吧?是的話,拉姆有同感。」

    艾姬多娜有條不紊地說,拉姆冰冷緊繃的聲音緊隨在後。愛蜜莉雅聽了大聲起來。

    「拉姆!怎麼連妳也這樣講昴?」

    「只是陳述客觀事實。還是說,愛蜜莉雅大人認為沒有記憶的毛,可以做跟昨天以前一樣的工作?」

    「這個……」

    「毛不是壞人,這點拉姆也認同。可是關係回到零,要說能否相信毛,拉姆持否定看法。……沒有可以信任的憑據。」

    冷冰冰的理論武裝,最後帶著忍受苦楚的音色。

    她說她不相信昴──這個情況下指的不是不相信昴的話,而是無法相信失去一切的昴。這也難怪。

    「我相信昴。碧翠絲也是。拜託大家,也一起相信昴。」

    「……愛蜜莉雅大人,艾姬多娜和拉姆小姐不是在懷疑他。只是,仰賴現在的他的話,不確定要素過大。她們兩位只是指出這點。」

    「這種說法,代表你贊成那邊的精靈囉?」

    愛蜜莉雅的懇求與由里烏斯的理性回應相衝突。不過打算全面站在昴這邊的碧翠絲,讓氣氛變得益發惡劣。

    頓時,房內瀰漫著危險氛圍,連偷聽的昴額頭都冒出汗珠。與其這樣,不如直接介入破壞氣氛吧。

    ──這種想法掠過腦海,但雙腿卻無動於衷。

    「好了好了,劍拔弩張也不是辦法吧?你們就算在這邊開幹,師父也不會高興的。」

    「我覺得他們並不是在討論這個,不過沒錯……」

    還是一樣貫徹旁觀者立場的夏烏拉和梅莉出聲。「嗯~」少女煞有其事地沉吟一下子後,又說:

    「要不直接問問看大哥哥?就問大哥哥『可以相信你嗎?』這樣。」

    「──!」

    話中蘊藏的劇毒讓昴咬牙切齒。接著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地冷靜離開牆壁,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離開據點。

    就這樣,腳步慢慢變快,不久變成奔馳──

    「可惡……!」

    額頭抵住盡頭的牆壁,身體因湧出的情感而發抖。

    少了昴的會議,內容比想像中還要驚人。

    昴沒有自戀到認為可以獲取全面的信任。不如說,一開始就不那麼想。

    ──因為信任是前提,昴這麼認為。

    「────」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對昴親如家人,並真心關懷。

    對此感到罪惡,同時又對「被信任是理所當然的」這件事感到驕傲。即便失憶了還是當自己是同伴,昴對此深信不疑。

    現在終於體會到,自己沒有客觀地審視自己。

    什麼信任的沙堡。自以為了解,其實根本不了解。

    ──「菜月・昴」爭取到的東西,菜月・昴竟想從旁奪取。

    「照那樣子看,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信預知夢的事……」

    相信昴失去記憶,是他們善良的證明。但是,期待他們因此接受一切,未免太自以為是。

    「打一開始就搞錯了……」

    失敗。昴失敗了。

    事到如今就算講了預知夢的事,也提不出能讓他們相信的根據。佯裝不知回到他們那兒,然後繼續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自己也沒有這種演技。

    他們要的「菜月・昴」,菜月・昴竟然妄想充當替代品。

    「────」

    自覺自身有多不足的昴,面前的視野突然敞開。

    跑到了連接第四層和第五層的巨大螺旋階梯──佔據了高達幾百公尺的監視塔絕大部分的廣大空間。

    「螺旋、樓梯……」

    對於突然的光景凝神細看,昴吐出沙啞的氣息。

    來到這裡,包含夢境是第三次了。因為不管在夢裡還是在現實中,愛蜜莉雅他們有帶著失憶的昴稍微介紹一下塔內。

    所以,對這光景有印象是毋庸置疑。但是──

    「總覺得……?有種不一樣的奇怪感覺……」

    感覺背部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全身血液變冷,耳鳴感覺格外大聲。心跳自然而然加速,呼吸變得紊亂,雙腿不知為何顫抖。

    兩排牙齒開始互相撞擊,昴察覺有異。

    並非是氣溫急遽下降、氣壓產生變化這類的外部因素。這股異常、異變,起自於昴的身體。更確切來說,影響到身體的是昴的精神,或者是更深沉的某種東西──

    「──啊。」

    咚,一道輕微衝擊,昴朝前踏出一步。

    ──不,不能說是踏出一步。因為要踏出一步,需要有地面。

    腳往前移動一步。

    然後,那隻腳踩空了。

    因此──

    「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落下,落下,墜落。

    自己的身體被漂浮感吞噬,天地顛倒過來,狂風毆打耳膜。

    感受和理解到現狀。自己摔下去了。不對,是輕微衝擊,被推了一把。

    自己是被某人給推下去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死命伸長手。拚了命地希望能抓住東西。

    什麼都沒有。哪兒都沒有。天旋地轉到分不清世界。

    體內臟器往上飄、擠出絕望的嘔吐感,化為胃液從喉嚨溢出,這一瞬間,昴窺見了含糊記憶的面紗後方。

    對對對,沒錯,就是這樣。──這不是第一次了。

    從預知夢中清醒之前,昴遇到了同樣的事。接下來是強烈撞擊,意識中斷,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在「綠色房間」甦醒。既然如此,這次也──

    「──咕喀。」

    頓時,撞擊粉碎了昴的右半身。

    宛如空氣龜裂的聲音和閃電般的衝擊襲擊右半身,昴的天真思考消失在彼方。然後遲來一步的是空前絕後的劇痛。

    「嘰噫噫噫噫啊啊啊啊啊啊!!」

    瞥看過去,右手從手肘開始朝反方向彎折,白色的骨頭突出表面。劇烈撞擊某處都還沒法停止下墜力道,昴繼續墜落,中途數度撞擊螺旋階梯。

    「嘎!咳喔!呃嗚!」

    維持墜落和旋轉,渾身是血的昴幾度被塔毆打。

    額頭破皮,感覺不可以流出來的東西流出來了。每當意識泛白快要消失,緊接而來的痛楚卻不肯放手。地獄接連不斷。

    「啊啊啊啊!!嘰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痛楚、痛苦、嘔吐感、灼熱,逐漸粉碎菜月・昴。

    手腳和臉,被撞到的石階給削切、粉碎、砸爛,逐漸失去形狀,變得不成人形,整形成不是「菜月・昴」的東西。

    整個人漸漸變得不是「菜月・昴」。失去記憶,失去形狀,這樣一來,要怎麼這個把肉塊和血袋給定義為「菜月・昴」?

    『──因為是記憶,構築出人的形貌。』

    被劇痛與喪失感給吞沒的腦袋,突然聽到這個聲音。

    講這種蠢話的,自以為了解的,是誰?

    但是,說得真好。記憶構築出人的形貌。真是句好話。

    既然如此,失去記憶,損及自身理想狀態的存在,到底,又是哪兒的誰,可以變成何人?

    「呼嘿。」

    彷彿吐血,真的跟字面一樣,發出慘叫的喉嚨已經吐血潰爛。

    在抵達遙遠地面的過程中,菜月・昴支離破碎。

    沒有從夢境清醒。菜月・昴搞砸了。虛張聲勢粉碎殆盡。

    ──你是誰?

    在痛苦與鮮血的盡頭,菜月・昴的存在碎裂到體無完膚。

  5

    斷斷續續的痛楚,超絕的灼熱感,從根本將存在抹消。

    構築出肉體的所有部位,都被堅硬撞擊給打爛、敲壞、粉碎,產生的痛感燒灼大腦、侵蝕神經,靈魂被撕裂到爆開。

    疼痛支配了整個世界。

    就只有疼痛。僅存疼痛。世界充滿疼痛。連可以去想「世界充滿疼痛」的思考都被抹滿疼痛,一直痛下去。

    不安、混亂、緊張、悲嘆、憤怒、失望,在疼痛面前毫無價值。

    沒有價值。對,沒有一絲價值。

    連思考、行動、想法、意見、希望、記憶,都沒有同等價值。

    失去了沒價值的東西,究竟有什麼惋惜的必要?

    畢竟,就只有無止盡的疼痛。疼痛就是世間一切。

    而這無止盡的疼痛,突然放掉了自身的存在──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吶喊著醒過來。

    忘了發出慘叫的喉嚨潰爛、泡在湧上來的鮮血裡,只是一個勁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

    邊叫邊揮舞手腳,試圖保護被螺旋樓梯撞碎的自己。碎裂的右手、稀巴爛的身體都想加以保護,然後這才察覺:手跟腳都能動。

    雖然能動,卻失去了平衡,身體就這樣騰空,然後立刻撞上地板。痛到叫不出聲,在堅硬地板上打滾。品嚐像是鋪滿粗繩的地板觸感,無法冷靜的昴當場嗆咳。

    而這一咳,就把湧上來的嘔吐物都吐出來了。溢出的是黃色胃酸,不是紅色鮮血。酸臭味滑過舌頭,促使咳嗽不斷。

    「嗚、噁噎!咳耶!咳噁!嘎噁!」

    用袖子粗魯地擦去眼淚和鼻水,無力的額頭敲打地面。一面重複這些舉動,然後他氣喘吁吁地察覺。

    ──原本毫不留情痛毆全身、像是灼熱的疼痛消失無蹤。

    「──啊。」

    疼痛怎麼突然消失了?才在畏懼,又慢了一拍才發現。

    蹲在地上的昴,背部正被人輕柔撫摸。

    「冷靜下來了嗎?」

    回過頭,被淚水扭曲的視野裡映照出摸背的人的臉。是即便在模糊視野中依然很美,有著銀色秀髮與藍紫色瞳孔的少女──擔心地皺起眉頭,撫摸昴背部的她,讓昴喉頭一緊。

    背部被人觸碰。──就跟疼痛降臨之前一樣。

    ──逃也逃不了,疼痛、難受、痛苦就是會來。

    「昴──」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粗暴地甩開呼喚和摸背的手,昴滾倒在地。

    背部、背部!背部被人碰了。那個剎那,摔下去之前,有人碰了自己的背。碰到了。背部。所以說,只有背絕對不行。

    不可以給人碰。要再嚐一次那樣的痛苦,根本想都不敢想。

    「噫。」

    感覺背後的汗毛倒豎,昴當場退後。雖然站不起來,還是想要遠離摸背的少女。結果身體撞到後面的東西。

    回過頭,跟硬硬的東西對上眼。

    「────」

    那是用黃色瞳孔凝視膽怯的昴的黑色大塊頭。

    看到銳利的面貌、爬蟲類的目光以及兩排銳利尖牙的嘴巴,昴的恐懼破裂開來。

    「昴!冷靜……啊嗚!」

    「碧翠絲!」

    破裂的瞬間,昴粗暴推開靠著自己的輕柔觸感。那東西被推開後倒地,有人出聲跑了過去。

    連去注意的餘裕都沒有,昴四肢跪爬衝出房間。鞭笞顫抖的雙腿,肩膀撞上牆壁。堅硬的撞擊與痛楚,讓意識染成一片紅。

    是疼痛。總而言之,必須逃離一切疼痛。

    「哈!吁!哈吁……!」

    上氣不接下氣,淌著口水在走廊上拚命奔馳。

    臉好燙。心臟像要爆炸。全身血液彷彿逆流,整個身體都好痛。

    所以說,要逃。不逃的話,會被追上。──被「死亡」追上。

    赤足跑出腳步聲的同時,「死亡」仍在追趕。就是因為被追趕,昴才要拚命逃跑。東跑西跑,到處逃竄,逃個不停。

    ──本來應該在體驗過那種疼痛和苦楚之後死去,可是「死亡」卻還繼續追著應該已經死掉的昴不放。

    為什麼沒有結束?與其要繼續這麼害怕,倒不如──

    「噫、噫、噫……」

    簡直就像溺水了。

    地上明明沒有水,卻覺得在水中掙扎。

    就像溺水者掙扎一樣,朝著水面拚命舞動手腳,死命掙扎,拚死抵抗──

    找到樓梯,四肢踩上去,專注忘我地爬上樓。

    不只內心,連外在都在拚命往上移動,明明沒有溺水的昴根本不可能因此獲救。可是溺水的可悲小丑還是豁盡全力。

    卯足了勁,一個勁地極力掙扎,而努力方向錯誤的盡頭是──

    「──大清早的,你來幹嘛啊,喂。」

    「────」

    感受到驚人的強大氣息,昴的腳自動停下。

    ──不,停止的不只有腳。紊亂的呼吸,吵鬧的心跳,因恐懼和疲累而顫抖的雙膝,所有的生命活動源頭彷彿都被控制住。

    敞開的空間,粉白的世界,佇立在這裡,強大過頭的存在。

    這個究竟是什麼?有人的形狀,身上的氣場卻根本不是人類會有的生物。

    「──啊。」

    「你一個人啊。喂,你一個嫩魚,不值一提吧。喔,不是一個,是一條嫩魚啊。一條嫩魚根本不值一提。去帶昨天的美女和好女人,再重新過來吧你。喂,你,有沒有在聽啊,混帳。喂,你,喂。」

    不留情的話語連珠砲似地當頭棒喝昴。

    被極端暴力、馬虎隨便的話語痛毆,昴原本停滯的生命活動再度開始。而且他理解了。

    因為太過畏懼又到處逃竄,自己闖進了絕對不該進來的地方。

    ──這裡是不應涉足的猛獸牢籠。

    「喂喂,少無視我啊,你。」

    回過神時,對方的臉近在鼻尖。

    紅色長髮,黑色眼罩遮住左眼,袒露出右肩的和服底下有白布裹身,另外手上握著兩根細木棒不知道要幹嘛。

    而那既不尖銳也不怎樣的木棒前端,就是擺在眼前的「死亡」。

    「噫。」

    「喂喂,你,該不會在哭吧。不會是在嚎啕大哭吧你。到底下帶同伴上來打架啊你。吵不贏我就哭啦你。」

    被看到自己怕到縮起來的模樣,昴渾身僵硬。男子扭曲臉頰,接著厭煩地抓抓頭說:

    「真是沒辦法的傢伙。──白痴。不要誤會了喔你。」

    ──面露猙獰、渴求血味的鯊魚樣貌,用木棒戳昴的胸膛。

    瞬間,棒尖滑進肋骨縫隙,溫柔像在玩弄,鮮明似在安慰,直戳和搔弄應該被骨頭保護的纖細內臟。

    光是這樣,一如字面幾乎令人吐血的痛苦便貫穿全身。

    「嘰、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逃離什麼啊你。還有,逃到我這來是開什麼玩笑。我可不是你的保護者也不是死黨,什麼都不是。會群聚的人才會選你吧,你想死嗎?」

    「嘰!嘎!啊嘰!喀呀啊!」

    男子不耐煩地邊說邊用木棒藝術性地翻弄昴的內臟。可怕的細緻洗練動作,證明了男子非比尋常的劍術才能。

    ──這個人、是惹不得的、敵人。

    原來人類能夠被暴力才能疼愛到如斯地步。

    那是以凌虐他人為目的的完美存在、蠻行頂點、暴力化身。

    ──不對。是眼前的男人和這個地方,都太超出自己的常識了。

    「消失吧,嫩魚。」

    興致消失的瞬間,攪拌內臟的感觸消失。下一秒,男子以長腿用力踹昴,昴整個人往後滾。

    腳跟浮空,昴意識到自己踩出階梯外。──階梯!

    ──又要掉下去了!

    「不、不要啊啊啊……!」

    摔下樓梯的心理創傷頓時爆發,昴立刻伸手抓住地板。

    接在一道聽了不舒服的聲音後,抓地板的右手指甲剝落。鮮血直流,新鮮的疼痛直刺大腦。不過至少免於摔下樓,這個才重要。

    「咕、咕咕……!」

    忍住指甲脫落的痛楚,抱著滴血的手逃遁。說是逃遁,但腳步卻慢到不行。肩膀抵著牆、拖著腳來逃離暴力。

    想盡可能快點遠離這裡。不知何時,昴已經在長得要命的階梯途中。一心一意朝著沒人的地方跑,才會跑到這麼恐怖的地方。

    ──不,要說恐怖的地方,根本是這世界本身。

    「好痛……好痛、好痛、痛死了……」

    為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置身在這樣的世界呢?

    自己理應粉身碎骨,身體早就支離破碎,生命應該終結了才對。

    那灼熱的一切是夢?還是虛幻?──假如是的話該有多好。

    「預知、夢……」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可思議現象,之前將之如此推定。

    曾經見過的光景,曾接觸過的人物,有印象的交談,應該已經發生過的事,全都穿過、捨棄了自己。

    為了找到發生這種現象的原因,所以硬是想像出什麼預知夢。

    會有那種想像,內在心態一定也有一部分是隔岸觀火、不認為是自己的事。都不知道這種膚淺不周密的代價,必須用壯烈的痛苦來支付。

    「──」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蹲在原地。

    坐在階梯上,背靠著牆壁,呆呆地看著手指滴血。

    徒勞無功,空虛失落,失望透頂,這些負面情感一直在腦袋打轉。

    「為什、麼……」

    幾個小時前,自己的日子還過得舒適自在,甚至倦怠。

    什麼危險都沒有,要擔心的頂多只有自己沒前途的未來,從來不曾被人威脅,也不曾認真爭奪什麼,過得平淡又無奇。

    ──面對父母的視線,只要低頭不看就行了。自己就活在那樣的地方。

    這是報應嗎?

    自己一直給雙親添麻煩,持續讓他們失望,沒有當個乖小孩。

    所以才要品嚐死亡的痛苦,即便如此都還被扔進死不了的地獄中。

    假如會變成這樣子,那還不如,應該要,好好的──

    「……早知如此,就該說聲『我出門了』。」

    空有後悔的人生。而最讓自己後悔的又莫過於此。

    離家時,母親有跟自己說「路上小心」。

    可是自己卻沒答腔。

    為什麼呢?──因為沒洗放在廚房裡的泡水茶杯。

    「咕、呼……」

    沒洗茶杯。

    喝完可可亞後要洗上頭的咖啡色污垢,麻煩死了。

    假如回應母親,就會產生對話,到時可能會被要求洗杯子。所以,他沒有回應母親。因為不想洗杯子。

    因為不想洗杯子,所以忽視母親的話。

    什麼都沒說,就這樣離開家,前往便利商店,使用不是自己賺來的錢,然後注意到時自己已身在異世界。

    什麼都沒跟父母說,也沒洗杯子,就來到了這裡。

    一個杯子都沒洗,沒跟溫柔的母親說話,就快要死在這裡。

    給雙親添麻煩卻沒有回報,也沒洗杯子,就要死了。

    「……我要、死了。」

    會死。只要是活著的一切事物遲早都會死,自己會死在這裡。

    爸媽都不在,要在陌生人的包圍下化為骯髒血塊死去。

    「────」

    理解到這點的瞬間,近距離感受到「死亡」的存在。它就待在樓梯下方,一直盯著筋疲力盡的昴看。而且他知道對方的嘴角還掛著微笑,有如嘲諷。

    對那個「死亡」有印象。在這種地方,在無父無母的這個地方,想著自己是否認識誰的時候,立刻察覺了。

    沒什麼好說的。「死亡」就貼著自己的臉,在嘲笑自己。

    「不准笑。」

    瞪著「死亡」,他帶著黝黑憎恨這麼說。

    「不准笑。笑屁啊。你笑什麼……!」

    朝著繼續嘲笑的「死亡」這麼說,依著滿腔憤怒站起來,靠著牆壁逐步接近「死亡」。走向不肯停止嘲笑的「死亡」。

    「不准笑,閉嘴。我會死。但不是因為你。我才不是被你殺死……!」

    「死亡」的嘲笑頭一次罩上陰霾。

    看起來是在氣自己的東西不照自己的話去做。這樣的反應讓昴大感痛快,怒形於色的他繼續猛攻。

    「我不會被你殺死。我會死。確實,我會死!我會死!我死了!我死掉過了!我死掉,回到這裡,但是,我不會被你──」

    ──殺死。

    沒錯,就在快要說出口的當下。

    「──」

    嘴唇不乖乖聽話,一動也不動。接下來他注意到,瞪著「死亡」的眼球也不能動,身體整個脫離控制。

    為什麼?連要表達這個疑問都沒辦法,只能盼望變化發生。

    身體不能動。──不,不能動的不是身體。是整個世界都停止了。

    連眼前的「死亡」也停止動作,繼續維持憤怒的樣貌。

    在這個世界裡,剩下不能動的自己,但還有唯一會動的東西。

    那就是──

    「──我愛你。」

    ──那個,八成是黑色的女人。

    黑色。全身清一色黑色,有著窈窕纖細肢體的女人。

    不知是黑色有了女人的形狀,還是女子渾身是黑,實在無法確定,不過去斷定是哪一種根本毫無意義。

    總而言之,那是個黑色女人。穿著像新娘禮服的黑色服裝,由內到外都罩著讓人看不見臉的黑色頭紗,隱藏住面貌。

    「──我愛你。」

    不過,黑色女子的嘴唇道出的,是超乎想像的強烈情感。

    到底要煮沸情感到什麼地步,才能接近她所說的話語?

    那是有質、有量、有時間、有重量、有價值的概念。

    儘管不知道世上有多少人會口說「我愛你」──但將所有「我愛你」的話語都包含進去,肯定就能成為這女人的「我愛你」。

    然後,述說愛語的女人慢慢舉起黑手,接近昴的胸膛。

    柔細手指穿過胸膛、皮肉、骨頭,最後接觸負責跳動的心臟。

    「────」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幾分鐘還是十幾分鐘,醒過來之後,有好幾次都意識到了心臟──但是,卻都沒有這瞬間這麼在意。

    從來不覺得心臟的存在這麼討人厭。

    要說為什麼──

    「──我愛你。」

    帶著跟傾訴愛意同等的熱情,女子的黑色手指愛撫心臟。

    於此同時,衝擊穿透全身,讓這副畏懼疼痛的身軀體無完膚地徹底臣服。全身被墜落的衝擊粉碎,靈魂被不會消失的灼熱給焚燒,心靈被對母親的罪惡感耗損,這些在這股痛苦面前都猶如草芥。

    假如可以慘叫,真希望能那麼做。

    假如可以叫到喉嚨裂開來,至少可以稍微緩解痛楚。並非是面對痛楚,而是讓注意力偏離痛楚,好逃離痛楚。

    可是做不到。只能被迫和痛楚面對面。

    「──我愛你。」

    女子的愛,不放掉心臟。

    簡直就像不允許昴對自己以外的人事物有興趣,無止盡的獨占欲促使她這麼做。

    ──對一切的嫉妒心,促使她這麼做。

    「──哈!」

    解放來得突然。

    「──」

    他吐出一口氣,當場腿軟。

    眼淚崩落,甚至還失禁了。溫熱的觸感溼潤胯下,沿著階梯往樓下形成一片水流。

    原本停止不動的「死亡」,指著昴這樣的醜態高聲恥笑。

    看它笑自己被暗算了,才察覺到。

    若是像這樣給人看到弱點,容易衝動地去踩不該踩的地雷,中了對方的計。

    「還不如……」

    剩下的話說不出來。

    昴抱住頭。指甲剝落的傷口還在淌血。眼淚和流下樓的尿水,一切的一切都是在懲罰自己的軟弱與愚蠢。

    ──還不如殺了我。

    但這話,沒有化成聲音。

    要說被殺,自己真的「能被殺死」嗎?

    在腳步聲和擔憂聲衝上樓梯之前。

    被污水與失望給塗抹的昴,就像個愚昧孩童一樣不斷哭泣。

    殘骸持續哭泣。──不斷哭泣。

    第三章 『殘骸』

  1

    ──一切都七零八落。

    跟字面意思一樣,支離破碎。一切都殘破不完整。

    被人發現自己蹲在樓梯中間,被帶到樓下,被質問發生什麼事,理解到狀況隨著時間過去變得更糟。

    自暴自棄的心情滿出來,把自己失憶和害怕旁人才逃跑的事,一股腦地說出來。──唯一沒說的只有「自己死過」這件事。

    「所以說,昴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囉……?」

    愛蜜莉雅眼泛憂慮。其他人對這衝擊性告白也是一片動搖。

    這是第三次了。昴已經讓他們失望三次。再者這次還逃竄,最後失禁,一個人嚎啕大哭,可說是最糟糕的狀況。

    雖然除了昴以外,無人知曉這次的狀況最糟。

    「嘿。」

    好好笑。

    自己重複同樣的狀況──不對,是度過了相同的時間三遍。重複三次同樣的時間,昴終於正確掌握自己置身的狀況。

    ──自己死了兩次。

    死因都是摔死,被人推下螺旋樓梯,悽慘地粉身碎骨。第一次的時候在墜落途中失去意識,所以才會沒有自覺。

    第二次就是痛到慘烈至極之後才死,現在終於察覺這個事實。──然後,他回來了。

    死掉的瞬間,回到那個綠色房間,時間重新開始。

    死掉,回來。──「死亡回歸」。

    這就是這個異世界的神賜予菜月・昴的祝福。

    「嘿。」

    笑了第二次。說實話,淚已流乾,只能笑了。

    愛蜜莉雅他們不知如何處理只是一下沒看著就遍體鱗傷的昴。不只沒有記憶,連元氣都沒有的昴,成了讓人連碰觸都要猶豫的骯髒玻璃製品。很容易壞,連讓人看了都不舒服的廢棄物。

    「……雷姆太可憐了。」

    被帶回綠色房間,呆呆地看著大家忙來忙去。雙胞胎姊姊不想把重要的妹妹放在昴身邊,所以把人帶了出去。

    拉姆離去之際所說的那句話,昴也同意。

    「昴,乖乖待在這裡喔。貝蒂一定會想出辦法的。」

    「──」

    「不會讓昴一個人蹲著的。」

    儘管不知所措,稚嫩的嗓音仍充滿使命感。但是碧翠絲這樣的呼喚,依然無法得到昴的絲毫回應。

    不僅如此,昴還拒絕女童伸出的手。把頭低得不能再低,連臉都不給人看。

    「──」

    陌生人。他們自始至終,都是陌生人。

    可是,這不是他們的錯。陌生的不是他們,是昴。

    他們投予的親暱、關懷,甚至接近信任、喜愛的感情,都是給原本的「菜月・昴」的,自己根本就沒有資格接受。

    昴沒有接受她們的親暱之情的資格。

    但是,同樣的──

    「……要我就這樣被殺,我才不幹。」

    一個人被留在房間後,昴咬牙切齒地這麼說。

    失去毫無印象的信賴、親密、重複積累的歲月與羈絆,但被人投以讓人感到不好意思的好意,這還像樣多了。反正總有辦法去修補關係。

    但是,說什麼都要為「菜月・昴」堆積出的殺意擦屁股。

    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那都不是自己做的。但為什麼,自己非得在這種地方,像溺水一樣拚死掙扎?

    「我可敬謝不敏……」

    冗長的自問自答得出結果。昴慢慢站起身來。

    太過用力咬牙導致流血,昴吐掉摻著血的口水。然後準備走到「綠色房間」外頭──突然,上衣衣襬被拉扯。

    「──呃。」

    這麼做的,是唯一同在室內的黑色蜥蜴。

    蜥蜴發出不像兇猛外觀會有的高聲鳴叫,像是為了挽留昴而這麼做。黃色的雙眼看起來十分寂寞。

    「笨死了。……想要飼料的話,去找其他人吧。」

    把被含在嘴裡的衣襬拉出來後這麼說,昴掙脫蜥蜴的眼神。就這樣到了「綠色房間」外,確認沒人後才開始移動。

    「放水和食物的地方在……」

    昴知道。因為去打過水,也被帶著繞過塔。知道水和食物放哪兒,再來就是拿取了──昴要離開這座塔,到外頭去。

    這種判斷很正常吧。畢竟,昴會被某人推下樓梯殺害。

    「──」

    老實說,昴根本看不出誰是嫌疑犯,但絕對是在塔裡一同行動的某人。因為菜月・昴被某人的明確殺意給殺害了。

    嫌疑犯有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艾姬多娜、由里烏斯、梅莉、夏烏拉這七人──可是昴根本無從判斷誰是敵是友。

    說起來,連他們是不是真的跟昴認識都不確定。甚至有可能所有人都是為了殺昴,而集合於此的刺客。

    ──愛蜜莉雅與碧翠絲的眼神是騙人的,只要能如此斷言的話。

    「可惡、可惡、我這個半吊子……!」

    扼殺在心中互相傾軋的感情,昴偷偷拿走水跟食物。既然認真地只為自己打算,就該全部都拿走才對吧。

    但是昴卻只拿了大約三天份的量。行李過多會不利於逃跑,他對自己這樣說。

    「既然外頭是沙漠的話……」

    披上跟食物放在同一個房間的外套,裝上可以遮到嘴巴的防沙布。像這樣備好水、食物和沙漠用的裝備的話,就萬事俱全了。

    「可以跨越死兩次的時間軸了嗎……」

    丟人現眼地逃跑,結結巴巴地講述事情後蹲在「綠色房間」裡。考量時間方面,這次的生存時間應該更新不少。

    「死亡回歸」的效果是即時發動的。只要像這樣接連跨越降臨在身上的死亡枷鎖,持續走賭命的鋼索就行了。

    「那種事就免了。」

    既然會被暗殺,那還留在這裡幹嘛。

    「菜月・昴」會怎樣,誰管他啊。自己根本沒有道理明知會死還想硬賴在這裡。

    目標是塔外,昴跑起來,來到通往樓下的螺旋樓梯。看到自己死了兩次的地方,全身的細胞都在尖叫。

    「──唔。」

    停止呼吸,仔細確認背後。確認有無刺客靠近,或是為了推昴下樓而伸出的手。

    沒有。沒人。現在這時候,愛蜜莉雅他們應該是在塞滿「死者之書」的書庫,或是有兇惡試驗官在等著的樓上。

    所以,現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捨棄一切逃出去的大好機會。

    因為溫柔對待自己的他們,對自己的態度可能是騙人的,所以要捨棄逃離。

    就只是這樣而已。

    「誰管他們啊!跟我沒關係!」

    扼殺難以忍受的煩躁,昴宛如扼殺心理陰影似地挑戰階梯。

    衝下螺旋樓梯,朝向深不見底的樓下跑去。一下上樓、一下下樓,想活下去卻被殺死,滑稽矛盾的自己像個白痴。

    儘管如此,還是不想死。就是不想死。

    「好大的門……」

    喘氣奔下樓梯,漸漸地看到輪廓越來越清晰的門。那是全長超過十公尺、令人難以置信的巨大門扉。

    簡直就像是給巨人出入用的門扉。在這寬敞的第五層所有的,除了繼續通往下方第六層的階梯以外,便只有這面聳立的巨大門扉了。

    「──」

    站在門前,感受到微微帶著沙粒的風。昴屏息。會吹著夾沙的風,就是這座門後方通往塔外的證據吧。

    從這兒出到外頭,就是沙漠──名稱叫什麼忘了,總之就是沙漠。穿越沙漠到有人住的地方,應該就能遠離潛伏在塔裡的危險人物。

    在沙漠移動時要避開氣溫高的時間帶,還要注意沙塵暴。鎖定方向,朝著該處前進。漫畫裡有說穿西裝不錯,但其實不可輕信。

    老實說,對沙漠的知識就僅此而已。即便如此──

    「比起待在一定會被人殺死的地方,出門求救還比較好。」

    自己可能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就算這是有問題的判斷,但也是自己的判斷。在這種狀況下,沒法相信「自己」更加恐怖。

    因為,若是臣服於恐懼,等著的便是「死亡」的奚落,就是這麼一回事罷了。

    「──」

    手貼在面前的巨門上,慢慢往前推。

    門的大小有昴的十幾倍高,本來應該重到用身體去推也不會動。可是昴僅用手掌一推,巨門就像啟動的機械一樣被輕易推開。

    「啊?」

    因為很用力,所以門縫開得很大。昴停下來,偷偷看向外頭。擔心有什麼陷阱或是外面有人在等自己──接收到的是夜晚的氣息以及沙海的歡迎。

    瞇起眼睛,細看地平線彼方。完全看不到盡頭。

    「……真的是沙漠呢。」

    看不到任何建築物,廣大無垠的沙漠之海。準備要踏出去時,昴回頭看了塔內一次。

    離開這裡,拋下對昴沒有惡意的人,對這件事的內疚促使昴這麼做。

    昴揮別這種情緒。這次則是凌駕於內疚之上的,對外頭和原本世界的依戀促使他這麼做。

    不想待在這裡。

    菜月・昴要回去的地方,是那個有父母在等待的家。

    「所以……」

    穿過門縫,用力踏出去。

    踩到沙子上,踩不穩的感覺意外地強。於是用力踩好踩滿,菜月・昴走到外頭的世界。

    然後──

    「──咦?」

    踩踏的地面整個炸開來,昴的身體被高高地拋向空中。

  2

    來自正下方的衝擊力道把人撞上高空,昴的意識掉入混亂漩渦。

    「──」

    完全陷入恐慌狀態──對現在的昴而言,恐慌狀態已經是常態,但混亂卻大幅延伸了知覺。

    陷入交通意外的瞬間,據說世界看起來會像是慢動作一樣。置身在世界一格一格播放的感覺中,昴在顛倒的視野裡看到了那個。

    那是從夜晚沙海探出頭來的生物,擁有強大得驚人的身軀。沒有手腳、外皮溼潤、張開有兇暴尖牙的口腔,是一隻巨大蚯蚓。

    體長不下十公尺的蚯蚓怪物存在感十足,讓昴咕嘟吞口水。

    「咳啊!」

    超脫現實的光景造成的精神衝擊,被物理衝擊給打斷。背部著地落在沙子上,整個肺部痙攣,導致無法順利呼吸。

    從腳下衝出來的蚯蚓把昴撞上空中,騰空的昴最後掉在沙子上,就是剛剛一連串的經過。然後現在,昴該做的事情是──

    「混帳王八蛋……!」

    那隻蚯蚓一定是潛伏在地底尋找獵物。也就是說,這樣下去,自己會變成巨大生物的食物。要活下去,就只能逃進塔裡。

    才離開塔兩步就被逼到回頭──可是卻因為被撞飛導致跟塔拉開距離,若不想辦法,根本無法回到塔內。

    「躲過蚯蚓,進到裡頭再關門……?」

    辦得到嗎?宛如詛咒的話語充斥腦內。可是下一秒,生存欲望為了倖存,做出只能一試的結論。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拉起脖子上的防沙布,昴瞪大雙目,觀察蚯蚓的舉動。

    只能瞄準那個大塊頭流著口水撲過來的時機。為了活下去,菜月・昴動用全副精神──

    「──吱嘎!!」

    頓時,巨大身軀發出無從想像的刺耳怪叫,接著像要倒向昴一樣攻過來。聽著轟然風鳴,昴為求生機而尋找蚯蚓和沙漠之間的空隙。──必須把自己塞進看到的縫隙之間。

    專心奔跑,順著想法躲過了蚯蚓的第一擊。但是被捲入衝擊波和沙暴中,整個人飛了出去。不過,自己還活著。

    「哈吁……!」

    身體比自己印象中還要來得靈活。

    頓時,掠過腦海的是「菜月・昴」不復記憶的一年時光。在這殘酷世界中活了一年的「菜月・昴」的經驗,讓昴活了下來。

    「就照這樣子──」

    沒有停下,繼續邁步,想要衝向塔的入口。只要衝刺二十公尺就行了。這點程度,絕對跑得──

    「完。」

    下一秒,沙海爆發,但不是蚯蚓的頭,而是埋在地底的尾巴造成。沙海分開,現身的尾巴掃過昴的腿,再度把昴打向天空。

    拉長音慘叫的昴,在旋轉的視野中看到蚯蚓的頭部。

    頭部張開血盆大口,迎接昴進入只有尖牙的口腔。

    「──啊。」

    ──太小看了。

    活在等同溫室的自己,竟然以為能夠勝過活在這種嚴苛環境下的野性。活該的淺薄思慮,代價又要用性命支付。

    「不要。」

    下墜,像翅膀被摘掉的蟲子一樣掙扎,發出可悲之聲。

    會死。又要死了嗎。也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真的死透。說起來,在這邊死掉的話,會怎麼樣?可以忍受嗎?

    假如等在未來的,是永遠的黑暗──

    「我不要────!!」

    求救吶喊,手伸向夜空。

    沒有東西可抓。宛如薄雲籠罩的視野裡,連昏暗天空上頭的星光都看不見。昴就這樣孤獨地墜落。

    被擁有相同名字的星星捨棄,被吞進怪物肚子裡,自此消失。

    絕望之餘──白光閃現。

    「────」

    白光直射,擊飛嘴巴大開的蚯蚓頭部。

    承受白光的蚯蚓腦袋就像拉糖工藝品一樣歪曲,然後爆開,散播骯髒的血肉,醜陋的臉孔完全消失。然而還沒結束。

    白光接二連三繼續發射,每次都讓蚯蚓的巨軀缺損。身子像被蟲子吃掉般不住跳彈、開洞、千瘡百孔。

    目睹這件事發生的昴沒有被流彈波及,完全是衰運中的好運。

    「──啊。」

    毫無防備下墜的昴,全身撞在沙子上,品嚐到跟方才一樣的衝擊。躲過被蚯蚓吃掉的命運,整個人呈大字形倒在沙漠上。

    頭頂還是一樣,是看不見星星的天空。

    不知什麼原因,撿回一命的現在,天空仍然捨棄「昴」。

    被厭煩,被渴望,被拋棄,被憎恨,被親暱,被疏遠。

    想活?想死?想存在?不想存在?

    「到底要我怎樣啦……!有答案的話,就跟我說啊……!」

    手蓋著臉,朝著無人又什麼都看不見的夜空怒吼。

    沒有回答。沒有人有昴想知道的答案。假如有人有的話,那就是──

    「──回答我啊,菜月・昴。」

    就在丟人現眼的沙啞懇求之後。

    昴下方的沙海發出巨大地鳴,產生晃動。那是失去頭部,大部分身體被挖掉的蚯蚓屍首倒下引發的振動。因為白光絕技,昴才得以倖存。──但是,卻還沒有結束。

    「──呃。」

    巨軀倒地之後的地鳴不止,緊接著昴的視野出現巨大偏移。

    視野從上而下錯位。原因在於被蚯蚓鑽過而變得鬆弛的地面,因蚯蚓倒地而開始崩解。

    「嗚、啊、啊啊啊!」

    沙海破裂,沙子以怒滔之勢往地底傾瀉。昴也宛如掉進蟻獅地獄的蟲子一樣,手腳拚命抵抗,依舊被沙子帶往地底。

    死命掙扎只是白費力氣。就跟自己想要仰賴的一切一樣,全都被沙子給吞沒。

    手腳被埋,渾身無法動彈,只能臉部朝上拚命喘氣。

    全身被沙包覆,即將被活埋的預感,讓昴拚死反抗。

    「誰、誰來、救救……」

    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昴的身體就這樣被沙子吞嚥,然後下落。

    在地面悽慘掙扎的「昴」,完全沒被天上的眾星察覺。

    ×  ×  ×

    「喀呼!」

    意識恢復後,第一個感受到的是猛烈的窒息與壓迫感,以及沙子的味道。

    用力咳嗽,把藏在嘴裡的不快感吐出。撬開沉重的眼皮,淚眼婆娑地看向周圍。只有黑暗。

    處處都是一片黑,昴理解到自己被推進冰冷空間。

    「這裡、是……對了,我差點被一隻大蚯蚓、吃掉……」

    搖晃抽痛的腦袋,回想方才發生的事。

    拋棄一切想要逃出塔,結果一開頭就被巨大蚯蚓阻攔。就在快要被蚯蚓吃掉,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被白光所救──

    「沙漠的、地底……」

    沙之大地崩塌,被流沙吞沒,掉進地底。就這樣被活埋也不奇怪,但似乎勉強保住一命了。

    不過就算真的死了,現在的昴也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死透。

    ──又會從那個房間重新開始嗎?

    「────」

    推開宛如詛咒的脅迫觀念,昴開始挖開埋住自己的沙。

    壓迫感來自於腰部以下被沙子埋住。在毫無光源的黑暗中,慎重地花時間讓身子脫離沙子。

    雖然還有沙子跑進衣服裡的不適,但至少身體自由了。接著昴用手摸索,確認周圍,而不靠視覺觀察周邊。

    暗到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這裡真的是活人的世界嗎?連這都覺得可疑。

    「……畢竟是異世界。就算有地獄也不奇怪。」

    假如是神話世界,那地底有死後世界並不稀奇。說不定,昴可能就是掉進了這樣的空間。自己的身體會冰得活像死人,搞不好就是這個原因。

    「白痴嗎我。不對,我就是白痴。……會落入被沙子埋住,就是這個原因吧。」

    打斷沒有助益的妄想,冰冷的雙手互相摩擦。體溫一直被冷冽的沙子奪走。自己到底失去意識多久了?

    沒被棲息在地底的生物給吃掉,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

    想著想著,跪在沙子上的膝蓋碰到東西。伸手確認是什麼,從觸感來判斷是皮囊。

    是昴從塔裡帶出來、裝了水和食物的皮囊。連忙從中拿出簡易水壺,貼上嘴巴,滋潤乾渴的喉嚨。結果只有微量的水溼了舌頭。

    「可惡,水漏掉了嗎……其他的、食物、呢……」

    翻找皮囊看看還有沒有剩,結果坐在沙子上的昴發覺。

    理應塞了幾天份的皮囊,裡頭的緊急糧食已經不見了。全都被流沙一起吞沒,化為沙粒碎屑──並不是那樣。

    而是散亂在周圍。看起來就像是被某人吃到散亂一地。

    「……啥?」

    因為太暗,因此不清楚埋住昴的沙堆山的正確狀況。

    不過沙堆山處處都散落著昴帶來的食物。而且還是被咬過、吃剩,隨便亂扔。

    咕嘟。昴乾渴的喉嚨作響。

    ──不妙、不妙、不妙、糟糕、糟糕、糟糕。

    站在散落一地的食物正中央,昴不禁感到恐懼。

    這裡是那隻巨大蚯蚓挖出的空間,不管出現什麼都沒什麼好奇怪的。甚至讓人覺得這種詭異的狀況,就是不知名怪物捎來的訊息。

    「得、得趕緊離開這裡……」

    下定決心後,盡可能撿起食物塞進皮囊,並開始移動。厭惡站在黑暗中的風險,於是四肢趴地,確認地面狀況來移動。

    就跟字面意思一樣在暗中摸索,爬地而行,設法逃離異樣的恐怖。

    在黑暗中確認地面和自己的存在,爬行,爬行,爬行。

    目標是地面,還是並非這裡的哪裡都好?連這都無法肯定,只是一個勁地逃。只能逃。

    ──只能逃。

  3

    手指碰到面前的東西,接著產生光芒,「門」就這樣解除機關般消失了。

    接著,自擋住去路的門後溢出來的,是刺鼻的濃密惡臭。

    「────」

    皺起鼻子,卻又只能仰賴惡臭在黑暗中前進。還是一樣身在一片黑的冰冷地底,昴只能靠這個當引路的路標。

    ──掉進地底,為了逃離而開始到處亂爬後,過了幾個小時。

    在黑暗中摸索的逃離行程中,昴的心不斷受挫。

    幾度滑下沙堆山,找到的路被牆壁阻礙,不時頭頂還會淋下沙雨,把昴嚇得半死。

    自己迷路闖進地獄,只是沒發現自己死了。這種帶著妄想的玩笑難以一笑置之,就這樣過了很長的時間。

    即便如此亦沒有停下腳步,就是因為畏懼終焉造訪。為了遠離終焉而拚命掙扎,頑強抵抗──這時,昴發現這股惡臭。

    驚人惡臭侵犯鼻腔,但昴還是專注地追求臭味。

    對於無所適從、在地底徘徊幾個小時的昴來說,只有這個是救贖。只有這個是他在地底發現的堪稱變化的變化。

    為了脫離地獄的唯一蜘蛛絲。

    就這樣拉著不放,最後在沙子通道中,昴遇到了「門」。

    「這是、第三扇了……」

    四肢匍匐,看著只摸了一下冰冷之「門」的手,喃喃自語。

    「門」就擋在昴順著惡臭走的路上。──不,說擋太誇張了。「門」根本沒打算阻礙昴。

    大剌剌地堵住沙之通道,但一碰就消失。

    真的是像煙一樣消失。所以說,昴不曾被「門」阻擋過。而且每次穿過一道「門」,惡臭的濃度便益發增加。

    也就是說,越是往「門」的後方走,越是接近臭味的根源。

    「呼哈、呼哈、呼哈……」

    像哈巴狗一樣喘氣,抽動鼻子在通道上尋找路標。

    以前聽過地底的生物視覺會退化,取而代之,其他器官會變得敏銳。不過才幾個小時不靠視力,昴也覺得其他的感官被鍛鍊有素。

    仰賴順著臭味的嗅覺,感受到微風的觸覺,把這些感官發揮到極致。透過這麼做,他得以忘記心靈在畏懼無形的恐懼。

    這片黑暗與寂靜,不被任何人威脅的「孤獨」,都惹人憐愛。

    宛如委身於溫熱泥濘的停滯感,擁抱昴被逼到死路的心靈,像拿水浸泡黏土產品一樣輕輕刺激。

    倒不如,就這樣融入惰性和倦怠之中,也樂得輕鬆。

    「──啊?」

    突然,昴的喉嚨發出嘶啞聲音。

    那是遇到變化的反應。只不過絕非好的反應。

    「─────」

    跪著的昴不斷觸碰眼前的「門」。至今都很乾脆地讓昴通過的「門」,如今在此齜牙咧嘴。

    不管怎麼推或拉,「門」都紋風不動。它突然就擋住昴的路。

    「別開、玩笑了……!」

    突如其來的背叛,讓昴被驚愕,以及凌駕其上的憤怒給支配。

    這是他穿過第四扇「門」,準備繼續穿過第五扇「門」的時候。完全不知道這跟其他的「門」有何不同,但「門」就是阻擋昴。

    無力的菜月・昴,不具備能夠硬是撬開門的力氣。

    都來到這裡了,事到如今,才把一直仰賴的路標給切斷──

    「──哼!」

    怒意染紅內心,昴用頭去撞「門」。

    一次又一次,用額頭去撞,感受到堅硬的衝擊力反彈給顱骨,同時嚐到痛楚。這時候的憤怒,凌駕、抹消了之前對痛楚的恐懼。

    黝黑的情感從內側漫出來。

    那是從聞到惡臭開始,就在昴內心萌芽、無可救藥的激情奔流。

    專心致志順著路標走的期間,可以無視這感情。面對將不講理的情況硬是加諸在自己身上的命運,昴無法言說的負面感情漩渦,到這地步後開始爆發。

    為什麼自己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為什麼昴必須痛苦!

    假如有決定命運的神祇,那真想用這股憤怒當兇器殺了祂。畢竟,昴根本沒道理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

    「錯的、又不是我……」

    是營造出這種地獄環境、包圍昴的萬事萬物的錯。

    明明是這樣,為什麼──

    「折返……?開什麼玩笑。這不好笑。為什麼祢要妨礙我啊!」

    大吼大叫也許只是浪費體力,或是引來棲息在地底空間的猙獰怪物。

    但昴拋棄這些普通常識,一個勁地用頭撞「門」,同時渴望。

    這是為了自己而存在的「門」。打從第一次看到時就知道了。

    然而為什麼現在要阻礙自己?繼續走下去,找到後面有的東西,遇到等在後頭的東西,是昴的天職。

    ──但是為什麼,這扇「門」、■■■要妨礙自己?

    「──啥?」

    就在繼續用不合道理的激情撞擊「門」的期間,突如其來的變化襲向昴。

    是被遷怒的「門」的報復,抑或是鎖定沒法到「門」後方的人,這點無從得知。

    只知道,就跟昴之前碰過的「門」一樣,這次輪到昴的身體被可以照耀黑暗的淡淡白光包圍。

    「神經病……!王八蛋,不要開玩笑了……!」

    懷著滿腔怒意咒罵「門」,只是這次昴抬起頭。

    但在昴用力使出頭鎚之前,身體先像之前的「門」那樣當場開始消失。不是從身體的某一處,而是全部一起消失。

    就算拒絕,白光也置之不理。什麼都不講理,不聽昴的意見,單方面地把自己的事強壓在昴身上。

    現在也是。狀況無視昴的意志,繼續進行。

    也就是說──

    「啊。」

    在光芒強烈閃耀後,昴離開了冰冷地底。

    「────」

    傻眼的他,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

    看見沾著沙子、失去水分的手。看得見。這是當然。因為這裡有光線。有顏色。可以看到自己的腳,還有石砌地板。──石砌的地板。

    「──!」

    理解到這裡是哪裡的瞬間,昴跳離原地,環視周圍。

    然後發現自己站在寬敞空間的中心,轉身後,發現背後還有看過的東西,他立刻知道了這裡是哪裡。

    ──昴的背後是隔絕建築物和外頭世界的巨大門扉。

    位在普萊迪斯監視塔第五層,幾個小時前昴才使用過的大門。也就是說,昴回到了普萊迪斯監視塔內──

    「不要開……」

    玩笑了。但接不下去。話講不出口。

    莫名其妙。明明幾十秒前都還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沙海地底,卻在眨眼之間就回到塔內。就算硬要扯這裡是奇幻世界,未免也太傷害理解能力了。

    要理解啊。要接受啊──這是強制不講理的惡夢所做出的侵略行徑。

    「逃走,逃走,逃走……」

    演出難看逃跑戲碼的昴,得到的下場就是這樣嗎。

    先是蚯蚓怪物,這世界裡存在無數昴根本敵不過的東西,不管怎樣拚命逃竄,奮鬥到最後,卻都功虧一簣。

    即便如此還是不想死、不想害怕,所以才想要逃的──

    「──我受夠了。」

    被虛脫感給支配,雙腿失去力道。這時,撐住快要癱軟的身體,昴長吐一口氣。

    靜謐安詳的接納,表示理解昴心頭深處滾沸的激情。

    理解與接納帶來感情。雙眼便帶著這份感情,慢慢抬起頭。應該要更早得到這個答案的,莫名的感慨讓嘴角輕翹。

    「────」

    為什麼,昴非得在黑暗中爬行逃竄不可?

    因為有人策劃暗殺昴,而且不只一次,而是兩次要了昴的命。殺手用稀鬆平常的表情隱藏殺意,完整地執行計畫。

    ──而嫌疑犯,不就是塔內的「某個人」嗎。

    ──既然知道這些,那不也知道解決方法了嗎。

    ──既然有人要殺自己,那只要先對方一步下手就行了。

    「──殺了你。」

    利用「死亡回歸」得知接下來的發展,就是昴的優勢。

    不管殺手擬定怎樣的計畫,自己的殺意早就已經被昴得知。因此計畫早在一開始就出現了破綻。

    「嘻哈。」

    露出凶笑,昴握緊拳頭,歡慶自己得到起死回生的天啟。

    既然如此,就不能浪費時間。昴順著結論開始動起來,屏氣凝神地踏上通往第四層的螺旋樓梯。

    當初為了逃跑而衝下樓時,昴怕這座樓梯怕得不得了。現在,為了活下去而踩的階梯卻惹人憐愛。

    「雖然不知道誰是敵人……」

    ──就展現眼中所見吧。

    在黝黑感情的煎熬下,菜月・昴帶著凶笑走上樓。腳步輕快,胸懷希望。把殺害自己的兇手逼到絕境的暗沉希望。

    「殺,殺,殺了你。絕對要、殺了、兇手……」

    牙齒像齒輪摩擦一樣,吐出綿延詛咒。

    假如言語有力量,那吐出的無數詛咒會出力幫助菜月・昴復仇。甚至感覺每次道出殺意,全身就漲滿力氣。

    「殺、殺、殺、殺、殺、殺……」

    邊唸邊抽動鼻子,是在地底聞到膩了的惡臭。離開地底了都還感覺得到,可能是因為臭味盈滿了昴的內側吧。

    光線和色彩都回來了,視覺恢復的現在,鑽進鼻腔深處的惡臭正燒灼胸膛。這份灼熱,給予自己足夠的動力去報仇。

    徘徊沙海地底幾個小時,體力消耗過頭的現在腦袋沉重,思考變得遲鈍。但作為路標的惡臭以及殺意詛咒,都讓人忘了這件事。

    「殺、殺、殺、殺、殺……」

    為了保護自己,殺人。不這樣的話,那些傢伙就會反過來殺昴。

    不想殺人,但非得動手。

    ──因為不想死,想要活下去,所以必須殺人。

    因此,要毫不猶豫地殺死第一個映入眼簾的人。如此下定決心,他開始上樓。持續堆積詛咒,來到第四層。來到失憶的昴的起始之地。

    然後──

    「──啊?」

    ──便看到腦袋稀巴爛的夏烏拉,悽慘地倒臥在地。

  4

    夏烏拉的屍體狀態令人慘不忍睹。

    原本綁成一束的黑色長髮在地上整個散開來。手腳無力地往外伸展,但雙手的手肘和手腕被切斷,殘破不全。

    原本雪白健康的肌膚刻劃了無數撕裂傷,驚人的血量溢滿通道。血跡是從走廊深處延伸過來的,證明這壯烈的戰鬥持續了很久,而且數度變換地點。

    而最殘酷的,是奪去性命的頭部致命傷──用外傷來說不夠精闢。畢竟,這一擊粉碎了她的頭顱,連臉都無從分辨。

    原本理應存在的臉龐,在短時間內數度對自己露出的笑臉在昴的腦內復甦──

    「──嘔噁。」

    當場跪地,吐出胃袋內容物。

    黃色胃液從幾乎空蕩蕩的胃袋裡溢出,酸臭感從內側燒燙鼻腔。這個感覺,僅僅半天的時間裡就不知道體會了幾次。

    為什麼非得品味這種感覺這麼多次?

    「嗚噁!嘔噁噁!咳噁!嗚噗……!」

    不只嘔吐,眼淚都溢出來了。夏烏拉的屍體被嘔吐物污染,但連去憐憫的心情都沒有。腦子只烙印著她的死狀。

    ──第一次,親眼目睹,他人死亡。

    「呼哈、呼哈、呼哈……!」

    對昴來說,這是有生以來頭一遭看到人的屍體。

    大部分的人,在人生中第一次看到的屍體,大多會是年長的親戚吧。但是,昴的祖父母和雙親都健在,也不曾參加過親戚的葬禮。

    除此之外,完全沒機會碰到會出現死人的地方──因此對昴而言,夏烏拉的屍體就是他第一次目睹的「他人之死」。

    這件事帶來的衝擊格外地大,甚至烙印在靈魂上剝不下來。

    一個人,被某人這麼殘忍地奪去性命。

    「我也、是嗎……」

    強烈嘔吐結束後,昴用力喘氣,低語。

    從螺旋樓梯上被人推下,摔到遙遠地面的昴,屍體一定也成了讓人不想看第二眼的悽慘肉塊。雖然沒機會看自己的屍體,但此時對此大感安心。

    假如可以親眼見證自己的死狀,精神一定沒法保持正常。

    光是自覺到自身死亡,就心靈破裂、靈魂碎散了。

    「總而、言之……」

    讓無頭屍體離開視野,昴哀悼夏烏拉的死。於此同時,更加確信這座塔內潛伏著可怕的內患。

    夏烏拉被殺了。──被殺了昴的同一個兇手所殺。

    「夏烏拉,不是犯人囉。」

    沒有縮小嫌疑犯的方法,但至少這樣減少了一名嫌疑犯。

    剩下的是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艾姬多娜、由里烏斯、梅莉這六人。只要想成他們當中有人是犯人,事情就簡單了。

    不殺死七人就沒法得到的安寧,現在只要殺六個人。光想就覺得心情變輕鬆了。

    殺死想要殺害自己的犯人,然後再殺掉可能會殺害自己的嫌疑犯的話,整個塔就會只剩下昴一個人,屆時就能貪婪享受不被人威脅的「孤獨」。

    「就這層意義而言,拉姆和艾姬多娜很礙事……由里烏斯那傢伙要是能死在跟我無關的地方的話,就幫了大忙。」

    還是小孩的碧翠絲跟梅莉,應該不難殺死吧。

    愛蜜莉雅和已經死掉的夏烏拉對昴的警戒心薄弱,所以應該可以給予出其不意的痛擊。但是十分提防昴的拉姆以及有小聰明的艾姬多娜,感覺不吃這一招。身為男人又還帶劍的由里烏斯就更不用說了。

    原本昴就練過劍道,因此要是搶過那把劍的話,立場應該會顛倒。

    再來就是──

    「──樓上的那個混帳傢伙。」

    在又高又長的樓梯上,以試驗官的身份霸佔那裡的紅髮男子讓人渾身發抖。光是想到要怎麼幹掉他,昴的靈魂就哭喊不可能。

    那是例外,超脫常理,生在道理之外,對他出手根本沒用的超人。

    要說唯一的救贖,就是那男人不可能是推昴下樓的人。他根本不需要用那種無聊的方法,昴對此有非常高的信賴。

    「────」

    想著想著,昴擦擦嘴角站起來,跨過夏烏拉的屍首。

    沒時間埋葬,也不知道弔唁的話。但是,沒理由侮辱。

    她已經死了。死掉的人,就不是昴的敵人。唯有死人,是不會威脅昴的同伴。只有如此恐怖的「死」是救贖。

    跨過夏烏拉前進後,第四層的通道上留有濃厚的戰鬥痕跡。材質不明的牆壁與地板傷痕累累,處處可見的血跡應該是夏烏拉的血。順著血漬走,同時壓低聲息和腳步聲前進,避免被前方的人發現。

    在上到第四層的路上,由於詛咒而蓄積的憎恨使五感變得敏銳,在讓耳朵生疼的寂靜中,不管多微小的異狀,昴都不會看漏。

    看到了夏烏拉的死。但是,殺意沒有萎縮。

    要刺穿第一個看到的人、挖開對方的身體,奪去其性命。昴已做好覺悟。

    然而──

    「────」

    ──在轉角後方發現艾姬多娜的屍體後,昴開始不知道這份覺悟能在這個地獄中幫上多少忙了。

  5

    ──艾姬多娜的屍體,從左肩到右腋下被砍成兩段。

    「────」

    ──拉姆的屍體,身體被人從後方貫穿,胸部下方開了一個大洞。

    「────」

    ──由里烏斯的屍體,全身受了驚人傷勢,看起來最為悽慘。

    「────」

    ──梅莉的屍體,倒在由里烏斯背後。被保護的她最後死於一般致命傷。

    嘔吐。

    每次看到屍體,菜月・昴就嘔吐。

    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

    有屍體。全是屍體。就只有屍體倒在眼前。

    艾姬多娜的屍體,是被大型銳器給割開。倒地的拉姆表情扭曲,充滿憎恨,直到最後都在抵抗死亡。由里烏斯所受的傷,是他與犯人戰鬥到最後一刻,為了保護身後少女的下場吧,但是這份苦心卻白費了。另外實在難以理解,被殺害的梅莉,為什麼臨死表情如此安穩?

    他們的屍體上蓋著白布。除了夏烏拉以外的四具屍體,留有被哀悼的痕跡。這種理所當然的體貼,顯得十分異常。

    ──一切都在理解之外。菜月・昴仍身在地獄。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

    發現的屍體有五具,沒看到的嫌疑犯有兩人。──這兩人的其中一人,或是兩人共謀,製造出了這個地獄。

    說起來,這個地獄是幾時開始,幾時結束的呢?

    「血……」

    儘管沒有案發現場採檢證據的經驗,但死人流的血已經乾涸。

    他們沒有一個是壽終正寢。臨死之際流淌的大量鮮血要乾掉,不是需要幾小時到十幾個小時嗎?既然如此,從他們被殺害算起,至少過了這麼久的時間。

    昴到底在沙漠地底徬徨了多久?

    「──啊。」

    「────」

    尋找剩下的兩人,進入熟悉的房間時,昴睜大雙眼。

    被植物覆蓋的綠色房間。跟裡頭縮起身軀的黑色蜥蜴對上眼。這是昴回到塔內之後,頭一次看到活生生的生命──

    「竟然是、蜥蜴啊……」

    期待屢屢被背叛,現實讓心情乾渴的昴咂嘴。

    理想狀態,是發現愛蜜莉雅或碧翠絲的屍體。意義不明的現實仍然沒變,但至少可以讓昴的心靈安寧。

    既然沒能實現,於是昴馬上轉身想離開房間。這種除了蜥蜴以外沒人的房間沒事可做。可是──

    「不要跟著我!」

    出了房間,發現慢慢站起來的蜥蜴跟在後頭。

    大如馬匹的壓迫感,尖牙利爪就夠人警戒了,怒氣無處發洩的昴惡狠狠地瞪著蜥蜴。

    「我沒空跟你玩啦!我得把這個塔裡的活人全部殺掉!你要是敢礙我的好事……!」

    昴邊說邊揮舞在由里烏斯的屍體旁邊撿起的騎士劍。劍刃折斷,只剩下三分之二長,但還是足以作為兇器。

    可是蜥蜴卻眼神平靜,凝視著亂揮劍的昴,一動也不動。

    「唔……」

    不把兇器當一回事的態度,就像在朝笑昴軟弱的內心,昴感覺自己的氣勢被壓過了。而為了隱瞞氣勢輸人的事實──

    「──你不要鬧了啊!」

    氣憤不已的昴,揮劍砸向蜥蜴脖子。

    斷劍前端劃破鱗片,在些微抵抗後,刺進底下的肌肉。在討厭的手感後,蜥蜴身體流出紅色的血。劍刃刺得很深。

    「這樣,如……何……」

    「────」

    有生以來第一次傷到生物使昴亢奮,但那感覺立刻消失。

    原因出在蜥蜴的眼睛。──跟被刺到前一樣,平靜地凝視昴。看都不看深深插在自己身上的劍,只看著菜月・昴的行為。

    看不出爬蟲類瞳孔的感情,可是,確實在糾舉昴。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怎樣啦怎樣啦、是怎樣啦!」

    「────」

    「你也好,其他人也好,屍體也是!活著的人也是!不管是死是活都是讓人無法理解的傢伙!你們到底在想什麼,想怎樣啦!?」

    用力抓頭的昴,順從亂成一團的感情朝蜥蜴嘶吼。

    徘徊在只有死人的塔裡,徘徊在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地底,徘徊在連左右都分不清的異世界,一直迷路卻又累積的鬱憤情緒終於爆發。

    「想殺了我的人,管他是誰我都要殺掉!想拜託我的人,管他是誰我都會推開!不要搞錯了!少得意忘形!不要隨便跟我裝熟……我不是在開玩笑!」

    「────」

    「你們是誰,我一個都不認識!你們在想什麼,我全都不知道啦!每個人都把自己的事推到我頭上……!既然你們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那我也是忙我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啊!」

    破口大喊,怒吼,不知不覺流淚,然後當場跪下。

    面前的蜥蜴不發一語,看著肩膀上下起伏、劇烈喘息的昴。昴沒有回望蜥蜴,而是蹲下來,以額頭抵住地板。

    「不要管我,放著不管就好……留我一個,扔著不要理就行了……」

    從喉嚨擠出來的哭聲,在安靜通道上空蕩回響。

    跪地,懇求。像乞求原諒,似尋求救贖,如攀附神不放。

    向世界本身希求,從這個走投無路的狀況獲得解放。

    而昴這樣的願望──

    「──咦?」

    藉由伴隨著搖晃整座塔般的震動,與之一同現身的無數黑手實現了。

  6

    一開始之所以會察覺,很諷刺的是因為跪在地上。

    最初很安靜,接著逐漸清晰,接著以驚人勢頭來到昴底下──一秒後,黝黑霧靄穿破第四層地板,溢進通道。

    「──呃。」

    霧靄撞開地板,邊散播衝擊和粉塵,邊蹂躪通道的地板、牆壁和天花板。不僅如此,還貪心地尋找獵物而朝周圍肆虐。簡直就像有什麼抓什麼,試圖搶光一切的可怖情慾果實。

    ──腦子裡閃過凝視昴的黑色女子。

    「────」

    身穿漆黑新娘服,徹底玩弄昴心臟的黑色女子。烙印著恐怖的黑影面紗,跟眼前溢出的黑色霧靄極其類似。

    蹂躪通道和昴──不,是猛追帶著昴逃跑的蜥蜴。

    「你……!」

    從突破地板的那一刻起,霧靄開頭就瞄準昴。跪著不動的昴,本來在那瞬間便該被霧靄給吃光了才對。

    但卻被蜥蜴所救。蜥蜴咬住昴的肩頭,強行運送身體,試圖讓昴遠離直逼而來的威猛黑影。

    速度快到讓人屏息,但黑影反而氣勢更旺,讓人全身血液凍結。

    本能理解到:被那影子吞食,意味著比「死亡」更恐怖的結局。

    「──喝!」

    抓住奔跑蜥蜴的脖子,利牙又往肩膀陷得更深。這瞬間的痛楚以及對蜥蜴的不信任,跟對那影子的恐懼根本沒得比。

    「到、到螺旋樓梯……!」

    叼著昴被影子追趕的蜥蜴穿過通道。在視野突然開闊之際,眼前的光景讓昴目瞪口呆。

    自己剛剛才走上來的巨大螺旋階梯──距離下一層將近有一百公尺高的空間,被龐大的黑影吞噬,失去了原本形狀。

    也就是說,黑影已經吞掉塔的下部。吞掉大部分,並將之沉入體內。

    根本無處可逃。──頓時,昴的腦內浮現自殺的可能性。

    「────」

    被影子吞食,意味著比「死亡」更恐怖的終焉。既然如此,不如主動捨棄性命。畢竟,昴就算死了──

    「不要……」

    但是,打一開始昴就拒絕這個選項。

    雖然有可能「死亡回歸」,卻沒法選擇自殺。萬一選擇自殺,結果真的死透了呢?雖然有可能重來,但性命可以重置嗎?

    說起來,為什麼自己非死不可?

    又沒做錯什麼,為什麼昴非死不可?

    「不要──!我不想死!!」

    顧不得羞恥體面,昴哭喊。

    可是,塔裡沒人可以聽他的願望。如今只有死人跟下落不明的人。

    ──所以,只有漆黑蜥蜴回應了他的懇求。

    「──吼!」

    聽到昴的絕望,蜥蜴用從外觀難以想像的聲音高聲鳴叫。然後朝著被黑色霧靄覆蓋的世界正面反擊。

    牠快速回頭,讓巨大身子擠進蜂擁而來的影子縫隙間。在狹窄空間裡被通道牆壁剝削鱗片,拚命奔馳,好在死中求出活路。

    為了活下去。──不,是為了拯救高喊不想死的昴。

    「你……」

    被迅猛速度搖晃,昴難以置信地看著蜥蜴。看不出感情的側臉,只有黃色瞳孔帶著激情。

    被溢出的霧靄推垮,塔的牆壁和通道開始破碎。一如字面所述,踏過不成路的路,蜥蜴尋找影子沒碰到的地方,拚了命地奔跑。

    「──吼!」

    利牙刺著肩膀,帶來痛楚,但是,更吸引昴的意識的,是從蜥蜴口中流出的血──被影子追趕下,無法完全躲過所有傷害。蜥蜴的身體處處都被影子挖出傷口,模樣悽慘。

    可是,昴的傷卻壓抑在最小程度。理由很明顯。

    蜥蜴為了不讓威猛之影碰到昴,所以犧牲自己。

    「──嗚、啊!?」

    這件事讓昴臉頰一僵,同時,蜥蜴的嘴巴用力。蜥蜴用力咬牙,旋轉脖子,揮甩昴的身體。

    接著,牙齒脫離肩膀,伴隨一道厲痛,身體被扔了出去。

    「────」

    世界開始像放慢動作一樣,緩慢運轉。

    前後左右,都被溢出的影子堵住去路,通道已無處可逃。這時,蜥蜴把昴扔向牆壁──本應撞上去的,卻直接穿越了牆面。

    原理不明,因為太突然了。牆壁不是牆壁,而是偽裝得看起來像牆壁嗎?但這一瞬間,那種事怎樣都沒差了。

    事實就是,昴穿透牆壁,獨留蜥蜴在通道。

    然後──

    「蜥蜴──!」

    事到如今才朝蜥蜴伸手。被不講理的憤怒傷了心,被無心之語給謾罵,卻還是拚了命地奔馳,想要救昴的蜥蜴。

    可是,無力的手指碰不到。蜥蜴的身影就這樣被吞進進逼的影子裡。

    有著比「死亡」還恐怖的終結之影,吞掉了蜥蜴。

    「搞、什麼鬼。」

    目睹其末路後,昴的身體穿過牆,掉進後方。背部用力撞上東西,身子翻滾,最後仰躺的昴眼前看到一片夜空。

    夜空。──是設在塔的外側,彷彿陽台的空間。

    竟然有這樣的地方──內心並未浮現這種感慨。看著錯棚出現的天空,昴聽到空虛心靈龜裂的聲響。

    「搞什麼鬼啊……」

    重講一次相同的話。昴已經搞不懂了。

    突然有東西從旁切過愣住的昴的視野。那是從左至右通過夜空,翩然降至陽台外緣,讓白色羽毛休息的生物。

    是一隻白鳥。大鳥用沒有感情的目光盯著昴看。

    「哈。」

    死掉的嫌疑犯,看不到人的嫌疑犯,賭命救自己的蜥蜴,在這種局面下出現的白鳥。──一點一點被影子吞沒、逐漸消失的塔。

    「────」

    品嚐終結迫近的感覺,昴撐起身子,朝天空伸手。

    昴知道,蜥蜴十分拚命地想要救自己。雖然知道,但那份心情也無疾而終。──只是稍微延長昴死亡的時間罷了。

    「────」

    就這樣浪費寶貴的延長時間之際,昴突然察覺。

    身後有氣息。不是鳥也不是蜥蜴,更不是影子。

    是活著的某人氣息,就站在後方。

    「……你,是誰啊?」

    連回頭的力氣都沒有,昴有氣無力地問。

    聞言,站在後面的某人微微震動喉嚨,笑了。是沒聽過的聲音。

    「──下次,要猜中喔,英雄。」

    頓時,一陣風聲,昴的視野高高躍起,然後旋轉。

    自己的身體變得好輕,像鳥一樣飛上天空,最後才發現。

    有人從後方割斷昴的脖子──

  7

    「──昴!欸,叫你啊,沒事吧?」

    應該被割斷的脖子被接回去,跟意識的切換,都是在眨眼間完成。

    躺在柔軟的藤蔓床上醒過來的昴,看到的是怎麼找也找不到的銀鈴嗓音及其主人。

    「愛蜜、莉雅……」

    「昴……太好了。你醒了。我非~常擔心你。」

    微微睜開眼皮,眼前的少女──愛蜜莉雅面露安心。看到昴醒過來,她撫摸胸膛,露出微笑。

    「────」

    看著這樣的愛蜜莉雅,覺得她光滑的細頸格外刺眼。

    昴順著乾渴的感情,雙手輕輕伸向她的頸項。脖子很細,昴的雙手輕易地包住它。

    「──?昴,怎麼了?」

    被昴握住脖子的愛蜜莉雅,愣愣地看著他。

    昴的舉動嚇到她,但她卻沒有採取抗拒的行動。只要有那個心,昴僅須使盡全力,就能輕易折斷她的脖子。

    明明性命被人握在手中,愛蜜莉雅的反應卻萬分遲鈍,那乾脆──

    「愛蜜莉雅,昴看起來似乎是睡呆了。讓貝蒂和愛蜜莉雅這麼操心,可真是悠哉。」

    「──呃。」

    旁邊發出的人聲,讓昴頓時鬆手放掉脖子。

    一看過去,就跟坐在床邊短手抱胸、一臉厭煩還鼻子噴氣的碧翠絲對上了眼。她的話讓愛蜜莉雅苦笑。

    「是呢。不過,只是睡呆的話那還好。要是更嚴重的話那該怎麼辦……發現你暈倒的時候,碧翠絲都快哭出來了呢。」

    「不要連不說也可以的事都說出來啦!」

    碧翠絲氣到臉紅,跟沒有惡意的愛蜜莉雅抗議。

    自然互動的兩人,全然不知現在的昴被怎樣的衝動給俘虜。甚至沒有自覺處在危險的狀況下。

    對昴的態度,也是如實表現在言行上──

    「──所以說,這裡是……」

    昴又回到了「菜月・昴」失去記憶的時間點──換句話說,就是菜月・昴認知到自己被召喚到異世界的瞬間。

    而於此同時──

    「──吼。」

    「──!你……!」

    輕聲低鳴以及呼吸讓昴連忙轉頭,看到了那個的身影。

    端莊地坐在綠色房間角落的黑色大塊頭──在被影子吞掉之前,都在為了昴而奔跑的蜥蜴,就悠然地待在那裡。

    「……總覺得不能釋懷呢。發現昴的功勞,應該是屬於貝蒂和愛蜜莉雅的。」

    「呵呵,不要鬧彆扭。有什麼不好?昴和帕特拉修感情非~常好啊。」

    他聽到身後的兩人的這番對話。

    可是昴對她們沒有任何反應,而是緊緊抱著眼前的蜥蜴的身體,感謝牠在這裡。

    ──感謝在這個地方,唯一不會傷害昴的存在。

    第四章 『活人之塔』

  1

    ──思考吧。

    思考,思考,思考,思考,一定要想清楚。

    沒法跟其他人說的未來作弊技,要用來演算出正確答案。這才是「死亡回歸」的精髓。昴強烈說服自己,讓思緒奔馳。

    「────」

    用全身緊抱堅硬又粗糙的鱗片感觸,菜月・昴同時思考。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塔內究竟發生什麼事,意圖殺害自己的人,意圖殺害其他人的人,敵我的區分──

    「昴,看這邊啦。差不多冷靜下來了吧?」

    思緒複雜迴繞時,後頭有人叫喚。昴慢慢回過頭,看到叫自己的人是坐在藤蔓床上的碧翠絲。

    一臉不開心的女童,跟並肩坐在一起的愛蜜莉雅牽著手,晃著雙腳瞪昴。──面對她的視線,昴的表情微微一僵。

    儘管只有一點,但只要被人投以負面情感,就會感到畏懼──

    「好啦~碧翠絲真是的,不可以用這種說法。昴才剛睡醒,這樣只會嚇到他。只是對帕特拉修醬撒嬌而已,就原諒他吧。」

    「貝蒂又沒在生氣。只是不能釋懷。……擔心昴的人,還有貝蒂跟愛蜜莉雅,又不是只有那頭地龍。」

    「呵呵,對啊。讓人擔心是真的。」

    碧翠絲氣得鼓起臉頰,微笑摸著她的頭,愛蜜莉雅盯著昴看。藍紫色雙眸中的親暱甜蜜地刺穿昴的胸膛。

    同時湧出的焦躁感,讓昴想起不能忘的事。

    不可以誤會。這邊眾人所盼望的是「菜月・昴」。

    以及若是背負不了重荷,就會被不安給驅使。

    但是,但是──

    「──呃,抱歉讓妳們擔心了。對不起,超級抱歉。怎麼說呢,睡迷糊而抱住女生不是我的人設,這也算是遮羞啦。」

    放鬆僵硬的臉頰,昴露出鬆弛的笑容後這麼回答。聞言,愛蜜莉雅與碧翠絲面面相覷。

    「可是,帕特拉修醬也是女生吧?」

    「真的!?啊不,那個,帕特拉修是特別角啦,該說是和那類對象相比,締結了其他羈絆的夥伴嗎;或者算是能夠以種子身份無條件進入二回戰啦。」

    「呣,少當耳邊風。像這樣只有那頭地龍享有特別待遇,叫人怎能接受。貝蒂要求解釋。」

    「別要求地位對等啦!那個,地龍……就是!」

    碧翠絲的表情開始越來越不滿,昴慎重地觀察她們的反應後做出回答。而這答案,兩人都沒有什麼太大的意見。

    對此感到安心,昴轉頭看向一直被他摸著脖子的蜥蜴──不,帕特拉修,點頭道。

    「……真的,只有妳是特別的喔,帕特拉修。」

    「────」

    輕聲叫了一下後,黑色地龍閉上眼睛。昴把自己的額頭靠在牠頭上。

    「欸,昴,你的身體真的不要緊嗎?」

    「──。嗯,沒事沒事,No Problem。抱歉害妳擔心了。八成是累積太多疲勞了吧。累到睡著是常有的事。」

    「是嗎……可是,假如累的話要說出來喔?不要勉強自己。」

    昴輕輕旋轉肩膀,回答自己狀態絕佳,但愛蜜莉雅還是叮嚀。「了解,隊長。」他開玩笑地這樣回應,同時全力運轉思緒。

    現在,昴被愛蜜莉雅以及碧翠絲帶到塔的第四層。前往的地點是作為據點的房間,為了吃早餐而聚集──也就是大家都很隨性的早晨。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這次昴沒有跟愛蜜莉雅她們坦承失憶這件事。

    在「綠色房間」歡喜與帕特拉修重逢只有一下子,為了打開這封閉的狀況,昴心生一計:走不同路線,然後驗證可行性。

    隱瞞失憶也是其中一環──仔細觀察愛蜜莉雅她們的樣子,同時小心不要被她們察覺,繼續裝成她們所認識的「菜月・昴」。

    在這種情況下,看穿這座塔裡發生的事,找出真正的殺人犯。

    「可以確定這是個走鋼索的戰術……」

    假如模仿的對象是陌生人的話,這可以說是有勇無謀的戰術吧。但是,昴要模仿的人是「菜月・昴」──其性情到了異世界也沒改變。

    既然如此,應該模仿得來。再來就是注意人際關係,演好自己就行。

    「首先,要確認失憶是不是兇殺案的扳機。」

    目前昴被人從螺旋樓梯推下摔死兩次。那是連去回憶都很痛苦的記憶,但證明了殺人犯的確存在。問題在動機。

    殺人犯為何要暗殺昴?是否跟有無失憶扯上關係?

    「說實在的,因為對自己不利的事被記住所以才痛下殺手……這個可能是有想過,但都忘記了反而被殺,怎樣都說不過去……」

    「──昴,又皺眉了你。」

    「呼噎。」

    想事情時,額頭被手指戳,昴被拉回現實。戳額頭的,是回過身站在昴面前的愛蜜莉雅。

    有點鬧彆扭的表情和指頭帶來的觸感,讓昴屏息。

    之前也曾想過,愛蜜莉雅的距離感對昴而言有點太過刺激了。這次也是,昴醒過來時明明去握住她的脖子,但她也沒說什麼。

    「到底是怎麼做的,才跟這女生有這樣的距離啊……」

    失憶前的昴在不知不覺間成了花花公子嗎?抑或是愛蜜莉雅一反那美麗得驚人的外貌,其實異常親人?一定是被一路寵愛養育過來,跟任何人都不覺得有隔閡吧。

    把她想成是不知疾苦的深閨大小姐的話,也就能理解了。──搞不好,連這點都是裝的,其實內心一直隱藏著黑暗面。

    「────」

    現在跟自己在一起的兩人,是在上一次的塔中慘劇中唯二沒見到屍體的人,因此是最需要警戒的嫌疑犯。

    當然,割斷昴脖子的神秘人物,從聲音聽來既非愛蜜莉雅也非碧翠絲。不過,有可能這個第三人和她們是共犯。

    『──下次,要猜中喔,英雄。』

    跟那個人共謀後,她們殺光所有人的可能性──

    「毛,少在那邊發呆,好歹去幫忙提水。」

    「喔喔,抱歉。」

    又來了,想事情的時候被人從旁打岔。慌張地看過去,用狐疑目光看昴的,是瞇起淺紅瞳孔的拉姆。

    大家都聚在據點內,正在準備早餐的她,把水桶推到昴的手中,然後盯著昴看。

    「……聽愛蜜莉雅大人說,毛好像在上面的書庫睡著了呢。少幹那種蠢事,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嗯啊,我有在反省。也讓妳擔心了,真不好意思。」

    「拉姆?擔心毛?為什麼?」

    「因為擔心我啊!」

    「哼!」昴的控訴,拉姆嗤之以鼻,並迅速背對昴繼續自己的工作。──細瘦的背影,讓昴胸口作疼。

    「嗚噗。」

    一瞬間,嘔吐感上湧。因為烙印在腦海裡的拉姆的「下場」,就是從後方遭受攻擊而慘死。

    老實說,跟早就死去的她在這個房間碰面時,能夠壓抑住劇烈情緒而未表露在臉上,真希望有人能稱讚自己。她們都沒有察覺不對勁,連同成功模仿「菜月・昴」的現狀,都想一起為之鼓掌喝采。

    不過,唯獨一開始看到昴的拉姆是怎樣的表情,他漏看了。

    「嗚咻~好香喔~!清爽的早晨配上豪華飯菜,還有師父~!」

    胸懷反省的昴,耳膜聽到下一個進入房間的吵雜聲。

    現身的是把黑色長髮綁在腦後,毫不吝惜地展露豐滿身軀的美女──脖子以上有確實跟身體連在一起的夏烏拉。

    她對昴露出開朗表情,像隻幼犬一樣朝氣十足地衝了過來。

    「Good Morning,師父!昨天睡得好嗎~?」

    滿臉笑容的她彷彿要把昴的手夾進胸部裡似地,緊緊摟著他的手臂。

    「嗚……」

    「順帶一提,我睡得超好!好久沒夢到以前的事了~。是我跟師父以及馬麻,之後啊……」

    「啊~知道了知道了。夢話之後我再聽妳說。……妳看到今早的我,有沒有發現什麼?」

    「──?今早的師父?跟平常一樣,大帥哥啊!我等你求婚等了四百年!」

    「太有耐性了吧妳……既然沒事那就好。」

    「有嗎?」掙脫手臂後,昴逃離夏烏拉過頭的肢體接觸。她似乎不以為意,對昴的回答心滿意足。

    後頭是伸懶腰的梅莉,以及姍姍來遲的艾姬多娜和由里烏斯。艾姬多娜──因為還沒坦承,所以得把她當成安娜塔西亞,並注意不能叫錯名字。不過,昴注意到了。

    「────」

    跟在艾姬多娜後頭的由里烏斯,看到昴之後面頰一僵,接著撇開視線,話也不多,還跟昴保持距離。

    目睹他這樣極端的反應,昴靜靜地溼潤嘴唇。

    「──夏烏拉,有點事要拜託妳。」

    他靜靜地朝盯著早餐雙眼發亮的夏烏拉這麼說。

    警戒的視線,從頭到尾都沒離開態度不自然的男子由里烏斯身上──

  2

    ──早餐時間,從起頭到結束都是艾姬多娜=安娜塔西亞的說明會。

    瞥著愛蜜莉雅她們吃驚的反應,自己也裝作第一次聽見的樣子,同時佩服原來在沒有「失憶」話題的情況下,事情會這樣發展。

    姑且不論這個早晨已經過了第四次,昴幾乎沒有掌握自己的「死亡回歸」的特性。一直被狀況給擺佈,好不容易稍微冷靜下來,以及可以開始做新的嘗試,都是這次才有辦法辦到。

    恐怕,昴的「死亡回歸」也跟諸多的時間回溯作品一樣,無法脫離俗套的規矩。除非昴採取新的舉動,否則世界基本上都會走相同的流程。跟上次不同,這次沒有提到失憶的事,因此話題中心自然就變成了艾姬多娜。

    從這邊可以得知,為了讓狀況有戲劇性變化,昴必須要有所行動。──只要昴不積極有所動作,命運就不會改變。

    所以──

    「我想談談昨天晚上的事。跟你,單獨兩人。」

    「────」

    被這樣告知時,由里烏斯的反應超乎想像。

    用完早餐、結束對話,大家為了攻略下一層而各自小憩時,昴叫住由里烏斯這麼說。

    聽了昴的話,由里烏斯的黃色雙眸逐漸盈滿複雜又龐大的感情。這戲劇性反應,讓昴更加確信自己的推論是正確的。

    「過來。換個地點吧。」

    「──。我知道了。」

    昴用下巴示意,由里烏斯便面帶覺悟跟了過來。兩人就這樣離開據點,選了第四層一個適當的房間作為密談場所。

    可以把話當面講開,不會有人妨礙就好。可以一對一的重要場所。

    「總而言之,談談昨天晚上的事吧。」

    在不甚寬敞的房間裡,昴跟由里烏斯保持幾公尺的距離相對峙。

    雖然有些微的緊迫感,但可不想被對方察覺。現狀來說,昴的有利條件應該比較多,但視狀況而定,優勢有可能會被翻盤。

    畢竟說到底,叫他出來的關鍵內容,也就是昨晚發生的事,昴根本不記得。

    ──不過,昨晚昴跟由里烏斯之間應該在書庫發生了什麼事。可以看出,「那件事」的結果造成了昴失憶。

    因此今天早上,由里烏斯才會一看到昴,表情就很僵硬?

    「昨晚的事嗎。……我認為那件事當時就已經結束了,但你好像不認同?」

    「──。嗯,沒錯。我完全無法接受。」

    垂下鑲滿長睫毛的雙眼,由里烏斯這麼說。昴則是這樣回答。

    由里烏斯的聲音刻意沒有抑揚頓挫,避免讓自己透露出感情。但是這樣子就不用談了。必須讓他感情用事。為此,要緊咬不放。

    見昴如此反應,由里烏斯平靜嘆氣。

    「接受,是嗎。原來如此,很像你會說的話。也就是說,我的心情留待後頭處理,你想先解決自己那邊的問題?不覺得那樣有點自私嗎?」

    「我可沒說想要那樣。確實,我是不能接受,但你看起來也不能接受吧。明明兩人都覺得很煩躁,卻還要裝作什麼事都沒有?誰做得到啊!」

    「──要不然,還有其他選項嗎?」

    用以牙還牙、不得要領的對話來隱瞞真心,重複挑釁的言論。結果由里烏斯的聲音也逐漸開始有了情緒。

    一問一答間,昴也同樣想知道還有什麼樣的選項。

    昨晚,兩人講了什麼,做出怎樣的答案?還有,假如有不用那樣做就能了事的選項,會引導出怎樣的答案呢?

    「我的心情在昨晚就說了,所以我已經無話可說。你,跟安娜塔西亞大人……跟艾姬多娜私下聯手,我完全都沒發現。」

    「我跟艾姬多娜私下聯手……?」

    聽到出乎意料的事實,這次換昴吃了記悶棍。

    太奇怪了。就昴所知,自己加入的是以愛蜜莉雅為中心的集團,跟由里烏斯和艾姬多娜──這個狀況下,應該說跟艾姬多娜的身體主人安娜塔西亞他們是敵對陣營。

    但是,他卻說艾姬多娜跟昴私下聯手,這有可能嗎?

    「我明白你沒有惡意。跟艾姬多娜之間雖然不能說十分充分,但也談過了。我能相信她……不,是除了相信她以外別無他法。」

    「────」

    「要救安娜塔西亞大人,就只能賭那個可能性。……儘管等那位大人回來,也不會記得我。」

    帶著乾渴無比的寂寥,由里烏斯垂下眼。

    由里烏斯的難處,昴也有聽聞。跟拉姆一直沉睡不醒的妹妹,以及等昴一行人回去的許多人一樣,他也受到被眾人遺忘的詛咒。

    就算艾姬多娜把身體主導權物歸原主,安娜塔西亞不記得自己的騎士由里烏斯的可能性仍然居高不下。

    「即便如此,我該做的事沒變。我不清楚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問出什麼,但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先說清楚。」

    「……是什麼?」

    「是請求。……請不要讓我在你面前更加悽慘。」

    虛弱的聲音,讓昴頓時無法回話。

    唯獨心頭深處湧現嘈雜的感受,昴陷入沉默。見狀,由里烏斯貌似死心般搖了搖頭。

    「看樣子,似乎不用再進行這沒有結果的對話了。」

    說完他就背對昴,準備離開房間。但在離開之前,又停下腳步。

    然後頭也不回地說:

    「你說要談昨晚的事,我本來有點害怕。──怕你跟我道歉的話,我該怎麼辦好。」

    「我道歉的話……」

    「那時候,我回答你了吧。雖然我也搞不懂了。」

    留下莫名的自嘲後,由里烏斯離開房間。

    看準他的背影消失,昴長吐一口氣。整個人累到像是扛了大石頭,汗水整個噴發。

    感覺自己成了個超級討人厭的人。

    「──師父,那樣好嗎?」

    跟由里烏斯錯開時間進來,探頭窺探房內的夏烏拉問。她態度悠然,昴放鬆肩膀的力道。

    接著手貼額頭,搖頭說。

    「沒關係啦。照這樣來看,由里烏斯跟書庫的事似乎沒有關係。……只是又對昨天的我產生不信任了。」

    「雖然不是很懂,不過我有幫上師父嗎?」

    「──。嗯,有喔。多虧了妳,我可以放心地面對由里烏斯。」

    「欸嘿嘿嘿~有的話就好~那麼,那麼,那麼,師父,師父……」

    紅著臉頰扭動身體表達喜悅的夏烏拉走近昴。接著,畏畏縮縮地張開雙手。

    「請你用力抱我,當作獎勵。」

    「不要。」

    「咦咦咦!?好過份!師父不是說過,只要不是脫離獎勵的範疇,就會照我說的去做嗎!?」

    「這個請求,超越我的純情了……」

    夏烏拉央求更過度的肢體接觸,昴用純情當理由拒絕。

    話雖如此,她確實成了與由里烏斯對峙時的保險。談話期間,請她事先躲在隔壁房間做好準備。

    他認為如果是她,應該不會過問細節就肯幫忙。再加上前一次在塔裡第一具發現的屍體就是她,因此她殺害昴的嫌疑最輕。

    而事實上,她沒有過問細節,如今也毫不在意的樣子。

    不管怎樣──

    「還是不知道奪走我記憶的犯人是誰啊……」

    由里烏斯是犯人的嫌疑並沒有消失,但現在可疑程度跟其他嫌疑犯一樣。昨晚,昴跟由里烏斯之間肯定發生了什麼,但缺乏那與記憶相關的證據。畢竟,由里烏斯的悲嘆相當自然,假如那是演技,也只好舉手投降。

    與艾姬多娜私下聯手,這部分不清楚「菜月・昴」有怎樣的想法,但至少,夠讓昴不信任昨晚的自己了。

    「你,到底做了什麼才會被人盯上啊,『菜月・昴』……」

    「啊,師父!那不然,飛奔進我的胸懷如何?我可以用這彈性十足的身體抱住師父。」

    「這個請求,超越純情了吧。」

    「師父心眼好壞~!」

    要說搞不懂的事,夏烏拉的好感度之高也是個謎團。

    她為什麼傾心於昴到這種地步?連愛蜜莉雅她們都不知道原因,只說方便拿來利用──但真的是這樣嗎?

    「────」

    與艾姬多娜私下聯手,昨晚的可疑行動,跟原本的同伴之間的關係──包含無從對話起這點來看,對昴來說,最不可知的人是「菜月・昴」。

    他到底在想什麼?──無法找到答案。

    「結論快出現了……要不去一下帕特拉修那吧。」

    「咦~要去那頭地龍那?那傢伙會瞪我,所以我不喜歡牠。」

    「不准妳說帕特拉修的壞話。妳可以說這世上其他任何人的壞話,但就是帕特拉修的不准。」

    「師父到底有多迷那頭地龍啊!?」

    氣勢洶洶的昴令夏烏拉哀號,但昴是說真的。

    上次被帕特拉修賭命相救,到現在都忘不了。對現在的昴來說,最重要的同伴無疑就是帕特拉修。

    因此,今後的方針要在帕特拉修身邊才能安心擬定。

    「因此,我跟妳在此解散。待會見。」

    「哎喲~說好要獎勵人家,結果騙人!不過,我不會受挫的。因為對師父來說當個方便的女人,就是我的存在意義!」

    「────」

    在房間前面要分開時,夏烏拉這樣說,然後還敬了一禮。聽了這番話,昴倒抽一口氣。

    想當個方便的女人,她這話揭示出自己只會吃虧。

    「……菜月・昴哪來的價值,讓妳做到這地步?」

    「──?師父?」

    「──唔,啊啊,可惡!」

    沒法完全壓抑湧上的焦躁,昴咂嘴,然後重新面向夏烏拉。接著走向呆若木雞的她,用雙手用力抱住窈窕身軀。

    「──啊。」

    「用不著去想什麼方便的女人這種事。我錯了。」

    單方面利用的話,昴就跟「菜月・昴」一個樣了。厭惡那樣的昴於是採取了行動,結果被抱住的夏烏拉渾身僵硬。

    然後,她的白皙肌膚、臉頰、耳朵,轉眼間就變紅。

    「師、父……」

    「有妳在幫了大忙。……就這樣。」

    如果這樣就行的話──昴放開夏烏拉。

    好害臊。但是,成就感很強。自己不想成為一味獲得好處的自私傢伙。不想跟「菜月・昴」一樣。

    「師父……」

    看著這樣想的昴,臉紅的夏烏拉搖搖晃晃地接近。她雙眼溼潤,吐氣帶著熱情,視線緊盯昴的嘴唇。

    「師父,你終於愛上我了……」

    「超越純情了!」

    「咕噁!」

    用手掌推開靠近的下巴,昴強行讓夏烏拉恢復正常。

  3

    「能夠看準何時該撤退,也是好女人的條件。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夏烏拉一面這麼說,一面退開了。

    老實說,吐槽很麻煩,所以就這樣目送好女人離去。

    「這世上也是有Need not to know的事啊。」

    不管怎樣,跟這幅乏力的場景不同,昴的狀況堪憂。

    喪失記憶的真相,還以為可以透過由里烏斯之口明朗化,但最後以誤判告終,搜查又回到原點。

    除了由里烏斯,今天早上沒有人做出奇怪的反應。唯一沒有確認到的只有拉姆一開始的反應,但──

    「假如那個態度是假哭,那還真不知道可以相信什麼了……」

    聽到昴失去記憶後,拉姆頑固地不願意相信。對忘記妹妹的昴提出控訴的哭聲若是虛假的,那這世上就沒人可以信任了吧。

    若不先去相信,就沒法開始懷疑。對目前的昴來說,能夠相信的緣份正是──

    「現在是帕特拉修。……結論就是完全不信任人類啊。」

    連自己都傻眼的結論,但事實上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假如只針對其他人也就算了,可是連「自己」都信不過,可以說再也沒有比自己更不相信人類的人了。

    「搞不好,跟帕特拉修住在只有地龍的樂園生活,還比較幸……」

    「──啊~啊,聽到囉。」

    「唔噎!?」

    才剛自言自語,通道轉角就跳出一名女童。是舞動深藍色辮子,帶著惡作劇笑容的梅莉。

    被聽到無趣的玩笑話,昴垂頭喪氣。

    「大哥哥,想跟帕特拉修醬逃到很遠的地方?嘻嘻嘻嘻,要是聽到這些話,碧翠絲醬和大姊姊會哭喔。」

    「那只是不好笑的笑話。在各種意義上都把它忘了吧。」

    「好啦好~啦。不過,就算那是大哥哥你的真心話,我也不會笑你喔?畢竟我呢,以前都跟魔獸醬一塊生活喲?」

    「魔獸醬……怎麼像被狼養大的女孩的故事?」

    「這話,你昨天也說過喔。」

    狼童的舉例沒被否定,昴對此大吃一驚。因為能像這樣對話,是基於梅莉的態度與說話方式有一定的素養,讓人無法聯想到她是被魔獸養大的。

    對昴的質疑,梅莉瞭然於心地點頭。

    「哦~因為媽媽很嚴格啊。而且平常比較常跟我在一起的艾爾莎很懶散,所以有很多事都得由我來做呢。」

    「啊啊,慢著慢著,一個接一個會受不了。……我也很想陪妳,不過現在很忙。妳先去跟那邊的夏烏拉玩。」

    「半裸大姊姊?也是可以啦,但現在我有事找大哥哥耶。」

    「找我?」

    梅莉的家庭成員且先不論,想要打住話題的昴感到錯愕。話雖如此,他倒沒有什麼抗拒感。梅莉在昴心中就跟夏烏拉一樣很好說話。

    八成是因為她跟愛蜜莉雅他們不同,不會倚靠「菜月・昴」吧。因此,騙她的罪惡感也比較少。

    「哦,既然有事,那我洗耳恭聽。什麼事?」

    「嗯,是這樣的。」

    因為放心,所以願意傾聽梅莉的話。梅莉點了點頭,雙手在身後交握,身體微微向前傾。

    然後眼神帶著非凡魅力,舌頭舔濕紅潤嘴唇──

    「──昨天晚上的話,有多少我可以當真?」

    沒錯,嫣然微笑的女孩,朝昴這麼說。

    ×  ×  ×

    「──好痛!」

    突然感受到皮膚像被割穿的痛楚,昴反射性皺起眉頭。

    竄過銳利疼痛的是兩隻手。想說怎麼了而看向手,結果昴不禁屏息。雙手的手腕和手背全都是滿滿的抓傷。

    「呃,這是怎樣……」

    一看就知道傷口很深,還在冒血。看到傷口使得痛楚更加用力彰顯存在感。老實說,真的痛到快流眼淚了。

    簡直就像被人用指甲抓出的傷口──

    「……奇怪?我……」

    在幹什麼?疑問充斥腦內。

    記得吃完早餐,叫由里烏斯出來談。之後跟夏烏拉上演鬧劇,要去帕特拉修那兒的時候被梅莉叫住──

    「──啊?」

    手太痛,先包紮好了。正在尋找有沒有東西可以應急處理的昴,視野裡捕捉到了異物。因為是毫不預期會有的東西,所以無疑是異物。

    「────」

    地板上有一雙細腿。

    雙腿沒有動靜,呈現虛脫狀態。視線緩緩從雙腿往上移,先是裙子,然後是上半身,接著。

    接著──是一動也不動的女孩,倒在地上。

    「──啥?」

    ──斷氣的梅莉,倒在地上。

  4

    在毫無特徵的石砌房間正中央,梅莉伸展四肢倒在地面。

    「────」

    俯視她的屍體,昴的腦袋極度混亂。

    手腕上的傷,沒有其他人的房間,快得誇張的心跳。就算試圖回想發生什麼事,卻因為記憶缺失、思考泛白而什麼都不知道。

    不過,若要說有什麼能夠明確講出來的事,就是眼前的女孩已死──

    「騙、人的……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為了否定眼前的現實,昴衝向仰躺倒地的女孩。

    膝蓋顫抖,腳步發軟,慌張地觀察懷中女童的臉部。她的表情充滿痛苦,失去光彩的雙眼失去焦點,凝視著某處。

    她原本就是讓人捉摸不定的女孩,但如今,她真的到了無人可碰到的地方──

    「還沒……。梅莉!喂,梅莉……!」

    否定絕望,呼喚她。沒有反應。拍她臉,沒有反應。

    既然如此,只好動員只有印象的知識,試看看心肺復甦術。

    雙手放在平胸上,從上方用體重壓迫、按摩心臟。心臟的位置距離心窩兩根手指,相信聽過的知識,進行急救措施。

    「哈吁……哈吁……!梅莉!喂,梅莉!可惡……!」

    沒有回應。女孩臉色慘白,身體無力晃動。

    對此罵髒話的昴傾斜她的脖子,確保氣管暢通後進行人工呼吸。心肺復甦的順序就是重複心臟按摩和人工呼吸。

    「再來呢?還有什麼?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混帳、王八羔子、媽的!」

    拚命翻尋記憶,尋求其他可能性。

    但終究只有在電視上看過的一知半解的知識,不然就是道聽塗說的求生法。昴越是拚命,就越是被徒勞無功的感受給折磨。

    只能傻傻地重複心臟按摩和人工呼吸,重複再重複──

    「──混帳、東西。」

    劇烈喘氣,全身是汗的昴最後躺倒在地上。因為不甘心而湧出淚水,於是用手遮臉,像詛咒般持續罵髒話。

    梅莉始終沒有恢復生命跡象。性命燈火終究沒有點燃。

    命運無情又殘酷地奪去年幼的她的生命。──這種安慰人的說法不適合現況。殺了她的不是命運。

    是更明確的殺意殺害了她。證據就是,她的脖子上有被勒過的深色瘀青,而且──

    「────」

    昴的手腕上留有無數梅莉抵抗時所抓的傷痕。

    「──嗚、噁。」

    理解到真相的瞬間,昴面朝旁邊,直接吐出早餐。馬上就背過臉不弄髒梅莉,是他最後的良心。

    「我、真的只會、嘔吐耶……」

    用袖子粗魯地擦嘴巴後,昴自嘲地說。

    事實上,已經想不起來這是第幾次嘔吐了。說不定,裝進胃裡的東西都還沒好好消化呢。真是對不起農夫,眼淚又要流出來了。

    不把思緒轉移到這種無意義的想法上的話,心靈怕是會整個碎裂。

    「────」

    情況證據過於完善。也實在想不出被陷害的可能。

    梅莉脖子上的深色瘀青,一定跟昴的雙手吻合吧。除了這兩隻手,不會有其他兇器了。──殺了梅莉的,就是昴。

    問題在於,昴本人完全沒印象。

    「發生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

    昴站起來,在房間繞圈踱步,努力撬開記憶。

    迎接第四次的同一天早晨,用早餐時騙了愛蜜莉雅他們,叫出由里烏斯但料想落空,跟夏烏拉玩了一下後,和梅莉說話。然後──

    「她說什麼、昨天晚上……怎樣了……?」

    她說有事而叫住昴,然後講到昨晚的事。但是在她說了那件事之後,昴的記憶就徹底中斷了。

    意識在那邊斷絕,等到第二幕毫無脈絡地上演,她已經死了。

    偏偏梅莉所提到的晚上的事──那可能跟昴失去的記憶有關。

    「死了。而且還是我勒她脖子……?為什麼,我會那樣……」

    俯視雙手,感覺沒印象的手感好像都鮮活起來了。

    用力掐著年幼少女的脖子直到斷氣的雙手。手腕上的抓傷,是女孩想要活下去的掙扎痕跡。可是這雙手,卻殘酷地扼殺──

    「──啊?」

    看著手腕上冒血的傷口,感到不對勁的昴發出錯愕之聲。

    不對勁的地方不是手腕的傷,而是指甲。就像拚命抵抗、抓昴的手的梅莉一樣,昴的指甲也塞滿血肉,留下用力抓東西的跡象。

    「────」

    重新看向梅莉的屍體,除了脖子的瘀青外沒有醒目的傷。雖然沒有脫衣服確認,但可見範圍內都沒有爪痕或抓傷。

    既然如此,昴的指甲抓的是哪裡呢──

    「──不會吧。」

    一股惡寒,昴反射性地捲起自己的衣服袖子。

    左臂一直刺痛,於是一口氣把袖子掀到肩頭,結果發出血黏住東西乾掉後被剝開的獨特聲響,傷口接觸到外部空氣後產生新鮮痛楚,直刺大腦。

    但是這種痛楚,在更激烈的刺激光景下蕩然無存。

    「────」

    就跟想像的一樣,自己的手臂上有刮出的傷口。手肘內側到上臂留有令人疼痛的傷口,可那不單單是傷而已。

    是文字。那是用指甲在肉體上刻劃出的歪斜文字。

    ──「菜月・昴駕到」,紅字這麼寫著。

    「啥。」

    目睹文字的瞬間,不禁吐出了無法理解的一口氣。

    右手擦拭傷口,懷疑自己看得懂是不是哪裡搞錯了。但是,即便用手指摩擦原本已經止血,如今又再度開始出血的傷口,事實也沒有改變。

    不管看幾次,手臂上都挖出日文寫的「菜月・昴駕到」。

    真好懂。有夠好懂的自我主張。據說某種罪犯為了標示犯行是自己所為,會在犯案現場留下訊息。這個也是標示某人犯行的訊息吧。

    真好懂的親切、虛榮、彰顯自我的方法──

    「你、是什麼鬼啊!?」

    面對難以接受的事實,昴拔高音悲痛叫喊。揮舞沒法分割的左手,雙腿踉蹌想要盡可能遠離,結果卻跌倒,當場坐倒在地。他舉起左手往地板敲,一直敲,不斷地敲。

    可是現實沒有改變。梅莉死了,手臂上的傷也不會消失。

    「沒有!才沒有這種傷!才沒有!!」

    刺痛的傷口新穎無比,是梅莉死前絕對沒有的東西。勒死梅莉的某人,也在昴的手上留下傷口──不,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搞錯了。自己犯錯了。

    也該承認了吧。也該理解了吧。應該要懂了。才沒有其他人,這裡沒有其他的人,這是菜月・昴犯下的罪行。

    不是昴的「菜月・昴」殺死梅莉,並把證據刻在手上。

    「瘋了……」

    腦袋有問題。只能想成是瘋了。

    「菜月・昴」是無法理解的怪物之名吧。

    「────」

    昴不信任「菜月・昴」,不是第一次了。

    失憶前的昨晚的行動,甚至瞞著由里烏斯跟艾姬多娜私下聯手。其他還有很多為獲信賴所採取的行動,都不是從便利商店回家的「菜月・昴」會有的。

    這樣一來,是某個自稱「菜月・昴」的人附在昴的身體上活動,還比較說得通。

    「可是,不是那樣……」

    否定這個假設的,是左臂上的討厭傷口。

    刻在手上的名字,雖然不是使用寫字道具,但確實有出現筆癖。筆觸上有昴自覺的寫字特徵。若非刻意模仿,是不可能連這麼細微的地方都做到。

    也就是說,這毫無疑問是跟昴有相同起源的「菜月・昴」的筆跡。

    既然如此,製造這傷口的期間──

    「──我的意識中斷,取而代之是『菜月・昴』回來了?」

    然後那個「菜月・昴」不知因為什麼理由殺害了梅莉,然後在昴的手上留下傷口作為證明,再度躲回意識後方。

    道理講得通,但卻不明白箇中意義。

    「明明是自己的身體,為什麼卻讓我……不,我是什麼東西?假如你是『菜月・昴』,那我……你到底、是誰……」

    忍不住一把抓住臉,昴顫抖著聲音自問自答。

    身在無所依靠的異世界,不知誰是敵是友的狀況下,現在連自己本身都無法無條件去相信了。

    「────」

    無法保持平靜。雙腳發軟,快要當場倒地。

    但是,自己絕對不要就這樣順「菜月・昴」的意思被操控。

    因此──

    「──你是誰啊?」

    昴一邊對沒有鏡子就無法瞪視的對象吐出敵意,朝自己的右手──覆蓋著噁心花紋、塞滿沒印象的一年時間的肌膚伸出指甲。

    裂開的黑色肌膚,冒出宛如淚珠的紅色血滴。

    ──唯有這份痛楚與血色,是真正的自我證明。

  5

    「────」

    屏息窺探走廊的氣息,昴慢慢離開房間。

    身後房內的梅莉屍首,已經稍微隱藏起來。其實不過就是把少女搬到房間角落,用室內的薄布蓋住,施加這麼一點偽裝功夫而已。

    提心吊膽地離開房間,這舉動怎麼看都很可疑,要是被人怪罪根本無從辯解。房間被人檢查的話,想必會更難以為自己辯護吧。

    「有什麼好辯護的……至少,殺害梅莉的兇器是我的雙手。」

    不清楚這個世界的犯罪搜查等級到多少,但只要看到梅莉的指甲和昴手腕上的傷,陪審員全都會判昴有罪吧。

    沒有方法一手遮天。因此,只能隱藏梅莉的屍體。

    昴不認為這是正確的判斷或最妥善的選擇,可是別無他法。不過唯獨有件事他能斷言──

    「下次見面……至少肯定妳不是嫌疑犯了,梅莉。」

    這次和上一次,昴總共看到梅莉死了兩次。

    到了這地步,可以說她的嫌疑因為昴殺害她而被洗刷掉一半了吧。問題是這個無罪判決,對已經斷氣的她沒有任何意義。

    密閉系推理劇的約定俗成,就是只有死者被撇除在嫌疑犯外。

    但是,擔任偵探的昴擁有犯規的「死亡回歸」。有這個的話就能應付任何事件,就算無能也可以是名偵探。只不過──

    「偵探本身是犯人,也是推理劇的約定俗成。」

    這種情況下,犯人是偵探的另一個人格──在推理劇被用爛的梗。既然如此,察覺到真相的偵探投崖自盡的話,事情便塵埃落定。但這種解決方法因為偵探擁有「死亡回歸」之力,因此無法使用。

    事件走入迷宮。而且可以說是走入了螺旋迷宮吧。

    「是講這的時候嗎……!總而言之,現在得爭取時間……」

    「──啊,昴!你在這裡啊。」

    「──呃!?」

    突然的叫喚讓昴肩頭一跳。回過頭,靠過來的是愛蜜莉雅。小跑步過來的她,不解地看著表情僵硬的昴。

    「抱歉,嚇到你了?」

    「──。是、是啊。是嚇到了,不過,那個,就是,還好啦。只是因為突然啦,我沒事。愛蜜莉雅美眉,怎麼了?」

    「──?我想說會不會靈光一閃,所以就在塔裡走走逛逛。……欸,昴。」

    「嗯?」

    「你剛剛,又做了什麼惡作劇了?」

    愛蜜莉雅帶著好奇問道,昴頓時屏息。

    美麗的藍紫瞳孔閃閃發亮,摸不著她在追問什麼。雖然無法斷言自己徹底裝出了平靜的樣子,不過問答內容應該不會不自然。

    至少,不要讓她馬上意識到身後的房間就好。

    「────」

    愛蜜莉雅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珠,直盯著昴。

    看起來像是沒有企圖的可愛臉蛋,但她的嫌疑還沒洗清。上次塔中全員死亡時,就只有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不見蹤影。

    「菜月・昴」暗中活躍一事,即便可以成為梅莉之死的答案,卻不能作為其他事情的解答。

    殺死夏烏拉、艾姬多娜、拉姆、由里烏斯和梅莉,然後還用影子之力毀掉整座塔,最後割斷昴的脖子之前還發出恥笑的某人。

    連昴都不知其存在的某人,很有可能跟愛蜜莉雅她們是共犯。

    「昴,沒事吧?你的身體果然還沒恢復?」

    「沒、沒事啦。只是在想事情……妳觀察入微喔。」

    「嗯,對啊。我看得很仔細。總覺得最近很多時候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都在看著你……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感覺很神奇。」

    微微一笑,伸手摸向他額頭的愛蜜莉雅惹人喜愛。警戒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但動作裡頭絲毫沒有惡意或敵意。

    也沒有「一發現空隙就立刻露出本性」這樣的發展。

    說不定,她真的沒有任何詭計。愛蜜莉雅是發自內心擔心昴的身體狀況,也跟外觀一樣是個可愛的少女。

    假如,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話──若是把一切對她坦白,這名少女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好像一點煩惱都沒有,只看著美麗事物長大的漂亮容顏痛苦地皺起來時,會讓人多痛快啊。

    ──妳所擔心的菜月・昴,已經不在囉。

    ──不,不對。應該說,那傢伙是殘酷凶狠的殺人犯。若是對她這麼說……

    「──其實呢,我想談一下梅莉的事。」

    「──!」

    倒抽一口氣。突如其來的話讓昴睜大眼睛。

    藏不住這不自然的態度,但此時愛蜜莉雅剛好視線朝著地板,看著腳下──不,是在觀察整座塔。

    「可能會被拉姆罵太性急了……不過等平安離開這座塔,我想要好好安頓梅莉。」

    「好好、安頓……」

    「當然,那孩子一年前是做了壞事,我也知道奧托說不能輕信她……不過,我們能夠穿越沙丘到這兒,都是多虧了梅莉。假如她還想作惡,路上早就有數不清的機會了吧?」

    捏著自己的衣襬,愛蜜莉雅開始娓娓道出她的想法。

    在一行人中,梅莉的立場──她曾是要暗殺昴和愛蜜莉雅的殺手,這件事不只旁人,連梅莉本人都闡明過。

    那次的暗殺任務失敗,被俘虜的她後來活用與生俱來的特殊能力,跟大家一同踏上這次的旅程。

    「意思是,要特赦她嗎?」

    「就算說要讓她自由,也會被大家反對吧。可是我還是想讓她離開地底的牢房,跟大家一塊生活。」

    「────」

    「當然,也要問她本人的意願,要她點頭同意才行。你覺得怎樣?」

    輕輕吐舌後,愛蜜莉雅詢問昴的意見。

    她應該是很認真思考過才來找昴商量的吧。想要報答梅莉的功勞。她一定一直在煩惱這件事。

    ──渾然不知關鍵的梅莉早已被勒斃。

    「……太蠢了。」

    「咦?」

    「我說,愚蠢透頂。妳自己也知道吧?太性急了?就是那樣。這種……現在這種狀況下,哪還有辦法去展望未來。」

    梅莉的死,把愛蜜莉雅的體貼轉變成了滑稽。還有,自己的手跟這件事有關,這份尷尬使得昴口出惡言。

    當然,昴立刻後悔做出情緒性發言。不單傷了愛蜜莉雅,而且放任衝動只可能會莫名引人懷疑。

    毫無正當性的遷怒,像個小孩一樣發脾氣──

    「昴!」

    「噗。」

    「你突然是怎麼了?就算不高興,也不可以講這種話喔。」

    原本以為會嚇到愣住的愛蜜莉雅,表現出的反應卻相去甚遠。

    她用雙手包住昴的臉頰,強迫想要移開視線的昴看向自己。就這樣直直望進黑色瞳孔,用真摯的眼神訴說道理。

    「假如感到難受,不用鬧彆扭,說出來就行!跟我說也好,跟碧翠絲也行。既然你困擾,那我也跟你一起煩惱。可是,不要一個人揣在心裡,一個人心煩意亂,一個人做完了結。那樣的話,就跟以前很壞的羅茲瓦爾一樣了不是嗎?不可以學他喔。」

    愛蜜莉雅拚命又滔滔不絕地述說。接著手離開臉,把傻眼的昴拉近自己。

    然後把他的腦袋抱進自己懷中,溫柔撫摸。

    「你懂的吧?我的心臟完全沒生氣,也沒對你幻滅。所以說吧。」

    「────」

    被強壓的柔軟觸感內側,正在規律地刻出生命的節奏。

    溫柔得像是唱給嬰兒聽的催眠曲,令昴屏息。這一刻,湧上昴心頭的是強烈的羞恥感。

    她對自己這麼好,自己卻說那麼難聽的話,即便如此,她還是溫柔以對。

    懷疑這樣的她,亂恨一通還傷害她,有什麼意義嗎?

    ──真的有嗎?那個企圖殺死昴的人。

    ──摔死這件事,搞不好真的只是意外嗎?

    ──不是有誰刻意為之,只是有人不小心絆到腳推到自己。

    這座塔裡,沒有壞人。

    內心最污濁、醜惡又危險的,是菜月・昴和「菜月・昴」。不就是本來不應該存在的愚蠢異邦人嗎。

    「愛蜜莉雅,我……」

    「──嗯。」

    「我……」

    不知道從哪開始表達才好。

    就說出來吧,講明白吧,袒露一切吧。

    失憶的事,梅莉的事,還有每次死掉就會回到過去的事。

    說不定她不會盡信,可是說不定她會相信。假如她相信,那有可能找得到方法打開這局面。

    只要找到了,那昴──

    「──愛蜜莉雅大人!毛!」

    就在想從亂成一團的腦子裡頭擠出東西的剎那。

    彷彿要抹消昴的苦惱,銳利又急迫的聲音闖了進來。被愛蜜莉雅抱住所以不能回頭的昴,聽到愛蜜莉雅回應。

    「拉姆。怎麼了?我正在跟昴說非~常重要的事……」

    「這個拉姆一看也知道……不過請中斷。是十萬火急的事。」

    「嗯,好……」

    愛蜜莉雅點頭放開人,昴用袖子擦掉眼角的熱意後重新面向拉姆。

    她繃著表情,真摯地看著兩人。

    「請立刻前往第三層的書庫。碧翠絲大人發現了驚人的東西。」

    「碧翠絲?」

    「是的。」愛蜜莉雅驚訝,拉姆點頭簡短回應。

    接著就背對兩人。

    「安娜塔西亞大人……不,是艾姬多娜吧。總而言之,我去找那位大人和由里烏斯。毛就跟愛蜜莉雅大人一起。」

    「啊,哦,知道了……」

    不容分說的態度,讓昴沒有反駁,乖乖點頭。

    拉姆沒有看昴的回應,直接斷然地邁出腳步,從兩人面前跑掉。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的同時,昴回頭看向愛蜜莉雅。

    「那個,拉姆她這麼說……」

    「──快走吧。拉姆這麼認真。肯定發生了什麼大事。」

    「────」

    「昴,不要忘記剛剛的話喔。」

    「……嗯。」

    愛蜜莉雅只叮嚀了這句,昴虛弱點頭應答。

    可以的話,昴打算接受愛蜜莉雅的擁抱,坦承所有一切。可是因為錯過了時機,所以這個方針完全受挫。

    就這樣,昴跟愛蜜莉雅快步前往「泰潔塔」。

    衝上長樓梯,迎來的是以龐大藏書量為傲的「死者之書」書庫。

    「──來了嗎。」

    背對收納無數「死者之書」的書架,站在樓梯前的碧翠絲迎接兩人。

    女童雙手環胸,疲憊吐氣。

    「碧翠絲,是拉姆叫我們來的。說是妳發現了驚人的東西。」

    「確實不能說是好消息。不如說,是凶兆。」

    說完,碧翠絲緩緩搖頭。

    接著藍色雙眼看向昴。

    「貝蒂一大早就在調查泰潔塔書庫。昴會暈倒也是這樣,機關跟禁書庫似近若遠,所以就來解析這個空間。」

    「……開場白就算了。發生什麼事?告訴我們。」

    衝上樓梯,呼吸有點急促的昴催促結論。

    碧翠絲聽了之後閉上眼,然後慢慢地指向斜後方的一座書架。

    「從上數來第三層,最右邊那本書。」

    「──第三層的……」

    「最右邊。」

    按照碧翠絲的指示,昴和愛蜜莉雅邊重複她的話,邊走向書架。

    書架上塞了滿滿的書,書皮上的異世界文字昴完全看不懂。還是一樣只覺得像是花紋。

    所以也不知道碧翠絲所說的書的書名是什麼。

    至少,只要是在這間書庫裡,就絕對是「死者之書」──

    「騙人……」

    身旁的愛蜜莉雅說。

    朝她看去,見她愕然的反應,昴也臉頰僵硬。

    驚愕到這種地步,以及遲了一步的悲嘆。

    到底是什麼這麼強烈不留情地擊穿她的心呢?

    讓她震驚至此,昴感到氣憤。此時,她嘴唇抖動。

    然後,她開口了。

    用顫抖的聲音,說──

    「──梅莉・波特魯特。」

    幕間 『梅莉・波特魯特』

  1

    ──梅莉・波特魯特。

    凝視書皮的愛蜜莉雅這麼說,這次輪到昴愕然了。畢竟她直盯著看的書名,昴可是一個字也識不得。

    但是現在在這兒,愛蜜莉雅沒有理由要故意去動搖昴。

    既然如此,眼前的「死者之書」的書名,毫無疑問就代表一名女孩。

    「────」

    連聲音都發不出,臉頰僵硬的昴,背後被冷汗濡濕。

    頭蓋骨裡頭的腦子,生出的話只有一句──「為什麼」。就這樣。

    為什麼,梅莉的「死者之書」會在這裡?為什麼,書庫會這麼早就準備好她的「死者之書」?為什麼,在這麼多的書本裡頭,能夠一眼就找到梅莉的書呢?為什麼,要在昴想要相信愛蜜莉雅並坦承一切的時候,發生這種事呢?

    為什麼,命運要對菜月・昴這麼不留情呢?

    「──碧翠絲,妳看過這本書了?」

    被大量「為什麼」給支配思考的昴身旁的愛蜜莉雅發聲這麼問。她瞪著那本「死者之書」,詢問發現者碧翠絲。

    聽到這個疑問,昴的心中浮現絕望的可能性。

    ──按照之前聽到的,透過閱讀「死者之書」,可以親身體驗書名上的人物的生前記憶。亦即,梅莉的「死者之書」應該記錄了她死去的那瞬間。

    書中留有她被誰殺害的記憶,是鐵錚錚的證據。

    「────」

    梅莉是被「菜月・昴」勒死的。

    昴沒有懷疑這件事,但能夠區分昴和「菜月・昴」的就只有昴本身。梅莉應該沒法區別。而且就算試圖說明,要隱瞞的事也太多了。

    連自己失憶的事都隱瞞不提,殺人之後的坦白又還有誰要聽?

    假如,碧翠絲已經看過梅莉的「死者之書」的話──

    「──還沒確認。」

    「──。是、是這樣啊?」

    「當然啦。『死者之書』必須慎重處理。說起來,那本書真的是大家所認識的那個梅莉的嗎,光這點就很可疑了。不過,如果是的話……」

    「──!梅莉在塔裡……不妙!得趕快找到她!」

    臉色大變的愛蜜莉雅聽了碧翠絲的話後準備衝出書庫,可是碧翠絲卻張開雙手,擋住她的路。

    「等一下。假如那真的是那小姑娘的書,現在去找也已經太遲了。」

    「這……所以說,拉姆才會急著找我們和由里烏斯他們。」

    「要是途中那個小姑娘若無其事地冒出來,這件事就能當作是貝蒂的可愛誤會。」

    聽了碧翠絲的話,留在書庫的愛蜜莉雅彷彿在祈禱般雙手交握,希望發現的「死者之書」只是哪裡出錯了。

    ──然而,菜月・昴知道她的希望和祈禱不會實現。

    「────」

    撇開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昴的思考逐漸白熱化。

    梅莉的「死者之書」被發現,在這樣的狀況下,自己該如何自處?狀況有變,坦承的選項早已消失在腦內。

    就大前提而言,不能讓愛蜜莉雅她們閱讀「死者之書」。要是如此,昴便會被舉發是殺害梅莉的犯人,屆時將會無法辯解。

    可是,又沒辦法把書銷毀。因為昴也非常在意梅莉的「死者之書」。──像是殺人的瞬間,一定是「菜月・昴」這件事。

    「怎麼吵吵鬧鬧的~叫人過來這邊,怎麼啦~?」

    「夏烏拉!妳來啦。」

    這麼想的期間,輕鬆爬上樓梯的夏烏拉現身。她的出現讓愛蜜莉雅安心,碧翠絲也小聲低喃:「沒事就好。」

    接著,碧翠絲用藍色雙眸盯著夏烏拉。

    「有事想問。妳吃過飯後,有沒有在哪看到梅莉?妳跟她感情不錯吧。」

    「妳是說那個小不點……嗯~二號是嗎?我想想~這麼說來,早餐過後就沒見過她了。二號怎麼了嗎?」

    揮了揮手,一臉懶散的夏烏拉好奇地問。愛蜜莉雅皺眉,語帶保留地說。

    「這個嘛,其實,在書庫裡發現了寫有梅莉名字的書。我們還沒看過裡頭,但在那之前想先確認她平安無事……」

    「哦~原來如此。二號死掉啦。唉呀,沒辦法的事啦。」

    「──!」「妳……」

    毫不顧慮不安的愛蜜莉雅,夏烏拉蠻不在乎地肯定梅莉已死。

    這番話讓愛蜜莉雅表情僵硬,碧翠絲不高興地瞪著夏烏拉。可是對方不睬她們的反應,而是看向昴。

    老實說,昴也沒資格說別人,但夏烏拉的態度讓人看不過去。畢竟那樣未免太沒良心了。

    「夏烏拉,妳差不多一點喔。怎麼可以這樣子講人。」

    「哎喲,師父,不要生氣!與其找人,不如早點看二號的書吧?都找到了,那就簡單了,趕快處理啊。」

    「妳說趕快處理,是指閱讀梅莉的『死者之書』嗎?這……」

    「──師父看過書的話,一定也能知道二號死掉的原因啦!」

    打斷想要抗辯的昴,夏烏拉不客氣地說,但表情沒有惡意。

    讓昴看梅莉的「死者之書」是最佳方案,她講得像是天經地義。

    「────」

    「發現這個書庫時,師父和另一個帥哥不就已經體驗過了嗎?之後也沒發生什麼壞事,那看了也沒損失啊!」

    挺著豐滿胸部的夏烏拉滿面笑容地提議。對此昴屏息,回頭望向書架,一邊注視著「死者之書」,一邊思考。

    雖然驚訝,但夏烏拉的提議很有道理。

    已經看過「死者之書」的人有兩個,既然讀書體驗沒有造成不好的影響,那用確認事實的名目來看書也是再自然不過的發想。

    當然,這樣的經驗有可能奪走昴的記憶,讓「菜月・昴」分裂成兩個人格。但如果是那樣,由里烏斯沒有異狀就很奇怪。該不會,由里烏斯也隱瞞了失憶的事,但這又太偏向猜忌。

    「……確實,夏烏拉說的也有道理。」

    「……認真的?假如『死者之書』是真的,那就會看見那女孩的一生喔。她是一起吃過飯又認識的對象。……那樣子,昴會……」

    順著夏烏拉的話,昴自願擔任「死者之書」的第一位讀者。碧翠絲擔心自告奮勇的他也是在所難免。

    跟梅莉一起旅行、交談,寢食與共過。

    跟其他的「死者之書」相比,距離過近。體驗她的死亡有可能會讓昴傷心難過,就是碧翠絲的擔憂。

    「──。謝謝妳的擔心。不過,必須要有人來做。」

    面對碧翠絲的憂慮,昴回以合情合理的決心。

    碧翠絲的不安很正常,但諷刺的是卻不適用於昴。失憶的昴,早已喪失與梅莉度過的時間。

    對現在的昴來說,梅莉不過就是曾一起度過幾個小時的女孩。她的存在有稍微拯救自己的心,但關係就僅此而已。

    只是這種程度的,幾乎算是不認識的女孩。──根本不會因為她的死而導致心靈受創。

    「說什麼也要做?既然如此,不用是昴,我來也行……」

    「這點貝蒂反對。假如必須要有人來閱讀……昴或由里烏斯才適任。看由里烏斯今天早上的樣子,老實說,昴比較適合。」

    「碧翠絲……」

    在情感面緊抓不放的愛蜜莉雅,被碧翠絲用道理說服。

    至少,碧翠絲尊重昴的意志。只是就在方才,愛蜜莉雅才剛看到昴在通道上那不穩定的一面。

    愛蜜莉雅因此而無法消除不安,於是昴堆起笑臉,點頭跟她說:

    「──我來看。沒什麼,搞不好是搞錯了,幹勁十足地去做,結果什麼也沒發生,不也有這種情況?」

    「……要是有什麼萬一,我馬上把你跟書分開。我會拉你的頭髮喔。」

    「假如可以用搖肩膀這類穩健的叫醒法,我會比較高興的。」

    被人豪邁地拉頭髮導致頭皮出現永久荒地的發展,希望不要發生。昴留下這麼一番空虛的玩笑話,然後就在她們的注視下靠近書架。

    還是一樣,梅莉的書釋放出莫名的存在感。

    一開始察覺不出與其他書的差異,但在知道上頭寫了認識的人的名字後,就不一樣了。反正,人類的認知就是這麼靠不住。

    然後,為了找到這個世界上最靠不住的自己,昴拿起書本。

    「────」

    身後傳來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屏息以待的氣息。夏烏拉一派輕鬆,手在腦後交握,看著昴的決心。

    在三人面前深呼吸,手摸向厚如字典的書的封面。

    「──上了。」

    喃喃說給自己聽的昴打開書──意識頓時暗去。

  2

    ──意識到自己的起始時,女孩一無所有。

    身旁一個人都沒有。

    男人、女人、大人、小孩、老人、嬰兒,一個都沒有。

    昏沉黑暗的森林裡,只有一個人。就女孩隻身一人。

    「────」

    ──若不知道言語,也就不知道怨嘆的方法。

    ──若不懂得走路方式,也就不曉得抵抗的方法。

    ──若不知道生存方法,也就無從知道逝去的原因。

    因此,原本女孩應該在一無所得的情況下,被野獸獠牙斷絕性命。如果頭上長有扭曲犄角的殺戮猛獸沒有把女孩帶回巢穴的話。

    ──因為不知道言語,所以不知道怨嘆的方法。

    ──因為不懂得走路,所以不曉得抵抗的方法。

    ──只是,知道了生存的方法,所以不覺得會死掉。

    被黑色獸類們的一時興起所救,用性命學會野性的風格,女孩成了獸群的女王。原本以為自己的宿命就是以一頭野獸的身份死在野外。

    「──我被吩咐要帶妳回去。所以說,跟我走吧。」

    那是一名黑色少女。充滿血腥味的魔性黑色少女。

    少女殲滅獸群,將女孩拉下女王寶座。她帶著微笑,扛起被剝奪一切的女孩,離開森林。

    ──因為不知道言語,所以連怨嘆的方法都不知道。

    ──因為不懂得走路,所以連抵抗的方法都不曉得。

    ──因為不知道除了這裡以外的地方,所以連死去的理由都找不到。

    「連怨嘆、抵抗、生存下去的方法都沒有?真是太悲哀了,這樣不就連找藉口都不會了嗎。」

    ──讓我後悔不懂怨嘆的方法。

    「怨嘆吧,為了我。抵抗吧,為了我。活下去吧,為了深深愛我。」

    ──讓我後悔不曉得抵抗的方法。

    「既然妳失去、忘記一切,那就由我來重新教妳吧。──因為那是『母親』的職責呀。」

    ──讓我後悔忘記生存方式、沒想過死法一事。

    「別對那個人言聽計從。除了我以外,其他人有再多條命都不夠用的。」

    在「母親」底下學習說話、走路方式、生存方法的期間,與黑色少女再度相見。

    在那之後,黑色少女就經常出現在女孩面前。注意到時,已經很常跟黑色少女一起生活和行動了。

    想起第一次被帶去跟「母親」見面之前,被扔入熱水裡的情況。

    女孩身上沾滿血跡、泥巴、污垢和摳不掉的髒污,黑色少女因而毫不留情地隨便沖洗她。雖然很不爽,但最後,女孩或許感受到了喜悅。

    ──在「母親」的盤算下,與黑色少女在一塊的情況明顯增加。

    黑色少女強得異常,且擅長殺人。除了生存方式,還熟知殺人方法。而其他以外的所有事,她總隨便應付處理。

    「反正有■■在。既然如此,交給妳會比較好。」

    以一知萬,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

    懶散無比,散漫隨便。是要人照料的對象。是不能不盯著看的人。對「母親」不忠誠。不光殺人方法,連生存方式也很自由。

    跟黑色少女在一起的期間,幫忙照料懶散隨性的她的過程中,自己是不是也能再度自由呢?有時會這樣誤會。

    所以──

    「──艾爾莎死了。」

    ──死了。死掉了。化成灰死透了。

    怎麼殺都殺不死的黑色少女──不,少女時期已經結束的她是艾爾莎。

    ──死了。死掉了。化成灰死透了。

    曾看過她腹部被長槍刺入,兩條雙臂被砍斷,甚至脖子被割斷。

    都這樣了,艾爾莎還是沒死。所以一直認為她不會死。

    ──死了。死掉了。化成灰死透了。

    殺死艾爾莎的人們,抓住女孩,關進了冰冷牢房中。

    一個人待在黑暗房間裡,凝視虛空,女孩思考著。

    ──不懂怨嘆方法。不曉得抵抗方法。自己連性命的價值都沒有。

    女孩是瑕疵品。在森林裡被野獸撿回去之前,在被親生父母拋棄之前,女孩就是瑕疵品。有缺陷。不完美。

    所以,才會跟同樣有缺陷的艾爾莎奇蹟似地契合。

    ──憎恨,憎恨,憎恨?所謂的憎恨,究竟是什麼?

    ──悲傷,悲傷,悲傷嗎?所謂的悲傷,究竟是什麼?

    就只是隨波逐流,模仿東西而活的女孩,不懂真正的情感。

    跟野獸在一起時就模仿野獸。被「母親」教育時就以「母親」為範本。然後跟艾爾莎在一起時就模仿艾爾莎,像個人偶一樣以模仿某個生命體而活。

    ──失去艾爾莎的現在,女孩要模仿誰,以何為規範而活?

    不知道。時間就這樣過去。

    這段期間也在粉飾表面,繼續扮成符合周圍期望的女生。假如有人希望女孩死去,那照著去做也可以。

    就像負責管教的「母親」命令女孩去死,女孩也會乖乖照做──

    乖乖照做。──。────。────────。

    「……我不要那樣。」

    討厭就這樣結束。討厭在這裡結束。

    焦躁感焚燒內心。一直順從他人期望而活的靈魂,傾訴著自己的心願。

    至少,要知道答案。

    ──艾爾莎被殺死後自己該怎麼辦?想要知道這個答案。

    「──什麼啊。妳也來啦,■■。」

    夜半。

    在沙之塔的書庫內,在收納「死者之書」的書架前,後方有人呼喚。

    頓時心臟漏跳一拍。恐懼支配大腦。要是被問為什麼會在這裡的話,根本沒法瞞過,沒法回答。

    自己是為了找某人的「死者之書」,而偷偷來到這兒的。

    「我有想要找的書。其實可以的話,跟大家一起找比較好,不過實在按捺不住急躁的心情……」

    是黑髮少年。眼熟的少年抓抓頭,這麼說道。

    對他微笑,微微歪頭,隱藏激烈的心跳,佯裝普通。

    「──不要熬夜喔,■■。」

    被叮嚀後,少女就離開了書庫。一開始慢慢走,後來快步走,最後用跑的。

    ──被看到在做什麼了。被知道了。被察覺到了。

    ──不想被看到。不想被知道。不想被察覺到。

    但是,一切都被推翻了。女孩掩人耳目做的事情,被看見了。

    既然如此,就動用塔周邊的所有機制,認真地推翻所有──

    在衝動支配下,女孩回過頭。自剛剛跑離的路折返,回到「死者之書」所在的書庫。黑髮少年坐在地上,背對著女孩。

    地上散落著許多書,是在找想要的「死者之書」吧。甚至已連這樣的推測都叫人羨慕,不過,少女接近沒有注意到這邊的背影──

    「──太膚淺囉,妳。」

    忍不住屏息。對方沒有回過頭,但心臟卻被罵人的話一把抓住。

    為什麼曝光了?自己沒有發出腳步聲。也沒有笨到洩漏殺意。──不,現在那些都無所謂。做出笑容,面露獻媚,裝得跟平常一樣。

    「少獻媚了,噁心。沒人期望妳做那種事。」

    話被打斷,陷入沉默。

    思考運轉,少女陷入沉思。尋找最佳解答。思索黑髮少年想要什麼。

    「少一臉假正經的樣子了,人偶。都沒聽到自己內心深處的真正願望嗎?」

    真正的願望?多麼陳腐的說法,可是為何卻縈繞在耳際?

    「傾聽願望吧。這樣一來,就能稍微看清自己。看得清自己的話,也就會明白想做的事了。」

    能清楚想做的事。能看得清自己。

    想做的事。願望。就是──

    「這表情,不錯喔。──很有滋有味呢。」

    回過神時,黑髮少年已經回過頭,站在女孩眼前。他的手輕輕執起女孩的辮子,凝視女孩的黑色瞳孔裡帶著極為異常的歡愉。

    目光離不開黑色眼珠。心靈被整個攫住。

    「知道自己的願望,看得見自己之後,就要活得『更像自己』。妳的無謂煩惱和無趣痛苦,我都會幫妳記著。」

    說完,擅自幫人下決定的少年親吻女孩的頭髮。

    湧現的恐懼,以及凌駕其上的陶醉感竄過背脊。

    「──我會記著的。」

    知道自己的願望後,看清楚自己之後。

    ──女孩,身為■■,該做的事就是「更像自己」嗎?

    「──昨天晚上的話,有多少我可以當真?」

    一夜過去,用完早餐,採取下一個行動前先和黑髮少年接觸。

    昨夜思考到睡不著。一直想一直想拚命想,還是想不出答案。

    少年也以當成昨晚的事沒發生的態度接洽女孩。

    因此,她刻意製造機會,出聲叫喚。壓抑不住急性子,甚至慢了一拍才意識到,應該至少等對方把自己帶到不會被人聽到的地方再搭話比較好。

    「這邊不好說。換個地方吧。」

    少年主動提議,於是兩人就隨便進入一個房間。昨晚那些話的本意,想問個清楚。昨晚少年在想什麼,雖然沒有說明──

    「──抱歉囉,■■。」

    耳畔響起這番低喃後,整個人突然被撞倒在地。

    自背後撞上地面,事出忽然,根本無法抵抗。少年直接騎到女孩身上。她看到了他的臉。──從未見過的兇惡笑臉。

    「直接問是犯規的。」

    脖子被用力壓迫。

    嘴巴一開一合,掙扎。肺部無法膨脹。用手去抓握住脖子的手。抓不動。撥不開。這種對手,如果艾爾莎在的話。

    「這次犯規,所以脫隊了,不過下次我期待你更大膽活躍。就像一路走來那樣,不間斷地拚死努力吧。」

    搞不懂意思。

    他在講什麼?在說什麼?被說了些什麼?

    「這下子,事情可有趣了。──菜月・昴的殺人事件。」

    要被殺了。只能這麼理解。要被殺了。結果,做到了什麼?要被殺了。從在森林裡孤零零的時候起,做到了什麼?要被殺了。什麼都沒做到,人生毫無意義。要被殺了。好像很期待的樣子。要被殺了。非常期待。要被殺了。要被殺了。要被殺了。要被殺了。

    ──殺了你。

  3

    「嗚、啊啊啊啊啊──!?」

    像反彈似地瞬間發出慘叫,■當場摔倒。

    視野旋轉,手上的東西掉落。窒息感讓喉嚨哮喘,呼吸困難的肺臟恐慌到痙攣。

    「慢著,昴!?」

    後腦杓敲到硬物,■發出哀號。銀髮少女衝過去,和晚禮服女孩一同扶起倒地的■的肩膀。

    「人、人家……啊,咦,我?現在、剛剛、現在剛剛現在,怎麼、了、咦?」

    「深呼吸!先深呼吸!不要勉強講話!愛蜜莉雅,不可以碰到書!會混在一起的!」

    雙眼打轉,口吐白沫時,女孩──不,碧翠絲拚命呼喚■。聽了碧翠絲的話,銀髮少女──愛蜜莉雅也連忙點頭。

    「昴的樣子怪怪的!妳說混在一起,是這本書做了什麼嗎!?」

    「大概是潛入太深了。從說話方式可以聽出有兩個人格混在一起。」

    碧翠絲的分析讓愛蜜莉雅大吃一驚。接著她撲向■,包住他臉頰,強迫他看向自己。

    「昴,想起來。沒事的。你是菜月・昴,我的騎士。每次跟大家自我介紹時都說自己是天下不滅的窮光蛋……還有、還有……」

    愛蜜莉雅拚命翻找自己的記憶,開始說起奇怪反常的話。

    聽著那些沒節操的台詞,■■■,■■昴,菜■昴──

    「我、我、……啊,我、我是、我……不是、人家、我……艾爾莎,不在。」

    「沒事了!冷靜點。已經沒事了……放輕鬆,慢慢來喔?」

    「把那些像刺一樣的其他記憶慢慢拔掉。這樣子,應該就能恢復成原本的昴了。」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對昴──是昴。對昴這麼說。

    照著她們說的去做,慢慢地拔除扎在自己腦內名為記憶的刺。唯有那樣,才能處理最後的末路,性命中斷的那一刻的記憶。

    「沒事,沒事了……」

    抱緊發抖的昴,愛蜜莉雅溫柔地說。而委身於她的昴就這樣慢慢跟「其他人」分離。

    就這樣,現場的最後一人,靜靜地望著他們的奮鬥。

    「────」

    ──綠色瞳孔微縮,夏烏拉僅是靜靜地旁觀。

    第五章 『──殺人會變成一種習慣』

  1

    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的地方。

    腦袋深處,深處,深處,深處,深處,深處,深處再深處。

    自己,我,人家,誰,你,汝,菜月・昴,梅莉・波特魯特。

    菜月・賢一,艾爾莎・葛蘭希爾特,菜月・菜穗子,佩特拉・萊特,愛蜜莉雅,夏烏拉,碧翠絲,法蘭黛莉卡・鮑曼,嘉飛爾・霆傑爾,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奧托・思文,拉姆,藍頭髮的某人,我,老子,你,人家,自己,別人,對我,對你,你,對我──

    ──自己,老子,菜月・昴。自己,我,菜月・昴。

    ──誰,人家,梅莉・波特魯特。誰,人家,梅莉・波特魯特。

    思考運轉,現實與非現實的含糊不清感,相溶、混合、交纏,互相憐愛、互相憎恨、互相折磨,相愛、相殺,追求彼此、渴望彼此、破壞彼此,互相威脅、互相了解,相對而泣、相視而笑,無法互相理解。

    自己是自己,只會是自己。別人是別人,只會是別人。

    這一點沒有妥協的餘地,沒有相讓的慈悲,沒有互相了解的土壤,也沒有為彼此著想的關係,就只是以空虛作為完結。

    「昴……」

    「────」

    搖搖頭,沉浸在拚命拔刺的作業裡,拔除名為「別人」的刺。若不先完成,甚至沒法回應擔心自己的少女們。

    必須定義出自己與別人的界線,從混淆之中抽離出菜月・昴。

    第一人稱、第二人稱、記憶、回憶、印象、感情,還有其他,將以上種種篩選和劃分。慎重又仔細,不然的話就會相融、相混,剝不開來。

    自己,和被自己的「這雙手」殺害的女孩,會混淆在一塊──

    「──菜月,你到底看到了什麼?能說出來嗎?」

    「嗚、啊?」

    人格還在攪拌狀態的昴,面前有人詢問。

    是有著淺蔥色雙眼的人。安娜塔西亞──不,如今是艾姬多娜吧。總而言之,為了配合視線高度,她蹲下來這樣問昴。

    「等一下,艾姬多娜。昴剛剛才體驗過別人的人生……」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現狀對我們來說可是嚴重事態。也為了不讓他的行為白費,我想迅速解決問題。」

    「是這樣沒錯……」

    尚未平靜下來的昴,面前是愛蜜莉雅與艾姬多娜在爭執。說話的同時,艾姬多娜的視線有一瞬瞥向了地上的一本書。

    ──是昴看完的梅莉・波特魯特的「死者之書」。

    「我再問一次,菜月。你看的書,內容是──」

    「──是梅莉的、記憶。」

    「……啊啊。」

    昴給出的答案讓愛蜜莉雅雙手掩面。艾姬多娜也預料到了吧,但依舊不禁面頰一僵。

    在場的每個人,都明白新的「死者之書」被擺在架上的意義。

    幾個小時前才交談過又一起用餐的年幼少女,死了。

    而昴之所以陷入混亂,原因出在他直視了其「死亡」。

    「冷靜點,昴。冷靜,現在先集中精神恢復自我。」

    「……對、不起。」

    「沒事的。像這種時候,就全力仰賴貝蒂吧。……這又不是昴的錯。不可以鑽牛角尖。」

    「────」

    靠過來的碧翠絲撫摸憔悴的昴的頭,這麼說。

    為了維持昴千瘡百孔的心靈,愛蜜莉雅和碧翠絲費盡心思。諷刺的是,她們這樣的體貼反而殘酷地撕裂昴的心。

    不是昴的錯。碧翠絲慈悲地這麼說。

    但是,這不是其他人,就是「菜月・昴」釀下的罪過。不知情還溫柔安慰昴的碧翠絲,滑稽得實在可悲。

    「──拉姆小姐,妳怎麼想?」

    從旁看著昴和碧翠絲的交談,一臉認真的由里烏斯把話題拋向拉姆。比較慢來的兩人,也聽說了找到梅莉的「死者之書」後由昴閱讀的經過。

    從臉色來看,兩人所受到的打擊似乎比較輕微。

    一定是因為──

    『──是因為他們一直在警戒人家吧。也難怪啦,畢竟我是殺手。……啊,或者是大姊姊和圍巾姊姊太鬆懈了?』

    昴的內在對這番分析產生了認同。

    撇開這些不談,被探問答案的拉姆看向被扔在地上的書。凝視書皮上的書名,她輕聲吐氣。

    「假如相信昴剛剛的話,梅莉小姐已經……」

    「毛還沒有機靈和薄情到能用那副狼狽樣撒謊吧。……那本書毫無疑問是梅莉的書。」

    「──。讓我也看書,以茲證明吧。」

    「因為是第二次了,所以能這麼從容?看看相同條件的毛,實在沒法樂觀以對呢。雖然也可以想做是因為毛精神不成熟才那樣。」

    話到此打住,拉姆盯著眼神悲壯的由里烏斯,繼續說了下去。

    「很遺憾地,拉姆評斷現在的由里烏斯,狀態沒有比毛好。」

    「……有道理。加上昨天專斷獨行,我的反駁沒什麼說服力。」

    「非常抱歉,我也持相同意見。」

    拉姆殘酷的話讓由里烏斯自嘲,不過艾姬多娜也贊同其結論。她撫摸脖子上的狐狸圍巾,用下巴示意癱坐的昴。

    「不是不信任你。但是,看菜月那樣子,讓人猶豫是否還要重複相同方法。……不管原因出在閱讀次數還是書本內容。」

    「毛單純是因為第二次才那樣,還是因為閱讀熟識的人的『死者之書』負荷過大,我們無從確認。」

    抱著手肘的拉姆說,艾姬多娜也垂下視線點頭。聞言,由里烏斯也皺起俊眉,不甘心地咬唇。

    「────」

    艾姬多娜和拉姆的推測,恐怕以後者為是。

    昴的心會受到這麼大的傷害,是因為「死者之書」的對象是身邊的人。那生動靈活的「生命」記錄帶來的衝擊粉碎了心靈。

    結果,昴在「人家」的深處丟失了自己與對方的界線,與之彼此混淆。

    甚至連一直存在於女孩心中、名為「性命」的惰性和虛無感也共享了──

    「──總而言之,杵著不動也不是辦法。去找梅莉吧!」

    此時,強悍的空氣炸裂聲震響。

    是愛蜜莉雅。她用力拍掌。抬起頭的她,讓眾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後如此主張。對此昴大感驚訝。

    「找……?」

    ──找?找什麼?而且有意義嗎?

    ──梅莉,她,「人家」,都已經死了。

    ──明明死掉前,都沒人發覺。

    「或許找到也太遲了。我們本該和那孩子在一起,卻沒有做到。所以說,必須把她找出來。」

    「────」

    「不能再讓那孩子繼續孤零零的了。」

    愛蜜莉雅的話沒有具體性,更離穩健明智相去甚遠。

    那樣做沒有任何意義。這是昴內在的「人家」的主張。如果是現實主義者便會反對,認為應該要把時間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吧。

    可是,愛蜜莉雅的這項提議,在場無人反對。

    「今天的方針不得不變更了。分頭去找梅莉吧。」

    「拉姆……去確認雷姆的安危。雖然去叫愛蜜莉雅大人和毛之前,是一直和她在一起的……不過現在再去確認一次。」

    「拉姆小姐就那麼做吧。……昴,雖然殘忍,但我想確認。你有在『死者之書』裡確認到……梅莉小姐離世前的最後一刻嗎?」

    由里烏斯刻意講得保守,昴則猶豫怎麼回答。

    有看到梅莉的最後一刻嗎?答案是有的。沒有人能夠比昴更近距離品味到梅莉喪失「性命」的那一刻。

    『脖子被勒,痛苦得一直掙扎。但那樣的抵抗突然就結束了……那就是所謂的死亡吧。』

    昴以加害者和被害者的身份,參與了那一刻。不僅如此,還把她的屍體藏在房間,甚至做了掩人耳目的工作。

    ──因為菜月・昴袒護殺了「人家」的「菜月・昴」。

    一這麼想,羞愧想死的罪惡感就湧出心頭。

    但是──

    「昴,怎麼樣?有看到梅莉小姐的……」

    「──我沒看到那麼多。但塔裡發生了事情,這點毋庸置疑。」

    扼殺想死的罪惡感,昴做出保護自己的偽證。

    『……可惜~』

    在內心萌芽的危險感情,是梅莉・波特魯特留下的詛咒,試圖讓菜月・昴告解。

    想讓愛蜜莉雅他們發現梅莉,發現「人家」的屍體。發現遺體,獻上哀悼和後悔,好從盤據在心裡的感情中獲得解放。

    那是菜月・昴還是「人家」,抑或是「菜月・昴」期望的感情,自己也已經搞不清楚了。

    「……你還有力氣再看一次書嗎?」

    「艾姬多娜!」

    昴的自我界線再度混亂時,艾姬多娜丟出了可說是毫無慈悲的提議。在昴回應之前,碧翠絲臉色大變,加以痛斥。

    她用力抱住昴的手,一雙大眼狠瞪艾姬多娜。

    「別讓貝蒂吼妳的名字……!不管怎樣,不會再讓昴看書了。基於情感和其他理由,貝蒂反對。」

    「考量到人格混淆的危險性,我也不推薦。就只是想確認他有沒有那個覺悟罷了。就算他說要做,我也不打算讓他繼續。」

    「……貝蒂就祈禱那是妳的真心話。」

    艾姬多娜撤回提議,但碧翠絲眼中的怒火並未消失。兩人之間的氣氛一觸即發,這時愛蜜莉雅介入。

    「到此為止。我也反對再讓昴亂來。但是,同樣反對一直在這邊原地踏步。……我希望能快點去找人。」

    「同感。就分頭進行吧。昴,你……」

    「──昴有貝蒂看著。」

    碧翠絲搶先在擔心的由里烏斯前面說要照料昴。聽了她的話,其他人也點頭。

    「拜託囉,碧翠絲。──昴,待會見。」

    互相分派任務,留下這話後,其他人便離開書庫。

    為了找到梅莉,找到「人家」,四散到塔內。

    昴找不到話說,只能目送他們遠去的背影──

    「──接下來,妳打算怎樣?」

    愛蜜莉雅他們離開後,碧翠絲繃著聲音,質問留在書庫的人──靠著書架的夏烏拉。

    從昴挑戰梅莉的「死者之書」以來,儘管人在現場卻不發一語的夏烏拉,聽了問題,指著自己說:

    「我嗎?沒打算怎樣啊,我是星星守衛喔?沒有道理去幫忙小不點你們吧。啊,當然,如果是師父的要求我就會全力以赴!」

    「……既然如此,就不要待在這裡,也去找梅莉吧。」

    「──那真的是師父的期望嗎?」

    夏烏拉這麼說,歪起腦袋質疑,瞇起令人印象深刻的綠色瞳孔。

    越過碧翠絲,直接拋問題給昴。說這話時她的表情頗富魅力,蘊含著國色生香的獨特魔性。

    氣質驟變的她,令昴錯以為心臟被抓住。她把梅莉的「死者之書」抱在豐滿的胸部前。

    「假如師父期望,那就算是打下月亮人家也會照做。所以說,不是由半魔、小不點一號或帥哥開口,我想聽師父親口要求。」

    「我親口……」

    「我──應該去找小不點二號嗎?還是說……」

    講到這兒,夏烏拉就打住了,沒有說下去。

    但態度就是在等待昴的命令,這使得碧翠絲面露詫異。昴也大感困惑,不過,自胸口內側搔刮內心的焦躁更為強烈。

    夏烏拉的這個說法,簡直像是──

    『聽起來,好像是知道大哥哥跟人家的關係耶?』

    「────」

    在昴腦內響起的嗓音,雀躍得彷彿在享受這狀況。

    菜月・昴和「菜月・昴」相混的身體,在看過「死者之書」後攝取迥異的人格,並流露出分裂的精神狀態。

    ──昴,想要隱瞞自己與梅莉的「死亡」有關。

    ──昴,希望被自己藏起來的屍體被發現。

    ──昴,想要舉發殺了「人家」的「菜月・昴」。

    這些矛盾的願望混在一起,互爭主導權,意圖發展成未來。糾葛到最後,掌握現場答案的是──

    「──夏烏拉,梅莉的事就拜託妳了。」

    「了解~。只要是師父的期望,我什麼都肯幹~」

    面對昴硬擠出來的命令,夏烏拉可愛地敬了一禮。接著把抱在胸前的「死者之書」遞給昴,吐吐舌。

    然後,當昴要接過書之際──

    「──我都懂喔。」

    夏烏拉身體前傾靠過來,在昴的耳邊這麼低語。

    在詢問這話的意思前,她已經快速轉身,喊著「出發~」並衝下樓梯。

    「搞、什麼鬼啊……」

    直到看不見跳動的馬尾了,昴才吐氣。

    不管是最後那句話,還是把「死者之書」推給自己,都不明白她的意圖。

    「想太多沒有意義。那本書,現在先放著比較好喔。」

    「────」

    低頭不語的期間,留在身旁的碧翠絲說的話沁入脾肺。

    那擔心昴的眼神──跟愛蜜莉雅一樣的光芒,讓昴心中感到安心,以及更多的不舒服。

    現在的昴,沒有資格接受碧翠絲的溫柔。

    隱瞞失憶的事,隱瞞自己跟梅莉的死攸關,隱瞞「菜月・昴」這個兇嫌人格有所企圖的事,怎麼還能泰然自若地跟她們相處。

    「……為什麼,妳要這麼溫柔?」

    「──。又問了個很突然的問題。怎麼了呀?」

    被溫柔對待,自覺有愧而這麼問,結果碧翠絲瞪大眼睛。不過她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拋掉問題,正是出於對昴的信賴。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對「菜月・昴」的信賴。

    「────」

    信賴。一想到這兒,黑色沉澱就在昴胸中擴散。

    「人家」一心對艾爾莎抱持的東西。愛蜜莉雅她們一心對「菜月・昴」抱持的東西。

    唯獨菜月・昴並未擁有,只能對之乾瞪眼的寶石。

    為什麼是那種人?為什麼是那麼殘酷的人?為什麼是那笑得醜惡的男人?為什麼是跟艾爾莎的死有關的仇敵?為什麼是嗤笑並殺害梅莉的殺人犯?為什麼是隱瞞「人家」的死的卑鄙小人?為什麼那種男人會被喜愛?

    有人在問為什麼。想知道。不知道。想知道。只有自己、只有昴、只有「人家」,不知道。沒法知道。想知道。一切都是單方面的。

    彷彿要燒盡內心的羨慕和嫉妒,渴望著那碰不到的寶石。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得到那顆寶石──

    『──要不人家教你吧?』

    「────」

    腦內響起的嬌媚聲,殘酷地誘惑昴。

    這才察覺,消除支配昴一切的嫉妒之炎的方法,就近在身旁。

    現在,自己的懷裡,不就有知道答案的方法嗎?

    ──黑色的厚重書本,看起來就像悽慘地在歡迎想知道答案的好奇心。

  2

    人與人要互相理解,若只透過交談,終究有其極限。

    不管是怎樣的人際關係,都沒法徹底詳知對方內心的一切。即便是心愛的對象,人類依然會有所隱瞞。會撒謊。──會有祕密。

    就像菜月・昴對敬愛的父母有著不能說的祕密。

    愛著人,以心相許,委身於人,培育羈絆,跟這些各式各樣的身心締結是全然不同的問題。

    因此,不管多麼渴望,都沒有能夠徹底理解某人的方法。

    ──不,是本來應該沒有的。

    「────」

    ──梅莉・波特魯特。

    透過閱讀「死者之書」,昴濃縮品嚐了她的人生,儘管是以近似偷吃的形式,不過確實因此知道了女孩的生平以及信念。

    裡頭毫無虛假、祕密和謊言。只有「真實」。

    「人家」有珍而重之的對象。那對象卻被奪走,失去依靠的心靈不斷徬徨。而面對奪去那個對象的昴他們,該抱著什麼樣的想法才好,為此煞費苦心。想知道自己的真心,所以才想尋找「死者之書」。

    被人知道在迷惘而引以為恥,甚至感到絕望,這些心情全都可以知曉。

    這正是這間存放「死者之書」書庫的真正機能。

    想要知道同行者的真正想法,不管是愛蜜莉雅、碧翠絲還是塔裡的誰,嘴皮子底下的真心,他們相信「菜月・昴」的原因。

    愛蜜莉雅他們是同伴還是敵人?是殺害昴的敵人?還是一起存活的同伴?

    可以愛,還是不能愛?可以恨,還是不能恨?

    ──能夠知道的方法,不就是「死者之書」嗎。

    「……昴,你果然不舒服的樣子。既然在這邊沒法鎮靜,那換個地方休息吧。」

    昴沉思之際,碧翠絲碰他的肩膀,擔心地仰視他。

    回望極具特徵、像是蝴蝶花紋的藍色瞳孔,昴靜靜屏住呼吸。女童小過頭的手掌和細瘦的脖子。宛如稚子的纖細體格。

    「好小喔……」

    「呣,突然講那什麼話。這些迷你之處,也是貝蒂的可愛要訣。昴平常不都這樣講嘛。」

    鼓起腮幫子的碧翠絲,讓昴不禁微笑。

    確實,狀況正常的昴感覺就會說這種話。從中察覺到自己和「菜月・昴」的共同處後,苦澀馬上盈滿胸口。

    好小。碧翠絲真的是小小孩。

    抓住她的頭,用力敲向地板的話,她一定會當場死亡。

    ──只要殺了她,她的「死者之書」也會出現在書庫吧。

    『就像對我做的事那樣。』

    不是昴的人聲,嘲笑他的想法。

    莫名「熟悉」的嗓音,化為死去女孩的甜蜜嘲弄、擾亂昴。

    「────」

    可是,就像至今為止所做的一樣,昴絕不理會那聲音。

    只是,嬌媚的聲音所贊同的「方法」,卻也沒法輕易放掉。

    「就先回有那個精靈的房間吧。那邊應該比較好。」

    由於昴話不多,於是碧翠絲提議離開書庫。沒有拒絕的理由,「也是。」昴點頭簡短答應。

    「那就把書放回去吧。……就貝蒂所見,書本的排列方式也是每次都會變,放在這裡的書也不太符合規則,但總比沒放回去好。」

    碧翠絲邊說邊接過梅莉的「死者之書」,塞進樓梯前的書架角落。雖然在很容易發現的位置,但假如碧翠絲的話是真的,那在這間神奇書庫裡,是否還能再遇見同一本書呢?

    『算了,反正沒關係了。畢竟,大哥哥想跟我說話的話,人家已經在你的腦子裡啦。』

    「──。是帕特拉修那兒吧?拉姆應該也在吧。快點過去吧。」

    「同感,但對貝蒂來說是令人意外的態度喔,真是的。昴的夥伴是貝蒂。不要忘了這點。」

    「抱、抱歉抱歉。我沒其他意思。更沒忘記啦,吶。」

    瞬間被戳中核心的昴表情僵硬。他努力帶過這反應,同時去想樓下的「綠色房間」。

    在那邊等待的黑色地龍。帕特拉修的存在,帶給昴的心靈莫大安寧。

    事實上,唯有曾經為了救昴而賭命奔馳的帕特拉修,是不需質疑其真心,能讓昴放膽去相信的存在──

    『真的嗎?假如知道大哥哥不是真的「菜月・昴」,那孩子還會拼死拼活地救你嗎?』

    「────」

    『到頭來,根本沒有人是大哥哥的同伴吧?』

    在心中築巢的女孩如此嘲諷,昴沒有回嘴。沒有說「不可能那樣」,或是不想去相信,什麼都沒說。

    「來,手給貝蒂,昴。」

    「哦,嗯。」

    被腦內的女孩吸引注意力,所以沒有去深思碧翠絲的呼喚,也因此太慢察覺想牽手的碧翠絲瞪大雙眼的原因。

    她正在看昴伸出的手──滿是傷痕的手。

    「……啊,這是──」

    不該被看到的東西,被看到了。理解到這點,昴的心臟喊痛。

    目前,要在這一刻把傷口和梅莉聯想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但等到發現梅莉的屍體,知道她是被勒死的之後,就會發現這小證據與兇手一致。

    『怎麼辦?真是,就在這兒開始吧?』

    恥笑著昴焦躁的內心,在暴力預感下,女孩的聲音雀躍。配合一直脈動的心臟,血液循環激烈到太陽穴都在痛了。

    可是有別於昴的焦躁,碧翠絲小聲嘆氣,說:

    「──又抓自己的手了。真是壞習慣。」

    「……咦?」

    「這個位置不好喔。要是被愛蜜莉雅看到要怎麼解釋?太嚴重的話,貝蒂也沒法睜隻眼閉隻眼的。」

    用手指摩挲昴的手腕,碧翠絲沉痛低垂眼簾。

    這態度簡直像是已經熟知昴的手上就是會有傷。絕對不是對因為鍛鍊或戰鬥而負傷所出現的態度。

    是認為昴的自殘很正常的態度。

    「────」

    觸碰傷口的碧翠絲,手指發出淡光,一股熱意包裹手腕。

    微微發癢的感覺,八成是魔法治癒傷口的感覺。在奇幻世界一定會有的魔法,卻因為種種因素,直到現在才第一次看到。

    於此同時,在昴心中萌生的攻擊念頭急速消散。

    『……無聊透頂。』

    料想落空的女孩不高興地咂嘴。聽到她的惋惜,昴意識到自己陷入思考的惡性循環。

    方才差點執行的選項,就是鐵證。自己的精神完全失常了。

    首先,根本就沒必要堅信得率先利用「死者之書」。更何況,都還沒做任何準備就想要那麼做,根本是自殺行為。

    目的不是殺人。是為了閱讀殺人後會出現的書──

    「不對……」

    『哪裡不對了。』

    「不對──!」

    昴大聲否定這番玩弄人似的嘲笑。

    否定。沒錯,否定。女孩甜蜜的誘惑,昴斷然拒絕。這是當然的吧。昴已經做出決定,做出選擇了。

    ──他拜託了夏烏拉幫忙找梅莉。

    梅莉的屍體與其說藏起來,其實只是被放在房間角落用布蓋著。只要有心,找一下就會被識破。假如真的抗拒,就不會同意找人這方案了。

    當然,搞不好是這麼說才不會啟人疑竇,這點不得而知。不過若昴真的想要隱匿,找人就會礙事。

    那當下沒有阻止,昴就已屈服於「人家」的願望了。

    「所以說,我……!」

    「昴、昴……手很痛啦……!」

    「──啊。」

    因為用力否定內在的聲音,結果也跟著用力握住替自己治療的碧翠絲的手。女童皺眉,虛弱地責怪昴的粗魯。

    「對不起!」昴連忙鬆手並道歉。碧翠絲搖頭,道:

    「沒事啦,貝蒂不在乎。昴的傷應該也好了。」

    「……嗯,是啊,沒事了。真的很抱歉,一直給妳添麻煩。」

    「約好了不道歉的。」

    說完,碧翠絲便伸出剛剛被抓的手。有一瞬間,昴猶豫要不要牽她的手,但馬上就揮別了猶豫。

    溫柔地握住碧翠絲的手,然後是溫暖的觸感回握。

    「好,走吧。現在先讓身心休息。」

    牽起小手後,女童微笑這麼說,昴也點頭回應。

    沒事的,一定可行的。絕對不要屈服於內在的聲音。

    「──沒事。我沒事的。」不斷這麼重複說給自己聽。

    ──假使梅莉被發現了,屆時就爽快承認吧。

    就跟閱讀「死者之書」前痛下決定一樣,昴接觸著碧翠絲的溫柔,並且下定了決心。

    但是,就結果而言,昴的這份決心沒有結果。

    找遍整座塔,卻都沒能發現梅莉。

    年幼少女的屍體,就像煙一樣突然自普萊迪斯監視塔消失。

  3

    「來到這座塔後,就一直白費功夫呢。」

    集中在據點房間,圍坐在一起共進晚餐時,拉姆喃喃道。

    不加掩飾的一句話,卻完美地表現出一行人的現狀。不僅如此,也很能明白拉姆這樣抱怨的心情。

    費盡千辛萬苦抵達監視塔,在裡頭卻都沒遇到好事。

    圍繞著第二層「試驗」的糾紛,以及安娜塔西亞與艾姬多娜的問題。現在又加上生死未卜的梅莉,以及尚未表明,但其實昴早已失憶一事。

    乾脆說是「受詛咒的旅程」還比較能表達這趟行程給人的感受。

    大家都表情黯淡,面露疲憊。變更下午行程來尋找梅莉卻一無所獲,這種撲空的徒勞感出乎意料地難受。

    晚餐的清淡湯品,嘗起來卻格外地鹹。

    「我也有去問雷伊德,但他說沒看見,還抱怨從昨天起就沒人過去,所以他很無聊……我想他應該沒有說謊。」

    「那個男人雖然自視甚高,但不是以傷害小孩為樂的人……好像沒法這樣斷言,所以才讓人覺得可怕。但是,貝蒂相信愛蜜莉雅的直覺。」

    第二層的守衛紅髮眼罩男成為話題,昴的身體本能地感到膽怯。

    昴對他只有極度惡劣的印象,但所幸去問話的愛蜜莉雅平安無事回來了。一想到他在挑人,就更增添他的惡毒。

    不管怎樣,愛蜜莉雅沒事是再好不過──雖說自己根本就沒有這樣安心的資格。

    「今天的結果很遺憾。不過,明天……」

    「不好意思,假如明天還要繼續找人,恕我反對。」

    「艾姬多娜……!?」

    重振精神的愛蜜莉雅提起明天之後的計畫,艾姬多娜卻說出堪稱冷酷的決定。對此,愛蜜莉雅抿起嘴唇。

    「不可以!明明都不知道梅莉是以怎樣的心情在等我們……」

    「她已經沒有那種情感上的機能了。這點菜月看過的『死者之書』可以證明。我們不能為此浪費更多時間。」

    「……很急著進展到下一階段呢。」

    面對講道理的艾姬多娜,愛蜜莉雅只能從感情面反駁。而碧翠絲則代替這樣的她,靜靜地瞪著艾姬多娜。

    「這麼做就算道理講得通,也讓人不想點頭贊同。是有什麼原因嗎?」

    「──。有那麼不可思議嗎?食物有限,在塔裡待得越久,對彼此的陣營負擔越大。尤其又沒有對外聯絡方式。」

    「有道理。愛蜜莉雅大人和安娜塔西亞大人……雖然目前內在是不同人,但都是參與王選、立場高貴之人。不應久居在這樣的沙漠之塔。」

    碧翠絲手指繞著自己的捲髮牽制艾姬多娜時,同個陣營、理應立場相同的拉姆卻站出來贊同艾姬多娜。

    針對今後的方針,如實表現出她對攻略塔的態度與主人相牴觸。

    「總覺得~感覺很糟耶~。要幹架的話,就去不會影響到我跟師父的地方打啦。人家我可是要跟師父共築幸福家庭。第一胎女兒再來生兒子老三是太夫。」

    「……妳現在先閉嘴。」

    對一觸即發的氣氛吐舌,夏烏拉屁股一滑坐到昴旁邊。原本陪她的大多都是梅莉,但現在人不在,所以她莫名其妙的唇槍舌劍全都以昴為主軸。

    對此,昴邊虛應故事,同時思考夏烏拉的態度。不是她現在這種不理議題的態度,而是在書庫展現的態度。

    將昴當作師父仰慕,要求他直接下達指示。夏烏拉想讓昴說什麼?要是昴說了出口,她會做到什麼地步?

    ──要是昴沒有打消製造「死者之書」的念頭,事情會變成怎麼樣呢?

    「爭執到此為止。」

    由里烏斯的話打破了昴的思緒和險惡的氣氛。

    眉心刻劃著苦惱的他伸手制止艾姬多娜,接著朝碧翠絲等人行注目禮。

    「我為招致誤解的發言致歉。但是,還請了解。她……艾姬多娜並非毫無原因就做出這樣的提議。」

    「由里烏斯,夠了。這件事……」

    「或許,愛蜜莉雅大人他們已經失去了一同前來的女孩。再者,在下不喜隱瞞。因此我方也該展現誠意。」

    由里烏斯說得誠實,艾姬多娜也就嚥下到嘴邊的話。確認後,由里烏斯重新面向碧翠絲他們。

    「就如先前所說,目前安娜塔西亞大人的身體主導權由艾姬多娜掌控。不僅如此,這種狀態還是削減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歐德才得以維持。」

    「削減歐德……難道說,從安娜塔西亞小姐陷入沉睡開始,就一直這樣?」

    「……原來如此。難怪會想急著攻下塔呢。」

    由里烏斯闡明艾姬多娜的祕密,使得眾人面露驚訝。

    老實說,雖然聽到歐德,但昴也只能憑藉類似語感的東西去推敲。歐德和瑪那,都是與魔法相關的奇幻世界常見用語。從大家的反應來看,應該是不能失去的重要東西。

    被人揭露祕密,艾姬多娜聳肩道。

    「事到如今粉飾太平也沒意義。就跟由里烏斯說的一樣。維持現狀就只是在削減安娜的性命。所以說,我想盡早把身體還給安娜。」

    「明明獲得自由,卻願意放棄人類的身體?」

    「這個狀況非我本願。就算得到安娜身體的主導權,我的心也不自由。雖說這種話由人工精靈來講很奇怪……」

    說到這兒艾姬多娜打住,吸了一口氣才接著說下去。

    「一個容器,就應該要收納配得上的容器的存在。即便借用外殼,若內在不夠格,也只會出現破綻,變得不自然。──那很可怕。」

    「──!」

    低下眼的艾姬多娜,說出的這番話像在詛咒自己。出乎意料地,這番話也深深掏抉昴的心。

    借用外殼,內在不夠格。──這句話可怕又沉重地穿透內心。

    「接下來的意見構不成什麼慰藉,但既然這座塔裡沉眠著傳說通曉一切的『賢者』的知識,那搞不好也會知道下落不明的她在哪裡。以這層意義來說,應該優先攻略塔,如何?……雖然我知道這說法很卑鄙。」

    「不會,謝謝妳。──妳是在關心我和梅莉吧?」

    「……誰知道呢。搞不好只是在為自己和安娜著想喔?」

    愛蜜莉雅表現出接受提議的態度後,艾姬多娜尷尬地別過目光。對此淺淺一笑後,愛蜜莉雅繃緊表情,重新宣告。

    「我非~常擔心梅莉,可是,也懂艾姬多娜的心情。所以說,從明天開始,我們再次為登塔做努力吧。當然,可以的話,我也很想繼續找梅莉……」

    「那樣的話就會疏於攻略塔,反而本末倒置了喲,愛蜜莉雅大人。」

    「我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事,必須靠自己思考。」

    愛蜜莉雅手貼胸膛,眼神中寄宿著強大意志,並自我告誡。

    接著,她回頭看審視狀況的昴。有一瞬間被其強烈視線給壓倒,但愛蜜莉雅接下來的話並非譴責。

    「昴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嗎?」

    「──。嗯,是啊。那樣子,梅莉一定也……可是,為什麼問我?」

    「畢竟,昴看過梅莉的書吧?看你那麼難受,所以最擔心梅莉的肯定也是你。」

    愛蜜莉雅的話,讓昴屏息。

    仔細看,注視著昴的不只是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艾姬多娜、由里烏斯甚至夏烏拉,全都看著昴。

    他們的視線有什麼意圖?想推敲,腦子卻沒運作。

    就在不經大腦的情況下,昴順從自己心中那份姑息的心情,開口:

    「──當然擔心啊。可是,梅莉也不會希望我們停滯不前的。」

    『哇啊~大哥哥很厲害耶。──明明你自己根本不信。』

    在後方看著眾人對話的少女聽到這世界上最膚淺的話後,忍不住嘲笑。明知如此,昴還是粉飾好表情,拚命地思考。

    ──該選擇什麼,捨棄什麼。必須盡快決定自己的立場。

    這邊講些題外話。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

    ──「殺人會變成一種習慣」。

    這是那個鼎鼎大名的偵探赫丘勒・白羅說的。

    並不是指殺人犯因為殺人的嗜好覺醒,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重複犯案。

    這句話的意思是,只要問題曾經透過殺人得到解決,那下次問題發生時,自然就會想用殺人來突破狀況。

    明明沒必要殺人,卻將之視為選項的當下,一開始就已經搞錯了最重要的東西。

    而實際層面上,即便不是憑己意殺人,即便厭惡殺人的行徑,縱使看過被殺害的當事人的記憶,也擺脫不了習慣。

    擺脫不了習慣。

    ──「殺人會變成一種習慣」。

  4

    ──深夜,終於有單獨行動的機會,昴開始活動。

    在昏暗的塔中,偷偷溜出「綠色房間」的昴觀察走廊,確認沒人後,便躡手躡腳地走向目的地。

    『梅莉也不會希望我們停滯不前的。……很會演戲喔。』

    「囉唆。」

    『嘻嘻嘻嘻,不要生氣嘛。這不是挖苦,而是真心這麼認為喔。』

    雖說是祕密行動,但幻聽卻一直在昴的耳邊嘲笑。

    幻聽的麻煩之處,在於塞住耳朵也沒用。就算抗拒不想聽,嬌甜嗓音也會直接在腦髓響起。怎麼抵抗都沒有用。

    『嘴巴說討厭,其實心裡很喜歡嘛。』

    刻意無視像在唱歌的嘲弄,昴凝神細看暗處,然後往前走。

    晚餐後,一行人繼續商量明天的攻塔計策,最後為了養精蓄銳,於是早早休息。由於有梅莉的前例,所以提議大家共處一室就寢。關鍵的昴則是以閱讀「死者之書」的後遺症為理由,希望能在「綠色房間」靜養。當然,其他人面有難色──

    『誰叫大哥哥一副死人臉嘛。』

    「────」

    『所以,一起在房間的藍色頭髮姊姊,之後再說了?』

    即便昴不回答,幻聽仍不氣餒,提起一直睡在「綠色房間」的少女。

    幻聽的目的,是要讓昴以製造「死者之書」為目的而殺人。為此頻繁地提到最好下手的「睡美人」,但昴置之不理。

    對「睡美人」出手,在優先順序上一點都不高。不如說,要轉移同處一室的帕特拉修的注意力反而比較困難。方才才食指貼唇,拜託牠為自己在深夜行動一事保密。雖然不清楚語言不通的淑女了解多少就是了。

    說起來,閱讀其他人的「死者之書」的計畫基本上是癡人說夢。就算真要執行,若不是採取出其不意根本就不可能實現。

    說到底,閱讀愛蜜莉雅等人的「死者之書」的計畫根本就不脫妄想的範圍。就算想要實行,若是不透過偷襲的方式便不可能做到。

    因此,昴半夜單獨行動的目的不在此。

    『──人家的屍體,怎麼了呢?』

    「……這個不確認過,彼此都沒法舒坦吧。」

    『呵呵,這倒是。人家也是同樣的心情。真是相知相惜呢。』

    幻聽雀躍地述說昴的行動有多滑稽。

    梅莉的屍體沒被發現,與其說是神蹟,更像是惡魔的陰謀。結果因為自己的行徑沒有曝光,昴決定要坦承的心意因此作廢,導致得著手進行真正的藏屍作業。

    臨機應變的功夫發揮到極致,到了自己都想詛咒自己的地步。

    只是,要是這邊沒能徹底藏住梅莉的屍體,那被沒放棄尋找的愛蜜莉雅發現的可能性就很高。那個積極到底、不知辛苦的少女,在發現屍首之前是絕對不會放棄的吧。

    因此,昴需要安心。

    不安心,就無法奠基。無法奠基,就無法在上頭搭建堡壘,名為未來的堡壘。

    在能讓菜月•昴得以安心的堡壘中,梅莉的存在非常礙事。

    『講得真過份。』

    忽視難聽話,昴來到藏屍的房間。吞了一口口水,下定決心後進入房門。

    老實說,感覺很不好受,但把屍體運到沙漠埋葬方是上策。

    「────」

    四角形房間裡頭,放著一個像是臺座的東西。梅莉的屍體就放在後頭,並蓋著白布。

    如此拙劣的藏屍方法,顯現出昴當時有多混亂。對此痛感丟臉,同時昴繞到臺座後方──

    「……什麼?」

    ──才半天的時間,梅莉的屍體已經不在原處。

    「────」

    眼前的事實讓昴愕然,瞠目結舌。

    臺座後面什麼都沒有。原本躺在那兒的女孩,蓋在上頭的布,全部都不在了。

    「為什麼……我明明藏在這裡……」

    他回過頭,走到房間中央,趴在地上。上頭有一點血跡。手上的傷滴下的血,確實在此處留下了痕跡。

    這裡是梅莉死掉的地方。不管昴再怎麼笨,都不至於搞錯。

    既然如此,本來在這兒的屍體跑哪去了──

    「──三更半夜在那邊偷偷摸摸找東西嗎,毛。」

    「──呃!?」

    身後傳來的聲音嚇得昴立刻回頭。臉色鐵青的他,看到入口站著一個人影。

    粉紅色短髮,銳利理智的粉紅雙眼,楚楚可憐卻又威風凜凜的臉蛋冷冷地看過來,抱著雙臂的少女,站姿彷彿一朵勇氣之花。

    面對產生不符時宜的感慨的昴,少女──拉姆透露強烈敵意,說:

    「或者,該說是贗品?毛的──菜月・昴的次級品。」

    「什……」

    被銳利視線和聲音撕裂,昴的心發出哀號。這番話滾燙得背叛了在短時間接觸下昴對她產生的印象。

    品嚐著被雙眸同色的熱度焚燒的感覺,昴呼吸困難到喘氣。

    「幹嘛這麼狼狽?拉姆問了個問題,回答是毛的……不,你的任務。」

    「我、我只是……」

    「只是?」

    馬上被要求解釋,轉不過來的腦袋連忙開始運轉。斥責動得慢的大腦,這下子若沒有名律師上身辯護的話,根本無法克服狀況。

    但是好不容易動起來的大腦,卻因為執著一件事而沒有動彈。

    ──自己中計了嗎?

    「────」

    沒發現梅莉的屍體,以及晚餐時的談話全都是假的。那樣的發展讓昴以為自己免於被問罪而放心,所以才會相信他們找不到人,以為自己低劣的藏屍法騙過了大家的目光。

    結果就是跑到兇殺現場,面色發白、百口莫辯。

    明明這種電視連續劇,昴都不知道看過幾次了。

    擬定出完美計畫的兇嫌,在關鍵時刻因為回到有偵探和警察埋伏的現場而自毀長城。而且還是主動上繳證據,遭到逮捕。

    多數觀眾都認為自己才不可能會犯這種蠢到要命的紕漏,甚至視之為搞笑失誤。但實際上又是如何?現在昴的狼狽樣,不就像齣喜劇嗎。

    「──被說是贗品,卻不反駁呢。連自己都知道演技不夠好。事先調查的功夫不夠。不夠用功啊。」

    「不夠用功……」

    「一開始覺得不對勁的是愛蜜莉雅大人。犯錯也該有個限度。」

    毫不掩飾輕蔑的語氣,拉姆為昴解析這出乎意料的疑惑。

    贗品,不成熟的演技,對「菜月・昴」的了解不夠,甚至曝光的契機竟然是以為最好騙的愛蜜莉雅,昴知道後都快哭出來了。

    豈只是無法反駁,被踐踏的心流血,痛楚支配意識。

    贗品、贗品、贗品。內心的痛楚與鮮血都在譴責菜月・昴──

    「菜月・昴的贗品……」

    模仿得很差的贗品。這種想法變成黑色情感,流進昴深處。

    化作負面情感污泥並埋沒內心後,雙腿默默停止了顫抖。取而代之的是眼睛深處開始發熱,點燃昏沉感情的導火線。

    導火線的盡頭,或許,人們稱之為殺意吧。

    「──。只是半夜出來走走,就被當成壞人了呢。」

    意識到黝黑情感的瞬間,昴切換思考,迎戰拉姆。

    面對單方面的彈劾,昴邊聳肩邊環視房間。然後重新確認臺座後方什麼都沒有後,說:

    「在這狀況下,要想的事多得要命,會想散步也是很正常的吧?而且可以的話,最好是妳妹妹……雷姆和帕特拉修都不在的地方……」

    「──以為沒被人看見?錯了,『看』得一清二楚。」

    「────」

    「這方面,看來也不夠用功。談不下去了。」

    昴還想說什麼,但拉姆食指擺在嘴唇前打斷他。是偶然嗎,她這動作就跟昴離開「綠色房間」時做給帕特拉修看的動作一樣。

    頓時,她說的「看」的意思,很可能不是推測,而是真的看到──

    「老實認罪吧,『次級品』──」

    被逼到無路可走,以及那令人髮指的稱呼,都推動昴的決心。

    「──!」

    昴壓低身體,衝向站在房間入口的拉姆。準備就這樣推倒她,然後對她做跟梅莉一樣的事。

    殺人。對這件事沒有抵抗感。

    都已經殺死梅莉了。殺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沒有太大差別。在那之前,「人家」就是個按照吩咐奪去大量人命的殺人犯。

    『──這個大姊姊,左腳的重心不好喔。』

    順從可靠前輩的著眼點,昴從無數選項中選擇最妥善的手段。殺人指南來自於漆黑殺戮者的教導──殺個女人而已,簡單輕鬆。

    「野蠻又無趣的結論呢。」

    「────」

    「──你以為柔弱的拉姆,會一個人來挑戰你這種野蠻男人嗎?」

    比起嘲弄更像是憐憫,拉姆的聲音與空氣龜裂的聲響重疊。

    空氣中的水分急速凝結,從氣體被強行轉換為固體的空氣哀號──下一秒,衝擊從正下方舉起昴的身體。

    「什麼……!?」

    失去立足點,沒了支撐的身體往後翻轉。因疼痛而閃爍的視野中,持續哀號的空氣繼續凍結,不久就完成了包圍昴的柵欄。

    美到奇幻的光景,用冰製成的牢籠──將昴囚禁其中。

    「──要是一切都是拉姆的誤會就好了。」

    接著,從拉姆後方現身的愛蜜莉雅,用悲傷的藍紫瞳孔凝視成了階下囚的昴。

  5

    ──失敗了。思慮有欠周詳。她怎麼可能一個人過來。

    昴對這理所當然的發展,就像隻被關籠的猴子一樣傻住了。

    拉姆跟愛蜜莉雅聯手,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跟昴不同,她們有合作的選項。從先決條件開始就不一樣。

    「只是被逼到死路就連輕浮都懶得裝了,這樣連毛的毛都沾不上邊。要是真正的毛,就算性命有危險也會說些廢話。」

    「────」

    「所以,連愛蜜莉雅大人都騙不過。別說二流,根本是三流以下。」

    「這是誇獎嗎?謝謝。」

    「……不客氣。」

    看著被關起來的昴,拉姆和愛蜜莉雅輕鬆交談。

    從剛剛的狀況來看,製造出冰之牢籠的人是愛蜜莉雅吧。雖然沒有詳細詢問,但愛蜜莉雅應該是魔法使者。

    美麗的銀髮少女與冰之魔法,這種神祕組合讓人想要大加稱讚。

    「跟我不一樣,戲演得很好嘛……」

    悔恨交加的昴用力踹柵欄。紋風不動。憑昴的腕力不可能破壞得了冰籠。沒有鐵鍬之類的東西,根本無法逃離這個束縛。

    也就是說,要殺要剮,端看她們的決定。

    「……吶,你怎麼了,昴?為什麼會來這裡?」

    「這個……」

    在這狀況下,愛蜜莉雅仍然真摯地詢問昴的真正意圖。她的溫柔反面就是愚蠢。

    當然,昴也有不滿。

    演變至此的原因確實存在。但事到如今就算傾訴是不可抗力,也不會有人去相信那麼飄渺的話。

    「愛蜜莉雅大人,問也是白問。對方根本不打算認真回答。把他當成毛對待才奇怪。」

    「可是,他還是昴啊。拉姆也知道吧?」

    「終究只是外表相同的粗製濫造品……拉姆是這麼判斷的。」

    彷彿肯定昴的內心,拉姆告誡憂慮的愛蜜莉雅。

    溫柔雖是美德,但若不懂得看狀況的話就只會是弱點。這一點,拉姆跟昴的看法相同吧。所以她不會對昴慈悲。

    「察覺到我奇怪的,是愛蜜莉雅美眉吧?既然如此,幹嘛還那樣給我希望?話說回來,我中了什麼計?」

    「……真的不知道?明明現在都還上了同樣的當。」

    「──?」

    區分出昴和「菜月・昴」的原因,昴怎樣都想不到。只是她們似乎也沒打算親切仔細地說明。

    拉姆的視線變得銳利,瞪著牢籠裡的昴。

    「閒話休提。給點皮肉痛,可能就會想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要拷問是嗎?那個不單要有S氣質,還要具備高度知識喔。」

    「必要的話會那麼做的。另外,雖然不喜歡折磨人──但拉姆很擅長。」

    在只有一張榻榻米大的空間中,昴依然虛張聲勢,不過拉姆也沒在怕。

    雖然她的手指粉白纖細,但那句「擅長折磨人」的話,對昴來說格外具說服力。

    「──慢著。不可以傷害人。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不過之所以沒有執行這激進的結論,是因為愛蜜莉雅站在牢籠前張開雙手。與之對峙的拉姆皺起眉頭。

    「……愛蜜莉雅大人不是贊同拉姆嗎?」

    「因為昴很奇怪所以想問他一些話,這個意見我贊成。而且,我有想過可能會變這樣……所以才會認為我必須待在這裡。」

    「就是討厭會變成這樣,才拜託碧翠絲大人去顧由里烏斯他們的。連愛蜜莉雅大人都不聽勸。……想法太天真了。」

    拉姆沒有隱藏意見相左引發的煩躁,而是隔著愛蜜莉雅指向後面的昴,說出帶刺的話。

    「請聽好了,那個不是毛。在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發生的事拉姆有耳聞。聽說有個能夠自由變換形體,偽裝成他人的大罪司教。」

    「……嗯。為了幫助那些身體被那個大罪司教變形的人們,所以我們才會來這座塔。」

    「那個大罪司教,偽裝成毛的可能性有多少?」

    「這個……」

    愛蜜莉雅以情感為論點抗辯,拉姆則是採思路清晰的方式說服。

    老實說,這些對昴而言都只是證據薄弱的藉口,但卻沒有否定的依據。

    不僅如此,昴──不,是「人家」抗拒現在的話題。

    「──!」

    忽然閃現的白色記憶。──不是菜月・昴的,而是在「死者之書」中窺見到的記憶片段,是「人家」還是「人家」時的記憶。

    進行所謂的「教育」時的種種行為。

    其中最恐怖的,是讓自己的身體分裂成無數隻「青蛙」的時候。

    明明自己的意識是一個個體,但分裂的自己卻隨心所欲到處亂跳,往四面八方竄逃。

    害怕無法恢復原狀的恐懼,以及逐漸忘記「原樣」的感覺,使得自己覺得這條命的價值暴跌。當身體復原時,「人家」發自內心感謝「母親」。

    同時再也不敢違逆「母親」的吩咐──靈魂這般屈服了。

    「──嗚。」

    直接切身回想起那股恐怖,昴整個人頓時暈眩。

    人的形體,直接關係到自我認同。隨心所欲變化他人形體,可以說是褻瀆了當事人的存在。

    那是最該被唾棄的邪惡行徑之一──

    「講那麼極端的話,不像平常的拉姆!妳才不會說那種強行把人關起來的話!」

    「您敢說沒有嗎?在那個男人的面前……」

    正當昴感覺胃部翻滾的時候,兩人的爭執仍在繼續。但是拉姆的主張就像是「惡魔的證明」。即便能夠證明有一件事可能發生,卻無人可以證明該事不可能發生。

    在這邊,不就是在爭論菜月・昴是不是她們所期望的「菜月・昴」嗎。

    要證明這個理論,可以變化形體的能力就很有說服力,簡單易懂──但於此同時,對現在的昴來說卻又是打心裡難以忍受的事。

    無法處理心中起衝突的感情,昴痛苦喘氣──

    「現在就該立刻讓他招供!說出真正的毛和梅莉的所在之處。」

    「──啊?」

    拉姆不經意的訴求,讓昴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框住。

    「────」

    昴抬起頭,看著繼續爭論的拉姆與愛蜜莉雅。因為愛蜜莉雅背對自己,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相對地可以清楚看見拉姆的臉。

    怒火中燒的雙眼,感受不到有在試探昴。也就是說,她剛剛的話是真心話。──她們沒找到梅莉的屍體。

    現場之所以一副要對昴興師問罪的樣子,終究是因為昴沒能扮演好「菜月・昴」而做出了可疑之舉,僅此而已。

    就覺得拉姆追究的地方很奇怪,現在終於明白了原因。但同時也有不明白的事。

    既然不是拉姆她們,那是誰移動了梅莉的屍體?

    不是昴也不是她們兩個,有其他人懷著其他想法做出這種事的話──

    「不可以就這樣判斷他是當事人還是假扮的!畢竟,在這裡的昴……」

    「──我喪失記憶了!!」

    「啥……?」

    抓著冰柵欄,昴直接朝爭執的兩人坦承。

    聽到這叫喊,拉姆一臉錯愕瞪大雙眼。假如是驚喜大作戰的話那真的很成功,不過卻不是。這是昴的真心吶喊。

    事到如今才坦承有什麼用,連昴自己都覺得混亂至極。

    「都到了這地步,開那什麼玩笑……」

    回過神的拉姆,表情染上怒意。

    就她而言,昴剛剛的話根本是苦肉計謊言──是沒人會相信的戲言。

    但就算對拉姆而言是如此──

    「拉姆!昴都這樣說了!果然是有原因的!」

    「您認真的嗎,愛蜜莉雅大人!?那種話,根本沒有相信的價值……!」

    張開雙手擋在拉姆面前的愛蜜莉雅,因為昴的話而站在他那邊。

    如果她只是一頭熱地選擇相信荒誕無稽的意見,就算是拉姆也沒法置之不理吧。

    可是拉姆的頑固否定,卻讓愛蜜莉雅表情嚴肅。

    「有相信的價值!那是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吧!?」

    「──!」

    愛蜜莉雅拚命訴求,拉姆的神色出現沉痛之情。

    淺紅雙眼一瞬間產生迷惘。但拉姆憑自己的意志揮別猶豫。

    「──那雷姆呢?」

    「啊……」

    瞬間,拉姆溼潤的雙眼讓愛蜜莉雅一陣膽怯,狀況頓時產生變化。

    拉姆當場身子下沉,伸腿掃向愛蜜莉雅。愛蜜莉雅大步後退躲過,但垂下的手卻被往前踏出一步的拉姆抓住。

    然後連抵抗都來不及,拉姆只是扭動手臂就把人扔了出去。

    「別來礙事!」

    「呀啊!?」慘叫又旋轉了半圈的愛蜜莉雅立刻將長腿撐在地上以避免摔倒,但是著地的腿卻踩到拉姆脫掉的鞋子而滑跤。

    失去平衡導致行動變慢,拉姆趁隙拔杖,伸進冰柵欄,直指驚愕的昴的鼻子。

    「再敢說一次你忘了試試看。」

    「我……又沒辦法……」

    「你敢再用那張臉和聲音,說忘了雷姆試試……」

    拉姆咬牙切齒,發抖的魔杖前端空氣逐漸扭曲。

    肉眼看不見,但為了發動魔法,她八成正在聚集瑪那。但是,沒有話可以阻止她的行動──不,不是行動。

    是沒有話,可以阻止眼前的少女快哭出來的淚水。

    ──菜月・昴沒辦法,只有「菜月・昴」才辦得到吧。

    「不行,拉姆!住手!」

    重新站好的愛蜜莉雅大叫,制止拉姆。

    但是來不及了。

    「────」

    白光在冰柵欄裡頭炸開,爆炸吞噬了昴。

    身體就這樣用力撞擊冰柵欄,敲到後腦勺。

    「──呃。」

    頭部搖晃,意識模糊。

    連解釋都來不及,菜月・昴的意識便在此斷絕──

    ×  ×  ×

    「──嗚?」

    發出微弱的呻吟,意識逐漸清醒。

    從黑暗中甦醒的過程,就像慢慢爬出污泥。一片茫然的感覺,然後逐漸加速,開始帶有現實感,不久──

    「──呃、啊!?好痛!?」

    清醒的瞬間,意識一把抓住脖子,連同痛楚一併拎起。銳利痛楚在眼窩深處炸裂,身體在堅硬地板上彈跳,昴睜開眼睛。

    「痛死了……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怎樣,這是怎麼了……?」

    尋找疼痛的原因,手伸向左邊肩膀。碰到肩膀的瞬間,劇痛讓視野化為一片鮮紅。左手完全不能動。

    「這該不會是,關節脫位了吧……?我不曾脫臼過啊……」

    整隻手垂著不動,完全不聽主人的話。想動或是去摸就會產生劇痛,昴只好小心不要晃到手,慢慢站起來。

    「這裡是、梅莉……」

    迎向死期的房間。也就是自己昏過去前所在的房間。

    證據就是,身後還留有愛蜜莉雅用魔法製作的冰之牢籠。很不可思議的是,昴倒在籠子外。看過去,牢籠沒有被打開的跡象,應該也沒有穿越柵欄的方法才對──

    「……所以說,肩膀才會?」

    想到這裡,昴察覺到肩膀脫臼與冰之牢籠的關聯性。

    考量到柵欄的寬度,要強行脫離不是不可能。但似乎不讓肩膀脫臼就辦不到。問題在於自己是怎麼執行的。

    還有──

    「──愛蜜莉雅跟拉姆,跑哪去了?」

    房間裡頭先前爭吵到快要發展成互相廝殺的兩人,現在一個影子都見不到。這種狀況實在太不自然了。

    ──不對,不僅不自然,這狀況應該要說恐怖。

    昴失去意識,肩膀脫臼,原本在的兩人不見了。到底在昴昏過去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他環視房間──

    「菜月・昴駕到」。

    發現牆壁上寫著之前看過的字句。

    是在石壁上刮出來,看起來像在素色帆布上隨便亂塗寫的文字。

    視線角落有碎裂的石製臺座。牆上的文字似乎就是用那碎片刻的吧。只不過,若光是如此,帶來的衝擊還連手上的傷痕文字都不如。

    甚至可以笑說是無趣的複製、一點創新都沒有。

    然而,問題是──

    「菜月・昴駕到」。

    「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

    「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

    「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菜月・昴駕到」──

    像要埋沒整個房間的牆壁般,滿滿地、病態地寫滿了文字。

    一開始,昴會沒察覺到不對勁也是在所難免。因為那些文字刻得精心仔細,讓人錯以為是壁紙圖案。

    是房間裡的誰,為了什麼,刻下這些文字呢──

    「──啊啊~?這什麼鬼,很噁心的房間耶,喂。幹嘛弄這麼噁心的裝飾啊你。」

    「────」

    杵著不動的昴,聽到身後的聲音後整個人毛骨悚然。

    不是感覺不到氣息,而是剛剛注意力完全被牆上的文字給吸引,所以才會沒發現有人接近吧。

    因此,會感到驚訝不是因為有人接近卻不知道。

    昴現在之所以震驚,是因為他聽過這粗魯又冷漠的聲音。

    「你,在這種地方發什麼呆啊,嫩魚。脫離群體的嫩魚,變成大魚的食物可是天經地義的喔。」

    昴不敢回頭,身後這麼說、像是鯊魚般的紅髮男子笑了。

    ──不應該在這裡的男子,確實在這裡出聲大笑。

    第六章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1

    曾經耳聞的男子嗓音,讓昴剎那間忘了左肩的痛楚。

    整個腦子的恐懼、怯懦、負面情感總動員,以及被「為什麼」這三個字支配思考的絕望感。

    為什麼,自己的左肩會脫臼?為什麼,房間裡會刻上大量的「菜月・昴駕到」文字?為什麼,原本抓到昴的愛蜜莉雅和拉姆不見了?為什麼,本來藏起來的梅莉屍體找不到了?為什麼,菜月・昴會失去記憶?為什麼,菜月・昴會被叫來異世界?為什麼,自己不能跟父母說出真心話?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在縮什麼啊你。不要不講話啊,感覺很差耶你。」

    ──為什麼,應該無法下樓的傢伙,會在這裡?

    「哈!幹嘛,你那什麼臉。嚇到啦?要哭了?待在這麼噁心的房間,有夠讓人不舒服欸你。」

    昴在無止盡的疑問下抬起頭,便裝和服男子嘲笑他。

    紅色長髮,眼罩遮住左眼,裸露的身體用白布裹住,渾身上下都是訓練有素、有如鋼鐵般肌肉的他,正在俯視可憐的昴。

    普萊迪斯監視塔第二層「艾蕾克特拉」的守衛──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搞什麼你。肩膀脫位了不是嗎。有夠難看耶,喂。」

    「嘰、嘎……!」

    才剛認知到他是誰,突如其來的衝擊便火燒大腦,讓昴慘叫。

    一看過去,脫臼的左肩膀被雷伊德用力抓住,粗魯地扳動,強行讓肩膀關節復位。

    脫位的關節發出悶聲被矯正回來,昴的左手恢復自由。但是一度變得輕微的痛楚再度復甦,讓昴痛到流淚想要詛咒世界。

    「喂,會不會太誇張了你。看起來像是俺在欺負你耶。事實上欺負你的不是俺,是那個大美女吧。」

    「大、美女……?」

    「看那個冰籠和你脫臼的肩膀就能猜到吧。怎麼,拆夥啦?有趣。」

    雷伊德用鼻子嗤笑,環視房間。根據他的說明,昴理解了他說的大美女是愛蜜莉雅。同時也佩服他瞥一眼就能掌握這邊狀況的洞察力。

    「為、為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

    「在這麼小家子氣的塔裡,男人跟女人能做的,要不就是感情變得更好,不然就是感情變得更差吧。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這理論正確,不如說是太不講道理的謬論,而且昴還沒法回嘴。雷伊德視線離開昴,稍微活動自己的手腳,踩踩地板,說:

    「──嗯,大致上能動了。很好、很好。」

    如此確認般喃喃自語後,他慢慢朝房間外移動,眼中完全沒有呆立不動的昴。昴連忙追了上去。

    「慢著!你……你不是不能離開樓上嗎?為什麼現在正大光明地跑到這層樓閒晃!?」

    雷伊德堂堂正正地走在第四層,一副天經地義樣。昴瞪著他的背影,丟出頭一個冒出的疑問。雷伊德則是頭也不回,揮揮手回應。

    「俺何時說過不能離開第二層了?……開玩笑的啦。放一百二十個心。俺不能出來走動是沒有錯。只是,這個前提已經瓦解了。」

    「前提瓦解了……為、為什麼!?」

    「俺沒打算親切仔細到連那種事都教你。俺就是能出來走動,而你嚇到閃尿了。就這樣,沒了。──不,還沒完。」

    停下腳步讓昴追上的雷伊德,語調一變。他那光用瞪的就能殺人的目光看過來,嚇得昴停止呼吸。

    「俺剛好在找東西。跟你鬧翻的同伴,上哪去了?」

    「嗄?」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看到他這反應,雷伊德粗魯抓頭。

    「你啊,聽好囉?俺是要離開這裡沒錯,但還缺飯菜、水和酒。順便還要女人。所以要找你同伴裡的大美女和下流女。追那個大美女會有罪惡感,所以那個下流女最適合。」

    「離開、這裡……?這座塔?可是,這樣的話,你……『試驗』呢?不對,還有很多事吧?現在這狀況,還有全部,要怎麼辦!?」

    「干俺屁事,誰理你的全部啊。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乾淨。跟俺一點關係都沒有。啊啊,慢著,只有一件噁心到讓俺在意的事。」

    「在意的事……呃啊!?」

    昴緊咬不放,結果額頭被彈。雷伊德直接了當地罵道:

    「白痴。說過了吧,不要以為什麼事都會有人回答,你雛鳥嗎。是嫩魚還是雛鳥,顧一下小腳丫吧你。」

    「你那是、定義問題……」

    「少拿湊巧出現的俺隱藏你的不安、疑問和後悔啦。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用了俺不會比較輕鬆啦。」

    「────」

    那不能說是不耐煩。

    雖然有不耐煩的情緒在,但雷伊德絲毫不睬昴的存在。對於一個毫不在意的人,是不會產生任何情緒的。因此,聲音裡頭連不耐煩都沒有。

    但是,這番說完就不管的話,朝昴的心便是一陣亂砍──

    「──哦,來啦。」

    撇開沉默的昴,雷伊德咬牙一笑。草鞋踩踏地面,毫不猶豫地朝通道走去。

    回過神的昴忙不迭地追趕大步遠去的背影。

    肩膀還在痛,內心有迷惘,不是積極,而是被消極義務感推著走的昴,只能死命追著前頭的身影。

    ──背影停下腳步的地方,是一眼就能看到底下螺旋樓梯的通道盡頭。

    「────」

    光是追雷伊德就很拚命了,所以慢一步察覺的昴瞠目結舌。

    通風的螺旋樓梯,是失憶的菜月・昴兩度被推落摔死的地方,連要往下看都需要賭命的勇氣。

    作夢都沒想到會被帶到這裡,可是看到底下的光景後,昴確實忘了對「死亡」的恐懼。

    ──因為螺旋樓梯被著火的怪物給埋沒,化為地獄。

    「……啥?」

    蠢動的通紅火焰,以及宛如無數嬰兒哭喊的刺耳聲響。那個混在用力跳動的心跳聲中,呈現一片沒聽過的地獄一起溢出的慘狀。

    「────吼吼!!」

    超過二十隻腦袋換成一隻角的可怕半人半馬怪物,到處揮舞火焰鬃毛和燃燒的骨槍,把第五層當自家一樣肆虐蹂躪。

    驚人的高溫竄升到兩人所在之處,還以為眼球水分會被熱風瞬間蒸發的昴慘叫往後仰。

    「這是、什麼……!說真的,發生什麼事了!?」

    「有可怕的魔獸呢。喂,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不知道啦!我只看過大隻蚯蚓怪物……魔獸還是第一次……啊!?」

    雷伊德望著樓下,身旁看著相同光景的昴喉嚨發抖。

    為了方便稱呼,就叫人馬一體的怪物為半人馬。半人馬發出驚人咆哮,舞動兇惡的火炎之槍,察覺了正在驅趕自身的對象。

    「──吁!」

    利聲吐氣,該人物以優雅劍擊迎擊魔獸群。

    血花四濺,魔獸的手腳都被砍斷,遲了一拍才慘叫。背對慘叫聲,與數量成壓倒性的敵人對峙的,是在激戰中弄髒白色制服的騎士──

    「沒看到其他的伴呢……算了,要說容易撂倒的話倒是容易撂倒。」

    「──!喂,你打算怎樣!?」

    「你,只會問呢。」

    昴立刻出聲詢問,雷伊德只是漠不關心地瞥他一眼。

    他站在螺旋樓梯邊,只稍踏出半步就會摔下去的位置。──不,不是摔下去。不如說剛好相反。

    「不要只會問,偶爾採取出人意表的舉動如何?跟你說話很沒意思。也沒有看了會高興的女人。你,想做什麼才跟俺搭話?」

    「────」

    「你又怎樣?同伴在底下被可怕魔獸包圍,自己卻站在這兒不動?弱小的傢伙選項真少。就只有藉口很會找。」

    宛如肉食動物凌虐草食性動物似地,雷伊德的話是由強者理論所構成。不適用於昴的強者理論,隔絕開了絕對無法相容的強者與弱者。

    「哼!」

    見昴沒回話,鼻子噴氣的雷伊德身子前傾。

    根本來不及阻止。雷伊德毫不猶豫地就縱身跳進空中。跟昴一樣,搭上通往「死亡」的直行車。

    執行若是菜月・昴則不免一死的速度與高度,雷伊德彷彿被底下的光景吸進去一樣墜落,筆直下墜──

    「────吼吼!!」

    被草鞋從正上方踩踏,半人馬的身體被壓扁折斷。衝擊力大到魔獸四隻腳碎爛,被壓爛的魔獸就這樣化為黝黑的地板汙漬。

    做出這種暴行的,是從害死昴的高度躍下,用草鞋踩扁魔獸,人依然活跳跳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

    就連沒有知性的魔獸,都對他的存在感到威脅而表露警戒。面對忽然闖入的紅髮劍士,半人馬同時停止嬰兒咆哮聲。

    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不單是要燒光塔的魔獸群,連激烈跟牠們拼搏的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也一樣。

    「你……為何會在這?」

    「為何,怎樣,為什麼,你們是發問好兄弟嗎?還有其他事可問吧。像是受女人歡迎的祕訣啊,好酒的品牌啊,為什麼你這麼強啊,這麼多可以問。」

    他在目瞪口呆的由里烏斯面前,用手指把草鞋底的肉片摳掉,然後直接面向站在自己手邊的半人馬。

    不知開什麼玩笑,他的手上拿著細木棒──握著像是筷子的東西。

    「受女人歡迎的祕訣在臉,好喝的酒是火酒『葛蘭希爾特』。──俺為什麼是世界最強的人?因為那個人就是俺。」

    說完,雷伊德動了動伸出的筷子。

    下一秒,沒有做任何動作的半人馬全身開始龜裂噴血。魔獸後來才察覺自己身體瓦解,在「死亡」帶來的痛楚下慘叫。

    那聽起來像是嬰兒的死前哀號,真的是有夠沒品的興趣。假如有魔獸造型設計師,一定會為那傢伙的感性已死掛保證。

    而後,帶來死亡的男子笑容不減,筷子朝向由里烏斯。面對睜大黃色雙眼凝視筷尖的他,雷伊德露齒一笑。

    「──來,『試驗』的接續。在我膩之前,搶下一勝吧你。」

  2

    ──可怖劍舞,以開放的第五層為舞台。

    紅色長髮飛躍,自由自在、縱橫八方、天衣無縫操作肉體的雷伊德,驅使手中又短又脆弱的木棒,上演一齣難以置信的光景。

    湧向吠吼的雷伊德的是身上帶著強大火焰的魔獸半人馬。牠們雙手揮舞炎槍,使用超乎常理的火力想屠宰敵人。

    但是,雷伊德拿的木棒卻將牠們一掃而空,不留一點焦痕。脆弱木條之所沒被燒毀的原因很清楚。──就只是在燃燒之前先被揮動殺死敵人而已。

    「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怎樣啊,你!不玩嗎,你!跟之前狀況不同,有機可趁喔,你!利用周圍的朋友,稍微向俺報仇看看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

    嘴巴大吵,木棒卻又在蜂擁過來的魔獸身上切割出致命傷。但那對雷伊德來說,都不過是順便展露的神技。

    他有興趣的對象,就只有對抗人形暴力的騎士由里烏斯。

    「你到底在想什麼!?有這麼多魔獸從地底湧出!現在是全塔一命,應該齊心合力對抗的時候!」

    「哈!有禮貌會使劍的傢伙,就連思考都那麼有禮貌。你,那樣子的人生有趣嗎?以俺的經驗來說,跟明明有事想做卻憋著的傢伙比起來,想做就去做的傢伙比較強也比較快樂啦。」

    「你說什麼……」

    「基本上,一群煩人的火馬跑來跑去有什麼問題嗎?就跟下雨沒什麼兩樣。下雨還比較討人厭,因為我是自然捲。」

    凶人視角所作的暴論,對常識觀點一笑置之。

    被強迫推銷難以理解的哲學,由里烏斯的表情先是困惑,接著激動起來──

    「喀哈!就是這個,這個。不賴嘛,你這表情。」

    「──呃。」

    「可是,腳下都是空隙。算了,反正在俺看來,每個地方都是空隙。」

    露出殘虐笑容的雷伊德,腳踢由里烏斯的身體。

    必須同時應付魔獸與敵人,在這點來說由里烏斯和雷伊德立場相同,但兩者之間的動機卻天差地遠,更加拉大彼此的實力差距。

    被這一踹的威力踢飛,由里烏斯用力撞上牆壁。撞擊力撼動整座塔,魔獸群迫不及待地撲向跪地的由里烏斯。

    「咕、啊!」

    面對「死亡」猛攻,由里烏斯旋轉雙腿硬是躲過。把魔獸的身體當作踏足地突破包圍網,左手揮向底下的魔獸──

    ──什麼也沒發生。握住伸出的左手,由里烏斯表情苦惱。

    「──都到這地步了,還沒法認真幹啊你。」

    剎那間,擠進由里烏斯與魔獸之間的雷伊德,以兩根木條掀起風暴。

    肆虐的劍風將十幾隻半人馬捲上空中做成碎散肉片之雨,為時僅兩秒──那群危險魔獸束手無策,就這樣被全滅。

    「這個樣子就算要玩,也沒什麼收穫。既然如此,俺要隨便出手囉,喂。雖然在意盤子裡的殘羹剩飯,但一直乳臭未乾,這邊也會沒幹勁的。」

    「慢著,你要離開!?這種狀況下,你要放著塔不管!?」

    「不要重新問已經做出的結論啦。又沒下雨還不能出去玩,有誰忍得住?再者,塔裡頭都是些無趣傢伙。能當俺玩樂對象的就只有大美女一人……你現在,連當俺的玩樂對象都不夠格。」

    「──唔。」

    由里烏斯咬緊牙根,心情非常激動,卻猶豫要不要表露。

    在這邊情緒爆發,就會失去挽留雷伊德的開端。屆時,將無法讓持續發生異狀的塔恢復平靜。然而,看穿他苦惱的雷伊德說:

    「沒藥救了呢,這個個性。」

    發自內心的失望,讓由里烏斯面頰僵硬。

    掠過他眼中的複雜情感,就像看到目標山頂被雲給遮住的小孩一樣痛心。那股心痛,絕不是旁人可以窺知的。

    ──可是,緊接著從樓下噴上來的業火,彷彿要燒毀呆若木雞的由里烏斯。即將發生的狀況,從正上方俯瞰戰場的「凡人」是看得一清二楚。

    「──啊。」

    事情發展至此,看著第五層戰況的菜月・昴這才發覺,自己專注樓下的事到了忘記呼吸的地步。

    對超乎常識的雷伊德的驚嘆與敬畏,事到如今已不需贅述。

    但是,第一次目睹的由里烏斯的劍術,是昴根本沒有一絲可乘之機,透過不間斷地鍛鍊才能贏得的努力成果。

    假如跟他對陣,昴怕是摸不著他的邊就會悽慘敗北。就算是用木劍互打,肯定也沒法摧毀他輕鬆的表情。

    ──憑昴的實力,根本沒法閱讀由里烏斯的「死者之書」。

    『既然如此,現在不就是讓那騎士哥哥死掉的大好機會?』

    昴心中產生的糾葛,化作少女的甜蜜嗓音在腦內響起。

    一度在雷伊德手中全滅的魔獸,又從樓下繼續往上補充。其中一隻使出的攻擊,杵著不動的由里烏斯一無所覺。

    這樣下去,他會被魔獸之火給燒死。這樣一來,昴應該就能閱讀書庫新收藏的「死者之書」了。

    如女孩所言,這個偶發性的狀況,正是讓他死掉的好機會──

    「──由里烏斯,後面!!」

    「──呃!」

    提醒的聲音讓由里烏斯的身體反射性地化解僵直,採取閃避行動。迫近身後的業火擦過身體,直擊第五層地板,增強焦熱地獄的火力。

    「──吼吼!!」

    奇襲失敗,衝上第五層的半人馬尖銳咆哮。緊接在生氣的這一隻之後,接二連三現身的魔獸再度佔據第五層。

    狀況再度回到膠著狀態,由里烏斯脫去被業火波及的斗篷,以身輕如燕的姿態重新面向雷伊德──不是。

    他的視線朝向頭上,通知他危險的昴。

    ──那一瞬間,無視既長又高的距離,昴與由里烏斯的視線交錯。

    「────」

    雖然距離遠到看不見彼此的臉,但昴確實看見他的黃色雙眼掠過懷疑、困惑等種種情感。

    然後,由里烏斯朝著現在仍想著要逃跑的昴,說──

    「──艾姬多娜和安娜塔西亞大人,就拜託你了!!」

    舉起騎士劍高聲大喊,由里烏斯示意昴的身後──不,恐怕是指整座塔。

    滿是傷痕、殘破不堪的信賴。由里烏斯緊抓不放的,正是這麼不可靠的東西。

    或許當下這樣叫喊是否正確,連他本人都很迷惘。但還是喊出了這些話。

    那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決定。理解到這點──

    「──唔!」

    昴像反彈一樣,拉動沉重雙腿開始奔跑。即便踉蹌不已,樣子難看至極,還是背對螺旋階梯奔跑。

    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連要逃還是不逃都不知道。

    『你打算去哪裡啊?』

    這問題沒有答案,但雙腳還是沒有停止。

    把由里烏斯留在有魔獸群和雷伊德的樓下,昴如同脫兔般跑了起來。

    「──哈。真的是沒藥救了,你這個性。」

    遠處,旁觀他們互動的雷伊德喃喃道。

    內容跟先前幾乎沒有變化。

    可能加入了一點點不同的感情吧,但這就不得而知了。

  3

    ──為什麼叫喊?

    『見死不救跟親自下手不一樣,不會留下手感吧?』

    一面氣喘吁吁地跑著,一面自問自答的昴,背後傳來撒嬌的不滿聲。「明明就勒死人家。」緊貼不放的幻聽在詛咒昴的自私。

    沒有異議。昴的行動自相矛盾又狗屁不通。

    既然真的想要「死者之書」,就該捨棄由里烏斯。可是掙扎到最後,昴卻幫助由里烏斯逃離火焰。

    被這雙手給殺害的女孩,會不能饒恕是很正常的──

    「──昴!」

    忘我奔馳的昴,突然被叫住。聲音來自完全沒注意的轉角後方──一道嬌小人影從那兒趕了過來。

    「找到你了!那邊都是魔獸,過去可就麻煩了!」

    「碧、碧翠絲……?還有……」

    搖晃禮服裙襬,一臉擔心跑過來的人是碧翠絲。繼由里烏斯之後確認第二個人沒事,昴同時感到安心與驚訝。

    然而,讓人驚訝的事還沒停。

    「……偏偏是在這兒遇到你呢,菜月。」

    微微喘氣這麼說的,是與碧翠絲同行的艾姬多娜。

    這是意想不到的組合,但最用力勒緊昴的心的,是艾姬多娜的淺蔥色眼中的強烈猜疑。

    她會警戒很正常。由里烏斯和碧翠絲的態度才叫異常。

    ──既然都知道昴在隱藏梅莉屍體的房間裡跟愛蜜莉雅她們交談的內容了,艾姬多娜會有這樣的態度是理所當然的。

    「碧翠絲,妳也聽說了吧。我……」

    「──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過來這邊!」

    「妳認真的嗎,碧翠絲!?他在牢籠外!在這種狀況下!」

    碧翠絲牽起低頭的昴的手,把人拉過去,但卻被艾姬多娜制止。警戒心益發增強的她,右手指向昴的頭。

    感覺她的手指就像是槍口,昴不禁吞口水。但為了保護昴,碧翠絲與她正面對峙。

    「讓開,碧翠絲!妳聽過拉姆的話了吧。他不是妳所認識的人!」

    「沒那回事!只要牽手……碰到昴,貝蒂就知道了!昴跟貝蒂的契約還在!這個聯繫妳沒得否認!」

    「……就算如此,也信不過他。他也沒辦法給個讓人信服的說明吧?」

    咬牙切齒的艾姬多娜,硬是揮開碧翠絲的訴說。

    來自不安與焦躁的激動,大幅背叛了一直以來昴對艾姬多娜的印象。她很拚命。正為了保護什麼而拚命。

    理解到她激動的原因來自於自己,昴吐氣。

    然後──

    「……你要幹嘛?」

    昴推開碧翠絲的肩膀,毫無防備地站到前面。艾姬多娜大吃一驚,不過昴只是緩緩搖頭回應她的問題。

    「如妳所見,我投降。……這座塔已經不行了。」

    所有的一切,都超出自己能處理的程度。昴如此判斷。

    事態頻頻發生到了完全超越負荷的地步,對此只能舉白旗,宣告自己放棄一切。

    但是這番宣言,聽在艾姬多娜耳裡卻是別的意思。

    「這座塔已經……?也就是說,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目的?」

    「少裝蒜!你們的目標是祠堂裡的『魔女』吧!?目的已經達成,所以就露出了本性。……我應該要遵照安娜的直覺,不帶任何人過來的!是我做錯了……!」

    充滿濃烈自責與悔恨的自言自語,讓昴困惑。

    她看到了昴看不到的東西。而且,還懷疑昴跟那東西有關。

    「……怎樣都沒差了吧。這個世界已經完了。」

    「怎麼了,昴!講那種話不像你!」

    「不像我?」

    昴自暴自棄,碧翠絲拉著他的袖子這麼說。聽到她的泣訴,昴凝視碧翠絲。

    「要怎樣才像我?你們一直在看的我,在哪裡?」

    「……說什麼失憶,還要繼續貫徹那難看的謊言?明明有忘記妹妹的拉姆和存在被眾人忘記的由里烏斯,你還堅持演那殘酷的戲!」

    「演戲?什麼演戲!?妳是說我這是在演戲囉!?」

    頓時,昴慷慨激昂的聲音蓋過艾姬多娜的怒吼。瞪著氣勢被壓過的她,昴齜牙咧嘴吠叫。

    「要演戲的話,鐵定會選更有用的傢伙吧!?誰會喜歡當『菜月・昴』啊!演這種噁心的傢伙幹嘛!」

    如果有選擇的自由,最好有人會選「菜月・昴」。性格扭曲讓人難以容忍,誰會發願要成為「菜月・昴」──

    「誰管你們這群人怎樣啊!你們以為自己是誰啊!我全都不管了!我只是離開便利商店而已!今天一整天,就只有店員跟我說話而已!然後突然就到了異世界?沙之塔?屍體?『試驗』!贗品!『菜月・昴』!開什麼玩笑!不要、開玩笑了!」

    「────」

    「對啦!反正都是我的錯啦!我超想離開,離開這裡!我有家卻歸不得!只能貼著贗品的臉,害怕給爸爸媽媽添麻煩!所以一開始本來很興奮期待,現在超後悔的!」

    碧翠絲和艾姬多娜靜靜地看著爆發的昴。

    她們聽不懂吧。她們不會懂昴在苦惱什麼。──這裡有著無法填補的鴻溝。

    昴和她們救不了彼此。因為有這樣的鴻溝。

    「妳們在想,為什麼我現在才突然發飆吧?我也不知道啦!可是,我現在突然到極限了!我就是這種人,理智斷線了就自暴自棄!就算期待我也什麼都幹不成!我不會去做!所以說!」

    「────」

    「所以說……饒了我。請原諒我。請讓我回家……。如果神明要懲罰我的話,那我知道了……我錯了。」

    不知何時喉嚨嘶啞,鼻子深處疼痛,昴蹲了下來。

    把頭抵在地上乞求饒恕。因為不知道要求誰,所以只好向神祈禱。腦海浮現所有知道的神的名字,然後祈禱。

    假如這是對懶惰的自己降下的神罰,那希望能赦免自己。

    因為,無論是反省或後悔,都已經多到必然會改變人生的程度了。

    所以說,求求神明,原諒自己。

    祈求降在愚蠢的菜月・昴身上的天罰,不要再牽連任何人。

    因為不想受傷,也不想傷害人。

    「────」

    見昴蹲下來哭著懇求,艾姬多娜和碧翠絲沉默。

    最後碧翠絲靠近昴,溫柔撫摸蜷縮起來的背。學不乖的手掌不知何故,沒有拋棄這樣的昴。

    「……我不相信你。」

    與碧翠絲的手掌成對比,艾姬多娜的聲音冰冷無情。

    「就算你哭著求饒也沒法洗刷一絲疑慮,我的答案還是一樣。我要讓安娜回來。為此,被誰憎恨或報復都無所謂。」

    「────」

    「……不過,我也不想做出沒臉見安娜的事。」

    說完,艾姬多娜慢慢放下一直比向昴的手指,然後無力搖頭。

    「碧翠絲,妳就跟他走吧。我要去找由里烏斯。可以的話,在上面碰面吧。」

    「……知道了。來,昴,現在要站起來。就算攙扶也要帶你走。」

    雖然不信任,卻不剷除。因此,分開是艾姬多娜最大的讓步。聽到分道揚鑣的話語,碧翠絲打算攙扶起昴。

    被她扶起身體,昴吐氣,然後──

    「──這是要幹嘛?」

    艾姬多娜閉上一隻眼,看著自己的衣襬。──昴伸手捏住白色衣服邊緣,不讓她走。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昴為自己的下意識動作找答案。

    「我已經讓步了。為什麼還這樣?」

    「……我被由里烏斯拜託了。」

    「被他?最好是。這種判斷……雖然他確實可能會這麼做。」

    有一瞬間,被昴的哭聲挽留的艾姬多娜,又接著說了下去。

    「你來到這裡之前有遇到他?他應該去看第五層的狀況了。然而你卻遇到他……不對,他拜託你什麼?他現在……」

    「啊、呃、不,不是……」

    被連珠砲般塞問題,昴整個人被駁倒。

    『大哥哥你有夠丟臉耶。……為什麼要挽留她?』

    女孩的亡靈失望地看著怕到說不出話的昴。心靈被她的眼神傾軋,話更加說不出口了。

    女孩的疑問,昴也不知道答案。為什麼要挽留艾姬多娜呢?

    直到想起由里烏斯那聲不能稱作約定的叫喊之前,為什麼──

    「──啊。」

    昴語塞,視線從少女那兒挪開,看向焦躁的艾姬多娜的後方。而逃避現實的雙眼,看到了那個。──通道盡頭浮現紅色光點。

    看到紅色光點的瞬間,昴直覺領悟到。──眼神對上了。

    與黑暗同化的黑色巨軀,亮著紅色的光點,異常發達的一對利鉗,舉起的尾針蠕動,閃耀著白色光輝──

    「啥?」

    ──剎那間,巨大得超乎想像的蠍子,從尾針發出光線蹂躪走廊。

  4

    ──飛來的尾針粉碎通道,捲起煙塵,破壞整個蔓延開來。

    感覺像是慢動作光景,置身在驚人的破壞漩渦中心的昴,看到穿著禮服的女童撲了過來。

    「──『不完全E・M・T』!!」

    碧翠絲抓住昴的手,另一隻手朝正面舉起,放聲大喊。

    緊接著,昴覺得自己的身體有看不見的東西流向碧翠絲。那東西脫落到一點都不剩,整個頭暈到不行。取而代之的,碧翠絲的手掌對射過來的白光發揮出強大效果。

    「────」

    似乎是產生一道看不見的光之障壁,承受破壞石塔的白光,使得光線像要閃避他們似地往後面穿透。

    轟然巨響毆打耳膜,意識被搖晃的昴張開嘴巴慘叫,以為自己闖進了十八層地獄。

    在女童的庇護下,執著於一度想捨棄的性命。為什麼要活著?

    「──嗚、啊!」

    微弱的慘叫,喚回詛咒自己不幸的昴的意識。是在敵人猛攻下失去平衡,整個人就要往後倒的艾姬多娜。

    可是她倒向的地方,沒有地板可以支撐身體。因為通道被尾針的攻擊粉碎坍塌,開了一個大洞。艾姬多娜的身體即將墜入裡頭。

    艾姬多娜立刻伸手,卻抓不到任何東西。這樣下去她會摔到樓下,一命嗚呼。──若昴沒抓住她的手的話。

    「菜月……!?」

    「唔、哦哦哦哦……!」

    抓住艾姬多娜的手,是被雷伊德強行復位的左手。昴痛到咬牙。艾姬多娜雖嬌小,但只要放鬆,兩人可能就會一起掉下去。

    可是為什麼,自己甘冒這種險?

    「……拜託不要做這種難以判斷你的想法的事。」

    「誰、知道啊……!一眨眼就……!」

    「這個答案……我認為很像菜月、喔!」

    被重複無止盡的自問自答的昴所救,艾姬多娜還是酸了他一頓。語尾剛落,艾姬多娜用另外一隻手舉向天花板。

    抬起視線確認,這才理解到艾姬多娜的目標。──被衝擊耍著玩的兩人,頭上的天花板有黑影在爬近。

    看到大蠍子揮舞鉗子,昴的思考緩緩加速。

    一般來說,講到蠍子就會想到毒針,但種類破千的蠍子當中,擁有劇毒的也才幾十種。如果不用毒針,蠍子還會用什麼來狩獵?──答案是兇惡的利螯。

    假如碰到那玩意,昴和碧翠絲的身體都會輕易地被──

    「埃爾・吉瓦爾德──!」

    艾姬多娜的五根指頭發出光芒,五條白色熱線燒毀蠍子的螯、顏面和甲殼。噴發的熱線兼具威力,使得蠍子後退。

    蠍螯落地,蠍子看來是一溜煙地逃跑了。

    「吉瓦爾德!吉瓦爾德吉瓦爾德吉瓦爾德──!」

    「慢著!冷靜,艾姬多娜!牠逃跑了!那傢伙跑掉了!牠逃走了!」

    垂在大洞口的艾姬多娜不斷使出攻擊,昴拉起她的身體,大聲呼喊要她回神。原本激動到錯亂的她,不久就虛脫無力地靠在昴身上。

    「呼哈、呼哈、呼哈……幹、幹掉了……?」

    「……沒有。八成是逃跑了。」

    雖然對不起洋溢著成就感的艾姬多娜,但蠍子應該是逃到煙塵後方去了。讓人很害怕一秒後牠會衝破煙霧進行反擊。

    「可是,沒有回來……吧?剛剛的東西是……」

    「──魔獸啦。突然出現在這個第四層的不識趣之輩。問題不光這樣,上一層和下一層似乎也都發生了異狀。」

    「上層、下層、正中央,所以所有樓層都出問題了?」

    碧翠絲表情凝重地說,昴不禁咬唇。

    確實,第五層是由里烏斯在跟魔獸交戰,第四層則是遇到剛剛的蠍子。樓上也出現異狀的話,那跟雷伊德下樓應該不無關係。

    「……還有你也是問題之一,雖然你沒自覺。」

    離開昴的胸膛,站起身的艾姬多娜毫不留情地說。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眼中還是帶著警戒俯視昴。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想做什麼?是誰的同伴?」

    「我也不知道好嗎。要說莫名其妙,我也是啊。畢竟我……」

    「──失去記憶。」

    昴和艾姬多娜的對話最後由碧翠絲接話。失憶這件事不是在她們面前坦承的情報,所以她們應該是聽愛蜜莉雅或拉姆說的吧。

    知道後,碧翠絲還是保護昴,艾姬多娜也費盡唇舌駁斥。

    像是要尋求保證般,艾姬多娜思索,接著猶豫地開口。

    「……為什麼剛剛要救我?」

    她這樣問昴。

    「你要是不伸手,我就會直接摔死。連同安娜的身體,都會一起悽慘死去。」

    「……就馬上動手了。我也不知道啦。」

    由里烏斯的請託掠過了腦海是事實,但在她掉進洞裡之前,內心產生其他想法的瞬間,手就已經伸出去了。

    「不是所有事都要有理由的吧?事出突然,我哪會想那麼多……」

    「──。那或許是你這個人的本質。」

    「咦……?」

    艾姬多娜放鬆肩膀,如此低語。

    昴對此愕然失聲,艾姬多娜邊嘆氣邊聳肩。

    「在這邊爭論也不是辦法。待太久只會蠢到給魔獸再次攻擊的機會。移動吧。我想跟由里烏斯會合。」

    「同感。就先離開這裡吧。動作快。」

    「啊、咦,咦……?」

    扔下不知所措的昴,艾姬多娜和碧翠絲快速擬定方針。然後碧翠絲的小手便彷彿尋求確認般握住了昴的手。

    在小手的觸感下倒抽一口氣。碧翠絲用藍色雙眼凝視昴。

    「你不記得帶貝蒂離開的事了?」

    「……對、不起。我實在是,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沒關係啦。」

    從碧翠絲的聲音裡聽出非常飄渺寂寞的感情,昴感覺自己犯下了這個世上最恐怖的罪行。

    對此產生莫名所以的罪惡感,但碧翠絲卻微笑。

    「就算昴忘記了,也還留在貝蒂心中。昴所刻劃的事物,在貝蒂心中都不會褪色。所以說,沒關係。」

    「碧翠絲……」

    「就算昴忘了,貝蒂也不會忘。會一直記著,然後試著讓昴想起來。為此不管得做什麼,貝蒂都會去做的。」

    這對孤零零一個人的菜月・昴來說,是太過耀眼的答案了。

    到底要跨越多少苦難,如何磨練心智,這麼年幼的女童才能具備如此高尚的氣節呢?

    「──啊。」

    被這說法給壓倒的昴,眼皮底下不禁湧現熱意,光是要忍住就很拚命。昴這樣的奮鬥,碧翠絲沒說什麼,只用牽手的觸感支撐他。

    光是握手,就足以成為支撐。

    「移動吧。來的路已經不能走了。只能往魔獸逃的方向走。」

    「艾姬多娜,妳……」

    「原不原諒、懷不懷疑的話之後再說。對你的疑心沒有消失。但是事情的優先順序得視現狀而定。這是商人必須要有的思維。我一直在近距離看著。」

    所以,不會再吵這些了。這是艾姬多娜的結論。

    昴也尊重艾姬多娜與抗拒感妥協的意志,不再拿來炒冷飯。

    「地板變得很脆弱,要小心。也要注意那隻蠍子掉的螯。」

    差點摔死的艾姬多娜邊留意腳底,邊看方才報的一箭之仇。她指的是被熱線切斷的蠍子大螯。

    和外觀的驚人程度相符,看起來是會毀滅現實感的物品。抱起碧翠絲輕盈的身體,昴大步跨過螯。

    碧翠絲的身體真的很輕。看起來有十一、二歲,但跟同齡女童相比還是輕過頭了。不是因為在失落的一年身體鍛鍊有素,所以才會覺得這麼輕──

    「碧翠──」

    好奇地要問出這個疑問時,發生了異狀。

    腳下的大螯抖動──接著射出光線。

  5

    ──自然界裡,有「自割」這樣的機制。

    泛見於節肢動物和蜥蜴的現象,常見的形容有「蜥蜴斷尾求生」,是為了逃離外敵而自行切斷、割捨身體的一部分。

    螃蟹的螯也是如此。總而言之,這隻外型酷似蠍子的魔獸也會做類似的事。

    就是自行切斷的部位負責擔任吸引對手注意力的任務。

    既然如此,身負他責的自割現象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一感知到獵物接近便破裂,會發揮「地雷」效果的自割部位。

    ──手腳都有像火燒的痛楚。

    「嗚嗚、咕、嗚嗚……!」

    昴邊呻吟,邊在浴血狀態下拖著雙腳移動。

    ──不,拖著的不只有腳,還有其他東西。

    「……已經、夠了。丟下我,自己走吧。」

    這麼說的人,同時也是被昴拽著走、整個人癱軟的艾姬多娜。昴雙手伸到她腋下,邊拉著她邊繼續前進。

    為了盡可能逃離那隻留下紀念品的魔獸,死命地拖行。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大意了。太大意了。腦子完全沒在動。

    剛剛因為碧翠絲的話救了自己,艾姬多娜的態度稍微軟化,所以內心就鬆懈了,才會導致這種下場。

    丟人現眼,難看至極,難為情到眼淚奪眶而出。

    為什麼遇過這麼多難關的自己卻還沒能成長?沒有改變。所謂的苦難,所謂的試煉,所謂的困境,不都是神給予的成長機會嗎?

    單方面被毆打、流血骨折、靈魂被粉碎、性命被剝奪,假如苦難只會帶來這些,那人是為了什麼而受苦?

    「菜、菜月……已經、夠了……」

    「不夠!完全不夠!」

    「……別管、我了……碧翠絲、呢?」

    閉著眼睛,講話斷斷續續的艾姬多娜,讓昴屏息。

    雖然悲哀,卻再正確不過了。對昴而言,要說碧翠絲和艾姬多娜哪個重要,雖然悲哀,但昴會選碧翠絲。

    ──但是,碧翠絲不在。她不在。不見了。

    炸裂的瞬間,碧翠絲本來在昴懷裡,剛好是護住昴的胸部和頭部的位置。

    「……這樣、啊。那孩子,真的是,很吃虧呢。」

    理解到沉默的意義後,艾姬多娜呢喃。昴沒有回話。

    淌血痛到呻吟的昴,甚至沒跟彷彿融化般消失的女童講到最後一句話。──就只記得她最後的表情。

    像是安心,彷彿憐愛昴,就是這樣的表情。

    「────」

    對昴而言是再棒不過的表情,卻是碧翠絲的末路。

    既然如此,讓消逝的女童露出那種表情的「菜月・昴」,乾脆從這世界上消失算了!這樣詛咒「菜月・昴」的同時,昴拉著透過刪去法而倖存下來的艾姬多娜,繼續逃竄。

    有如贖罪,有如賠償,又像罪人渴求刑罰似的。

    昴這樣的行徑,被氣息奄奄的艾姬多娜制止。說做這種事是白費功夫的她,明明先前才氣焰囂張地說要把身體還給安娜塔西亞。

    這也難怪。──因為她的身體,從腿根以下的部位都被炸飛了。

    「────」

    已經幾乎不會流血了。

    感覺好輕。拉著比碧翠絲還輕的身體,在幾乎沒有做緊急處置的狀態下,會有怎樣的未來在等著她呢?

    「好痛……啊啊,有夠、痛的。人的、身體、真的很痛……」

    「對不起、對不起……不對、不是這樣,我……」

    「不用規矩地、道歉啊,菜月。而且……我已經,沒臉去見安娜……這個痛、是我、報答安娜的、唯一方法……」

    「報答的、唯一方法……?」

    昴眨眼,實在聽不懂這不合時宜的話。見這反應,艾姬多娜輕啟嘴角。

    「沒說、錯吧?現在,把身體還給安娜……安娜、就會嚐到……以為世界即將終結的痛楚,以及死亡的恐怖。……這種、地獄,由我來品嚐、就夠了。」

    「啊、嗚……」

    「為了安娜不能返還身體,也不能去幫由里烏斯。……我就適合像這樣,掉進地獄受苦。」

    自嘲與自責,平靜卻又不留情地焚燒艾姬多娜的心。

    她那了無生氣的雙眸,讓人意識到「死亡」正在緩步逼近。「死亡」在倒數計時,昴卻什麼都辦不到,只能被無力感給折磨。

    無知無能,無力無謀,代價就是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逝去。

    悔恨自己的無能為力,艾姬多娜慢慢死去。──留下昴死去。

    「用不著、想什麼……讓我、解脫喲?我……嗯,這樣就好……」

    「────」

    意識逐漸稀薄的艾姬多娜吐出的話,在昴心中萌生新的選項。──讓她解脫。「死亡」迫在眉睫,這是唯一能幫她做的。

    『欸,聽到了嗎?這就是所謂的雪中送炭喲?』

    待在重複微弱呼吸的艾姬多娜身旁,女孩看著昴。她的微笑是替昴歡喜,被給予殺人免罪符的喜悅。

    「────」

    挪動疼痛的身體,撿起通道崩塌後的一部分、大約拳頭大的碎片。雖然重量不可靠,但已足以擊碎瀕死少女的腦袋了。

    『這就是介錯啦,大哥哥。』

    介錯,是為了讓某人安祥「死亡」的善良願望。生命很尊貴,無可替代。因此,如果要說誰有權利可以剝奪生命,那就只有那樣的願望是誠實的。

    那是人在現場卻什麼都做不到的昴,唯一的贖罪機會。

    明明是唯一的機會──

    「────」

    手在發抖。眼瞼深處生疼,喉嚨忘記呼吸,徒勞地喘氣。

    舉起來,揮下去。就這麼簡單的動作,現在的昴卻辦不到。簡直像忘記了身體要怎麼動作似地,手腳就是不動。

    「……啊。」

    沙啞吐氣,瓦礫碎片掉到地板上,發出聲響。

    輸給那聲響和虛脫的雙腿,昴當場跪地。

    「……我怎麼──」

    連這麼簡單的事都辦不到嗎,菜月・昴。

    給痛苦得瀕死的人一個痛快。連這樣的欺瞞都辦不到。

    口頭方便的贖罪,只圖方便的罪惡感。並非如此,才會是這副模樣。

    「……菜月。」

    「我、我……」

    「為了、給我、痛快……卻連、石頭都握不住……」

    微微睜開眼睛,虛弱無力的淺蔥色雙眼看著跪地的昴。想到微弱到像吐氣的聲音打算譴責悽慘的自己,昴便不禁屏息。

    可是,面對縮起身子等人罵的昴,艾姬多娜卻微笑了。

    「……懷疑你,抱歉喔。」

    沒錯,像轉換心情似地被道歉了。

    被艾姬多娜道歉。她為懷疑過菜月・昴感到抱歉。

    ──而且無暇確認這麼說的用意,她就死了。

    殺了梅莉,藏起屍體,帶過自己失憶的事,重複撒謊,背叛被人託付的心願,害死想要拯救自己內心的女童,甚至連要幫瀕死的女性一把都辦不到。向憐憫自己的昴道歉後,艾姬多娜就死了。

    『想死嗎?』

    用不著妳講,我超級想死。

    好想忘記剛剛發生的所有事,然後死透。

    菜月・昴該死,應該要被全世界的人指指點點,宣告死刑才對。犯下值得被人這樣對待的罪行,菜月・昴對自己絕望了。

    徹底絕望。

  6

    ──世界即將被黑暗給全面塗抹。

    「────」

    無數隻黑色魔手,伸向癱坐著、一動也不動的昴。

    漆黑魔手宛如漩渦席捲而來,意圖將菜月・昴整個人連同靈魂一併擄獲,並與之交融。品嚐自己的存在慢慢變得虛無,可是很不可思議地,昴完全不討厭。

    ──靈魂被污染,存在被替換。

    那是對性命的最大褻瀆。但即便被侵蝕,昴的心卻充滿安寧。這很正常吧。畢竟最先做出褻瀆的不是其他人,就是菜月・昴。

    污穢「菜月・昴」的靈魂,替換掉他的存在,結果就是這樣。

    「────」

    好想死。好想消失。想要完蛋,想被蹂躪,想要消失了無痕。

    既然會復活,那不管幾次都好,把此身化為灰燼消失吧。

    ──我愛你。

    帶來終焉的黑色魔手,朝殷切期盼的昴低訴愛語。

    即便塞住耳朵、封閉心靈,手指也會探入緊密闔上的縫隙,撬開後鑽進來,繼續朝昴訴說愛。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住口,吵死了。與其這樣,還不如一直聽那個女孩抱怨。

    到底要重複幾遍才知道,我不愛妳。我不愛我自己。我知道我被人愛著。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雙親。父母都打從心底愛著昴。

    早就知道了。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說,昴才想要消失。

    明明被雙親所愛,卻沒辦法愛毫無被愛價值的自己。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住口,饒了我。已經夠了吧。

    老早以前,我內心就做出結論了。我知道。明明知道,只是撇頭不看而已。只是裝作沒看見而已。

    他們拼死拼活,又那麼擔心昴。他們都不是壞人。

    我都知道。我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說,昴才該死。

    應該要努力不被包容昴的眾人所給予的慈悲照耀。

    假如可以忍住這份苛責,就能實現我的願望嗎?吞下、撕裂、磨碎,不用再跟其他人交流,可以消失在無的彼方嗎?

    如果可以,那我願意接受。我想接受。假如這是最後能做的。

    假如這可以作為終點,那菜月・昴甘於消失──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到此為止了。」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有人聲。

    在耳邊私語、永無止盡的愛之告白。

    怒濤愛語不只菜月・昴,連同世界都要一併覆蓋。銀鈴嗓音如雷貫耳,直接傳達給昴。

    「────」

    光芒迸射。

    刺穿想要與昴融合的漆黑魔手。光芒炸裂,承受直擊的魔手被彈飛。但是,那不過是無數影子的其中之一。

    削掉千分之一,得到的是氣勢龐大的影子之敵意,實在划不來。可是使出這一擊的聲音果敢前進,以不尋常的身法不斷閃過湧向自己的影之魔手。

    然後──

    「──昴!」

    銀鈴嗓音,用力握住垂頭喪氣的昴的手。

    就這樣一把拉起身體,用蠻力帶走。專注地凝視前方,閃耀的銀色長髮隨風飛舞──愛蜜莉雅拚命奔馳。

    確認到她還活著,但是內心卻沒有沸騰。很正常吧。

    由里烏斯、碧翠絲、艾姬多娜。昴眼睜睜看著他們死掉。

    菜月・昴是瘟神。抵銷自己的「死亡」,作為代價就是身邊的人都要幫他擦屁股。就算被人說賦予這種宿命也能理解。

    「──已經夠了。」

    「咦?」

    「我在說,繼續掙扎也沒意義。」

    抵抗打算拉著他的手的愛蜜莉雅,昴停下腳步。愛蜜莉雅想要帶他離開,但這次他懷著堅定決心不肯順從。

    「────」

    兩人正面對峙,凝視彼此。

    在即將被黑影吞噬結束的世界中,昴瞪著愛蜜莉雅。

    「為什麼救我?那樣很奇怪耶。妳不就是認為我是贗品,所以才把我關進冰牢,想要殺了我嗎?」

    用欺瞞的語言扭曲事實,惡意咒罵好傷害愛蜜莉雅。

    為了讓她就算誤會,也不會再度想牽起昴的手。

    但是昴這樣的想法,對耿直得近乎炫目的愛蜜莉雅不管用。

    「什麼殺人,我才沒有要做那麼恐怖的事!我只是想聽你把話說清楚。你不是說了嗎,說自己失去記憶。所以……」

    「那種話!搞不好只是方便的藉口啊!妳真的信了!?蠢斃了。妳不正常!妳,由里烏斯,還有碧翠絲,都是!」

    被關在冰之牢籠中,不得已只好坦白自己喪失記憶。

    但是,假如是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不可能全盤接受那些話。拉姆和艾姬多娜的態度才是對的。但愛蜜莉雅他們,超過一半的人都是笨蛋。

    「不,不對……大家都是笨蛋!到了最後……那種狀態下,都最後了,連艾姬多娜都跟我道歉……搞不懂意思了。」

    「艾姬多娜,最後……?昴,發生了什麼事?艾姬多娜他們……」

    「死了!艾姬多娜死掉了!兩隻腳被炸飛,又痛又沒有血……總之就是痛苦至死!碧翠絲也是!」

    「──!」

    「那孩子為了保護我……什麼自割,混帳陷阱……要是我有察覺到就好了。可是沒有,所以她們死掉了。還說什麼,不會忘記我……」

    就算昴忘記了,碧翠絲也不會忘記。

    一定會讓昴的記憶回來。她當時豪氣干雲地這麼說。

    但是,她死了。在說了那番話後沒多久。

    明明是不值一提的事。只停留在嘴巴的願望。才剛講出來,馬上就死了。

    成功讓昴遠離「死亡」,以安心的神情從這世上消失。

    「與其那樣消失,不要理我不就好了。帶我走?帶我離開?都沒差啦。跟我無關。總而言之,要離開這裡的話……假如要把我帶到其他地方,打消念頭比較好。這樣一來……」

    我就不用看著那張臉消失了。

    「由里烏斯那傢伙也是。現在,一定已經……待在有那麼多危險魔獸的地方,還有雷伊德來亂,結果,還拜託我……真蠢。」

    大家都很笨。到底是在期待什麼?

    什麼拜託,什麼取回記憶,什麼懷疑你很抱歉,到底在講什麼啊。

    拜託了又怎樣。拿回記憶有什麼意義。自己被懷疑不是很正常的嗎。

    就是因為背叛了被請託的所有事,菜月・昴才會在這裡。

    只有一個人厚顏無恥地活下來,覺得無法忍受,所以希望自己可以消失。

    最笨最愚蠢,最無可救藥,最不值得拯救的──

    不是菜月・昴的話,還有誰──

    「──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王都一個叫做贓物庫的地方。」

    ──。

    ────。

    ──────。

    「────」

    在自問與自責的無底沼澤裡,昴無法動彈。

    震動他的耳膜的,是愛蜜莉雅突如其來的自白。──像要喚起懷念又疼惜的記憶,開始述說回憶。

    「……啊。」

    吐出氣音。

    這聲音並不帶有嘲諷或取笑那番發言,以為她想說什麼的那種意圖。昴的意識並未追及到那裡。是真的感到愕然。

    不理昴的反應,愛蜜莉雅扳起手指細數記憶。

    「那時候,我非~常重要的徽章被菲魯特醬給偷了。那個非拿回來不可,所以我跟帕克慌張失措地找。……而追到最後,就跟梅莉的姊姊作戰,陷入危險。可是,有萊因哈魯特來幫忙。後來鬆一口氣的時候,被梅莉的姊姊暗算……當時是昴救了我。」

    「────」

    「那就是我跟昴的初次相遇。……想起來了嗎?」

    她問,昴搖頭。

    講得很詳細,但對內容毫無印象。

    正常。那是愛蜜莉雅與「菜月・昴」的記憶。重複怎麼也想不起來的行動,由「菜月・昴」所結下的一片記憶──

    「不過,你因為保護我而受了重傷,於是就把你一起帶回羅茲瓦爾宅邸。在那邊碧翠絲邊抱怨邊替你治療,痊癒後你跟拉姆變成好朋友……一定也包含了雷姆。」

    「────」

    「後來又出事了,這次是梅莉唆使魔獸來作亂。結果是昴和拉姆防止災情擴大,羅茲瓦爾收拾掉魔獸,我負責看家……也是在那時約好要『約會』。……想起來了嗎?」

    「────」

    搖頭。

    不記得。沒做過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在宅邸裡發生了很多事。試著做美乃滋,大家一起喝酒,帕克負責下雪,玩『國王遊戲』……後來為了王選,所以被傳喚去王都。」

    「────」

    「跟你第一次大吵架,也是在那時候。我不希望你再亂來受傷,而且不知道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好,所以很害怕。因此,本來想說吵架完就不再見面了,可是……」

    愛蜜莉雅訴說回憶的聲音,帶著微微顫抖。

    在她的聲音裡,喜悅與悲傷、不安與期待,各種相反的情緒混合交織。昴感覺喉嚨乾渴。

    渴望,焦急,愛慕。胸口被灼熱焚燒。

    讓愛蜜莉雅露出這種表情的一切──不,就只有一個原因,讓她如此。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被不安的狀況推著走的時候,內心最悶悶不樂的時候,你都會趕過來,然後……」

    「────」

    「然後,對我說了些什麼。……想起來了嗎?」

    「想……」

    ──想不起來。

    沒印象。擠都擠不出來。

    愛蜜莉雅聲音裡的顫抖、呼喚、宛如依靠的音色,都讓一件事再明白不過。

    昴,在這裡的自己,不是她所要的「菜月・昴」。

    被迫面對顯而易見的事實,昴重新被羨慕與嫉妒燃燒靈魂。

    為什麼是你,「菜月・昴」?

    我跟你,為什麼差這麼多,「菜月・昴」?

    愛蜜莉雅和大家都這麼想。

    ──還我真正的「菜月・昴」。

    ──你這種貨色,你這個菜月・昴死了算了。

    如果在這裡的人是你,該有多好。

    這麼想,所以受傷、痛苦,想要怨嘆。

    然而──

    「──可是,我全部都記得。你為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訂下的約定,我全部,都記得。」

    能讓悲傷與不安全部化為烏有的微笑,寄宿著喜悅與期待。

    看到愛蜜莉雅這樣的微笑,昴抖動嘴唇。

    那些不見了,都沒有了。

    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訂下的約定,全部都沒了。

    這個身體裡頭,腦袋內側,心底深處,靈魂盡頭,什麼都找不到。

    所以說──

    「我不記得。也沒法回想。妳……妳!你們!到底在說誰啊!?」

    咆哮讓愛蜜莉雅瞪大藍紫雙眼。

    瞪著她,昴更用眨眼燒卻上湧的熱滴,盡可能在嘴裡塞滿惡意後吼出來。

    「為了別人而拚命!為了別人而立刻有所行動!為了別人而努力奔走!為了別人而賭命成就豐功偉業!真的有那些事嗎!?那種事,我哪辦得到啊!?」

    就算別人說還記得,自己也只能回答想不起來。

    沒辦法回答碧翠絲說的話,她就消失了,對此後悔不已的情況下,被愛蜜莉雅有如提醒自己般溫柔地述說回憶。

    由里烏斯託付他,碧翠絲相信他,艾姬多娜原諒他,愛蜜莉雅期望他。

    這些全都是對著「菜月・昴」,被召喚到異世界的本尊──

    「──別開玩笑了!那種傢伙,怎麼可能是菜月・昴!」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託付希望。

    「我清楚得很!菜月・昴有多丟人現眼、多麼沒用、一整個無可救藥、墮落到底的傢伙!」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發自內心信任。

    「你們在看誰!?說的是誰!?那種傢伙,根本就不在!全都是騙人的!那傢伙給你們看到的,跟你們說過的,全部、全部!都是為了應付才信口胡謅!根本沒有相信的價值!」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原諒罪過。

    「菜月・昴根本沒那麼好!菜月・昴是個垃圾!沒人扶得起的爛泥人渣!我比誰都清楚這點!!」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期望一同共處。

    「────」

    毫無價值。根本沒那樣被人希望的價值。

    菜月・昴是瘟神。不管跟誰在一起,都只會傷害人、失去人、害死人。

    所以說,停止吧。

    愛蜜莉雅和大家,用不著因為這樣的人受傷。

    用不著受傷。所以──

    「……不是我也可以吧。」

    低聲細訴。

    那是昴毫不掩飾的真心話。

    「────」

    不用是自己──不對,不要是菜月・昴,肯定更好。

    對於一個什麼都做不成的人,為什麼要託付?為什麼要相信?為什麼要原諒?為什麼要期望?

    應該有更好的方法。應該有人能做得更好。

    假如那就是眾所期望的「菜月・昴」,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是虛像。虛榮的存在,不可能真實存在的幻想。

    「菜月・昴」不是菜月・昴的IF(可能性),而是幻想。

    「所以說,不要理我,捨棄我吧。找個更強的人、腦袋更好的人幫妳。我、我……」

    我沒辦法。無力感重重打擊菜月・昴。

    人都有才能,符合自己的能力。希望他們了解這點。昴沒有資格走在愛蜜莉雅他們身邊。連被他們期望的資格都沒有。

    不強,也不聰明。這樣的昴,不用去期望也沒關係。

    所以說──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就只有愛蜜莉雅而已。」

    「──啊?」

    吐出無力感後,卻又被理應已經吐出的東西給支配心靈,整個人空蕩蕩的昴聽到這突然的銀鈴話語,忍不住吞口水。

    「────」

    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不,不是不懂。是不明白意圖。

    抬起頭,昴凝視面前自報姓名的愛蜜莉雅。她手貼豐滿胸膛,圓滾滾的藍紫雙眼映照著昴的身影。

    「────」

    閃閃發亮的眼眸讓昴屏息。愛蜜莉雅又接著說了下去。

    眼神真摯,滿懷意念,試圖把回憶變作力量──

    「還有好多必須說的話,必須問的話。真的有好多好多。可是現在,我只問一件事。」

    「────」

    「由里烏斯、碧翠絲、艾姬多娜,還有現在是我,拉著你的手,跟你一起跑,說什麼都想保護你,不想讓你死,這樣子……」

    灌注著萬千想法,愛蜜莉雅閉上眼睛。

    她的話語中斷了數秒,在短暫的沉默間,昴知道許多心情迴盪在她心頭。連擔心不在場的同伴的心情,都傳達了過來。

    懷著這些想法,愛蜜莉雅抖動粉色櫻唇。

    「讓我們這樣想的你,是誰?」

    「────」

    「拜託。──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愛蜜莉雅的要求,讓胸腔深處的心臟震顫。

    並非要否定眼前的菜月・昴,並非尋求過去的昴,她的話中沒有這樣的意圖。

    ──那是對菜月・昴的肯定。

    「────」

    眼前的你是贗品,還我正牌的菜月・昴。如果被這樣講、被這樣要求、被這樣痛罵,自己還樂得輕鬆。

    畢竟最期望這樣的,就是昴本人。

    因為當不成他們所希望的「菜月・昴」,所以就否定、刪除、裝作不存在。這是昴的希望。

    但是,愛蜜莉雅──不,不只是她。

    一路走來,跟菜月・昴說過話的所有人,都有相同的希望。

    跟強弱一點關係都沒有。

    即便忘記了一切,曝露多麼丟臉的醜態,也沒改變。

    菜月・昴是必要的。他們用態度、話語、性命表現出這點──

    「……為什麼、這樣?」

    「────」

    「為什麼在這邊,尋求菜月・昴?那傢伙能做什麼?是在期待他什麼啦……」

    莫名其妙。

    狀況都這麼絕望了,處在無力可回天的劣勢,菜月・昴在這裡又能做什麼?為什麼人在事態就會好轉,就能破除這局面?

    背叛一切期待的男人菜月・昴。是能期待他什麼。

    「這種又弱,腦袋也不好,丟人現眼又沒有骨氣的傢伙,要他幹嘛。」

    「──或許就跟你說的一樣。」

    厭惡搖頭的昴不是否定,而是懇求。這讓愛蜜莉雅垂下眼簾。

    周圍鑲嵌長睫毛的藍紫雙眸,直接觸及心靈的銀鈴嗓音。名為愛蜜莉雅的存在,以依戀不捨將菜月・昴挽留在這世上。

    好想立刻消失的衝動,被想知道她的答案的欲望給打碎。簡直就像是楔子。──愛蜜莉雅是將菜月・昴留在世界的楔子。

    內心被楔子挽留的昴,繼續聽愛蜜莉雅說。

    「當然有比你強的人,一定也有很多聰明的人。可是,無論什麼時候,跟我在一起的人,我都希望是昴。我相信,也希望昴和我是一樣的。畢竟……」

    「────」

    「畢竟,如果要尋求協助,比起辦得到或是因為在場的人──是喜歡的人幫助自己,會讓人更開心。對吧。」

    愛蜜莉雅微笑著這麼說。

    微笑的同時,臉頰微微泛紅。

    「────」

    像是喘口氣似地,昴呼吸。

    聽了愛蜜莉雅的話,有一瞬間,自己內在的所有時間都停止了。

    噗通,噗通。感受心臟在跳動。

    於此同時從內側湧現的,是對「菜月・昴」的嘲笑。

    「──哈。」

    理解了。

    搞得糊里糊塗,心痛不已,但理解了。

    「菜月・昴」有,而菜月・昴沒有的,深不見底的力量泉源,到底是什麼?昴終於查明,然後笑了。

    ──這樣啊,「菜月・昴」。你迷上這個美少女啦。

    「────」

    理解的話就懂了,這什麼狗屁理由。難以置信。不可理喻。難以原諒。

    不知分寸也要有個限度吧。這樣的人,哪有可能回頭看自己。

    那個帥氣的騎士,那個看起來很聰明的女生,還有可愛到爆表的女孩。

    以及眼前的天下無敵霹靂美少女。

    託付你,相信你,原諒你,還有期望你。

    不是尋求救贖,不是緊抓希望,假如要一同跨越面前的障礙,不是跟辦得到的某人,而是跟你才好。

    被人那樣子期望的存在,什麼都辦得到,可以成為任何人。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就只有愛蜜莉雅。」

    面對沉默的昴,愛蜜莉雅再度報上名字。

    藍紫瞳孔凝視著他。昴的黒瞳筆直回望。

    然後──

    「──拜託。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

    面對愛蜜莉雅的第二次提問,昴猶豫了。

    一直否定自己。

    辦不到。沒法變成那樣的人。不是那麼回事──一直這般重複否定。

    所以,這一定只是方便的文字遊戲。

    ──被託付,被信任,被原諒,被期望。

    若論在這座沙漠之塔內,誰有資格被他們這樣對待。

    若論在這座沙漠之塔內,有誰能夠救出他們。

    假如是「菜月・昴」,假如那個「菜月・昴」哪裡都不存在的話。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

    「被由里烏斯託付,被碧翠絲信任,被艾姬多娜原諒,被愛蜜莉雅……被妳期望的那個男人,假如他的名字是菜月・昴──」

    黒瞳凝視藍紫瞳孔,黑髮少年回答銀髮少女。

    粉色嘴唇道出的問題,由被血染成紅褐色的嘴唇回答。

    「──我就是菜月・昴。」

    ──用剛剛還軟弱無力、被絕望侵蝕的身心如此宣告。

    對愛蜜莉雅和其他人宣告,希望他們平安無事,願意帶給他們安寧。

    那是菜月・昴能夠對託付昴、相信昴、原諒昴、期望昴的眾人,最大程度的──不,不是那樣。

    不是報恩那種特殊的心情。這是難看至極的懇求。

    想被他們拯救。為此,想要奉獻自己的一切。

    「────」

    堅定果敢地說自己就是菜月・昴。

    心中對「菜月・昴」的不信任,完全沒有消失。

    如今依然烙印在昴的內側沒有離去,害死「人家」──害死梅莉的那張臉孔和聲音,其邪惡的疑慮或許沒有能夠消除掉的那一天。

    但是,沒關係。這樣就好。

    不是想被拯救。也不會緊抓著想要救人這種想法。

    而是希望能夠獲救。他這麼想。

    想要幫上忙。內心如此大喊。

    ──既然「菜月・昴」可以辦到,那就由我來做。

    可以的話,想當個跑起來的契機。目的地同樣是這條路的盡頭。

    既然描繪的路相同,那就同舟共濟吧。雖然討厭你,但不會抱怨。就算是彼此都不想看對方的臉的關係,也一樣忍耐,跨越困境給你看。

    所以說,拜託了,「菜月・昴」。──讓我拯救愛蜜莉雅他們吧。

    「謝謝妳,愛蜜莉雅。──謝謝妳讓我這麼想。」

    「──昴,我呢……」

    聽了昴的回應,藍紫瞳孔產生波紋。

    是情感變化。那是悲是喜,是加分還是扣分,昴並不想看穿。明知這樣很軟弱,但昴還是垂下了視線。

    而下定決心要抵抗如此軟弱的自己的昴,讓愛蜜莉雅張開嘴唇。

    她正準備說些什麼。──下一秒。

    「──!」

    直到剛剛,世界彷彿怕妨礙兩人對話而默不作聲的狀況,一瞬間出現龜裂。

    「──愛蜜莉雅!」

    兩人所在的通道,周圍眨眼間被龐大影子給捏爛。

    地板失去形狀,失去立足地的愛蜜莉雅大幅失去平衡。勉強還有地方可以踩的昴用力蹬地,把手伸向她。

    頓時,石塔碎散,淪落成裹著沙味的老舊石塊。

    「────」

    朝著墜落其中的愛蜜莉雅,昴拚命追趕。距離縮短,追上飄舞的銀髮,終於抱住她細瘦的身子。

    「昴……!」

    柔軟又溫暖的身體主人呼喚昴的名字,並轉動身軀。懷中的她大概是在改變位置,好讓自己成為昴的墊背。

    這樣救人和被救的立場反而顛倒了,很傷腦筋。

    愛蜜莉雅和其他人真的很奇怪。然而,可悲又遺憾的是,愛蜜莉雅的體貼在這種狀況下根本派不上用場。

    背朝地面,看不見落地點的愛蜜莉雅不知道。

    兩人要墜向的不是堅硬的地板,也不是由沙地承接,而是包覆這座塔,將所有一切導入終焉的漆黑之影。

    「────」

    無從抵抗。兩人就這樣抱在一起,被影子吞噬了結。

    ──但是,不是結束。整起事件,一定會從這邊,重新開始。

    一度開始的事,如今將進入新的結局,然後全新展開。

    為此,訂下約定吧。

    在這邊,在這個世界,把跟愛蜜莉雅說過的話變成真的。

    希望被拯救,希望救人。

    懷抱全部,從這個結局開始吧。燜燒的時間結束了。

    宛若詛咒一般的執著,不是挺好的嗎。求之不得。

    ──不知道菜月・昴有沒有被愛的資格。

    ──可是,如果確實有被愛蜜莉雅和眾人所愛的資格的話。

    「────」

    在這個結束的世界,在另一個開始的世界,即使你們不會記得對我說過的話。

    在這個結束的世界,在另一個開始的世界,即使你們忘記了我對你們說過的話。

    我都記得。

    全都記得。

    下次,我會牢牢記著,不會忘記。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忘記。

    只有這份記憶,就算「死」了也不會忘記。

    「就算妳忘了──我也不會忘記你們。」

    ──要永遠記住,菜月・昴。

    影子迫近,漆黑把昴和愛蜜莉雅吞入。

    用力收緊擁抱的雙手,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要失去這個溫度。

    就這樣,菜月・昴和愛蜜莉雅沉入影子裡。

    流離失所,喪失所有,一切全都歸零,終結按照計畫來臨。

    然後,在一切都歸零的場所,重新開始。

    ──殺死菜月・昴,要回「菜月・昴」的戰鬥開始了。

   《完》 

    後記

    喲,大家好!又出現了那種很難讀的感覺(編按:本次日版的後記排版仍被縮限在一頁的篇幅內),我是長月達平!也是鼠色貓!

    上次才想說後記久違地能用正常的字體大小呈現,但在分配完整體頁面後,又是如諸位所見的這種狀態。請瞇起眼睛閱讀!

    就是這樣,謝您陪伴正傳第二十三集到現在。承接上一集結尾,奉上新鮮的菜月・昴!最近在各種苦境中變得堅強了一些,因此在這邊有著刷新心情的感覺。

    這是真正的「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總覺得有種變得很邪惡的感覺,不過以作者來說,為了讓所有讀者們可以樂在其中,依然是火力全開!

    也就是說,昴會痛苦怨嘆,是作者與讀者共同造的業──!

    想靠歪理分攤罪惡感,但礙於篇幅極限,照慣例直接進入致謝!

    責編I大人,這次也在世界疫情險惡的情況下,雙方都居家辦公完成工作,謝謝您。總覺得幾個月沒見到面了,但我會祈禱下次見面時,頭髮不會像之前那樣變紅!

    負責插畫的大塚老師,這次的封面人物雷伊德特別有魄力!謝謝您。因為作品中的背景無法反應出這一點,因此提醒封面人物是全盛時期的雷伊德。拿龍當座墊讓人印象十分深刻,整個雷伊德感爆發。

    設計師草野老師,擷取出雷伊德幹勁十足的畫面,真的非常感謝!雷伊德本來就是魄力滿點的角色,這下更加活靈活現!

    改編漫畫方面,月刊Comic Alive有花鶏老師&相川老師繪製的第四章,以及野崎つばた老師的「劍鬼戀歌」熱烈連載中!還有ツカハラミノリ老師的「冰結之絆」在MANGA UP!開始連載!每一部作品都以氣勢磅礡、華麗非凡的筆觸在描繪故事,因此還請各位也多多關注漫畫方面。

    接下來,承蒙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各書店以及行銷人員和許多人的諸多關照。從今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然後最後,要向一直支持我的諸位讀者們,獻上最大級別的感謝。

    播放慘遭延期的第二季動畫!這次也終於上映!目前正在播放!疫情宅在家期間,重看一遍第一季,重翻一次書,才叫做好萬全準備。請氣勢如虹地期待!

    那麼,接下來的故事以及電視上播放的動畫,每樣都是能夠刮目相看並樂在其中的Re:Zero作品,請好好享受!謝謝大家!那麼我們下一集見!

  2020年5月《心臟在興奮期待下狂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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