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月達平]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2[台/繁]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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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長月達平

  插畫:大塚真一郎

  譯者:黃盈琪

  圖源: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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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簡介

  「師父你要找的若是夏烏拉的話,那就是我喲。」

  為了求借被喻為全知全能的「賢者」的智慧,菜月・昴一行人勇赴從未有人成功攻略的奧吉拉沙丘。與同伴齊心合力排除諸多苦難,跨越幾次「死亡」後,熱情迎接他們的卻是與傳說相去甚遠的「賢者」。

  不但稱昴為師父,還表現出仰慕之情的純真「賢者」夏烏拉,對著困惑的一行人娓娓道來:若要求借智慧,就要和「賢者」比拼智慧。也就是挑戰大圖書館普萊迪斯的「考驗」之邀請函──

  「不管要花幾天、幾年甚至數百年──都跟我在這裡一起快樂度過就好啦!」

  超人氣網路小說,虛飾與榮耀的第二十二集。──碎裂四散的,是騎士的矜持,抑或是友誼?

  作者簡介

  長月達平

  1987年3月生。網路電子小說投稿網站「小説家になろう」作家,《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為第一本實體化小說。

  畫師簡介

  大塚真一郎

  熊本出身的插畫家,也有繪製以遊戲為主的小說插畫。代表作有《CONCEPTION》、《召喚夜想曲鑄劍物語》等。

  CONTENTS

  第一章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

  第二章 『白色星空的星群』

  第三章 『泰潔塔的書庫』

  第四章 『揮棒的』

  第五章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第六章 『同住塔內的建議』

  第七章 『■■■・■■■』

  幕間 『――古老記憶』

  後記

  第一章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

  1

  ──在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與魔女教發生激戰。

  雖然獲勝,相對地卻留下許多傷痕。結束戰鬥後,菜月・昴一行人便風塵僕僕地前往露格尼卡王國極東之地,大有問題的奧吉拉沙丘。

  不但是無數魔獸的棲息地,連「劍聖」萊因哈魯特都沒能挑戰成功的沙海。阻擋挑戰者的沙風與兇猛的魔獸交錯襲來,與同伴失散、陷入九死一生的絕境,跨越重重苦難後,昴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

  被稱為全知全能的「賢者」夏烏拉所居住的普萊迪斯監視塔。

  一切都是為了水門都市裡引頸期盼救援到來的眾人。為了獲得拯救失去「記憶」、「名字」,甚至連自身樣貌都失去的人們的方法──

  「明明是這樣,可是那眼神是怎樣啦!我嗎?是我的錯嗎!?我可沒錯喔!我沒有錯──!!」

  「昴,不要讓我太幻滅。」

  「是有少許優點,但毛終究是毛。」

  背負重大使命,好不容易進入監視塔,但昴的慘叫卻響盪塔內。

  可是死命的控訴空虛無比,同伴們投向昴的是冰冷目光與嚴厲評語──這也難怪,畢竟和同伴們分開後終於會合的昴就這樣沉沉睡去,這一覺就睡了兩晚。

  當然,同伴都很擔心他的狀況。只是才想著他終於清醒了,就看到他正跟一名半裸的女性糾纏不清。於是安心被灰心給超越,甚至轉為輕視也不奇怪。

  由里烏斯和拉姆會冷眼旁觀也是再正常不過。

  「妳!給我差不多一點!放開啦……!這什麼怪力啊!?」

  「才──不──要──咧──!!」

  沐浴在輕蔑之中,當事人拚命想剝開緊抓自己不放的半裸美女──可能是夏烏拉的人。雖然面對一直想見到的「賢者」,這種態度很粗魯;但對方本身就沒有禮貌了,因此昴也毫不留情。

  「可惡,剝不開……!喂,不要光是看,你們也來幫忙啊!」

  「一臉好色樣,下流毛。」

  「誰好色啊!我才不下流!不要講得我像是下體的毛!愛蜜莉雅醬很痛耶!拉頭髮沒什麼用吧!?」

  「啊,抱歉。我並沒有想要幫你的。」

  「是在對這個道歉!?」

  夏烏拉固執地不肯放手,愛蜜莉雅繃著撲克臉在拉扯昴的頭髮。而碧翠絲被夾在昴跟夏烏拉中間,雙眼轉圈圈、面頰漲紅,快要被擠扁了。

  「總・而・言・之!大家都冷靜!我也冷靜!──好好說話!」

  2

  每個人姑且都乖乖遵從了扯開剛睡醒的喉嚨,企圖收拾事態的昴。

  大家當場圍成一圈坐在地上,準備開始討論。只不過夏烏拉依然不肯放開昴的手臂,就連現在都還在用臉頰磨蹭他。

  「嗯~師父師父~」

  「淫穢。」

  「妳有看到剛剛的慘狀嗎?我的右手看起來是我希望這樣子嗎?骨頭一直卡啦卡啦響,再這樣下去遲早缺氧壞死。」

  在拉姆輕蔑的視線下嘆氣,昴看著被自己當成犧牲品的右臂。

  被半裸美女緊緊抱住。如果單看字面意思會覺得賺到了,但被轉到極限以及掐到極致的關節與肌肉,痛到根本無暇感受美女柔軟的身體。右手都快被扭斷了。

  「我想在手被扭斷之前讓事情有所進展……首先,大家都平安無事,真的是萬幸。看到安娜塔西亞小姐和梅莉,我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菜月才是,幸好有醒來咧。要是你就這樣一睡不起,倫家會覺得要負一點責任。」

  「雖然不吉利,但也不是不可能呢……。梅莉,也害妳擔心了?」

  話題拋向比較慢露面的兩人,安娜塔西亞和藹地表露放心,相對地,梅莉則是撇過頭去。

  「我?擔心大哥哥?別講了。我可不想那麼做,害得自己被佩特拉醬和碧翠絲醬瞪咧。」

  「講那什麼話!?碧翠子和佩特拉才沒那麼心胸狹隘咧!?對吧?」

  昴用手指戳了戳擺脫被擠來擠去的狀態、現在坐在他大腿上的碧翠絲的臉頰。幼女特有的紅潤臉頰原本氣鼓鼓的,在他的觸碰下逐漸消氣。

  「那當然。貝蒂才不會因為這樣就鬧情緒。只要有按照順序,梅莉也是可以盡情擔心昴的。」

  「看,碧翠絲都這麼說了。好啦,盡情地擔心我吧!」

  「大哥哥和碧翠絲醬在失散的期間,腦袋變差啦?」

  「講那什麼失禮的話!」

  梅莉毫無溫情的話,激起碧翠絲面紅耳赤的反駁。

  撇開女孩之間令人會心一笑的拌嘴不談,昴環視在場的人的面孔。大家都平安無事。

  只不過──

  「用不著擔心,全員都到齊了。話雖如此,你會不安很正常。待會再帶你去看雷姆小姐和你的愛龍,你再好好和她們說說話吧。」

  「你是讀了我的心嗎……不,抱歉。謝謝你擔心我。」

  察覺到昴的視線,先開口的是由里烏斯。昴對他這番話點了點頭,用下巴比向後方的龍車和地龍──一同橫跨沙海的夥伴。

  「因為就在那邊,所以我知道約瑟夫沒事。可是沒看到帕特拉修……而且雷姆也不在龍車裡。她們呢?」

  「在上面。詳細狀況之後再說明,基本上就是……在治療中。」

  「治療……難道說!」

  從由里烏斯口中聽到意想不到的話,昴忍不住撲了過去。

  「雷姆在接受治療!?可以治療……可以醒過來的意思嗎!?」

  「──冷靜,毛。別心急誤會了。」

  「……啊。」

  昴整個人往前傾,可是拉姆卻潑他冷水。在厲目下只能屏息,抬起的屁股又坐回地面。

  「……抱歉。是我用字遣詞不夠精準。」

  「那個,昴。我們跟你們會合時,帕特拉修醬受了重傷,所以現在才在上面治療。只是剛好雷姆也在同個房間……」

  「──。哦,嗯,我知道了。沒事,愛蜜莉雅醬,謝謝。由里烏斯也不要那麼沮喪。單純是我太心急了。」

  深呼吸後,昴反省自己。接著劃開變得有些沉重的氣氛,抬頭往上看。

  廣大得驚人的圓筒狀空間一直朝上延伸,彷彿沒有盡頭。上樓的方式很原始,就是走沿著塔的內牆成螺旋狀向上的階梯。巨大的螺旋樓梯長達幾千公尺,是唯一可以到樓上的手段。

  「雷姆和帕特拉修在上面。……這個沒錯吧?」

  「……待會就帶你去她們那。確實看到她們以後你也會比較放心吧。畢竟這次的事讓大家膽顫心驚。」

  「被人狙擊而在一片混亂之際,天空突然破裂,然後就那個……」

  回顧在沙海跟大家分開的經過,昴和由里烏斯苦著臉互看一眼。坐在昴左邊的愛蜜莉雅也點頭道。

  「真的呢。被破掉的天空吞進去,我們也嚇到了……可是偏偏是昴跟拉姆還有安娜塔西亞小姐失散,你們都是不擅長戰鬥的人,所以我們非~常擔心。」

  「大姊姊整個人亂了方寸,鬧得不可開交。碧翠絲醬也哭得很慘,搞得我也很緊張。」

  「啊,梅莉又在亂說話了。我確實很慌張失措,但碧翠絲可沒嚎啕大哭。頂多哭出來而已,對吧?」

  「要體貼就體貼到最後啦,這個天然呆……!」

  「──?」

  差點哭出來的事曝光使得碧翠絲鬧彆扭,但愛蜜莉雅毫無所覺。這樣的互動令人微笑,昴朝由里烏斯聳肩。

  「那麼,你也嚇到了吧。沒能看到你當時的表情真是遺憾。」

  「我當然受到很大的震驚。先不說你,安娜塔西亞大人和拉姆小姐都是柔弱女性,我鐵青著臉左看右看都不見她們的蹤影,現在總算能沉下心來。」

  「明明就是驚慌失措,怎麼還能講得那麼優雅?」

  由里烏斯習慣性地摸著瀏海這麼說,聽得昴是面露不悅。不管怎樣,大家狀況都不錯,值得高興。

  再來是──

  「──那眼神是怎樣?少用那令人不快的眼神盯著人。」

  正前方是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的拉姆,對昴的注視予以針砭。

  白裡透紅的肌膚,淺紅色雙眼。用不著特地誇獎的明眸皓齒與動人美貌,宛若生長在楚楚可憐與優美之間的妖豔果實。怎麼看都是平常的拉姆。

  「這已經不行了呢。」

  「我什麼都沒說耶!?算了,彼此都沒事是再好不過。我們本來在地底吧?……最後被妳保護這個我還記得。」

  「……浪費時間罷了。」

  「我是在跟妳道謝耶!?」

  掠過腦海的,是在地底快要昏過去之前的事──拉姆擋在異形怪物半人馬面前,用傷痕累累的身軀保護昴。

  明明渾身是傷,毫無勝算卻挺身面對強敵的瘦弱背影。她那凜然的模樣高尚無比,但也讓人難以忘卻當時即將失去她的恐懼。

  「明明是這樣,但還真是讓人很難跟妳道謝耶,大姊……」

  「別擔心,昴。拉姆只是有點害臊而已。一定是因為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被昴緊緊抱住所以覺得尷尬。很可愛吧。」

  「愛蜜莉雅大人!」

  愛蜜莉雅含笑的這番話惹來拉姆的猛烈反應。可是方才的發言不會因此消失。細細推量意思的話──

  「這麼說來,我在龍車醒過來時,發現躺著的地方有空出一個空間……還以為是碧翠絲,難道說其實是……」

  「──快忘了。」

  回想起方才的狀況時,拉姆用冷冽得超乎以往的口氣阻止昴。

  「不,可是……」

  「快・點・忘・掉。」

  「我、我忘記了,忘記了。對,我忘記了。」

  「那就好。廢柴……不對,愛蜜莉雅大人也請注意。」

  「廢柴……怎麼會講錯成這樣?完全不像啊……」

  愛蜜莉雅感到不解,但拉姆佯裝不知不理不睬。

  看樣子,拉姆並不想談在地底發生的事。因此,要推展話題,自然就會延伸到同在地底掙扎的最後一人身上。

  「拉姆現在這樣沒什麼好講的。安娜塔西亞小姐還記得什麼嗎?」

  「啊,倫家也可以說咩?還以為存在被忘記咧。」

  「以熟人為優先,不好意思。那,怎麼樣?在那個魔獸被打敗之前我姑且還有記憶,但後面就……」

  「這個嘛,在一片漆黑中很可怕咧。菜月和拉姆小姐都昏過去了,能跟『賢者』小姐談判的就只有倫家囉。」

  「跟『賢者』談判……跟這個?」

  聽了她的話,昴指向一直刻意忽視的右臂──直到現在還在用臉頰磨蹭他的夏烏拉。

  「實在讓人聯想不到談判這種高尚的詞彙耶。」

  「很俏皮的說法。不過,倫家也很困惑。先前不管怎樣交流都幾乎不說話的人,竟然會對菜月這麼著迷。」

  「沉默寡言?這個?」

  「哎喲哎喲!怎麼從剛剛就一直叫人家『這個』……我是夏烏拉啦,師父~」

  昴回應苦笑著的安娜塔西亞,結果夏烏拉不開心地瞪著昴。

  長長的睫毛,端正的五官,凹凸有致的身材。她無疑齊備了美女的條件,本來被親近磨蹭應該是只有好處的。

  「突然被人用爆表的好感度黏上,就算對方是美女,但我的好感度也是零,已經不只是感到疑惑這種程度而已了……」

  「──!你剛剛,說我是美女嗎!?」

  「喂!不要只聽自己想聽的部份啊!」

  見夏烏拉雙眼發亮更加逼近,昴想用左手剝開她。可是不管他多用力,就是沒法逃離夏烏拉的怪力。

  結果依然失去右臂的支配權,昴只能嘆息。

  「沒辦法,就以右手當犧牲品,以推動現狀為優先吧。妳,可以好好說人話吧。」

  「可以可以──!只要師父說可以就可以~」

  「太好了,肯配合真是幫了大忙。那麼請問一下,您是隱居在這個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賢者』……對吧?」

  「不理~」

  「回答啊!剛剛不是才說會好好講話嘛!」

  想說她方才才笑著答應,沒想到馬上就不甩由里烏斯的提問。昴痛斥她的態度,結果夏烏拉鼓起腮幫子。

  「哼~什麼嘛──。而且大致上,這是師父的吩咐耶。說不管是誰問什麼,都不可以回應,或者乾脆直接刺死對方算了。人家只是嚴格遵守而已!」

  「妳師父有夠過份的耶。」

  「對啊。師父是超級過份的人。人家想要師父深深的反省和道歉。」

  夏烏拉邊說邊用頭磨蹭昴的脖子。面對這像狗狗的親暱之舉,昴閉上一隻眼睛彈她額頭。

  「好痛……其實不痛,但這是虐待!?是虐待!師父對我使用暴力!我們法庭上見!」

  「妳在哪學會這種措辭的。……總而言之,也跟我以外的人好好說話吧。假如妳把我當師父,那就聽我的話。」

  「……可以嗎?」

  「──?可以啊。應該說我推薦。因為我希望讓事情有進展。」

  聽到昴的回答,夏烏拉目瞪口呆。接著她的表情逐漸變化,依序分別是驚訝、理解、接受、感激──

  「哦耶──!太讚啦~!師父發出許可令~!這代表沒必要繼續堅持神祕美女人設了~!萬歲──!」

  「妳根本就欠缺那些要素啦!」

  夏烏拉開懷大笑且歡天喜地,馬尾在激動下被大幅甩動,鞭打著昴的臉和頭。

  昴用左手防禦馬尾,同時說:

  「不管了。總之,妳是傳說中的『賢者』嗎?」

  直接切入主題,也就是一行人訪問普萊迪斯監視塔的理由。

  對此,夏烏拉一臉像是吃到酸梅的表情。

  「嗯~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耶。」

  「很難?這又是為什麼?」

  「師父你在找的假如是夏烏拉的話,那就是我。這樣就是相親相愛。可是,假如找的是『賢者』夏烏拉的話,那我也不清楚。」

  嘴角往下撇的她,開始正經地與人對話。話雖如此,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就已是讓人不安的內容。

  夏烏拉對於「賢者」這綽號毫無自覺。這意味著──

  「可以請教一下嗎,夏烏拉大人?」

  同樣對答案感到擔憂的由里烏斯,舉手呼喚她的名字。

  「講『大人』人家會害羞。我不習慣,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講什麼夏烏拉大人……欸嘿嘿。」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夏烏拉小姐。──時至今日,『賢者』夏烏拉的功績仍被世人傳頌。那說的是妳本人嗎?」

  「這個嘛,誰知道呢?畢竟我一直沒離開過塔。莫名其妙地名字被人傳得很遠喔?還叫我什麼『賢者』。」

  夏烏拉手貼嘴唇,困惑地回答。

  「啊,當然。假如師父幫我以外的女人取名叫夏烏拉,然後那個人做了像是『賢者』的事的話就另當別論。……有嗎?」

  「別看著我說。不管哪一種我都很冤枉。」

  「師父看來似乎沒有頭緒,那果然叫夏烏拉的就只有我了。這是師父給的,我專屬的名字……沒有其他的夏烏拉了。」

  「原來如此。──作惡多端的人物呢。」

  「不准、看著我、說!冤枉啊!我是無罪的!」

  中場的鬧劇姑且不論,夏烏拉的言行不帶虛假。這樣一來,最糟的狀況就是傳言有誤。聽著對話的安娜塔西亞,從錢包裡頭掏出硬幣。

  「突然要算帳……不是吧?」

  「是倫家的興趣,聽著零錢響叮噹,想事情比較快……不過現在不是要這樣做。來,看看王國的硬幣就會知道咧。」

  說完,安娜塔西亞把手中的硬幣扔給昴。昴連忙接住。她扔過來的是銅幣、銀幣、金幣和聖金幣共四枚。

  「妳不會是想要賄賂夏烏拉吧……」

  「如果有效的話倒也沒差。吶,硬幣上有刻圖案唄?貨幣和國家的歷史是不可分割滴。也就是說,硬幣上會刻有該國歷史。」

  聽了安娜塔西亞的話,昴盯著硬幣上的圖案看。至今都不太有機會觀察貨幣,現在仔細看,確實每一種硬幣上的圖案都不一樣。

  「聖金幣上的是『神龍』,金幣的是『初代劍聖』,銀幣是『賢者』,銅幣是『露格尼卡王城』。你不知道嗎?」

  「咦,愛蜜莉雅醬一副博學多聞的樣子……!」

  「知道這種常識很正常吧。昴你買東西的時候都沒注意嗎?」

  愛蜜莉雅的追問一針見血,昴吹口哨裝傻。硬幣上的圖案確實就如方才所說:聖金幣是龍,金幣是眼神銳利的男子,銅幣是王城城堡。而銀幣上刻的是──

  「年輕帥氣的小哥。跟夏烏拉有點像又不太像。」

  「可是,世人以為的夏烏拉是這圖上的人喔。」

  銀幣上鐫刻的是外貌精悍的長髮美男子。當然,就算換個角度來看,也沒法看成半裸美女。

  「嘿~這畫得很棒呢。跟師父一個樣。」

  「哪裡像!?啊,不對。假如上頭的『賢者』是妳的師父,那意思是很像妳記憶中的師父囉?」

  「討厭~說什麼啊。人家的師父就只有在這裡的師父呀。」

  「那重說一遍。哪裡像!?」

  從旁盯著銀幣的夏烏拉發出失禮的言論,臉上不帶惡意。不過昴的反應欠佳,於是她不開心地說:

  「呃~~就我所看,特徵都有掌握到啊。有頭髮,還有兩隻眼睛跟耳朵,也有鼻子和嘴巴。」

  「就這樣!?一般人都有這些配件吧!」

  「我也覺得銀幣上的人,跟昴不像……」

  簡直是幼稚園兒童掌握人臉特徵的方法。昴不用說,愛蜜莉雅也判定不像。應該說,除了夏烏拉以外的人全都給予苦笑。

  「哼──反正人家就是不擅長比較人臉啦。頂多分得出男生女生,再來不都差不多嗎?……啊,還有大小也有差。」

  「這傢伙,剛剛是看到貝蒂後才補充的。」

  「碧翠絲嬌小可愛,僅此一家別無分號,所以沒關係。倒是妳,審美觀那麼隨便還好意思說我是師父!妳根本搞錯人了!」

  趁著夏烏拉辯解,昴連忙返還一直被貼上的不名譽標籤。這樣一來就能知道沒有共同點,但並不能因此安心。

  「啊。我能發現師父不是靠外表,所以喏普拉奔~」

  「不是靠外表,那不然是靠什麼?氣場?」

  「臭味。散發又黑又嗆讓人鼻子要歪掉的氣味卻又還沒事的人,除了師父沒有其他人了。」

  「我第一次被傷到這種地步!是怎樣,我有那麼臭嗎!?」

  當「臭味」這個關鍵字一出來,昴有一瞬做好了覺悟。然而夏烏拉後面所說的話卻一擊粉碎他的覺悟。

  「為什麼生氣?啊,因為我說很嗆?放心啦!師父的臭味真的很重,但不是那種作噁想吐,是會讓人想再聞的詭異氣味!」

  「女孩子家講什麼作噁想吐!還有,這個補充根本沒屁用!」

  昴用手掌掩面,丟臉到差點當場淚崩。

  「什麼跟什麼……原本以為快要習慣被人講難聽話了,但被侮辱到這種地步實在太過分了。我做了什麼……」

  「沒、沒事的啦,昴。我懂。待會好好洗個澡吧?」

  「妳根本就不懂啦!」

  昴哭成淚人兒鬧彆扭,愛蜜莉雅好言安慰,對此感到不耐煩的拉姆介入。

  「總而言之,既然有毛的許可,那就老實回答問題。──妳是夏烏拉,但不是『賢者』。既然如此,妳知道『劍聖』和『神龍』嗎?」

  「劍聖和神龍?」

  「名字分別是雷伊德和波爾卡尼卡。」

  「嗚噁!」

  聽到拉姆的話,夏烏拉一臉不痛快地吐舌頭。

  「妳知道?」

  「豈止知道。我跟『揮棒的』雷伊德和諷刺家波爾卡尼卡是老相識。自從分開之後就沒再見過,他們過得好嗎?」

  「雷伊德死了。很久以前。」

  「真的假的!?那個殺不死的傢伙真的死了!?怎麼死的!?是撿了奇怪的東西吃嗎!?」

  「是壽命到了。天命無人可違抗吧。」

  「壽命……啊啊,對喔。也是啦。雷伊德畢竟是人類。」

  得知知己已死,夏烏拉落寞地垂下眼簾。不知是否多心,感覺連馬尾都有氣無力,垂頭喪氣的她感覺十分寂寞。

  「那麼,波爾卡尼卡還好嗎?」

  「祂可是龍啊。」

  「這樣啊。雖然波爾卡尼卡比雷伊德更該死。要是牠先死的話就好了~」

  「講得很過份耶,喂。」

  不過寂寥只有一瞬間,她立刻切換意識,把另一名知己講得一文不值。

  說完還一派清爽,這使得拉姆若有所思,閉上一隻眼睛。

  「重新問一遍。──本該在此的『賢者』,也就是妳的師父,究竟是何許人也?」

  「──?奇怪的問題呢。你們明明跟本人在一起,卻不知道嗎?」

  「非常遺憾,妳的師父因為撞到廁所的便盆,所以腦子不靈光了。」

  「限定於廁所的意義何在?」

  「師父,你又這樣啦……」

  「又這樣!?」

  被夏烏拉投以同情的目光,昴品嚐到不必要的屈辱。不過夏烏拉似乎接受這個答案,整個人一躍而起。

  「那麼,就由我親口公佈。師父的名字……沒錯,他也是名號響亮的大賢人!假如這世界有人可以被尊稱為『賢者』,那就只有師父匹配!」

  「開場白就免了!」

  「機會難得耶~。不過,師父就是這樣。」

  做出誇張舉動吊人胃口的夏烏拉,聽了昴的要求後吐吐舌頭。接著她手戳自己臉頰,繼續做出幼稚的舉動。

  師父的名字是──

  「──富魯蓋爾。」

  「……啊?」

  「師父名叫富魯蓋爾。大賢者富魯蓋爾,就是夏烏拉的師父。」

  挺著豐滿胸部的夏烏拉在念出名字時,口氣盈滿親暱。

  裡頭充滿純粹的尊敬與感激,因此實在不覺得她在撒謊。也因為這樣,大家的反應各有不同。

  大家對那個名字有印象。畢竟,那是──

  「……種樹的人的名字。」

  是之前命運交錯過一次的偉人之名。

  3

  「嗚喔!好可怕!好高!沒有扶手,走得很膽顫心驚耶!」

  「慢著,不可以喔,昴!走到邊邊很危險的!」

  在碧翠絲的慌張制止下,昴從螺旋階梯的邊緣往下看。

  底下是在塔的最底層待機的約瑟夫與龍車,看起來就跟豆子一樣小。在塔的內側以順時鐘往上的螺旋樓梯才走了一半,高度卻已經讓人恐懼。

  「從樓下到樓上大概幾十公尺……但因為這座規模大得嚇人的旋轉樓梯,雙腿走的路就要幾千公尺,很不方便耶。這座塔的建築師在想什麼啊?」

  「從剛剛的話聽來,是富魯蓋爾先生蓋的吧?畢竟是四百年前的人,可能想法跟現在相去甚遠。」

  「就算是世代落差也有限度吧。而且說起來……」

  昴和碧翠絲手牽手,回答走在後頭的愛蜜莉雅之後,視線朝向更後方、一行人的最末端。在那邊的是──

  「討厭~裸體姊姊,可以不要那麼晃嗎?」

  「欸欸~坐在別人背上還一副很偉大的樣子。」

  「畢竟要來回上下走幾百道階梯,很累耶。」

  「就說了,在人的背上嘰嘰叫,很癢耶……啊!不准拉我頭髮!」

  說完,夏烏拉朝背著的梅莉嘟起嘴巴。不過在這互動中不覺得有劍拔弩張的氣氛,兩人意外很合得來。

  ──現在,一行人正利用螺旋樓梯,從最底層走上樓。

  前頭是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帶路,後面依序是拉姆、昴和碧翠絲、愛蜜莉雅,最後是前面提到的梅莉・夏烏拉的組合。

  隊伍末端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組合,是因為梅莉累到不想爬樓梯而鬧脾氣的時候,夏烏拉主動提出要背她。可是──

  「好像也不是只要是小孩就喜歡的樣子……」

  「昴也是,累了的話儘管說。有什麼萬一,我也是可以背你的喔。」

  「沒有那種萬一。因為我是男生。」

  愛蜜莉雅提出令人心動的提議,但身為男性,昴鄭重拒絕。與其發生那種有損男兒顏面的事,還不如欠由里烏斯人情。

  不管怎樣──

  「哎喲?怎麼了,師父?用那麼熱情的眼神看我……該不會,隔了四百年終於注意到我的魅力了!?」

  「也太久了!啊,在妳用馬尾跟梅莉玩的時候很過意不去……」

  「不是馬尾。是天蠍尾。」

  「嗯?」

  「天蠍尾。」

  「哦。知道了知道了。所以說……」

  「天蠍尾……」

  「就說知道了!是在堅持什麼啦!一直講天蠍尾!天蠍尾天蠍尾天尾……沒法縮短啦!」

  因為她格外強調,昴尊重她的同時繼續講正事。主題當然就是跟愛蜜莉雅的對話中出現的名字──

  「雖然在下面就談過了,不過妳的師父真的是富魯蓋爾嗎?」

  「當然。明明是自己的名字還一直問個不停,師父你也差不多一點吧?……啊!莫非是故意讓我一直講一直講,好吸引我注意?」

  兩眼發光的夏烏拉扭扭捏捏地偷瞄昴。

  「用不著這樣,人家的心一直都是師父的。我的專情都是for you,請收下!」

  「呸!」

  「怎麼丟掉了!?」

  夏烏拉比出手勢拋出愛慕,昴直接扔下樓然後咳嗽清嗓。要是一直被夏烏拉的步調牽著走,那話題永遠不會結束。

  「話說回來,富魯蓋爾先生,是種下『富魯蓋爾大樹』的人吧?」

  「那是什麼?大樹是指很大的樹木嗎?」

  夏烏拉因為心意被拋棄而難過時,她背上的梅莉發問。昴點頭回應。

  「魯法斯平原上長著一棵高聳入雲的樹。那棵樹被稱為富魯蓋爾大樹。看著那棵樹,會讓我的男兒心蠢蠢欲動。」

  「嘿~這樣啊。有那麼高的話,我也想看~」

  「抱歉。被我砍倒了。」

  「大哥哥好壞!」

  立刻把梅莉的願望當場砍斷而被當成過份之人的昴苦笑。

  ──富魯蓋爾大樹。

  大約一年前,在昴參與過的「白鯨討伐戰」中,那棵樹成了王牌。

  與三大魔獸之一的白鯨作戰,為了給予巨獸致命一擊而砍倒大樹。直衝雲霄的巨木把「霧」之魔獸壓在底下,阻止牠移動。最後由花了十四年追討這隻魔獸的「劍鬼」親手了結了牠。

  「沒想到會在這裡又聽到種下那棵樹的富魯蓋爾先生的名字……。這麼說來,是有聽過他被稱為『賢者』。」

  「可是,卻是不知道做過啥事的『賢者』。……因為種樹而被當成『賢者』,聽起來就覺得好笑。」

  「單論功績來考量,遜於『賢者』這稱謂是事實。是很懂得宣傳自己的功績嗎……像毛那樣。」

  「我幾時誇大過自己的功績啦!」

  意外的評價讓昴頗為不悅。但下評斷的拉姆一派清涼。

  走在前頭聽著對話的安娜塔西亞點頭稱是。被由里烏斯牽著手的她轉過頭來。

  「從這感覺來看,是那個唄。夏烏拉小姐和富魯蓋爾先生,兩人的功績被後世顛倒了……正確來講,像是轉嫁?」

  「意思是富魯蓋爾先生把自己做過的事,宣傳成是夏烏拉做的嗎?」

  聽到安娜塔西亞的推測,愛蜜莉雅瞪大眼睛吃驚不已。對此安娜塔西亞點頭,重新看向夏烏拉。

  「倫家猜是這樣咧,不過妳的師父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咩?」

  「嗯~老實說,師父的想法我大多都不太懂。可是,師父不喜歡引人注目,把麻煩的傳聞和閒言閒語轉到我身上然後自己逃跑,很像師父會做的事。」

  彼此都是推測,不過夏烏拉對安娜塔西亞的推論表達肯定。只是聽了之後,昴百思不得其解。

  「假如真的想隱瞞,那怎麼還會被後人傳頌為『賢者』?」

  「我想想,之前讀過的書上寫到……富魯蓋爾先生的名字之所以會廣為流傳,原因在於他在大樹上刻了『富魯蓋爾到此一遊』這些字。」

  「這什麼逸話!?又不是畢業旅行的學生!」

  別說隱藏,根本就是自我表現欲爆發。昴不禁大叫。

  「的確,當我也想做類似的事的時候,被雷姆制止了……假如真的做了,那富魯蓋爾先生也是個大白痴。」

  「其名踽踽獨行,『賢者』富魯蓋爾成了被世人傳頌的神祕偉人。但時光飛移,時至今日才從其他『賢者』口中聽到他才是真正的偉人……呼嗯。能夠身在填補歷史空缺的現場,心頭不禁有些雀躍。」

  「不要講那種歷史宅才會說的話啦……」

  得知數百年前的歷史內幕,由里烏斯大表感慨。

  在魔法方面的見識頗深,說明起來時話會很多的由里烏斯,說不定其實是個知識宅。

  「有聽說很多學者都是怪人,這傢伙也可能有學者特質……」

  「抱歉在你思考時打斷,麻煩留意一下腳邊。──到樓上了。」

  「哦?」

  被提醒而抬頭,發現螺旋階梯的終點剛好來到眼前。

  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先一步抵達樓上,昴他們也尾隨其後。面前是有別於樓下的另一個開闊空間。

  在這裡,第一眼看到的是──

  「嗚喔,有夠大的門……」

  聳立在眼前,橫和高都超過十公尺的巨大門板,令昴忍不住讚嘆。材質是看起來像石頭的神祕物質,可能跟塔的牆壁一樣吧。

  「這是進出塔用的正式大門。雖然大而無當,但貝蒂一行人進來時有好好打開關上。」

  「原來如此,你們是從這裡進出的啊。……嗯,慢著?」

  聽到大家是用這門出入監視塔,昴感到不對勁。周圍的寬敞空間找不到螺旋階梯以外的路可以通往樓下。

  「這樣說來,約瑟夫和龍車是怎麼到最底層的?樓梯的寬度沒法讓龍車通過吧……」

  「啊,龍車和地龍是夏烏拉搬運的。她就咻地舉起來扛到下面去了。」

  「……Pardon?」

  以為自己聽錯,但搭配可愛手勢回答的愛蜜莉雅淡然自若。其他同伴也沒打算糾正。

  見狀,夏烏拉自豪地挺起豐滿胸部,鼻子噴氣。

  「她沒說錯,搬運的人是我。唉呀~那種程度輕輕鬆鬆啦。」

  「比起感謝,退避三舍的心情還比較重。就算是萊因哈魯特也辦不到吧。」

  在昴心中,最偏離人類範疇的人無疑是萊因哈魯特,但就算是他也沒法輕鬆扛起龍車吧。雖然可以靠劍壓劃開世界,在水上行走,還死而復活一次,但要發揮這等怪力的話──

  「唉呀,會辦不到嗎?有點不安。那傢伙算不算人類啊。」

  對朋友的感想姑且不論,現在知道龍車在最底層的原因了。所以說,要開關眼前巨大的門,是要靠夏烏拉的怪力,也就是人力囉。

  「至少,我推了門也是紋風不動。也因為這樣,失散後我們進入塔裡,就沒法再去尋找你跟安娜塔西亞大人了。」

  「原來如此,重量就跟外表一樣啊。在這方面像極了古老文明的遺跡,讓人忍不住興奮……」

  昴並不討厭這種充滿奇幻感的建築物,但遺憾的是現在卻沒時間可以停下腳步品頭論足。

  看著門的期間,舌頭上開始有微微的沙粒感。因為是通往外頭的門吧。仔細一看,周圍有黃沙飛舞。

  「雖然沙風很強,但沙子會乘風飛進來,可得注意。要是一個不留神太小看這裡的沙子,對身體可不好咧。」

  「因為沙丘的沙夾帶著瘴氣。雖然微量,但不要小覷才聰明吧。」

  「是啊,我也贊同。可是──」

  認同安娜塔西亞和由里烏斯的話,昴點頭後抬頭仰望。

  從最底層走了漫長的階梯才好不容易抵達這個樓層,但普萊迪斯監視塔的高聳牆壁還在往上攀升。

  至少,螺旋階梯還繼續往上一層樓延伸。

  「看到還有樓梯就覺得心累……不過總算是有真實感了。」

  「真實感?」

  「嗯。──就是『這裡是我們的目的地普萊迪斯監視塔』的真實感。」

  昴靜靜地說,以身邊的愛蜜莉雅為首,所有同伴都紛紛點頭。

  沒錯,正是如此。即便抵達了目的地,卻沒找到大家正等著昴一行人帶回去的救助手段。不過,第一道關卡確定被突破了。

  因為大家確實抵達了前人未到之地、奧吉拉沙丘的盡頭,普萊迪斯監視塔。

  「呿、呿、呿。容我訂正,師父。」

  可是夏烏拉卻豎起手指搖晃,要昴別那麼快感慨。昴回頭看她,結果看到她一臉賊笑。

  「照這理解度,只能說得了九十九分。」

  「幾乎滿分了不是嗎!」

  「關鍵的地方不夠!還有,分數那麼高是因為我用對師父的愛灌水!」

  夏烏拉拍自己的額頭,反省自己給分太鬆散。她一樣背著梅莉,走到大家前面,然後誇張轉身。

  接著攤開雙手,背對巨門說:

  「所謂的普萊迪斯監視塔,只是暫時的名字,也只有暫時的職責。既然師父回來了,那這裡就要恢復原本的職責。」

  「原本的職責……?」

  「對。──想知道的事,想發現的事,任何事物都能找到的大圖書館。」

  「──!」

  夏烏拉的說明,讓昴大感震撼。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昴他們──不,那是昴渴求的答案。能夠救贖無知的,唯有全知。為了得到全知,所以才來到了這裡。

  而全知的答案名為──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非非非非非~常歡迎師父歸來!」

  4

  ──抵達的目的地房間,房門被綠色藤蔓給覆蓋。

  「這是……」

  面對詭異的門,昴不禁愕然失聲。

  自進入奧吉拉沙丘之後,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像樣的植物。飽含瘴氣的沙風威脅到植被生長,因此在廣大的沙海裡除了沙子以外,沒能看到任何可以被稱作大自然的東西。

  「唯一的例外是偽裝成花的噁心魔獸……」

  原本棲息在森林的花魁熊,在沙海中營造出不自然的花海景觀。那可以說是這幾天來少數目擊的擁有其他顏色的自然物了。不過因為太過詭異,所以根本沒能發揮擬態功能就是了──

  「────」

  昴因思考而駐足時,身旁滑出人影觸碰滿是藤蔓的門,而且毫不猶豫。頓時,藤蔓後方的門平滑地開啟。

  「不來嗎,毛?」

  「……我也要去。」

  開門的拉姆試探性地問,昴踹飛不安往前行。跟著前頭的細瘦身影,正大光明跨過藤蔓進入室內。

  從外面就猜想得到,果然纏繞門的藤蔓也侵蝕了房間裡頭。原本是普通的石砌房間,放眼望去,天花板、地板和牆壁全都被綠色征服。感覺就是被棄置幾百年的祕境遺跡。

  「好誇張的叢林感。夏烏拉好像叫這裡是『綠色房間』……」

  這名字再適合不過了,昴這麼想。接著不經意地回頭,卻嚇了一跳。──因為入口被藤蔓封起來了。

  「唔耶!?喂,拉姆!我們被關起來了耶!?」

  「少大驚小怪。──這個房間似乎有限制進入的人數。是房間主人的規定。」

  「房間主人是?」

  「──精靈啦。」

  簡短地朝著警戒的昴說完,拉姆快步深入房內。昴只看了被關上的門一下,馬上抓頭追了上去。

  踏過、穿越室內綿延無盡的藤蔓,在綠意支配的區域中前進。就這樣,抵達位在深處的空間後──

  「雷姆……還有帕特拉修。」

  綠色房間最深處,有個跟雜亂無章的來時路氣氛迥異的空間。那裡有茂密綠草叢生交疊,還有處處開著小花的床。

  雷姆就躺在被綠草小花彩繪的床上。

  「────」

  粉白臉頰依舊紅潤,睡臉沒有絲毫變化。胸部在微弱呼吸下起伏,除了體溫以外就只剩下這個能證明她還活著。

  她被「睡美人」的症狀侵襲的樣貌,卻讓人安心到差點雙膝跪地。

  「真的平安無事呢……」

  「就說了吧。還是拉姆會拿雷姆的事撒謊?」

  「我又沒那樣講,只是沒親眼看到就沒法放心,所以沒辦法啊。……帕特拉修,幸好妳也沒事。」

  微微苦笑回應拉姆的話,接著走向折起四肢坐在雷姆旁邊的帕特拉修。身軀底下也墊著綠色的草,看起來就跟在龍廄一樣沒啥兩樣的牠端莊地凝視昴。

  「當時在地底,為了保護我,妳又亂來了。妳這傢伙真是的。」

  昴一用手掌摸牠脖子,帕特拉修就用鼻尖蹭他胸膛。昴對這親暱行為的表現感到放心,但卻又疑心生暗鬼。

  「我知道妳的女角人設是與其被保護,寧可保護人,不過別讓人太擔心啦。這次我真的覺得會完蛋……痛痛痛痛!」

  「──吼吼。」

  在地底表現出勇敢一面的帕特拉修一被告誡,就用鱗片猛刮昴的脖子。

  「為、為、為、為什麼……」

  「因為奧托不在,就由拉姆代為翻譯。──毛才沒資格說呢,就這樣。拉姆也持同樣看法。」

  拉姆抱著手肘,對一人一龍的互動給予肆無忌憚的意見。

  事實上,以帕特拉修的眼神來看,拉姆的翻譯應該幾乎正確。

  「可惡,妳可以亂來,我就不行嗎……」

  「是倖存可能性的問題吧。不管怎麼想,那頭地龍的倖存機率都比毛還要高。毛根本就是風中殘燭。」

  「燭火在消失前的一瞬間會發出最亮的火光喔,妳很囉唆耶。」

  被拉姆和愛龍惡狠狠地瞪視,昴垂頭喪氣。接著確認帕特拉修的身體狀況時,看到鱗片被挖開的傷口周圍被溫暖的淡光給包圍。

  「精靈的力量,好像能讓治癒的效果加速。」

  「妳說房間的主人是精靈。……關鍵的精靈在哪裡?」

  「明明是精靈使者卻不知道?這個房間就是精靈本身。」

  聽到拉姆的話,繼續撫摸帕特拉修的昴倒抽一口氣。

  經她提醒才注意到,房間裡頭充斥濃密瑪那──並給予這個綠色房間的植被巨大的影響。

  就像置身在高壓氧治療艙,從體內被治癒的感覺。

  「莫名能懂,這個確實是精靈。……他不會說話?」

  「這裡的精靈是變種……話雖如此,每個精靈都是獨一無二的。愛蜜莉雅大人的大精靈大人,還有碧翠絲大人都是……這邊的精靈特別的地方,在於似乎沒有意志。就只是會治癒進來的生物的傷和病而已。」

  拉姆邊說邊走到雷姆身邊。像是顧慮照料妹妹的姊姊,藤蔓在拉姆後方蠢動,纏繞在一起,成為一張綠色椅子。

  拉姆坐了上去,呈現一幅家人來探望住院病患的光景。

  「有夠厲害。」

  「至少是目前見過的精靈當中,最紳士的。毛也稍微學習一下。學學這個精靈和騎士由里烏斯的言行。」

  「兩邊都讓我無法釋懷啦。」

  把被稱為學習對象的兩者都趕出腦子,昴邊搔帕特拉修的脖子邊要牠好好休息,然後讓牠低頭放鬆。

  「我知道這裡可以治療帕特拉修的傷了,可是對雷姆沒效……就跟在下面講的一樣?」

  「既非傷也非病的東西沒法治癒。精靈似乎是這麼判斷的。」

  「……這樣啊。」

  在樓下品嚐過的灰心,現在又再度品嚐了一次。昴嘆氣。

  可是,雖然不被當成治療對象,但這房間的精靈仍然體貼沉睡的雷姆。方才對拉姆的應對,可以說是證據吧。

  「結果,什麼也沒變呢。」

  「……想改變的話,不完成來到塔的目的是不行的。」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是嗎。」

  站在拉姆旁邊,俯視雷姆的睡臉,昴低語。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

  這是普萊迪斯監視塔原本的名字,原本的功能。假如相信夏烏拉的話,那一行人追求的「答案」就在這裡。

  「得到答案,讓雷姆清醒。──這個目的沒有變。」

  「……是嗎。那就好。」

  拉姆牽起雷姆的手,看都不看表明決心的昴一眼。雖然態度冷淡,但意味著可以放心地把雷姆交給她。

  「是說,有給拉姆草椅,我就沒有。這個性別歧視太明顯囉?」

  「動物本來就會對自己心中的對象分階級。精靈也是。」

  「我以前也被雷姆說了相同的話。」

  在關係打好之前,雷姆曾經這樣評斷昴跟阿拉姆村的孩童之間的關係。如今回想起來令人懷念。自己也好久沒去阿拉姆村露臉了。

  「在懷念過去之前,有事要做。」

  湧上的寂寥被昴吐個氣打散,他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好!……我要回去大家那兒。妳呢?」

  「沒人看著雷姆的話,毛會放心不下吧?這個就由拉姆負責。原本就是為了這個才到這的。」

  「這個,嗯……是啦。那雷姆就交給妳了。」

  「除了看,也沒法做什麼就是了。」

  「妳肯看著她,就有意義。」

  拉姆難得貶低自己。昴安慰她後重新看向雷姆。睡臉稱不上安穩或不適,表情如夢似幻的她仍在沉眠。

  手伸向瀏海蓋住的額頭,輕柔撫摸。

  很慶幸可以這麼做。然而,他知道自己想要更多。於是昴開口:

  「那,我去去就回。」

  「────」

  當然沒有回應。

  拉姆也知道這話不是對她說的,所以沒有不識趣地回話。對此感到滿意的昴,走向「綠色房間」的門。

  「聽說你是個紳士。……雷姆和帕特拉修就拜託你了。」

  出去前,他觸碰牆壁上的藤蔓,向保護這房間的精靈這麼說。雖然沒法對話,但誠意說不定可以傳達出去。當然還有感激。

  就算只不過是自我滿足,但還是傳達出去,然後準備離開──

  「話說回來,妳剛說待在雷姆身邊是妳的職責,那為何還特地到樓下?」

  「────」

  「應該不是聽到我醒了就急匆匆地衝下來吧?有什麼理由的話先告訴我……」

  「快點離開。」

  「咦?不是啊,我是想說如果有什麼在意的點,說不定會成為線索……」

  「快滾。」

  被強烈噴發的鬼氣震懾,昴沒再多說,只能沮喪地退離「綠色房間」。

  5

  「拉姆在想什麼,我每次都猜不著,但最近特別摸不透。」

  「嗯~我不這麼認為。拉姆雖然是那樣子,但意外地老實。她想藏住老實的部份,我認為很可愛。」

  「難得會做出年長者的發言……事實上妳確實比她年長呢。」

  「對啊。我可是姊姊呢。年紀比在場的每個人大……不完全是。」

  「哼哼~。貝蒂才是姊姊。這可是無人能夠改變的不爭事實。大家可以仰慕貝蒂喔。」

  出了「綠色房間」,和等待自己的人會合後,誕生了這樣的對話。

  被搶走隊伍裡最年長者頭銜的愛蜜莉雅感到遺憾,碧翠絲則驕傲地挺起胸膛。但老實說,兩邊都不像姊姊該有的態度。

  而且談論目前一行人裡頭誰最年長,是十分微妙的話題。

  「嗯嗯?菜月,怎麼咧?好像有話想跟倫家說?」

  「沒有。只是覺得我們這群人裡有很多人的外表跟實際年齡不符。」

  「會嗎?倫家也經常被說比實際年齡還小。要開心是有點難,但小看偶的話可就容易陰溝翻船咧。」

  表情摻雜著商業氣息和開玩笑的安娜塔西亞笑道,但不知道她骨子裡怎麼想。

  她外貌幼稚,確實跟實際年齡有差距,但昴想針對的不是膚淺表面,而是她的內在──圍巾多娜。

  既然圍巾多娜的起源跟碧翠絲相同,那無疑是最年長種族的對手。更何況,要是隨著這樣的對話走向揭露出來,那就是有點過於沉重的祕密了。

  「另外,最年長種族的話,這裡有另一個有力候補。」

  「哎喲?怎麼了,師父?哈哈──原來是討厭『綠色房間』的草味啊?我懂。我也不喜歡,很討厭那個房間呢~」

  「我哪可能對照顧雷姆和帕特拉修的精靈先生那樣講啊。妳要是亂講話,小心我把草塞進妳鼻孔喔。」

  遠離用力吸氣湊過來的夏烏拉,昴用手指戳她鼻樑。

  「不說這了,講講大圖書館普萊迪斯吧。」

  「嗯,好喔。雖然之前幾乎都不說話,不過現在的夏烏拉應該可以說得更仔細了吧?」

  「好呀~。既然師父要求,我就不可能拒絕。」

  在昴和愛蜜莉雅的催促下,夏烏拉傻笑點頭。接著用鞋尖輕敲地面,說:

  「剛剛也說過,這個塔的真正名稱是『大圖書館普萊迪斯』。入口位在第五層『柯萊耶諾』,樓梯下的第六層是『亞斯特洛佩』。然後這裡是第四層『愛爾喜昂』,到這邊跟得上嗎?」

  「還刻意幫每層樓取名字……目前還OK啦。」

  昴對夏烏拉的說明點點頭,稍微看了看周圍。

  目前,大家位在第四層──比大門所在的第五層又更上一層樓,而且一樣是利用螺旋樓梯才能抵達。從「綠色房間」就能得知,塔自第四層開始,內裝有著大幅變化。

  最大的不同就是不再呈現整層樓看透透的型態。圓形的寬敞空間隔成好多個房間。樓梯是接到第四層的中央,因此要巡遍所有房間需要不少時間吧。

  「第四層『愛爾喜昂』就像是我的住處。我東西都亂堆亂放,你們一直盯著看的話人家會害羞~」

  「────」

  「師父的眼神好認真。好可怕。啊~是那個吧!平常我都從那監視沙丘的狀況。把想要靠近塔的人全部咻咻擊倒!」

  「那個亮光果然是妳啊……」

  原本半信半疑,不過本人都這麼說了,不會錯的。

  在沙丘殺了昴兩次,後來害隊伍分散──那些從普萊迪斯監視塔射過來的白光,果然就是夏烏拉幹的好事。

  「都怪那個,害得我們慘兮兮的。那是什麼?」

  「不讓害蟲接近塔的地獄・狙擊。」

  「……妳說什麼?」

  「地獄・狙擊。」

  聽到英文招式名,昴繃起臉孔。

  該怎麼說呢,是很簡單好懂的命名,但格調低俗。

  「唉呀~不過幸好地獄・狙擊沒有命中師父。假如維度門Dimension・Gate

  沒有解除的話,在命中之前我的攻擊都不會停呢。」

  「慢著慢著,太多新出現的單字了!維度?」

  「維度門。為了不讓人接近塔所做的小手腳啦。」

  從夏烏拉的口氣來看,昴可以理解那個維度門就是混在「沙風」裡扭曲沙海空間的機關。雖然最後破掉了──

  「不過,多虧那個我才知道是師父,結果好一切都好。要是命中的話,就算是師父也會生我的氣吧?」

  「啊~嗯,不好說。光生氣能解決嗎。」

  事實上命中了兩次,當然都死了。與其說生氣,比較多是不安。

  與殺人犯面對面卻不會湧現怒意的情況十分罕見。兩起事故的責任全都在夏烏拉,但就算質問也沒意義,所以心境比較接近死心放棄。

  「可是,被那個射中的話,大哥哥也會死吧?到時候可不是生不生氣的問題了。」

  在昴死心和原諒的時候,梅莉戳戳夏烏拉的側腹。聽她那樣講,夏烏拉豪邁大笑。

  「噗哈哈哈哈!說什麼啊~。我的師父才不會因為那樣就死掉咧。原本師父就是個讓人分不清到底有死沒死的人啊。」

  「可是可是,要是被沙蚯蚓用力攻擊的話,一定會死……」

  「我是不知道什麼蚯蚓還熊啦。反正我的師父不會死,這是重點。──假如死了,那他就不是師父。」

  笑開懷的夏烏拉開心地盯著昴。

  宛如孩童一樣天真無邪又全面的信賴。她寄託在富魯蓋爾身上的東西,應該可以說是超乎他人想像、在她心中堅不可摧地打造而出的理想。

  假如背叛了她的理想。──一想到就覺得發寒。

  「……要是知道昴不是富魯蓋爾,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喔。」

  「不管是訂正還是對她攤牌,都不太妙啊……」

  察覺到昴內心所想,碧翠絲小聲提醒。

  事實上,夏烏拉之所以對一行人──不,是對昴友好,完全是因為她誤把昴錯認為師父。這是必須十分警戒的事態。

  「假如與她變成敵對,只能算進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另外再加上貝蒂跟昴,全部一起上來壓制她了。」

  也就是說,夏烏拉是個會因某個引信而爆炸的爆裂物,其性質可說是非常危險。但──

  「被她這樣坦率接待,實在很難討厭她……」

  以現狀來說,很難界定要怎麼接待她。不過昴對她沒有顯著的負面情感。即便把兩次的「死亡回歸」算進去,但在地底確實為她所救。

  不覺得她是敵人。雷古勒斯和貝特魯吉烏斯更能輕鬆認定是敵人。

  「……糟糕,一想起那兩個傢伙,心情就很差。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但就是有切身的厭惡感。」

  「──?師父,怎麼了?」

  「沒事。」

  跟碧翠絲對話進而想起討人厭的傢伙們,昴不禁苦瓜臉。觀察到這點的夏烏拉伸手關心,昴一把抓住她的手,跟她保持距離。

  「我只想確認一件事,妳會狙擊以塔為目標的人是因為……」

  「當然是師父的吩咐!這四百年來,我每天每~天都在監視沙海,過著可歌可泣哭光淚水的生活……!」

  「好可憐……」

  夏烏拉說得情感澎湃,容易起共鳴的愛蜜莉雅不禁為她一掬同情之淚。

  愛蜜莉雅的E・M・T樣先不說,夏烏拉看起來對自己的行為毫無疑問和罪惡感。那並不是因為感情缺陷──

  「只是因為被命令這麼做……質問道具被怎麼使用,毫無意義。」

  「沒錯沒錯!我是師父的道具!小不點,講得好耶!」

  碧翠絲的可怕見解,獲得夏烏拉深得我心的同意與滿面笑容。

  轉眼就變換的表情與心情,以及剛剛對自身存在價值的認知──夏烏拉的價值觀恐怕跟常人迥異。對話會產生落差就是出於這個緣故吧。

  「妳的價值觀有很多可議之處,不過之後再談。話題岔開太遠,該回到原本議題了。剛剛在講解塔的構造……第六層到第四層都聽過了。那再上面呢?」

  「第三層『泰潔塔』開始是試驗會場。──測試有無進入書庫的權利。」

  「……書庫。」

  聽到這字眼,昴握緊拳頭,表達正合我意的心情。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假如名字不是騙人的話,當然會是累積知識的書庫。那裡正是一行人千里迢迢穿越沙海前來的目的。

  「可是,試驗會場聽起來令人在意。還有進入書庫的權力……」

  「──是眼下對我們來說,最大的難關與障礙。」

  昴在意不已,由里烏斯閉上一隻眼睛聳肩,語氣像是在譴責自己的不中用,他將視線投向天花板。

  天花板──不對,是第三層,被稱為「泰潔塔」的試驗會場。

  「這樣啊。我睡著的期間,大家有挑戰過啦。感覺如何?」

  「被期待實在很過意不去,基本上毫無進展。在夏烏拉小姐的帶領下,上到第三層本身沒有問題。但……」

  「但?」

  「在那兒等著我們的是難解之謎。找不到任何解謎線索,就這樣束手無策過了兩天。」

  由里烏斯本來就有謙遜甚至貶低自己的習慣,但從其他同伴的表情看來,狀況不甚樂觀。看來是真的沒有任何成果。

  「不過,即使接受試驗失敗也不會怎樣。我們也進去過好幾次,最後都沒事。……就只是不合格而已。」

  「原來如此。天殺的難題啊。……可是,試驗,試驗啊。」

  「──?想到什麼了嗎?」

  昴對試驗在意有加,由里烏斯挑眉問道。可是昴的擔心不是他所期待的東西。

  「沒事,只是想起之前因為『試煉』而被耍得團團轉的討厭回憶。因為兩個字很像,所以忍不住聯想在一起。」

  「昴的心情我也懂。因為我也在想同樣的事。」

  昴和愛蜜莉雅產生共鳴。他們講的當然是「聖域」裡的墳墓「試煉」。設置關卡來測試挑戰者,簡直就是那個惡質魔女喜好的系統。

  這樣一想,昴突然覺得安娜塔西亞=圍巾多娜很可疑。

  「幹嘛?倫家怎麼咧?」

  「……想說博學多聞的安娜塔西亞小姐也沒法解開嗎。畢竟,妳累積了卡拉拉基四百年來的知識。」

  「抱歉咧。倫家除了生意買賣以外一竅不通。所以說,倫家很期待菜月喲。」

  「期待我?」

  不能明說的疑惑被颯爽躲過,話題還被拋回來。在昴吃驚時,安娜塔西亞邊點頭邊瞥向夏烏拉。

  「沒錯沒錯。那女孩似乎非常親菜月你,一起去的話,說不定會順便透露試驗內容喲?」

  「……坐享其成啊。那問題這麼難喔?」

  「與其說難,不如說毫無線索。關於這點,用看的比用講的還快。」

  他想,試驗問題應該真的很難吧。不過比起正面挑戰,自己比較習慣尋找旁門左道,但這實在很難說是什麼好傾向。

  「我知道了。那就先看看試驗吧。既然失敗了也不會有懲罰,那徬徨猶豫也不是辦法。」

  「嗯,就是這樣。我跟安娜塔西亞大人一樣,都很期待你。」

  以這樣說的由里烏斯為前頭,包含昴在內的所有人都決定向試驗復仇。被期待很難為情,不過畢竟是愛蜜莉雅他們挑戰了兩天都沒法找到突破口的難題。

  眼前就是,能做的事就必須做到──

  「喂,夏烏拉。借一步說話好嗎?」

  「──?昴?」

  前往第三層的樓梯上,昴叫住夏烏拉,碧翠絲感到詫異。三人走在隊伍的最尾端,音量壓低到同伴聽不見的地步。對這呼喚,夏烏拉晃著天蠍尾,毫無警戒地笑著問:「什麼事、什麼事?」

  「只要是我說的,妳都照做?」

  「太色的事不行喔?」

  「不要一開始就確認那個。想毀別人的梗啊。」

  「這麼說的師父才是專門破壞梗的人吧。彼此彼此啦。」

  夏烏拉嘟起嘴巴,被搞亂步調的昴抓抓頭。

  大部分的人跟昴對話都會被擾亂步調,昴的作法便是趁機尋找破口,不過對上夏烏拉卻沒用。

  「算了,只能單刀直入了。夏烏拉,我要拜託妳。」

  「什、什麼事?那麼認真,師父該不會是要我……」

  「──請不要危害我跟同伴們。」

  「────」

  「師父的命令,是攻擊接近塔的人……對吧?進入塔內的我們應該被排除在外了。所以說,沒必要攻擊我們。不准加害我們,絕對不可以。」

  面對重複叮嚀的昴,夏烏拉瞇起眼睛。

  近距離看她的眼睛,這才注意到她的瞳孔十分特殊。美麗的綠色虹膜上還有幾個紅色小光點,非常奇特。

  色澤深沉得令人不禁被吸引,昴甚至忘了要呼吸──

  「嗯,OK喔。師父的新命令,我已經記得一清二楚了~」

  「……可以嗎?」

  「沒什麼可不可以。這是師父說的。非暴力不服從。」

  「命令會照做不就是服從嗎。」

  「身體可以隨心所欲,但別想連心靈也操縱!」

  夏烏拉一臉正經,昴彈她額頭讓她退後。「啊嗚~」淚眼婆娑的她拉開距離後,昴嘆氣。

  剛剛的請託不知道能發揮多少效力,但至少先再三叮嚀過了。

  「再來就只能相信,只要我不背叛期待,她就會謹守約定。」

  「那個就用不著擔心啦。昴會背叛預料,但不會背叛期待。」

  「很感謝妳給這麼高的評價,但現在這情況,我不知道該努力什麼……」

  昴不能背叛的,是夏烏拉對富魯蓋爾的期待。可是面對一個不認識的人,昴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飾演。

  他只想得到,先做好一般的菜月・昴。

  「對了,夏烏拉。我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是什麼~」

  夏烏拉用慵懶的表情傻笑回應。昴閉上一隻眼,若無其事地舉起雙手。

  然後比出六根手指。

  「麥雅、艾蕾克特拉、泰潔塔、愛爾喜昂、柯萊耶諾、亞斯特洛佩。」

  不懂昴在講什麼的碧翠絲一臉困惑。昴朝她笑了一下,手指沒有放下,對著夏烏拉說:

  「這座普萊迪斯監視塔……原本的大圖書館普萊迪斯的樓層名稱,從上到下……我有說對嗎?」

  「完全吻合喔~。第一層叫『麥雅』,第二層叫『艾蕾克特拉』。」

  「果然啊。那麼……」

  看夏烏拉點頭,原本豎起的六根手指,多加了一根。

  確認她和碧翠絲都有看到第七根豎起的指頭後,昴問。

  「那麼,梅羅珮在哪?」

  「────」

  面對昴的提問,夏烏拉再度沉默。不過這次的沉默跟方才的沉思不同,是被攻其不備的驚訝沉默。

  見她微微倒抽一口氣,昴知道自己觸及到了核心。

  「聽不懂。昴,梅羅佩是?」

  「七姊妹當中最後一人的名字。既然是普萊迪斯,沒有湊齊七個就太奇怪了。」

  一到六層都有取名,而且按照長幼的順序。可是這名字取自於七姊妹──普萊迪斯七姊妹,是昴熟知的星星故事之一。

  既然如此,應該就還藏著一個用最小的妹妹取名的樓層。

  「第七層,或是第零層?總之應該要有。」

  「第零層。因為是師父取名的,當然會知道。……可是那是在師父不在後才完成的地方,你應該不知道在哪裡才對。」

  夏烏拉肯定昴的推測,碧翠絲大吃一驚。但是昴完全沒有找出隱藏事物的成就感,比較多的是理解。

  「第零層是在第一層上面……不,妳沒說第六層是最底層。既然如此就不是上面,是地底……」

  「──不行喔。」

  確認位置時,被夏烏拉快嘴打斷。口氣之強硬令昴錯愕,不過夏烏拉的表情沒有變化。

  依然是笑容和充滿信賴的眼神。只是眼角略顯寂寞。

  「條件還沒達成。師父在路上有回來見我,我就很滿足了。所以說,第零層不可以。」

  口氣跟至今一樣,取而代之的是可以感受到莫名強硬的隔閡。

  在昴聽來,危險得足以威脅到方才說好的口頭約定。

  「──。我懂了。我不會再多問。剛剛的約定,妳一定要遵守。」

  「這我了解~。我會遵守的~守得緊緊的~」

  頓時,夏烏拉燦笑,開心雀躍得彷彿忘記了剛剛的互動。

  聽著身後熱鬧的嗓音,昴深吐一口氣。

  「昴,累了的話隨時都可以說。」

  「嗯,我沒事。只是有很多事要想。」

  碧翠絲擔憂地說,昴淺淺一笑,溫柔撫摸她的頭。於是碧翠絲也就沒說什麼,不過這也是昴為了冷靜而做的儀式。

  跟夏烏拉的對話,以及從目前為止得到的情報中所浮現的富魯蓋爾的異常。

  也沒什麼。他就跟昴一樣。

  昴、阿爾、合辛,還有富魯蓋爾。──擁有這世界理應不會有的知識,並將之流傳到後世的人。答案毫無疑問只有一個。

  ──富魯蓋爾也跟昴一樣,是來自同鄉的異邦人。

  「幾百年前啊。」

  思緒奔向久遠的年代,昴粗魯抓頭。

  富魯蓋爾在這個異世界想什麼、思考什麼、目標是什麼、期望什麼呢?

  放棄「賢者」的名號後,他在這個世界怎麼生活?昴忍不住想著這些問題。

  而有人朝著他的側臉──

  「師父。」

  「嗯?」

  夏烏拉不客氣地叫昴。因為她停下腳步,昴也跟著停下,然後回過頭,結果和她的微笑撞個正著。

  笑容靦腆,表情是真的有若憐惜般開心。

  「重來一遍。歡迎回來,師父。──『賢人』富魯蓋爾的歸來,我夏烏拉由衷盼望已久了。」

  第二章 『白色星空的星群』

  1

  ──接受夏烏拉拘謹的歡迎後,昴心情五味雜陳。

  他並不打算欺騙她。可是,對隔了四百年再度重逢而開心不已的夏烏拉來說,昴跟理應回來的富魯蓋爾是不同人。

  這如果不是背叛,還能稱為什麼?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用不著太過操心喔,昴。就算夏烏拉發現你不是她的師父,也不會演變成嚴重事態的。」

  察覺到昴愁眉苦臉,愛蜜莉雅說。

  她摸著自己綁成辮子的頭髮,自信滿滿朝著消沉的昴微笑。

  「愛蜜莉雅醬的保證讓我開心……不過此話怎講?」

  「畢竟,夏烏拉是個好女孩。不但救了我們跟昴,還跟我們打成一片。這樣一來,根本沒必要開打吧?」

  「……是呢。」

  十分樂觀的意見;不過悲觀過頭也可以說是一種壞習慣。

  就算夏烏拉知道真相,也未必就會立刻變成敵對關係。即使真相明朗也不影響感情,可以繼續維持良好關係就好。這是最理想的。

  「──大哥哥?到了喔?」

  思考這些的時候跟著前面的人走,結果突然被梅莉叫住。

  昴被帶到的,剛好是跟「綠色房間」成對角位置的房間。沒有藤蔓纏繞、樣式簡單的門後,房間內是通往樓上的樓梯。

  「普通的樓梯啊。螺旋樓梯的時代過啦?」

  「從樓下走上來的樓梯的確是很長,但連接第四層和第三層的階梯高度還在一般常識內。不過,跟只是往上走的螺旋階梯不同……」

  「不完成試驗,就不算上去,是嗎?」

  聽了由里烏斯的註解,昴做出總結。

  樓梯盡頭,就是他們挑戰多次卻一直失敗的試驗。試驗的詳細內容與其口頭說明,用看的還比較快懂。

  失敗了也沒懲罰,既然他們都這麼說了──

  「沒辦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囉。」

  「嗯,就是這氣魄。」「這個氣魄。」「這氣魄。」

  愛蜜莉雅、碧翠絲和夏烏拉各自給予肯定,昴率先踏上階梯。每踩一步就鞏固決心。

  就這樣,輕鬆無礙地踏進了第三層「泰潔塔」。

  「這裡是……」

  一進去,立刻感受到不對勁。

  該說是不協調的聚合體,還是只存在不協調的空間呢?

  ──雪白的地方。

  這裡應該是圓筒形,就跟其他樓層一樣才對,可是走上樓梯後迎接昴的,是全方位一片雪白的神奇空間。

  寬敞度理應跟先前的樓層差不多,但過白的空間裡放眼望去不見牆壁或任何盡頭。往上看也看不到天花板的位置,往下看只有樓梯開了一道黑口,其他的地板都白得讓人不敢走在上頭。

  無法將地面認知為地面,讓人錯覺踩上去就會墜落。天花板也一樣──假如在這裡看丟了通往樓下的階梯,搞不好會在這層樓遇難。昴就是有這種感覺。

  然而,在一片白的空間裡──一上樓的正前方,飄著一個神奇物體。

  「是……石板嗎?」

  看到那東西,昴不禁這麼說。

  因為那真的是只能這麼形容的物體。

  質感非常平滑,一塊四角形的黑色板子。因為不是用石頭做的,所以不該稱為石板,但也不是金屬,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才好。

  硬要取個名字的話,就叫「獨塊體」吧。

  沉默的獨塊體擁有奇怪的浮力,漂浮在距離地面幾十公分的地方。長度和寬度若要舉個相近例子的話,大概就是一張榻榻米吧。

  「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是什麼?」

  「真要說的話,就是會提出謎題的裝置。」

  昴整個心思都被異樣光景吸引,由里烏斯站到他身旁,瞪著獨塊體。

  已經吃了很多次苦頭了吧,由里烏斯的表情嚴肅,其他人也都湊在一塊,才能在這白色空間中承受住莫名的氣氛。

  「讓人不想久待的房間呢。」

  「同意。待太久,很容易失去平衡感。想快速逃回樓梯結果腳滑跌倒,會讓看的人折壽呢。」

  「欸欸~由里烏斯。不要多嘴。」

  由里烏斯的逗趣話,惹得安娜塔西亞不服氣地鼓起臉頰。看這樣子,要回樓梯途中跌倒的人似乎是她。

  但這種失敗讓人笑不出來。因為這個房間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讓人類的感官失效,完全把製作這房間的人的惡劣性格具體化。

  「那,關鍵的謎題是什麼?」

  「碰觸那塊板子,試驗就會開始。」

  「只要碰獨塊體就行了嗎?」

  「──獨塊體嗎。真神奇,感覺很熟悉又適合。以後就這樣說吧。」

  由里烏斯在奇怪的地方起共鳴,昴不理他,站到獨塊體面前。近距離看,也沒感受到威脅。除了會漂浮以外,就是塊板子。會飄在空中這點是最詭異的地方,這就是所謂的不明物體吧。

  「那我就碰囉?要倒數嗎?」

  「啊,我想負責倒數。三、二、一……」

  「太快了太快了!」

  昴一說,愛蜜莉雅立刻舉手,同時開始倒數。昴連忙重新面向獨塊體。

  接著。

  「零──!」

  配合倒數,碰觸獨塊體。下一秒,獨塊體的內側發光,昴的視野跟著晃動。──不,不是晃動。

  是獨塊體閃著黑色光彩,同時一口氣快速增殖。

  表面閃閃發亮,背面接連射出獨塊體。複製出來的獨塊體以驚人速度飛進房間,散布並漂浮在空中,但位置毫無規則可言。

  無數個獨塊體配置在白色空間各處,這變化讓昴目瞪口呆。然後就在他發呆之際,聲音──不是透過耳膜,而是直接在腦內響起。

  『──接觸被夏烏拉消滅的英雄最耀眼的一刻吧。』

  「──嗄!?」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昴忍不住縮回手,整個人踉蹌後退,結果有人從背後撐住他。那個人是──

  「怎麼樣?懂我們一開始的驚訝了?」

  「不要那麼壞心好嗎──!!」

  昴的抗議震天價響,由里烏斯的苦笑更是加深了他的抱怨。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第三層「泰潔塔」的試驗。

  挑戰時間「沒有限制」。挑戰次數「沒有限制」。挑戰者「沒有限制」。

  ──試驗開始。

  2

  甩開由里烏斯的手,昴站穩腳步,一個人重新面對「試驗」。

  以摸過的獨塊體為中心,有無數個複製獨塊體散布在白色空間內。老實說,增加的獨塊體數量多到讓人懶得去數。

  「這就是『試驗』……沒錯吧,夏烏拉?」

  「就當它是吧?我想看看師父帥氣的一面~」

  背對夏烏拉的聲援,昴環顧房內。除了無數個獨塊體之外,白色房間的內部沒有任何變化。──仔細看,增加的獨塊體也不全然是完美複製品,大小各自都有微妙的差異。

  「除此之外,要說可以當作提示的東西,果然只有剛剛那個了吧。」

  想到的是觸碰到獨塊體的當下,腦內響起的聲音。

  『──接觸被夏烏拉消滅的英雄最耀眼的一刻吧。』

  不是透過耳膜傳達,而是在頭蓋骨內直接私語。由於聽見的不是實際的聲音,因此不適用於「某人的聲音」這種概念。

  真要形容的話,就像是自己想的句子在腦子裡插嘴似的。

  「這樣說的話就是自己的聲音了……剛剛的是試驗的問題嗎?」

  「昴,抱歉打斷你思考,不過有幾件事要注意。聽完再開始也不會受罰吧。」

  「你啊,剛剛才發生那種情況,怎麼有臉這麼說啊?」

  回想他剛剛的惹人嫌,昴嘴角往下一撇,瞪著由里烏斯。但對方一派自在地帶過昴的視線。

  「與其說明,親自見過比較快。我只是將事前告訴你的話付諸實行罷了。沒想到你嚇得不輕,關於這點我道歉。」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自己嚇到的,真抱歉喔!所以?要注意什麼?」

  「嗯。首先,碰碰你附近的這塊石板……不,獨塊體。」

  「你那麼喜歡這個名詞?算了,沒差啦……」

  由里烏斯對稱呼相當執著,昴聳了聳肩,走近一旁的獨塊體──不是一開始的,而是被複製出來的獨塊體。

  「不會一摸下去,手就被吃掉吧?」

  「不用擔心啦。就算真的發生那種事,貝蒂這輩子都會當昴的右手。」

  「啊,那我就當昴的左手。所以放心吧。」

  「妳們假設我的雙手都會不見啊!」

  在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強力保證下,昴鼓起勇氣朝獨塊體伸出手。抱著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被嚇到的決心一摸──

  「嗚喔!?」

  實在沒辦法。不安的手指一觸碰獨塊體,黑色石板再度綻放猛烈光輝,耀眼到昴忍不住遮住臉大喊:「又來了!?」接著畏畏縮縮地睜開眼睛。

  「啊咧?獨塊體去哪了?」

  「呵呵呵,師父,在後面喔。」

  原本在面前的──不,分佈在白色空間各處的無數獨塊體,一瞬間全都消失無蹤。昴感到吃驚,夏烏拉則莫名自豪。

  聽了她的話而轉過頭,身後只剩下一個獨塊體。──是剛進入第三層時就存在的第一個原始獨塊體。

  「其他的全都消失了,什麼意思?」

  「恢復成原本狀態。當然意思就是,『試驗』失敗了吧……」

  穿過愕然的昴身旁,由里烏斯大剌剌地接近原始獨塊體。然後伸手觸碰表面,頓時腦子又響起剛剛的話──

  『──接觸被夏烏拉消滅的英雄最耀眼的一刻吧。』

  重複出題的同時,原始獨塊體再度複製出大量個體,一樣散布在房間各處,再度安排好「試驗」。

  「原來如此,這就是『重來』啊。在破關之前,可以挑戰無數次。」

  「對,這是我們目前的推測。順帶一提,就算到處摸獨塊體也得不到答案……只有這點我很肯定。」

  「哦,已經試過亂槍打鳥啦。」

  由里烏斯的溫和說明,昴馬上就理解了。頓時,愛蜜莉雅羞赧臉紅。原來如此,全部摸過的戰術確實是愛蜜莉雅會去做的事。不過,看來進展得不順利。

  「隨便猜答案,似乎會惹出題者不高興呢。」

  「啊~有呢。只在考試卷的答案欄裡寫答案卻沒寫算式的話,有些老師就不會給分數。防止作弊的方面做得很紮實呢。」

  沒有解題過程就直接到答案,從做學問的原初目的來說不算正確答案。以前聽說過有學生非常氣老師,認為這樣的給分標準很沒道理就是了。

  「事到如今,才知道老師是用心良苦……」

  「拍謝打擾菜月你沉浸在回憶中,不過這邊該輪到菜月出馬咧。欸欸,回過神來唄。」

  「咦、啊,哦,抱歉。不過,輪到我出馬?」

  喚回眼神飄向遠方的昴,安娜塔西亞雙手插腰。對此昴感到不解,於是她淺蔥色的眼珠瞥向夏烏拉。

  「那眼神……莫非是要我從那傢伙身上問出答案?」

  「說過了唄?倫家很期待菜月。畢竟,那女孩又不肯跟偶們說話。」

  「在我聽來是覺得難以置信啦……」

  照同伴所言,在自己醒過來之前,夏烏拉都默不作聲;不過醒過來以後別說親人了,根本到了嘻皮笑臉裝熟的地步,因此昴才會有此一言。

  說起來,就算對話成立,在那之前就有問題了。

  「呃,夏烏拉。都說了跟妳消滅掉的英雄有關,妳有想到誰的話就跟我說。」

  「一一去記住殺掉的人的名字,是二流人物才會做的……像我這種一流人士,破百之後就沒在記了。」

  「我想也是!」

  夏烏拉豎起拇指自豪的回應,就跟昴猜的一樣。

  「不過要是這樣就結束的話,事情就沒進展了。夏烏拉小姐,妳真的都不記得了嗎?小事也無所謂。」

  「問我也沒用啊。我就只是單方面地獄・狙擊接近塔的人,屍體都被外面的魔獸收拾掉了。」

  「嗯,不過那樣不是很奇怪咩?說起來,這是用來決定要不要開放書庫的『試驗』唄?試驗出的題目,若是跟塔蓋好後夏烏拉小姐的行動有關,那時間序列就有問題。既然要當成題目,應該是塔蓋好之前的事。」

  在夏烏拉的話中洞察到不對勁的安娜塔西亞指出問題。

  確實,這個試驗的題目若是在夏烏拉開始管理塔之後才提出的話,那時間序列會有問題。因此,「夏烏拉消滅英雄」的事,自然是在蓋塔之前。

  「也就是說,是隨機亂殺人之前的事。喂,快點想一想。只把養分灌注到胸部和屁股的話,記憶力會變差喔。」

  「外表是我媽選的~。不過不過,就算叫我想起來,老實說也想不起來。蓋塔之前的事,是嗎?」

  所有人都圍著夏烏拉,拚命想喚醒她的記憶,可是集全員期待於一身的她卻只是發出怪聲呻吟,沒有拿出任何成果。

  「真的假的,妳四百年前就在了吧?就把那時候的名人舉幾個出來,總是殺了兩、三個吧?」

  「師父,你以為人家是什麼?人家只是會吃花瓣的少女耶。」

  「那不叫少女,叫毛毛蟲吧。」

  「昴,你那樣講太過份了。既然她本人不想想起,就不要勉強她去想……」

  「愛蜜莉雅醬的善良是超級美德,也是魅力所在。不過這傢伙是那種越寵會越廢的類型!我很清楚!因為我們是同類!」

  昴可以斷言,夏烏拉不是因為不想回想才想不起來,單純只是記憶力薄弱而已。關於記憶方面,其實一行人都有問題,可以的話很希望能好好探討這話題,但夏烏拉這邊完全是特例,所以要額外探討。

  「可是,就算知道被消滅的英雄是誰,又要怎樣讓獨塊體接受答案?」

  「確實就如菜月說的,知道答案後要怎樣才算接觸到『最光輝耀眼的時刻』咧?」

  既然碰觸獨塊體就能判定「試驗」合格與否,那最終解答方式就是「碰觸正確的獨塊體」了吧。可問題就是找到「正確獨塊體」的方法與解答的方式。

  說到底,把夏烏拉的記憶挖出來就會知道嗎?

  「可是,不管怎麼想破頭都不會有進展吧?好不容易裸體姊姊肯幫忙,不會問些她可能會知道的事喔。」

  就在大人們在開頭就跌跤的時候,梅莉沒好氣地插嘴。她邊玩弄夏烏拉的天蠍尾邊百無聊賴地望著獨塊體群。

  「沒有魔獸,事情又沒進展,待在這裡一點都不有趣。快點把事情辦一辦,人家想回宅邸啦。」

  梅莉這番某種層面上算搞壞氣氛的話,讓大家無言以對。於是她馬上又問:「怎麼了?」昴摸摸她的頭。

  「怎樣啦?」

  「沒有,只是覺得妳說得對。沒錯。這是個只有沙,外頭又有危險魔獸徘徊的地方。應該趕快把事情解決……喚醒雷姆,找到解救大家的方法後,就速速離開吧。」

  還沒開始就不安得原地踏步,只是在浪費寶貴的時間。

  這樣就正中準備這個「試驗」的壞心眼人士的下懷了。

  「師父,師父。其實這個小不點旁邊,還有個很好摸的腦袋喔。」

  「我說過了吧,妳是那種越寵會越墮落的人。所以,接下來要用斯巴達教育。」

  「咦咦──!」

  不滿地鼓起臉頰,夏烏拉整個鬧起彆扭。不過撐不到十秒就馬上忘記,還哼起歌來,實在很好應付。

  「好啦,既然年幼淑女也這麼盼望了,就不要客氣,把一切有可能的方式全都試過一遍吧。」

  「嗯,那樣比較好喲。不管失敗幾次都沒關係,所以可以輕鬆看待。原本人生大多數的情況都是一次決勝負……還真是溫柔的『試驗』咧。」

  被梅莉激勵,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也達成共識。

  那麼,就在他們準備重新讓當事人想起「被夏烏拉消滅就忘記的英雄」之際。

  「總之,有印象的名字……我想想。啊,雷伊德呢?他是初代『劍聖』吧,不是妳殺的嗎?」

  「噫────!!」

  才隨便扔出一個名字,夏烏拉便發出慘叫往後跳。在她背上的的梅莉反應不及而掉下來,昴連忙接住她。

  「危險!」

  「謝、謝謝,大哥哥……」

  「不會,好像是因為我的不謹慎發言害的……是說……」

  小心翼翼把梅莉放到地面,逃跑的夏烏拉已經跑到房間裡很遠的地方,遠到整個人看起來都變小了。

  「幹嘛,初代『劍聖』很可怕嗎?」

  「笨蛋。他可是萊因哈魯特和威爾海姆先生,也就是阿斯特雷亞家的先祖。劍術不用說,人品高尚更是不容質疑。的確,從他留下的傳聞逸事感覺得出他為人豪放磊落,有著跟萊因哈魯特他們不一樣的特質……但若非如此,傳承至今的阿斯特雷亞家的歷史不就扭曲了嗎。」

  「哎喲,可是綜觀歷史,只要當權者改變觀點,同樣一件事的應對方法就變得天差地遠。這在日本史上也不是沒有過。跟那相比,該說這已經是很像樣的懷疑了嗎……」

  「真是的,說不下去了。好吧。這裡有個活證人,只要她說了就是鐵證。來,問吧。」

  昴從夏烏拉的反應去想像雷伊德的為人,對此由里烏斯喋喋不休,最後決定對張開防線的昴一笑置之。

  「對初代『劍聖』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感想。夏烏拉小姐,還請不要忌諱,我們洗耳恭聽妳的意見。」

  「人渣。」

  「還請不要忌諱,我們洗耳恭聽妳的意見。」

  「不要裝作沒聽到啊!!」

  由里烏斯對不利的事充耳不聞,昴氣得指著夏烏拉說。

  「好了,聽好。你想知道的歷史真相就近在眼前喔。」

  「……擁有才華的人類,或多或少都有自信。這種事不該被譴責,不如說該誇讚。既然是名留青史的頂尖劍士,總會有那樣的舉止,沒錯,只要審視時代背景就能了解原因──」

  「我第一次看到你那麼拚命耶。」

  可能知道怎樣解釋也沒什麼說服力,由里烏斯講話語無倫次。

  憧憬的歷史蘊含了背叛想像的真相。且先不提由里烏斯,夏烏拉滔滔不絕地講述「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真面目」。

  「唉~總而言之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個性就像個長大的臭小鬼,最喜歡做的就是欺負弱者。話雖如此,在那個人渣眼中看來,大部分的人都很弱,不管跟誰戰鬥都是在欺負弱者。我也被搞得很慘。」

  可恨至極的回憶源源不絕,夏烏拉的負面情感一直沒有消失。就是被霸凌的人回想霸凌者的所作所為時會有的態度。

  「那個人渣的事我記得一清二楚。就算他忘記了,被他整過的人也絕對不會忘記。就是這麼理所當然啦……」

  「能夠撂倒妳,對方也是怪物級的人呢。算了,那傢伙似乎跟『試驗』無關,之後再聊。」

  「──。────。正是如此。現在有更該優先處理的事。」

  「現在才優先處理,不花時間嗎?」

  沒法判斷是出自於學術興趣還是單純的好奇心,但昴判斷,由里烏斯大概暫時沒法派上用場了。

  雖然對不起幻滅的由里烏斯,但很遺憾,昴目前對萊因哈魯特的祖先毫無興趣。不管血統多厲害,萊因哈魯特本人就已經強到爆炸了,所以沒必要事後諸葛。而且至少在「父親」的人性方面,昴有自信自己比較佔優勢。

  「這樣一來,只能一一列舉胡亂瞎猜了。就交給清楚這方面的傢伙吧。」

  「明白了。樂於從命。」

  「又還沒說是你,不過算了。上吧,碧翠絲,輔助他。」

  「知道啦。」

  把工作交給有幹勁的人,才是個好領導。再加上輔助角是擁有四百年知識量的碧翠絲,所以應該是萬無一失。

  「那我們要做什麼?」

  「我們就再仔細看看周圍,四處繞繞。」

  既然由里烏斯和碧翠絲要從英雄方面進攻,那昴就該從其他角度探討。首先,就把重心放在被複製出的獨塊體的配置。

  「雖然雜亂無章,其實有規則吧?現在能肯定的,就是樓梯一上來的,是最一開始的那一塊。」

  「就是出題的獨塊體,是吧。」

  獨塊體之間並沒有窄到得刻意留心以免誤觸,昴帶著愛蜜莉雅和安娜塔西亞兩人觀察房內的獨塊體。

  大小雖有微妙差異,不過還是有幾個尺寸差不多的。因為不能觸碰,所以無法丈量正確的尺寸,但──

  「乍看之下……跟一開始的獨塊體同樣大小的,有七、八個吧?」

  「是嗎?嗯,我也這麼想。畢竟在非~常遠的都很小。可是摸到的話又會重來。」

  「簡直就是前科犯會講的話……啊,抱歉。沒事。」

  愛蜜莉雅用傷心的眼神看過來,昴連忙中斷講到一半的話。他就這麼回到最一開始的獨塊體前面,與她們面面相覷,陷入沉思。

  「接觸被夏烏拉消滅的英雄最耀眼的一刻吧……總覺得,好像是想說耍帥的事。」

  「肯定是抽象的說法唄。遺憾的是,要是仰賴夏烏拉小姐的記憶,出的題目不就有疏失了咩。」

  「妳這樣說,也是啦。」

  標榜「試驗」,但其實要解題的話就得仰賴他人──而且那人還是被安置在塔內的管理者,這樣的安排根本就有問題。

  昴一行人進行友好接觸──儘管沒這麼期望,結果卻是在沒跟夏烏拉敵對的狀態下進入了塔內;但如果不是的話,就會陷入互相廝殺的僵局。即便順利進入塔裡,也有可能不得不打倒夏烏拉。

  「那樣的話,就永遠不可能在『試驗』中合格了。」

  「假如沒打算讓人破關的話,這就是正確答案。安排一個很強的護衛當防衛機制,入侵者打倒那個護衛的話,『試驗』便無法破關。」

  「可是,昴不這麼想。……對吧?」

  「嗯啊。」

  承受愛蜜莉雅帶著期待的眼神,昴微微苦笑後點頭。

  沒法應付這眼神。每次被愛蜜莉雅或碧翠絲這樣盯著看,昴就沒轍。雷姆也是,嘉飛爾和奧托偶爾也會。佩特拉也是這樣,一想起來就沒完沒了。不會用這眼神看昴的,頂多只有帕特拉修和拉姆了吧。

  「呼嗯~除去例外,一般來說,謎題都是以被解開為前提而製作的。假如要隱藏真正想隱藏的東西,那不要留下被找到的可能性才是上策。」

  「可是,這邊卻反其道而行……菜月怎麼想?」

  「這裡是可以得到想知道的知識的大圖書館──夏烏拉這麼說過吧?我不認為那是她自己想到的台詞,假如是照著別人教的說,那蓋出這間圖書館並交給夏烏拉負責的人就只有師父。是師父讓這裡變成圖書館的。」

  越是對可能性抽絲剝繭,現狀的不自然之處就越是醒目。

  這間大圖書館普萊迪斯的創造主,應該有打算讓建築物發揮原本的功能。為此才會留下「試驗」和夏烏拉在這裡,好篩選使用者。

  「會不會是打一開始,就設定為只有跟夏烏拉感情好的人才能用?」

  「可是,夏烏拉說,她收到了把接近塔的人全部收拾掉的命令耶?」

  ──沒錯,就是這樣。夏烏拉接收到的命令是「接近塔的人全都要排除」」,一行人能夠跟夏烏拉締結友好關係,不過是偶然。

  沒有這份偶然就沒有資格挑戰塔,這種設定未免太過亂來。

  「既然如此,需要的是武力、運氣,還有能跟夏烏拉小姐打好關係的魅力?倫家覺得要求這些未免太不講理咧。」

  「……就是啊。」

  要是輸給夏烏拉或是殺死她,就不可能得到她的協助,也就等於喪失挑戰大圖書館普萊迪斯的資格──

  儘管荒謬,但列舉出走到現狀之前的條件,結論就只有這樣。

  不過,若要就此接受,昴無論如何都感到不舒服。這時。

  「嗯──嗯嗯──」

  「愛蜜莉雅醬?」

  「果然還是非~常在意。雖然可能沒關係……」

  「如果有在意的事,不管是什麼都儘管說。我的想法也不一定是正確的,多方位思考基本上是好事。」

  「是嗎?那麼……我覺得,這個『試驗』果然跟『試煉』很像。」

  愛蜜莉雅的想法,讓昴和安娜塔西亞同時沉默。只不過兩人沉默的原因不同:安娜塔西亞是因為不了解,昴是因為感同身受。

  「又要擋在我面前了嗎,艾姬多娜……」

  「我認為這個『試驗』和艾姬多娜沒有關係……不過,昴。你非~常討厭她呢。」

  「有過救世主其實是幕後黑手的經驗後,就會變得像我這樣。」

  自「聖域」事件之後,愛蜜莉雅和昴只談過一、兩次「魔女」們的話題。即便觸及「試煉」內容,愛蜜莉雅也會含糊其詞,因此就沒有深究了。

  兩人之間的共識,就是「艾姬多娜的個性很差」。愛蜜莉雅講得委婉,但昴是直言對方人格有缺陷。

  聽到「試驗」的時候,他們曾說過,這跟「試煉」很像。

  到開始的方法為止都跟「試煉」有相似之處,說不定這也是系統的一部分,或者該說,大部分都跟墳墓類似。

  「這麼想的話,『試煉』姑且也算無挑戰限制呢。」

  「而且這裡的『試驗』有三層、兩層和一層,總共三個。」

  痛切有感的昴和愛蜜莉雅互相看著彼此。

  「賢者」的存在,還有四百年的光陰。審視這些,自然會想起那個「魔女」。歷史的交錯是無可避免的嗎?

  「嗯,不過抱歉喔。只是知道這些,不能構成答案吧。」

  想到這裡,愛蜜莉雅連忙中斷對話。

  她的結論沒錯,即便這裡不是跟墳墓無緣,但跟「泰潔塔」的「試驗」沒有關係。

  還是一樣,「被夏烏拉消滅的英雄」的名字,依然只能仰賴夏烏拉──

  「……錯了嗎?」

  「昴?」

  「既然這裡是以解開謎題為前提的地方,那不搞定夏烏拉就沒法解謎。這個想法,一開始就錯了吧?」

  這裡是「賢者」之塔,那邊是「魔女」的墳墓。

  出題者都很壞心,假如這是他們的共通點,那就還有進一步推敲的餘地。

  ──縱使「魔女」用「試煉」測試人,但並未給予讓人拿不出結果的苦難。

  ──「賢者」要用「試驗」測試人的話,應該也不會給予讓人拿不出結果的苦難才對。

  「少了夏烏拉的存在,能夠攻略塔的可能性……」

  「菜月,想到什麼的話……」

  「噓──」

  見昴沉思,安娜塔西亞正要跟他搭話,但被愛蜜莉雅制止了。

  手指貼唇示意她安靜的愛蜜莉雅,朝昴投以滿是期待的眼神。絲毫未覺備受期待的昴全力思考。

  來挑戰塔的人,有可能會打倒夏烏拉才進塔。這麼一來,這個「試驗」有沒有「夏烏拉」的存在並不重要。

  「我們錯把富魯蓋爾的功績當成是夏烏拉的,並深信不疑。『賢者』最大的功績,是跟同伴一塊封印魔女。但是就算搞錯了,『嫉妒魔女』也不會被人稱為英雄,更沒有被消滅。」

  前提搞錯的可能性在這邊斷絕。

  抑或只是昴不知道,「賢者」富魯蓋爾還有其他推給夏烏拉的英雄事蹟;可是如果有的話,由里烏斯和碧翠絲卻想不到,那就太不自然了──於是一個必然的可能性就此浮現。

  「就算不知道夏烏拉是夏烏拉,只要有夏烏拉的話。」

  昴說出曾經講過的話。

  並不是在整理思緒,剛好相反。是捨棄一個可能性後,抵達另一個可能性的證據。而內容是──

  「碧翠子!過來一下!」

  遵從閃過的可能性,昴抬頭呼喚碧翠絲。

  由里烏斯正在跟夏烏拉天南地北地聊,試圖撬開她的記憶門扉。旁邊的碧翠絲聽到昴的叫喚,馬上跳了起來。

  「這表情,是貝蒂喜歡的昴的表情。」

  「妳隨時隨地都喜歡我的吧?」

  「特別是現在。」

  碧翠絲毫不羞怯地說,昴朝面前的她伸出手。碧翠絲加以回握,圓溜溜的藍眼睛看著昴。

  那雙眼在問:「要做什麼?」昴點頭,開口:

  「很簡單。──用姆拉庫來個跳高高。」

  「……不會是放棄了,要破壞天花板上樓吧?」

  「別那麼掃興。當然不是。只是想從上面往下俯瞰這個獨塊體。」

  「往下俯瞰獨塊體……」

  聽到昴的話,身後的愛蜜莉雅轉頭看向獨塊體,這麼低語。

  不明白這麼做的意圖,但碧翠絲沒打算多問。她輕吐一口氣後,用力拉扯握住的手。

  「姆拉庫,是吧。」

  淺紫波動順從碧翠絲的詠唱,輕輕包覆昴的身體。

  是撇離重力影響,強化身輕如燕的魔法。只稍輕輕一躍就能超越一公尺,要是用力蹬地的話──

  「嘿──咻!」

  抓著碧翠絲的手,昴整個人飛騰在空中。高度大約有六、七公尺,但身體卻沒撞上本應有的天花板。

  在四處皆白的空間中,樓層被擴張到天花板彷彿不存在。因此昴的身體得以自上空俯瞰房間全景。

  「──如我所料。」

  「目的達成了?」

  「是啊。這個地方,真的是壞心到極點。」

  懷裡的碧翠斯問,感受著她的視線,昴表情猙獰地點頭。

  然後輕盈落地,抱著碧翠絲說:

  「我知道英雄的名字了。」

  「真的嗎!?」

  昴信心滿滿地朝看著自己從思索到實行跳躍的愛蜜莉雅這麼說。愛蜜莉雅對此感到驚訝,安娜塔西亞也目瞪口呆。

  「事到如今也沒啥好懷疑咧……菜月,你怎麼得出答案滴?」

  「也沒多難啦。解不開不是你們的錯。而是能夠解開的人原本就少得可憐。」

  也因如此,這層樓的謎題根本是惡整人。

  跨越夏烏拉這個障礙,理解謎題的內容,然後在「可能知道答案」這個步驟時,挑戰者就已經限縮不少。

  「被夏烏拉消滅的英雄──名字是奧利恩。」

  「奧利恩……?」

  聽到這名字,所有人都一臉詫異,看向夏烏拉,但當事人卻拚命搖頭。

  「我不知道!不是啦,我真的不認識那個人!就算是我殺的,我哪知道沒能來到這裡的人裡頭會有個英雄。所以不是我的錯喔。怎麼樣,這個武裝理論!我真聰明!」

  「因為看起來就不聰明,所以一開始我懷疑這傢伙根本忘了,但其實不是。因為這個問題中的『夏烏拉』,並不是這傢伙。」

  「夏烏拉就只有我而已!是師父給我的名字!」

  「妳師父幫妳取的名字,一開始就有原出處啦。」

  夏烏拉大發雷霆衝上前來,昴按住她的鼻子把她往後推。接著邁出步伐,站到一開始的獨塊體前面。

  「夏烏拉的名字的由來……該不會又是只有昴知道?」

  「不是只有我知道。──我故鄉有星星就叫『夏烏拉』,意思是『針』。至於那是什麼的針呢,是『蠍子』的針喔。」

  天蠍尾,夏烏拉很堅持自己的髮型要這樣稱呼。不知道是故意以此為提示,還是單純天然呆。無論如何,有幾個要件讓昴聯想到「夏烏拉」=「蠍子」=「針」。

  「根據傳說,英雄奧利恩因為得意忘形,於是被神明派遣來找碴的蠍子給刺死,最後化為天上的星座。而殺掉奧利恩的蠍子也因為這份功勞而變成了星座,現在仍在天上把奧利恩嚇到皮皮挫……」

  「給昴解釋後,英雄故事聽起來感覺挺寒酸的。」

  「總而言之,把多顆星星畫成人類或動物的形狀就叫星座,也可以叫星群。──從上面俯瞰這些獨塊體,就出現了。」

  用碧翠絲的魔法讓身體變輕盈,跳起來俯瞰獨塊體。

  黑色獨塊體點綴在白色世界中──本來顏色應該要顛倒過來的,但漂浮在白色空間裡的黑色星星連成的圖案,是昴所熟知的「星群」。

  跟一開始的獨塊體大小相當的有七個,所以總共有八個。

  八個點連成獵戶座,主要的星星配置與數量完全一致。

  然後再跟「最耀眼的一刻」做連結的話──

  「原先的獨塊體在正中央。嗯,就先當成是阿爾尼拉姆吧。就這樣對照星座的形狀……畫出奧利恩。」

  「然後?」

  「最耀眼的一刻,唸起來很接近『最耀眼的一顆』。其實星星發光的方式有很多種,有的一直保持明亮,也有偶爾才綻放強光的。既然謎題問的就是獵戶座裡最耀眼的星星,符合這意義的有兩顆……」

  從正上方往下看時,就是位在左上處、奧利恩右肩膀的「貝特魯吉烏斯」,以及右下處,象徵奧利恩左腳的「瑞吉爾」。

  「瑞吉爾」總是耀眼奪目,「貝特魯吉烏斯」則是不時發出強光的變光星。

  然而,不管選哪一個,作為解答都不夠完美──

  「我的話,會選『瑞吉爾』吧。」

  畢竟貝特魯吉烏斯這名字,有讓人討厭的回憶。

  就這樣,昴去碰觸位在奧利恩左腳的「瑞吉爾」的獨塊體。

  「────」

  下一秒,炫目白光充斥整個房間。

  聲音和景象消失無蹤,一切都被吹滅,不久──

  「……哦哦。」

  當光芒消逝,一行人身在石砌空間──就站在石塔裡,被無數書架包圍的房間正中央。

  3

  周圍的雪白空間消失,取而代之出現的是高聳直抵天花板的無數書架。

  確認剛剛碰到的獨塊體消失後,昴確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答案。可是──

  「太好了!昴,你好厲──」

  「想這謎題的人,太差勁啦!!」

  「咦咦咦!?怎麼是這種反應!?」

  眼見第三層「泰潔塔」被開放,歡欣鼓舞的愛蜜莉雅睜大眼睛。而昴卻用力皺起整張臉,破口大罵。

  「雖然想出答案並解開的人是我沒錯……但這樣解題反而是個大問題。不,事實上,根本不公平。」

  「會嗎?幸好昴很博學,我是這麼覺得的。」

  「與其說是因為我博學才解開,不如說沒有我這樣的人是不可能解開的,這才是大問題。」

  昴抓頭,愛蜜莉雅滿臉問號,歪頭表示不解。

  心想要怎樣說明,可是就算詳細說明了,解法還是很麻煩。

  「試驗」內容就跟剛剛說的一樣,跟獵戶座的故事有關。這件事本身就已讓人想把「想到的傢伙未免太羅曼蒂克了」這樣的感想撇在一邊狂罵髒話了,裡頭最大的問題更在於,這個世界根本就不可能會有「獵戶座」的知識。

  不只獵戶座,連夏烏拉是星星的名字,還有星座的排列方式等所有一切,全都是昴原本身處的世界才會有的天文知識。

  ──也就是說,想出這問題的人,跟昴認識同樣的星空。

  講得更難聽點,出了一個唯有通透異世界星空的人才解得出的謎題,出題者肯定性格有問題。而目前最可能的人選就是「賢者」富魯蓋爾。

  「妳的師父,似乎是個性格相當惡劣的傢伙啊。」

  「不不不不,說什麼呢。說自己的壞話不像師父的作風!雖然我不否認性格惡劣這點,不過有辦法解謎這點很帶感!假如是雷伊德出題的話,絕對會是不可能的難題……放個自己的分身之類的,打不贏他就過不去吧。」

  「那也可麻煩了,不過不知道哪邊的可能性比較好喔……」

  不論如何,過去擊退「嫉妒魔女」的英雄們,性格似乎都很難搞。

  面對這個陣仗的話,只是被測試異世界的智慧,或許還算像樣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書多得誇張咧。」

  將昴他們的反省會置之不理,環顧周圍書架的安娜塔西亞說。她邊摸毛皮圍巾,邊眺望塞滿書本的書架。

  「靠著菜月突破了『試驗』……這是好事,不過這裡的書庫的任務是蝦咪咧?有怎樣的書?好有興趣。」

  「按照夏烏拉小姐的說明──這裡是知識的寶庫。」

  「從那個的反應看來,『泰潔塔』開放是第一次呢。就只能到處看看確認了。」

  「是呢。……妳心裡頭是不是很高興?」

  「這個嘛……搞不好喔。」

  走過來捏著昴衣襬的碧翠絲,說話速度比平常還要快。

  雙眼莫名閃耀,興致盎然地環顧書庫──想到原因,昴就忘了狀況,忍不住微笑。

  「我還以為禁書庫只給妳討厭的回憶呢。」

  「……不純然是美好的回憶,這是真的。不過,不管那是怎樣的地方,畢竟是貝蒂待了四百年的場所。而且……」

  「而且?」

  「是昴說服貝蒂『選我』的地方。所以是就算要忘也忘不掉的地方。」

  「妳真可愛~」

  「呣嘰──!」

  愛意湧現,昴用力摸碧翠絲的頭,害得她發出像貓咪的哀號。對這樣的反應感到滿意,接下來立刻開始翻亂書庫。

  「試驗」結束,獨塊體消失的第三層,呈現出圓筒狀的樓層。構造本身就跟樓下一樣,之前看起來會覺得無限擴張,似乎是錯覺。

  整層樓的空間狹窄、擺滿書架,書架上頭又再堆著書架,呈現無止盡的書架狀態。儘管禁書庫也已有相當程度的藏書量,但以數量來說,這裡占壓倒性勝利。

  「好想要一台電腦,來搜尋要找的書啊~」

  「假如在禁書庫,什麼書在哪裡,貝蒂都完美地記得喔。」

  「好厲害喔~。妳是天才嗎!」

  對碧翠絲的小小驕傲感嘆不已,昴接近附近的書架。

  一眼望去,愛蜜莉雅他們也各自走近書架,不過卻沒勇氣拿書的樣子。

  「解開謎題的是昴吧?所以說,會擔心昴以外的人能不能碰。」

  「啊~確實不知道會怎樣呢。不過,假如只有答對的人可以翻閱,那只是看著我解答的你們也跟著進入了書庫,不就顯得很奇怪嗎?」

  「啊,確實。進到這裡的時候,可以想成是獲得許可了。」

  「嗯,我是這麼想的……是說,愛蜜莉雅醬!?」

  聽了昴的話,愛蜜莉雅大感認同,接著便從眼前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然後在驚訝的昴面前開始翻閱。

  「嗯~這書……很普通。昴,怎麼了?」

  「沒事,我重新迷上了愛蜜莉雅醬的膽大包天……雖然是我那麼說的,但還是寧可由我先開始喔?」

  「──?既然你都說了,就沒問題了吧?咦,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愛蜜莉雅是真的不知道,昴反而無話可說,只能在難以形容的情感下用手掌掩面,發出「嗚啊~」的呻吟。

  「是你積累的知識立下大功。而且事實上,你確實解開了無人能解的『泰潔塔』之謎。這份功績,不應該也不容否定。」

  「這只是僥倖。剛好我會而已。」

  面對納悶的昴,由里烏斯聳聳肩。他的話讓昴撇離視線。

  愛蜜莉雅的信賴,碧翠絲的親暱,由里烏斯的誠意──無論何者,都是昴期望的東西,可是卻無法洗去被給予這些東西時的不協調感。

  昴經常懷疑,自己真的有被人這樣做的價值嗎。

  「就跟愛蜜莉雅小姐說的一樣,只是普通的書。似乎沒什麼危險的機關。」

  「書的材質……不清楚。也不知道年代。不過內容……?」

  由於愛蜜莉雅的積極嘗試,其他人也紛紛伸手拿書。話雖如此,這世間可沒輕鬆到只看一、兩本書就能知道一切。

  「碧翠子,怎麼樣?」

  「觸目所及,規格統一整齊。不過書名全都不同。這本是『諾雅・里貝魯塔斯』。這個是『艾控・瓦拉』。……連擺放的方式都雜亂無章。」

  圖書管理員的心在哀號,碧翠絲對於書本被隨便擺放一事感到不滿。雖然不記得她有在禁書庫整理書籍,不過應該是有做好分類。

  先不提碧翠絲的憤慨,昴看向書背,這才發現。

  「這本書的書名……該不會,全部都是人名?」

  「嗯……好像是。這本是『帕爾瑪・愛倫』,這個是『卡悠提』。」

  「都是不認識的名字。雖然不敢說見識淵博,但就我所知的範圍內,沒聽過這些名字。當然,我想再逛逛的話,說不定會有不同情況……」

  「既然連你都不知道了,那這裡的人八成都不會知道。」

  最近歷史宅氣息益發濃厚的由里烏斯都不知道了,那這些書名可能不是人名?昴也隨便拿了本書來翻,但上頭的文字就只是普通的「I文字」、「RO文字」和「H文字」,都是這個世界的特有語言。

  「姑且也跟安娜塔西亞小姐確認一下……有妳知道的名字嗎?」

  「──嗯~嗯,沒有咧?」

  雖然問的對象是安娜塔西亞,但其實昴是在跟圍巾多娜確認。

  身為人工精靈,她的知識有可能超越由里烏斯。可是這份期待也落了空。在這邊撒謊的話,只有圍巾多娜是敵人這種可能。

  「要一籌莫展還太早了。所謂藏木於林……說不定塞了重大情報的書就藏在這些書架的某處,真是討厭。」

  「別半途而廢。比起解不開的謎題,現在有可以著力的地方。要加油!」

  面對龐大數量的書,愛蜜莉雅輕握拳頭,鼓起士氣。

  也不知是否是她的勝利姿勢奏效了,昴重新面向書架,用手指摸著書名時,發現了一點頭緒。

  「哦?」默念書名時,手指突然停在一本書上。

  手指勾住書皮,將那本書從書架裡抽出。因為書名是看過的名字。

  「────」

  昴不由得伸出手,拿取書本打開。然後,正打算閱讀這本記有認識的人名的書之際──緊接著,就發生了。

  ──意識一片黑,畫面切換。

  4

  ──女人。有一個女人。

  要說女人有點太牽強,是個尚年幼的女孩。

  瘦巴巴的身體穿著粗製濫造的衣服,綠色頭髮搭配曬成褐色的肌膚。

  年紀尚輕的女童,整顆心都懸掛著無止盡的煩惱。

  那是絕對不會有答案,對女子而言與生俱來的命題。

  「────」

  會讓人一直焦頭爛額,沒有盡頭的終極命題。

  是存在於世上的道理,非黑即白──亦即,善與惡。

  正確的事,錯誤的行為。

  雖然世上有無數選擇,但所有行為都會獲得這兩種極端之一的評價。

  還是女童的女子,持續煩惱這道理是有原因的。是必然的。

  將女子的世界分成黑白、善惡、善因與惡因的,是她的父親。

  「────」

  女子的父親負責砍斷罪犯的脖子,從事懲奸除惡的行業。

  犯下罪過的人,必須受符合罪行的懲罰。父親的職業就是給予其人生終點。

  「──處刑者。」

  被這麼稱呼的父親,工作時的樣貌,行刑場的日常,女子自幼就看在眼底。

  可怕殘酷的行徑,罪人殞命的慘嚎,被鮮血和死亡支配的行刑場。

  ──讓女子持續看著「死亡」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她的父親。

  犯罪就該被懲罰,這就是惡有惡報。

  這世界存在著善惡,父親想將自己身為處刑者的信念傳達給女兒。

  父親的信念十分崇高,思想高貴無比。

  但考量到女子的年紀,就會知道他自以為是,過早要求女兒服膺自己的理想。

  女子看過許多人的死亡,聞過血腥味,眼底烙印著罪人受罰的光景。

  結果,女子在學會生命的寶貴及人的生死之理以前,先學會了犯罪就要受罰。

  善行會種下善因,惡行會種下惡因,罪人的靈魂會與懲罰相應,逐漸變得污穢。

  如此解釋並理解父親的教誨,女子開始想要了解什麼是「符合罪行的懲罰」。為此就必須要有指標,因此需要評定惡行的良善天平。

  「────」

  但是,女子追求的天平,不存在於她所追求的範圍內。

  事物的善惡沒有單純答案。正確與否,罪過懲罰,都被許多要素左右。

  「────」

  但是還年幼又不知妥協與放棄的女子,沒有停止。

  必須得到答案。必須讓心裡有評定善惡的天平。

  內心這無休止的提問,自己必須給出答案。

  「────」

  煩惱的日子持續,不過答案猶如天賜來得突然。

  打破了父親的酒杯,女子極端畏懼自己犯下的罪過。

  做好會被砍斷腦袋的覺悟,她向父親坦承犯下的罪行。

  「──坦白自己的過錯還道歉,是正確的行為。」

  女子的父親原諒她的過失,甚至露出笑容。

  父親的微笑以及頭被撫摸的觸感,讓女童了解了。

  ──衡量罪孽的天平不在任何一處,就在罪人自身的心裡。

  即便沒人看見,罪人的心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善惡是什麼,好難懂。正確與否,沒有明確的指標。找不到。

  可是,罪惡的意識在自己心中。

  沒有符合罪行的懲罰基準。但是,需要受罰的罪惡意識在心裡。

  女子了解,並感到心滿意足。她終於獲得了天平。

  年幼女子不知生命寶貴,也不知道人類的生死之理,就開始揭露需要懲罰的罪行。

  「────」

  效仿身為處刑者的父親,為了降下裁罰,女子走到日光下。

  為了揭露那些值得懲罰的罪人的內心。

  「────」

  將人心一分為二:善惡、對錯、誠實與欺瞞。對女子來說,這是她人生的目標。

  面對年幼女子的提問,有人笑,有人困擾,有人困惑。

  但是,不管回答什麼,結果都一樣。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需要受罰的罪惡意識。

  看看周圍。沒有人例外。這裡只有接受懲罰的罪人。

  人們全變成了破裂的碎片,最後,踩過父親的碎片,女子為了達成自己被賦予的宿願,尋找需要受罰的罪人,而邁開步伐。

  ──「傲慢魔女」持續問罪,給予懲罰,裁罰罪人。

  5

  看完見過的「魔女」其起源後,昴的意識伴隨疼痛回到身體。

  「呃啊──!!」

  意識發出聲響脫離書本。感覺像是血液乾涸黏在一起,但有人從外面硬是把人給剝下來。

  疼痛的不是頭或身體,而是靈魂。

  靈魂被書本黏住,而被剝下來的過程中伴隨著痛楚。

  「昴!」

  聲音從旁刺來,昴手中的書本落地。書本就這麼維持翻開的狀況,反過來掉在地上,虛脫無力的昴被愛蜜莉雅扶住肩膀。

  「哦、哦哦……?」

  「沒、沒事吧?你剛剛看起來非~常難受的樣子……」

  「沒、沒被拿走什麼吧……吶?我、還在這裡、嗎?」

  心臟劇烈跳動,昴手貼胸膛,反覆深呼吸。眼神到處徬徨,最後停靠在愛蜜莉雅身上。

  「啊啊,看到愛蜜莉雅醬的臉就穩定下來了。手再借我一下。」

  「當然可以。不過你怎麼了?」

  老實接受昴的撒嬌,愛蜜莉雅撐著他的肩膀問道。碧翠絲也有所動作,拿取掉在地上的書。

  「剛剛,是在碰到這本書後,表情才變得怪怪的……」

  「慢著,碧翠絲!不要碰!」

  想要制止,但女孩已經撿起書並抱住了。完全沒看裡頭的碧翠絲對昴的驚恐感到訝異,同時念出書名。

  「──緹豐。是昴知道的名字嗎?」

  「嗯,是啊……妳會……」

  面對這問題,昴本來想反問:「妳會不知道嗎?」可是不管她的回答是肯定或否定,自己都難以回應,於是皺眉思索要怎樣說才好。這段期間,碧翠絲打開書本,確認裡頭。

  「笨蛋──!」

  「說笨蛋太失禮了。這本也跟其他書一樣,沒什麼問題。」

  昴遭受的事和同樣的衝擊,也發生在碧翠絲身上──本來以為會如此,但女孩卻對書本內容毫無反應。還說就跟其他書一樣普通。

  「可是,在昴看來,這本書跟其他書不一樣……看起來是這樣子。」

  「……是啊。可是,為什麼只有我?」

  「該不會,跟房間的謎語一樣,就只有昴看得懂?或者果然只對解開謎題的昴有效果……」

  「是的話,出題者的性格就更加惡劣了……」

  愛蜜莉雅思索後所說的話,讓昴有不好的預感而拚命搖頭。

  ──掠過腦內的,是恐怖濃密又強烈鮮明的「女子」的記憶。

  氣息、氣味、觸感──從粉碎的性命中感受到重量。

  如此強烈體驗「某人」的記憶後還回得來,可謂是奇蹟。有可能就這樣被別人的人生給吞噬。剛剛的體驗所帶來的恐懼和厭惡感,就是這麼確切鮮明。

  「昴,這個叫緹豐的人,你在哪知道的?」

  「很難說明……不,對愛蜜莉雅醬來說不難吧?明明不知道也沒遇過,但卻在墳墓裡遭遇了。」

  這句話,讓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同時停止動作。

  「緹豐是過去的『魔女』之一。她是『傲慢魔女』,外表是跟碧翠子差不多大的褐色蘿莉。只不過,是個體現出天真無邪的殘酷的小孩。」

  昴說明完,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搖頭表示沒有頭緒。

  看樣子,艾姬多娜的魔女博覽會,是只針對昴的特別措施。雖說是為了自己的目的,但也是費了一番苦心設計。

  「天真無邪的殘酷……是嗎。」

  說出口後,昴回想起只有短暫接觸過的緹豐。

  雖說是在精神世界裡,但還是難以忘記被她粉碎手腳一事。儘管馬上就治好了,但失去四肢的衝擊並沒有因此稀薄。

  不過,她那超脫常軌的思維,透過方才的「讀書」後窺知了一二。當然,能否理解,則完全是不同次元的事。

  「不管怎樣,我剛剛看了那本書,裡頭講的是那個叫緹豐的女孩的……記憶?人生?起源?總而言之我體驗了那部份,只不過很不舒服就是了。」

  「體驗別人的記憶。這樣子,就更像墳墓的『試煉』了。」

  「那個時候,是要跟自己的記憶一決勝負。唉,只不過輕鬆獲勝就是了。」

  「對、對啊。輕鬆獲勝。」

  把曾經哭喊到鼻水爬滿臉、不斷失敗而心靈受挫的事當作沒發生,昴和愛蜜莉雅互看彼此,點了點頭。

  「兩位的逞強姑且不論,可以體驗他人記憶的書……換句話說,就是有能夠回憶過去的方法。既然如此,能夠知曉想知道的事情的圖書館──」

  發生在昴身上的事及內容,讓碧翠絲深思又唸唸有詞。但是在昴準備發問時,又有聲音闖入。

  「──呃!」

  發出聲音的,是正在調查其他書架的由里烏斯他們。聽到像是慘叫的聲音而望去,手拿書本單膝跪地的由里烏斯便映入臉簾。

  他身旁的安娜塔西亞一臉驚訝,搖晃騎士的肩膀,最後搶走書本。

  「由里烏斯?由里烏斯,振作點──!聽得見倫家的聲音嗎?」

  「……安娜塔西亞、大人。」

  「對,這樣就好。慢慢地,深呼吸。……嗯,沒事唄?」

  跟方才的昴完全一樣的情況,由里烏斯的意識慢慢回到現實。他精疲力盡的樣子看起來仍然像幅畫,安娜塔西亞露出安心的表情。

  「喂喂,看太艱深的書看過頭,結果發燒啦?你的心情我懂……是說,哎喲!」

  「不要反射性地講欺負人的話。由里烏斯,真的沒事嗎?」

  故意惹人嫌的昴被愛蜜莉雅溫柔又嚴厲地拉扯耳朵。聽到她的關心,由里烏斯搖晃臉色稍稍好轉的面容。

  「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做出這麼誇張的反應,我也覺得很丟人。……不過,這種體驗真的對心臟不好。」

  由里烏斯隱藏精神上的不適,優雅回應愛蜜莉雅,但沒法完全遮掩額上的冷汗。面對逞強的他,安娜塔西亞用手帕輕輕貼了上去。

  「逞強是男生的本能,但不舒服的時候就直說唄?要是勉強亂來,會給旁人添麻煩滴。」

  「是。謝謝您的關心。」

  「嗯、嗯。就如安娜塔西亞小姐說的。對吧?昴。」

  「我是不知道為什麼要找我確認啦,不過對啦!」

  雙方陣營的主從結束對話後,眼神朝安娜塔西亞的懷裡望去。

  由里烏斯看到的內容,八成跟昴的體驗一樣。看看書皮,上頭的名字是──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知道嗎?」

  「我沒聽過。這我肯定。」

  愛蜜莉雅念出書名,眼角餘光瞥向昴。昴自信滿滿地回答,點頭以對。他對自己的記憶力有自信。假如認識,從阿拉姆村到王都的水果攤,人名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這個名字,倫家有印象咧。記得是……嗯,對。佛拉基亞帝國的將軍裡頭,有人叫這名字唄?」

  「──正確來說,是前將軍。」

  安娜塔西亞順著模糊記憶講出答案,由里烏斯從旁補充。光是在旁邊聽,就知道該人物與由里烏斯有淵源。

  「可是,佛拉基亞是南方國家吧?你認識那裡的將軍?」

  「是前將軍。這並不讓人意外吧?我是近衛騎士團的人。露格尼卡王國與佛拉基亞帝國相鄰,知道將軍名字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原來如此,是單方面認識的人……哦。」

  聽了由里烏斯的說明,昴瞇起眼睛點頭。接著,朝安娜塔西亞使眼色,從她手中接過「巴爾羅伊」這本書。

  然後猶豫了一下,將書打開。但是──

  「我也變得單方面知道這名字了,打開來看後卻什麼事也沒有。」

  「……昴。」

  「我們之間,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信賴吧?至於我跟你之間有沒有這玩意兒……不是沒有,但好像只有我這麼認為?」

  「──真卑鄙的說法。」

  見昴瞪著自己,由里烏斯垂下眼簾這樣回答。

  「除了現場的你們,我現在沒有可以信任的對象,甚至無法信任萊因哈魯特。目前的精神支柱,就只有你跟安娜塔西亞大人。」

  「……被你那樣講,感覺很噁心耶。」

  「我也是說了以後覺得怪難為情的。」

  昴搔搔鼻頭,由里烏斯捏一下瀏海後閉上雙眼。接著他嘆氣,很快就朝安娜塔西亞和愛蜜莉雅鞠躬。

  「我為我的無禮致歉,安娜塔西亞大人,愛蜜莉雅大人。方才,我的回答帶了些許私情。在應該共享書本內容之際,是難以原諒之事。」

  「要不要原諒,端看倫家和愛蜜莉雅醬的器量。妳怎麼想?」

  「我想說的,都被昴和安娜塔西亞小姐講了。所以,我現在想知道怎麼了。就這樣。」

  兩人快速接受道歉,由里烏斯又深深一鞠躬。做了壞事後拚命道歉的人,取得諒解就會很好說話。昴也經常有這種感覺,所以沒法不關己事。

  沒有理會昴的心境,由里烏斯娓娓道來。後來想想,那很像是揭開瘡疤的行為。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走實力主義的佛拉基亞帝國裡最強的九名將軍,被稱為『九神將』。他曾是其中一人。」

  「九神將……還真是讓人熱血沸騰的稱號。這種品味,我不討厭喔。」

  「九神將每個都實力極高……單純以國力相比,佛拉基亞帝國能跟露格尼卡王國相抗衡,甚至更高。在武力這方面,若是沒有神龍的盟約和萊因哈魯特,王國想必會面臨嚴峻戰爭吧。」

  「以戰爭為前提感覺很奇怪耶……」

  昴用手指抓臉,同時思索由里烏斯給的戰力評價。

  仔細想想,自己對露格尼卡王國以外的國家情勢太不了解──

  「是說,既然你都用過去式講那個叫巴爾羅伊的人……」

  「嗯,他是已經離世之人。擁有稀罕的實力,更是高風亮節的軍人,是值得尊敬的人物。奪去他性命的不是他人,正是在下。」

  表情透露著有內情的由里烏斯,道出他國將軍的下場。

  「你殺了外國將軍。真是叫人驚訝咧。」

  「安娜塔西亞大人……不,您現在不記得了。」

  初次耳聞的反應,令由里烏斯垂下目光。

  從他剛剛的態度來看,恐怕未被眾人忘卻之前,由里烏斯和還沒被圍巾多娜附身的安娜塔西亞共享了那份情報。

  「那個,假如我看過的書沒寫錯的話,露格尼卡和佛拉基亞感情非~常差……」

  「殺死了強大鄰國的將軍,沒有演變成戰爭嗎?」

  面對兩人直接又樸實的疑問,由里烏斯稍微面露安心,點點頭。

  「那是事態錯綜複雜的結果。萊因哈魯特和菲莉絲也在其中……直截了當地說,是前將軍企圖在帝國引發政變。我和他之所以會相見,剛好就是當時我們在帝國內。」

  「他們兩人也在啊。奇怪,萊因哈魯特不是禁止出口嗎?」

  「是以特例允許的。因為帝國皇帝想見他。……嘴巴再怎麼壞,說什麼出口萊因哈魯特這種話,不覺得不妥嗎?」

  「一時之間想不到怎麼講嘛。該怎麼說比較好啊,走私?」

  就不能搬移這一點來說,倒是沒有錯。

  事實上,昴在樸利斯提拉重新感受到了萊因哈魯特超脫常理的特質。所以不難想像與別國開戰,主戰力有萊因哈魯特的話,對敵國簡直是惡夢。

  不得接近國境。會有這種條約也是在所難免。

  「總而言之,那位前將軍的名字是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單挑的結果,就如各位所見,我還活著,但那是千鈞一髮撿回一命。只要一個不對,我跟他的立場就顛倒了吧。……是個讓人對他的逝世感到惋惜的人物。」

  「你很推崇他耶?他是企圖要政變卻失敗的人吧?」

  「事情的詳細我沒聽說。可是,曾經與他對戰的我,確信巴爾羅伊殿下不是會憑私欲引發政變之人。」

  如此強烈反駁,證明了這個人是扎在由里烏斯心中的刺。

  深有所感的昴,歪脖狐疑。

  「我很清楚你有多認同對方了。可是,既然是這樣的話,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比較好,但勝者講這種話,對手不會開心吧?」

  「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含義,就原本的意思啊。」

  以由里烏斯的性格來說,一旦認同對手實力就會想大加稱讚,對手若是軍人的話就更不用說了,因為勝負已分。

  「不扯東扯西了,就勝者誇耀勝利,敗者也落得輕鬆吧。唉~就我來說,如果你那時候輸了,我就不會落得在王選開始前在眾目睽睽下被海扁一頓的下場了,所以我可不能聽過就算。」

  「──。到時候,在練兵場修理你的任務,就會是萊因哈魯特負責了。」

  「我會被消滅啦!」

  原本表情陰沉的由里烏斯,在昴的嘴皮子下終於展露微笑。對此感到滿意的昴,默默聳肩。

  「話題岔開了。我跟巴爾羅伊殿下的交集就是這樣。抱歉。原則上,那件事被禁止曝光,而且對我來說也是苦澀回憶。」

  「嗯,確實不是可以公開說的事。我懂。我會先拉上嘴巴拉鍊的。」

  「嗯,知道了。我也先拉上嘴巴……拉鍊?」

  由里烏斯表明狀況後,昴和愛蜜莉雅也表示會保守祕密。

  就這樣,由里烏斯「體驗」的書中人物的身份明朗化──

  「感覺懂了。也就是說,這裡的書,可以讓閱讀的人去體驗『見過的對象』的過去。」

  「我的是『魔女』,由里烏斯是『前將軍』。這樣說確實蠻妥當的。」

  「哎喲,好像聽到了不能置之不理的單字咧。菜月,你認識魔女?討厭咧~這種交友關係,根本是魔女教咩。」

  「我自己也覺得超可怕,但又沒那麼有個性。沒個性可是我的煩惱之一。」

  安娜塔西亞出言挖苦,昴聳肩不在乎。反而是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到最後連由里烏斯都一臉不悅。

  「大致上知道這間書庫的書意味著什麼咧。既然知道了,講點恐怖的事唄?」

  「不是很想聽欸。是什麼?」

  「書庫裡的書,書名全都是人名唄?」

  安娜塔西亞指著「巴爾羅伊」和「緹豐」這兩本書,說。昴覺得越聽會越可怕,但還是點頭贊同。

  「帝國將軍,和菜月的『魔女』朋友的書。」

  「我們不是朋友。」

  「連『魔女』朋友的書都有,代表是往生者的書。」

  緹豐的狀態說是往生者,有點怪怪的。不過茶會的空間從墳墓消失之後,她們應該是可以視作死透了吧。

  關於艾姬多娜,包含圍巾多娜在內,可疑的要素過多,讓人不得安心。

  昴內心的疙瘩姑且不論,安娜塔西亞當場攤開雙手,轉了一圈,示意整間書庫後,說:

  「在這裡的書,有過去到現在全世界的人的名字唄?這樣一來……要找到某人的書,要花多久時間?」

  她的話,讓昴眺望無數藏書,心想。

  他想訂正。這間書庫的創造者,不是性格惡劣。

  ──而是性格扭曲到極點。

  第三章 『泰潔塔的書庫』

  1

  「就算如此,也未免太誇張了。」

  用手玩弄自己的辮子,環視書架的梅莉喃喃自語。

  聞言,原本正對著書架的昴轉過頭來。

  「怎麼了?從解謎階段就沒有參加意願的妳,到這邊終於有興趣了?」

  「不好說喔。……只是,認識的死人越多,可以讀的書就越多不是嗎?既然如此,那應該有很多我能看的書。」

  「────」

  梅莉席地而坐,若無其事地說。對此,昴的手停了。昴這樣的舉動讓梅莉面露不可思議,但昴的內心十分複雜。

  梅莉殺過很多人,所以認識很多死人。──雖然年幼卻是個殺手的她,自己能對她說什麼呢?

  「同情,也只是片面的看法……」

  是該哀傷還是感嘆,局外者無從知曉。不過並不引以為苦的梅莉,讓昴感到悲傷。

  ──第三層「泰潔塔」的書庫開放後,一行人便面對龐大的藏書,各自反覆試錯。

  體驗往生者的「記憶」,藉此機會能夠得知不可能知道的事。光是知道書庫這樣的機制,就可以想見被給予的可能性有多大。但──

  「假如照圍巾姊姊說的,以前死掉的人的書全都在這裡的話,那是從這個塔蓋好之後死掉的人才算嗎?」

  「不知道耶。假如真的是,那就有四百年份的……『死者之書』了。根本看不完嘛。」

  老實說,光是看書名就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

  事實上,在昴和由里烏斯「抽身」以後,一行人都沒再去碰過「死者之書」。畢竟四百年的歷史很沉重。

  「那種體驗,我是覺得能不用經歷就解決最好啦……」

  「又在講些有的沒的。那樣的話,我覺得大姊姊和碧翠絲醬都沒辦法放心喔。裸體大姊姊的事,要怎樣解決?」

  「不要講得我好像見一個愛一個啦……。不,雖然沒法否定,但我姑且先否定喔?是說,夏烏拉的事……」

  被梅莉一問,昴沮喪地瞥向夏烏拉。在不遠處被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詰問的她察覺到昴的視線後,立刻雙眼發亮朝這邊投以飛吻。昴把飛吻揮開。

  「嘻嘻嘻嘻……大哥哥真是個壞男人耶。」

  「總覺得被妳這樣講,比被拉姆和安娜塔西亞小姐講還要難受。」

  果然外表年幼的女孩對自己感到幻滅。胸口對此感到疼痛的同時,昴抓抓頭說:

  「那個,我知道時間點很奇怪,不過可以問妳一些事嗎?」

  「欸欸欸……大哥哥,你太花心囉。」

  「不是啦!不是那方面啦!」

  「開玩笑的啦。……可以啊,想問什麼就儘管問喔?」

  梅莉微微側首,瞇起眼睛,身上洋溢著蠱惑的氣氛。昴先放了個開場白才切入主題。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妳是什麼時候開始當殺手的?」

  「──噗!啊哈哈哈哈哈!」

  「咦!?幹嘛啦!?為什麼笑?」

  明明認真無比詢問,梅莉卻大笑不已,昴不禁大吃一驚。對此,梅莉笑著用手指擦去眼角淚水,說:

  「抱歉。只是想說事到如今怎麼還問這問題。畢竟,我待在你們的宅邸裡一年了喔?可是我本身的話題,卻是進入這種滿是沙子的塔後才想聊?」

  「……妳會這樣想也難怪啦。怎麼不是在給娃娃的時候問,是嗎?」

  「因為有送禮物,我才喜歡大哥哥的喔?嘻嘻嘻嘻。」

  手掩嘴巴笑嘻嘻,眼神帶著戲謔的梅莉看著昴。這樣的反應,讓昴感到尷尬。

  的確,事到如今才問這種問題。而現在會想問,果然是因為這裡是收納死者「記憶」的書庫吧。

  待在這裡,就無可避免會去意識到「死亡」。所以──

  「來到這種環境之前,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忘記什麼?」

  「這一年來,妳在我心中就是個會玩娃娃的女孩子。而且我認為,不是只有我這麼想而已。」

  「────」

  當然,並不是笨到完全忘記梅莉有多危險。

  還記得剛抓到梅莉,將她關進地牢時,非常警戒她。但她沒有企圖逃跑,也沒有要加害宅邸的人。

  於是對她的警戒就逐漸鬆懈了。

  「雖然發生很多事,不過妳跟佩特拉感情也變得不錯嘛?」

  「唉……我說啊,佩特拉醬可是非常不好對付的喔?」

  「有嗎?」

  「有,她就有。因為不知道我是敵是友,她就說,我可以喜歡她沒關係,這樣一來也就不會背叛你們了。」

  「喂喂,未免太厲害了。佩特拉根本是個小惡魔啊……」

  出乎意料地聽到佩特拉為了己方陣營而不辭辛勞和危險人物打交道,昴很驚訝。沒想到在佩特拉和梅莉令人微笑的少女交流中有這樣的內幕。

  「該不會,除了奧托和羅茲瓦爾以外的人,全都這麼費心神……」

  「大哥哥和大姊姊……特別是大姊姊,我想大家這麼努力,一定都是為了讓大姊姊繼續做自己吧。」

  坐在地上抱著膝蓋,下巴靠著膝蓋的梅莉這麼分析,聽得昴直點頭。

  為了守護愛蜜莉雅而行動。身為她的騎士,昴對此當然是義不容辭,而且己方陣營的所有人全都用某種形式去留意著這點。

  昴也盡可能去留心和配合,但這方面的事卻都落後機靈的同伴一步。更沒想到連佩特拉都這樣。

  讓愛蜜莉雅繼續做自己。──跟過度保護的意義不同,己方陣營的所有人都這麼期望。

  「……我開始做這工作,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

  「……妳肯跟我說嗎?」

  「想聽又問,所以我才說囉。反正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梅莉表情看起來有些厭煩,歪著腦袋時,藍色辮子從肩上滑落。昴被晃動的辮子尾端吸引目光時,她開始淡淡陳述。

  「之前也說過,我的情況與其說是工作,更像是遵從媽媽的吩咐。因為要是違抗,她就會變得非常可怕。」

  「媽媽,是嗎。」

  昴知道雖然她這樣稱呼對方,但絕對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硬要說的話,應該接近養母,不過就昴的觀點來看,對方是造成梅莉性格扭曲的元兇,因此很想不屑地稱呼她為「人格有病的媽媽」。

  用恐懼讓年幼少女服從,去做殺手的工作。

  「我原本就知道魔獸會聽我的話,所以做這行也沒多辛苦。而且媽媽本來就是出於這個目的才撿我回去養的。」

  「等一下。撿妳回去?那不就是說……」

  「──?哦~我是孤兒。在懂事前就被扔進森林,是魔獸養活我的。」

  她若無其事說出口的,是極具衝擊的一番話。

  還是嬰兒就被魔獸養育──

  「這邊不能說是狼童呢。是說魔獸竟然會養人類的嬰兒?」

  「一般嬰兒不可能吧?可是我與生俱來就有能跟魔獸打好關係的能力……才能因此得救。」

  說到這,梅莉一度中斷。昴啞口無言時,她又接著說:

  「而且,搞不好我會被拋棄的原因,也是這個加持之故……所以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囉。呵呵。」

  「梅莉……」

  「唉呀?不有趣嗎?我還以為能逗你笑呢。」

  梅莉一臉意外,昴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才好。是該露出沉痛的表情呢,或是搞黑色幽默?

  至少,昴的心靈武裝沒有厚到能夠選後者。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大哥哥。我完全不在意喔。」

  「竟然說不在意……」

  「生來就具有加持,本來就會比較辛苦。像是內政官先生和那個尖牙大哥哥也是如此……我想他們一定能夠理解。」

  舉擁有加持的奧托和嘉飛爾來當例子,講述與生俱來就有加持的人無法避免的苦難。

  以前,奧托也說過類似的話。旁人看來方便無比的加持,其實擁有者有他人無法理解的辛苦。

  「因為加持而被拋棄,又因為有加持而被撿走,因此從事殺手這行業,現在又跟大哥哥你們這樣子……總覺得很不可思議呢。」

  「……要說命苦的話,確實如此。」

  「由我來說的話,你們不殺我,真的很不正常。」

  「這個議題早就結束囉。不會有第二次,就算重來幾遍,結論也不會變。……對了,梅莉,問個假設性問題。」

  「什麼~?」

  梅莉歪頭,只用眼珠往上看。昴向她示意書架。上頭有數不盡的書。這些全都是往生者曾活在這個世上的證明。

  「假如在這當中,有妳親人的書……妳會想看嗎?」

  「我的親人?不是媽媽,是真的生我的人?」

  梅莉神情訝然,昴點頭回應。

  這是很正常的事。雖然梅莉說自己是被雙親拋棄的,但還是嬰兒的她不會知道這是否為事實。總之,雙親八成是因為萬不得已的原因而放棄她,而那答案可能就在這圖書館裡頭。

  「我完全沒興趣耶?」

  可是昴的提問,卻得到梅莉索然無味的回答。

  不是逞強或虛張聲勢,而是毫無掩飾的老實回答。連嫌惡或氣憤都沒有,單純是毫不關心。

  「這樣啊……」

  「不要誤會囉,大哥哥。我並不恨自己被親人拋棄喔?該怎麼說好呢,他們不是我憎恨的對象啦。」

  在她的人生中,對拋棄自己的親人毫無興趣可言。──簡直就像在說,雙親除了把梅莉帶到這世上之外,就是個毫無交集的人。

  也難怪啦。昴鬆了口氣。

  探索自我的旅程──這樣講十分陳腐,但追溯自己的起源是有意義的。昴這麼想。

  但是,那終究是外人的意見。既然當事人梅莉說不在意的話,那也只能接受了。

  「這樣一來,越來越懷疑這間書庫的存在價值了……」

  「問一下喔。假如我說想看的話,你打算怎樣?」

  「──?找啊。要馬上找到有困難,但只要調查妳的身世,知道雙親名字的話,再花點時間……」

  「大哥哥,你真的是大白痴耶。」

  「講那什麼話!?」

  被罵得那麼直接,昴也只能大聲起來。

  面對這反應,梅莉把頭撇向旁邊,原地起身,用手拍拍屁股後,看向書架。

  「畢竟,這麼多的書,哪找得到要找的書啊。」

  「我認為只要有可能性,就有挑戰的價值。」

  「那真遺憾。我根本沒有想要閱讀的人……」

  梅莉說著說著,聲音逐漸變小,昴皺眉表示不解。結果梅莉轉過頭來,說:

  「我想到了,死掉的人越來越多,這裡的書也會跟著增加吧?」

  「嗯,大概是吧。」

  「那會是以怎樣的方式增加?例如,大哥哥現在就死在這裡的話,會突然跑出大哥哥的書嗎?我很有興趣喔。」

  「對耶!不過真抱歉沒法為了妳而嘗試!」

  要是她認為無論什麼事都能以肯定的意味去解讀,那就令人意外了。但昴不會為此而賭命。

  聽到回答的梅莉,不滿地嘟起嘴唇。

  「昴、梅莉,你們聊得很開心的樣子。是發現了什麼嗎?」

  聽到他們的對談,愛蜜莉雅走了過來。巡視過書庫的她滿臉期待,但很遺憾地,除了閒聊以外,沒有其他收穫。

  這樣回答的話實在於心不忍。就在昴這樣想的時候──

  「啊,大姊姊。聽我說、聽我說。大哥哥剛剛在向我示愛。」

  「示妳大頭愛啦!?應該說,我是在講愛蜜莉雅醬有多重要吧!」

  「那樣我會非~常開心,可是用不著那麼大聲否定。被人那樣對待,梅莉會覺得寂寞吧?」

  沒有顯現絲毫羞赧,輕鬆帶過昴發送的愛之訊息。微微責備昴的愛蜜莉雅,接著向梅莉道歉:

  「抱歉喔?昴就是這樣,忍不住就會耍帥。我也會先叮嚀他,所以梅莉要是也聽到他耍帥的話,就原諒他吧。」

  「……大姊姊,妳認為大哥哥這個人怎麼樣?」

  「──?昴是我很重要的騎士啊……」

  不明白這問題的意圖,愛蜜莉雅圓睜雙眼,這麼回答。

  見狀,梅莉再度淺笑,看向垂頭喪氣的昴。

  「大哥哥的前途,也真多災多難呢。」

  面對梅莉的憐憫,昴只能再度沉默。

  2

  「話說回來,通往樓上的樓梯在哪啊?」

  「到目前為止,線索是零……」

  愛蜜莉雅歪頭,昴的腦袋則朝另一邊偏,發出嘆息。

  結束跟梅莉的對話,感覺徹底輸給了這位比自己小的少女。無奈之餘只好轉換方針。

  所謂的轉換方針,指的不是活用「泰潔塔」裡頭的無數「死者之書」,而是以挑戰第二層──普萊迪斯監視塔的下一個「試驗」為優先。

  「結果,這個書庫對目前的我們來說太棘手了……」

  「嗯……即使拚命努力找到了認識的人的名字,但卻非~常難知道那個人知不知道我們想知道的事。」

  面露遺憾的愛蜜莉雅說的很對,「死者之書」很難說是適合一行人需求的情報源。

  想要的情報,得從臉和名字一致的死者記憶中找出來,需要龐大的時間以及中樂透般的運氣。現在兩邊都沒有。時間就不用說了,期待自身運氣這點對昴來說根本是自殺行為。

  「所以說,我們想要的情報八成在上一層。」

  「可是,卻上不去。我有跳到書架上,但還是不行。」

  「愛蜜莉雅醬有夠大膽的耶……」

  當方針轉換為尋找通往上層的樓梯後,愛蜜莉雅立刻跳上書架去確認是否有隱藏樓梯。但很遺憾沒有找到,因此她方才的果敢行動沒能得到成果。

  順帶一提,當她跳上書架時,短裙襬大膽搖晃使得昴慌張失措──

  「啊,別擔心。帕克有教我怎樣不會讓裙子掀起來。說是讓人像個女孩子的賢淑護身法,所以我一直都有在留意。」

  「心情好複雜。想誇獎又想譴責帕克。……算了,先不管這些。」

  剛剛揭曉的衝擊事實姑且不論,以物理手段沒法強行抵達上層,可說是愛蜜莉雅挑戰的收穫。

  也因此,尋找通往第二層的樓梯陷入困境。簡直就像是「試驗」的補考。

  太過刁鑽的話只會削減挑戰者的幹勁,但可能是設計者的富魯蓋爾是連這點都考慮進來才蓋監視塔的吧。真是可惡。

  「真想拜見對方父母的尊容……不過話說回來,本人的長相也是個謎團就是了。」

  「──昴,可以打擾一下嗎?」

  昴和愛蜜莉雅對談時,由里烏斯走過來出聲問道。

  帶著安娜塔西亞的他,應該跟昴他們用不同觀點挑戰了書庫,讓人期待他有什麼發現。

  「怎麼樣,有發現什麼嗎?」

  「非常遺憾,沒有可以堪稱收穫的收穫。大致看過書架繞過一遍,沒能從書本的排列中找到規則性。看來也不是憑姓名和年代來分類的。」

  「書名姑且不論,連年代都沒用啊……」

  「死者之書」的排列規則,是活用這個書庫的一縷希望。只要比較好找到目標書籍,就能好用許多。

  剛才和梅莉對話時也提及了「死者之書」的增加方式,既然書本不是按照年代排列的話,那以此為線索的路基本上也等於斷絕。

  「也就是說,不清楚的事還是搞不懂咧。因此,只好看看菜月和愛蜜莉雅小姐有沒有發現什麼唄。」

  「嗯──對不起。我們也沒在書架上發現什麼……」

  「哦,所以才爬到書架上。唉呀,倫家才想說突然要幹嘛咧……」

  聽到愛蜜莉雅先前的舉動的用意,安娜塔西亞微微苦笑。她身旁的由里烏斯則是豎起指頭,說:

  「打個岔好嗎?我想昴和愛蜜莉雅大人的結論相同,這個『泰潔塔』書庫對我們來說太棘手了。根本沒時間去確認所有的藏書。」

  「嗯,我們也這麼想。所以才在找通往下一個『試驗』的樓梯。」

  「那樣也好。不過,尋找的同時,我想到一個活用這個書庫的方法。」

  「活用法……你想到了什麼?」

  「嗯,當然就是以舉國之力來處理。」

  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由里烏斯一本正經地提案。

  「舉國……?」愛蜜莉雅張大雙眼表示不解,身邊的昴立刻彈指。

  「原來如此。都沒想到,但是可以這麼做嗎。既然抵達監視塔的礙事結界消失了,那只剩下穿越充滿魔獸的沙海。」

  「然後就能抵達塔。即便如此,依然是很冒險的事。不過,假如能夠使用人海戰術,那就有向王國呈報這間書庫的價值。」

  「資料的價值可不容小覷。……你最喜歡的歷史,中間的缺漏部份一定可以被填上不少。」

  「那終究是附帶的。」

  快速回應昴的鬥嘴後,由里烏斯又馬上搖頭。

  「不,要說完全不期待是騙人的。抱歉。我確實有私心。」

  「不用鑽牛角尖啦,因為私心才行動有什麼錯。要是你這麼用力反省,那百分之百因為私心而行動的我怎麼辦?」

  昴本來就期待回報,不是捨棄私心、單靠使命感而有所行動。永遠都為了自己,是昴的行動理念與方針。

  「而且不是我要說,在我的印象中,安娜塔西亞小姐想成為國王的原因更是私欲滿滿。沒錯吧?」

  「嗯~沒錯咧。倫家想當國王的理由就是想滿足欲望咩。只是就結果來說會潤澤周圍。就這樣而已。」

  昴的冒昧無禮,安娜塔西亞不以為意笑笑帶過。接著她邊摸自己的圍巾邊說:

  「話說回來,會跟由里烏斯這樣的人成為主從,真有意思咧。偶是這樣想,愛蜜莉雅小姐你們不覺得咩?」

  「就我個人而言,敵方步調不一致是好事,要是就這樣因為音樂性不同而解散的話更是幫了大忙……痛!愛蜜莉雅醬,很痛!」

  「不准說壞心話。──安娜塔西亞小姐你們那邊的事,因為以前起就不了解,所以無法評論。不過,不管對手有多完美,我都會用我的作法,和我的騎士一起努力。」

  講到我的騎士時,愛蜜莉雅拎住昴的袖子,挺起胸膛。對此感動不已的昴從鼻子吐氣。

  「雖然可能是無能之輩,但不會輸人的。」

  「都沒人在講無能之輩了啦。」

  「……有時真的會覺得你們很可怕。到底哪邊是認真的,哪邊不是,實在分不出來。」

  「先不說我,愛蜜莉雅醬基本上都很正經八百。這點很可愛吧?」

  由里烏斯對眨眼的昴苦笑,脫軌的話題也終於告一段落。取而代之讓主題發車的,是拍手的安娜塔西亞。

  「好咧好咧。回到剛剛的話題……因為人手不夠,所以從外面叫人來幫忙對唄?」

  「是的,正是如此。如今應該可以讓大規模的調查隊進塔吧。不單是通往樓上的路,要是能在這間書庫發現什麼的話……」

  「嗯,我懂咧。──雖然懂,但倫家覺得有點可怕。」

  「可怕?」

  打斷熱情陳述的由里烏斯,安娜塔西亞搖頭表達抗拒。對此她的騎士皺眉,主子便豎起指頭開始解釋。

  「先說喲?增加人手,倫家也很歡迎。畢竟這間書庫,光是要看過一圈就大費工夫。尤其倫家個頭矮,光是看書架脖子就痛咧。」

  安娜塔西亞敲敲自己的脖子,然後繼續說。

  「可是,經商的基本就是站在對方的立場來思考。唉咧,其實不只商場,在任何場面,這都是幫得上忙的人生基礎。所以,按照這規則來想唄。」

  「思考對方的立場?可是,要考慮誰的立場?」

  「蓋這座塔,準備『試驗』,留下夏烏拉的人……對唄。想想那個人的心情,然後思考。這樣一來,就明朗了唄?」

  「性格扭曲?」

  「倫家也這麼覺得。」

  昴嘴角往下撇,安娜塔西亞也點頭贊同。

  這對話,讓正經的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面有難色。但個性偏差的昴和安娜塔西亞就很感同身受。

  假設如安娜塔西亞所說,性格惡劣的人若要提昇塔的攻略難度的話──

  「夏烏拉!我有事要問妳。過來。」

  「師父~?來了來了~馬上過來──!!」

  一被昴呼喚,原本閒到發慌在樓梯旁邊跟梅莉玩的夏烏拉立刻飛奔過來,像溜冰一樣滑過地面然後跪坐在昴面前。

  「什麼事、什麼事?師父,想要我做什麼?」

  「被妳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盯著看,會害我有罪惡感……。妳知道通往第二層的樓梯在哪裡嗎……」

  「不知道!我不曾上過第四層以上的樓層!」

  「這四百年都這樣?真是驚人的事實……」

  假如她的報告屬實,那夏烏拉待在監視塔的時間長達四百年之久。

  這段期間,如果她都專注在監視沙丘的話,那不得不說她的忠心耿耿讓人嘆為觀止。老實說被她當成師父,感覺負擔很沉重。

  「夏烏拉小姐,方便問點事咩?」

  就在雙方膠著時,安娜塔西亞介入了。

  「夏烏拉小姐是那個唄?這間大圖書館普萊迪斯的守衛,對咩?」

  「正是如此。」

  「原來是這樣。那麼,按照倫家的猜想……四個。嗯,五個唄?」

  「嗯嗯~?」

  「──就是夏烏拉小姐被吩咐,守護這座塔要保密的內規。五個沒錯唄?」

  「──嗚噎!?」

  帶著和藹微笑說的話,讓夏烏拉頓時大吃一驚。

  她目瞪口呆、肩頭一跳的反應,比語言還要明快地揭示安娜塔西亞的懷疑是事實。

  不過,其他人就不懂安娜塔西亞在說什麼了。

  「內規?而且還保密,這是怎麼回事?」

  「不、不是的,師父!不是我隱瞞,是因為沒人問所以才沒說。這方面,超想白紙黑字寫清楚的!」

  「夠了,全部講出來。」

  被安娜塔西亞看破祕密而慌張的夏烏拉連忙辯解,昴則是要她趕緊說清楚。

  面對強硬的態度,夏烏拉雙手十指互戳,說:

  「舉個例子,假如師父你們瞞著我離開塔的話,我就要毫不留情地殺掉你們。」

  「未免太突然了!?」

  「又不是我想做才做的!只是舉例!原本這對我來說,就是不能違抗的問題~」

  這樣的敵對宣言讓昴瞠目,夏烏拉則是縮起身子搖了搖頭。癱坐在地抱住雙膝的她,用膝蓋按住豐滿的胸部。

  「要我殺掉師父,我哪做得來啊。明明我被殺就結束了,真的很折騰人耶……」

  「那麼排斥的話就抗拒啊……不會又要說是契約吧。」

  在討厭的預感下,昴說出那個單字。

  認真吟味夏烏拉的身份的話,就會想到。

  四百年來,代替「賢者」看守魔女被封印的祠堂的守衛──能夠擔任這麼久的職務,事實上也活了幾百年的存在。不管是壽命還是生命法則,都不會是人類。

  「妳不會也跟碧翠子一樣是精靈吧?」

  因為一個不存在的約定,碧翠絲四百年來被禁書庫所束縛。

  要是夏烏拉也跟她一樣,四百年來不斷收拾試圖接近監視塔的人,同時等待某人能夠打破條件的話。

  說不定,她也跟碧翠絲一樣是──

  「哪有可能啊。什麼精靈,跟那種輕飄飄的傢伙待在一起,誰受得了。我斷然拒絕……幹嘛,大家的眼神突然都變得很可怕!」

  「在場的人,有八成都跟精靈有關!」

  包含不成熟的精靈術師在內,共有三人,還有一名本身就是精靈的幼女,以及身體暫時被精靈附身的人。沒有關係的就只有在樓下等待的鬼族姊妹,以及開心地看著夏烏拉把身子縮得更小的梅莉而已。

  「既然如此,那妳是怎樣?既然不是精靈,就沒必要那樣死命守著契約吧。」

  「說什麼呢,昴。就算不是精靈或是精靈使者,跟人有了約定就該遵守不是嗎?約定很重要。來,重複一遍。」

  「不,剛剛是我不對,那只是措辭上……」

  「約定很重要。講三遍。」

  「約定很重要約定很重要約定很重要。」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愛蜜莉雅斥責,幸好講個三遍就得到原諒。

  撇開昴和愛蜜莉雅的愚蠢交談,夏烏拉的頑固態度簡直無可救藥。可是又很難認為她只是單純情深義重。

  「可惡,我被愛蜜莉雅醬罵了。都怪妳!混帳,趕快吐實!」

  「哇喔~竟然含血噴人。不過,這才是師父!我講!」

  昴咄咄逼人,被遷怒的夏烏拉就這麼端正坐姿,舉起手來。

  「不肖弟子我被要求的事很簡單,容我正大光明公佈。首先,挑戰大圖書館普萊迪斯的人絕對不可以外出。」

  「突然就來個沒救的條件。」

  「放心!有解套方法的!只──不──過,要解完大圖書館的『試驗』,抵達第一層『麥雅』就沒問題。屆時一切就都OK。」

  夏烏拉豎起拇指說。

  「附帶一提,要是違反這個條件,我就會立刻化身為沒血沒淚的殺戮機器,跟師父你的約定也就無效。到時我會出手。」

  「優先度超越跟我的約定嗎!我受傷了!」

  「哦哦~想不到能成功傷到師父,我也進步了!這一定是進化!是四百年的集大成!」

  「很諷刺耶!」

  「我也是!」

  你一言我一語後,夏烏拉豎起第二根手指,有節奏地晃著手指,並繼續接著說了下去。

  「我膩了,所以繼續講下去囉~。一,禁止尚未結束『試驗』就離去。二,禁止違反『試驗』的規定。三,禁止對書庫不敬。四,禁止破壞塔。五……呃~五是……哦~沒有五。」

  「總共四個規範啊……不過……」

  夏烏拉厭膩地說,愛蜜莉雅聽了之後皺眉看向昴,昴也肯定她的不安與擔憂。

  要以不打破規範就解決事情為大前提的話──

  「──禁止違反『試驗』的規定,這個叫人在意呢。」

  「背地裡隱藏了我們不知道的規定吧。」

  昴手貼下顎,由里烏斯也持相同意見。

  第三層「泰潔塔」的「試驗」,至少關於用上獨塊體的星座問題,大家沒因規定而受到懲罰。

  硬要說的話,就只有碰到錯誤獨塊體的當下被判定為不合格而已──

  「……墳墓的『試煉』,一旦失敗就得等到第二天才能挑戰。這一點有點像剛剛的『試驗』重來機制,說不定……」

  說到這兒,愛蜜莉雅猶豫起來,昴則點頭回應。

  「想到什麼就說吧。不管說什麼我都不會笑妳的。」

  「嗯,我知道了。那個,昴跟安娜塔西亞小姐都有說,蓋這座塔的人非~常壞心……對吧?」

  「特地選字用詞真是可愛。沒錯。怎麼了?」

  「站在對方立場去思考也是很重要的。因此,化身為那個非~常壞心的人,去思考夏烏拉剛剛講的話,不就會這樣嗎?」

  集眾人視線於一身,愛蜜莉雅暫停了一下,舔舐嘴唇。接著雙手交疊指向天花板。

  「不知道必須遵守的規定。……這真的非~常壞心吧?」

  「……所以?」

  「要邊想像規定,推進的同時又不能打破規定。這很像是艾姬多娜會做的事吧?」

  「……講到性格惡劣的傢伙,愛蜜莉雅醬也會立刻想到那傢伙嗎。我們很合得來呢。」

  愛蜜莉雅補充的那一句話,至少對昴而言增添了可靠性。

  愛蜜莉雅不習慣的壞心想法──昴覺得萬分正確。設下不能打破的規則,卻又不跟挑戰者明講內容。

  「興趣和性格都惡劣無比……附帶一提,是由妳來負責判定有無違規嗎?」

  「總覺得剛剛講的條件,不管是哪一項被打破了,我似乎都會知道。所以是不能欺瞞過去的。──不管是我還是師父你們,都絕對無法。」

  講到後面,夏烏拉的態度莫名奇怪,聲音也果斷鏗鏘有力。

  不是指夏烏拉本身的力量,而是相反。

  ──是能讓夏烏拉擁有這等能力的人,令她開口的力量。

  「……只是在本來就麻煩的事上再加上麻煩事嗎。事到如今無感了啦。」

  「能這樣說的你有時讓人羨慕。」

  垂頭喪氣的昴喃喃道,由里烏斯則是微笑聳肩。

  「果然是經常跟頂尖人物對峙的人才能培育出這等精神力吧。是的話,那就是我沒法企及的經驗差距了呢。」

  「你應該要多畏懼腳下吧。趕快讓腳小指去撞到桌腳啦。狠狠撞上去。」

  「好咧好咧,要相親相愛吵架沒關係,但不要忘記主題咧?」

  介入兩人之間的安娜塔西亞,俯視坐著的夏烏拉。

  「真的這樣就沒咧?做出除了那些之外的事不要緊咩?」

  「我發誓,這次沒有說謊。而且,只要不破壞這些規矩,我的身體就還是我的。說錯。是師父的。」

  「我不要。」

  「被退回來了!不過,我的心常伴師父左右!」

  「那個我也不要。」

  手插腰的安娜塔西亞再次確認,夏烏拉明確表明自己的立場和不必要的情報。雖然多了多餘的裝飾,不過在樓下跟昴做的約定──不危害昴他們的約定,她應該會遵守。

  當然,附加了「不能打破規定」這個條件。

  「不過話說回來,沒結束『試驗』就不能外出……總覺得越來越像墳墓的『試煉』了。」

  「不,就算情況再糟,只要打倒敵對的這傢伙就能回去了吧?比墳墓還寬鬆呢。」

  「師父不會做這種事的!你比任何人都心地善良又寬宏大量!糟糕,因為說了謊,所以身體癢起來了!」

  在嘆息的愛蜜莉雅和昴面前,夏烏拉因為自作自受而抓起癢來。

  話雖如此,她知道的大致都招了吧。在現階段想從她身上問的東西在此大致告一段落。

  「好,去吧,梅莉!抓好夏烏拉的韁繩!」

  「交給我……總覺得這說法好像在誘騙人上當耶?」

  被拔擢為駕馭夏烏拉的騎者,梅莉鼓起腮幫子。她嘴巴這麼說,但身體卻乖乖爬上夏烏拉的背,真是不老實。

  不管怎樣,由昴來說的話就是:

  「完全就定位了呢。為什麼又那麼黏她?」

  「感覺波長很合得來?就是覺得待在這個裸體大姊姊旁邊,心情會非常穩定。」

  說完,梅莉就把身體整個靠在夏烏拉的頭上。昴覺得如果被那樣弄的話,脖子肯定很痛,可是能夠扛起龍車的怪力夏烏拉卻不以為意。

  不僅如此,扛著梅莉的她還輕鬆站了起來。

  「我也是還好,不會在意。就負責照顧小不點二號囉。」

  「二號?」

  「二號是這個小不點,一號是那邊的小不點。」

  夏烏拉指向正在一個人逛書庫的碧翠絲。她似乎沒聽到這番失禮發言,看來是很專心。

  「碧翠子被講成這樣卻沒反咬一口,真是難得。」

  這麼想的昴走近若有所思的碧翠絲。站在停下腳步的女童身邊,從旁窺探她的臉。

  「碧翠子,大家現在正在討論,妳也過來加入吧。」

  「────」

  「碧翠子?喂──碧翠絲。回神啊。我要親妳額頭囉。」

  「……要就做啊。」

  「呣啾~」

  「嗯呀啊──!?」

  感覺很火大,所以就真的朝額頭親了下去,碧翠絲頓時回過神,按著被親吻的額頭往後退開,然後跌倒。站起來,又跌倒。

  「喂喂,妳也太誇張了吧。」

  「突、突、突、突然幹嘛啊!?也太沒脈絡了吧!」

  「有脈絡啦,也有獲得妳的許可。妳真的不要緊嗎?」

  那拚命摩擦額頭的模樣讓昴有點受傷,不過他更擔心女孩。

  仔細想想,這裡是位在危險沙丘正中央的高塔。應該也是瀰漫了不明所以的瘴氣,搞不好是因為這樣才害她失神。

  「不舒服的話就和我牽手吧。這樣會比較冷靜吧?」

  「這種發展下沒辦法啦!把冷靜的時間交出來!」

  碧翠絲面紅耳赤地大喊。說要牽手卻被抗拒著實讓昴有點意外,不過她的態度卻很平常。既然有她在意的事,那之後再找機會問出來吧。

  「好啦,這樣一來,剩下的問題是……」

  「結果,就只能瞎找通往第二層的樓梯囉。」

  昴重新面向書架,由里烏斯接著把話說完。

  表情看起來略顯消沉,可能是因為想跟王國報告並增加人手調查的想法,受阻於夏烏拉所遵守的規定吧。

  假如沒法結束「試驗」,就不能出塔。

  因此只能靠現有的成員繼續搜索塔了。

  「像是在找掉在沙丘裡的金粉,這樣講懂嗎?」

  「真不像你會有的詩意表現,不過我老實贊同。」

  昴和由里烏斯難得對眼前的難題意氣相投。

  以此為契機,準備再度尋找通往第二層的樓梯。原本想先暫時忘記這座「泰潔塔」書庫──就這麼想的時候。

  「吶,我有一點想法。」

  兩人鼓起士氣準備重面對書庫時,愛蜜莉雅微微舉起手。

  回過頭,便看到她歪起腦袋,手指貼著嘴唇。

  「既然是個性不老實的人蓋的塔,我一~直在想……」

  「特地選字用詞真是可愛。沒錯。怎麼了?」

  感覺又再重複了一次。讓人錯以為又輪迴的對談,最後由愛蜜莉雅補充了一句:

  「所以說,樓梯的位置,說不定──」

  3

  「蓋這座塔的傢伙,個性果然惡劣至極!!」

  面對又高又長的階梯──通往第二層「艾蕾克特拉」的樓梯,昴的滿腹怒火忍不住爆發,逼使他大叫。

  想像塔的創造人的性格後,愛蜜莉雅找到了通往第二層的樓梯。

  而終於被揭露的階梯隱藏地點就在──

  「我就想,既然第三層的房間裡頭沒有,那其他地方……之前我們仔細看過的第四層或第五層,搞不好會有。」

  猜中答案的愛蜜莉雅表情和語氣複雜無比,像是高興又像遺憾。

  如她推測,通往第二層的樓梯位在第四層拉姆和雷姆所待著的「綠色房間」的隔壁房──就出現在原本空蕩蕩的房間裡。

  第四章 『揮棒的』

  1

  ──通往第二層「艾蕾克特拉」的樓梯,威容壯大得可以稱為大階梯。

  跟第六層到第五層,以及上到第四層的每座樓梯相比,這座大階梯不論在寬度還是樓梯段差都放大不少。原本的房間因為變成了放樓梯的空間,本身也變得高到誇張,這部份更是不用多說。

  「這座大階梯,其實一開始就在這裡……哪有可能啊?」

  「可是如果在的話,不太可能會看漏。──不過,假如只限定在這個房間,那會看漏也是正常的。」

  「在講探索時的異樣感唄。倫家也稍微能懂。」

  感受到昴的疑問,安娜塔西亞和由里烏斯主從互望點頭。兩人的態度雖然讓昴不解,這時愛蜜莉雅舉手發言。

  「是這樣的,昴睡著的期間,我們曾集中在第四層。因為雷姆和帕特拉修醬在『綠色房間』休息,外加還要挑戰第三層的謎題。因此,大家就到處逛逛看哪個房間適合放行李……」

  「那時候,不知為何,大家全都避開了這房間。現在回想起來……」

  「應該是用了阻礙認知的方法,讓大家遠離這裡吧?」

  這個推測讓第四層先遣隊的人們點頭如搗蒜。

  突破第三層後,大家才首次察覺到有這回事。──這麼一想,就會覺得大階梯的存在很自然了。

  「哎喲,那第三層的石板解謎完成時,如果有人剛好待在這個房間,搞不好會被樓梯給壓到……」

  「昴,不是石板,是獨塊體。我想避免混亂,所以請統一叫法。」

  「獨塊體獨塊體獨塊體!滿意了嗎?要繼續囉。」

  厭煩地敷衍過後,昴重新看向大階梯。

  從第四層穿越第三層,大概通往第二層的樓梯。構造上就是座筆直沒有轉彎的階梯,感覺走著走著就會跑到塔外──

  「這部分就用神奇的力量想辦法嗎……」

  「或者,以為是通往第二層,其實是連接到其他地方之類的……那樣的話,未免太壞心囉?」

  「待在這座塔裡,會玷污愛蜜莉雅醬的純真,害她的思維越來越偏向壞心眼。我想早點攻略這座塔。」

  接連解開塔的壞心構造的愛蜜莉雅很可靠,但唯恐她性格走偏,因此還是希望她健全成長的昴煩惱不已。

  「話說回來,步調不差喔。第三層的『試驗』講白了我也是第一次就破關,塔的攻略可以說靠三天就解決了三分之一。」

  「一想到超過四百年沒有進展,就覺得是很驚人的步調。」

  「這麼一講,確實很驚人呢。……不,我可是意外推動了數百年沒有動靜的歷史的男人。推動歷史的男人,聽起來就很酷。」

  回顧過往,加入白鯨討伐隊,擊敗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以及討伐大兔。在「強欲魔女」的墳墓為突破「試煉」有所貢獻,後來還打倒「強欲」大罪司教,甚至還抵達了不曾有人到過的普萊迪斯監視塔。而且還解開了沒人挑戰成功的一個「試驗」,準備接受第二個「試驗」。

  「省略過程,只條列功績的話,我就像是個笨蛋……」

  一路走來死了無數次,所以不是什麼可以抬頭挺胸說嘴的事,但這一年來確實太用力推動世界的歷史了。

  雖然不是刻意去推動的,但覺悟吧,世界──就是懷著這種心情。

  「哎喲,奇怪?怎麼了,愛蜜莉雅醬?突然握住我的手。」

  「……沒事。只是覺得昴應該要稍微、再多體恤自己一點。」

  「又來了。愛蜜莉雅醬和碧翠子都對我很溫柔,再多下去的話就太奢侈了。」

  等雷姆醒來,一定也會加入這陣容。雖然嚴格,但很溫柔。

  還有佩特拉跟帕特拉修,再加上嘉飛爾跟奧托,根本就沒有餘地可以留給昴惋惜自己。

  昴這樣的答案,讓愛蜜莉雅欲言又止,卻又找不到話,只好繼續盯著昴看。

  「……菜月這問題,偶看是已經骨子裡的問題咧。倫家不覺得這是一朝一夕就能馬上矯正的咧。」

  「連安娜塔西亞小姐都這樣講……」

  「好咧~一直原地踏步,永遠上不去的唄?要像第三層那樣動腦可能沒辦法……但搞不好菜月能夠一下就解開咩?」

  「要是等級跟第三層一樣壞心,老實說我也沒自信喔。」

  說穿了,昴可以突破第三層的「試驗」,完全是偶然。

  假如富魯蓋爾跟昴來自同一個世界,都是被召喚到這個異世界的漂流者的話,那麼第二層的「試驗」也有可能要活用現代知識──

  「假如是我不知道的知識,那就完了……名字是富魯蓋爾,搞不好來個德國歷史我就沒轍了。」

  順帶一提,富魯蓋爾在德語應該是「翅膀」的意思。雖然不知道有沒有關係,但如果富魯蓋爾是德國人的話,就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哎喲,就算不安也沒用。就跟看到的一樣,通往下個問題的樓梯就在眼前。在這邊拖拖拉拉還算男人嗎?勇敢地挑戰,一口氣破關吧。」

  「很遺憾,在場的除了我跟你之外都是女性。」

  「這是精神上的問題,不要潑冷水!好,走囉,碧翠子!」

  「好喔──!」

  在氣魄被澆熄之前,昴扛起碧翠絲衝上樓梯。接著氣勢十足地一口氣往上衝。

  「啊,昴,等一下!」

  以愛蜜莉雅為首的同伴們也紛紛走上樓梯。於是呈現昴和碧翠絲當領頭先鋒,後頭帶著其他人的陣勢。

  在昴懷中靈巧調整姿勢的碧翠絲瞇起藍色眼珠。

  「果然只能想成是空間扭曲了。一直線往上走了這麼一大段,卻不覺得有跑出塔外。」

  「搞不好只是外觀看不出來,其實塔就是這種形狀也說不定。」

  「就只為了配合這段階梯?那樣的話,從外面看就會覺得不對勁,那刻意隱藏樓梯也就沒意義了。」

  「是呢。我也只是說說而已。」

  贊同碧翠絲的推論,昴輕輕喘氣並仰望頭頂。

  很神奇的是,跑在往上的階梯上,卻始終沒有接近樓上的感覺。明明跑了這麼久,感覺卻像是逆行跑在行進方向往下的電扶梯一樣。

  「沒想到愛蜜莉雅醬說的惹人嫌,越來越有現實感……!」

  只準備了階梯,其實沒有跟樓上相連──就在這種可怕的想像讓昴發抖之際,幾乎同時,頭上空間突然敞開。

  「嗚、哦──!?」「呀啊!」

  不見終點的大階梯突然就被白光吞噬,讓昴和碧翠絲大吃一驚。

  不自覺就腳步踉蹌,整個人往前傾、停下步伐,但階梯卻突然消失,雙腳踏入了新的樓層。

  那裡是──

  「白色房間……又來了是嗎。」

  「是呢。」

  停下腳步後,慢慢地把被公主抱的碧翠絲放到地上。

  在眼前擴展的,是跟第三層進行「試驗」的空間如出一轍的雪白樓層。地板和天花板看起來都沒有盡頭,會讓人距離感失準,不可理解的空間。

  「哇,又是這個房間?」

  白色世界中的異物之一,就是昴一行人走上來的樓梯。追著昴他們的愛蜜莉雅等人也從樓梯紛紛現身。

  最後抵達的安娜塔西亞張望了白色空間後,說:

  「又是白色房間,不要跟偶說這是第三層咧?」

  「我想不是。從第四層上到第三層,階梯數有五十四階,但到這裡卻是四百四十四階。增加了快十倍喔?」

  「妳、妳有數嗎,愛蜜莉雅醬?」

  「呵呵,其實數階梯成了我最近的興趣……為什麼摸我頭?」

  「總、總而言之,愛蜜莉雅醬大功一件。假如這裡就是我們期待的第二層的話……」

  「那應該就會有『試驗』。那個八成就是了吧。」

  先不管愛蜜莉雅的疑問,昴看向碧翠絲所指的方向──上完樓梯後的正前方,在那兒主張存在感的物體。

  「────」

  在第三層「泰潔塔」,也有那個玩意坐鎮在房間中央。碰觸後,「試驗」便會開始。假如這次條件也相同,那麼那個──

  「不是獨塊體呢。──是劍。」

  由里烏斯瞇起黃色雙眸,凝視豎立在房間中央的「那個」,說。

  如他所言,存在於白色空間的「那個」並不是在第三層看過的獨塊體。

  ──「那個」是一把劍。

  脫離劍鞘的劍,前端刺進白色地板,立在地面。

  劍柄朝上,直直挺立的劍,在昴眼中看起來萬分美麗。

  上頭並沒有華麗裝飾,昴甚至不知道材質好壞。

  沒有多餘裝飾,只保留最低限度的鋼材,看起來就很美。

  「從氣氛來看,就像是所謂的『選拔之劍』……」

  「────」

  聽了昴的低語,挑起眉的由里烏斯莫名地加以自律。

  不理他的內心糾葛,昴先看向夏烏拉。她那自信滿滿的臉上寫著「不管被問到什麼我都不知道!」,因此也就懶得問了。

  「昴。」

  「我想,大概沒事啦。應該不會啟動突然致死的陷阱吧。」

  朝著擔心的愛蜜莉雅點頭,昴慢慢接近選拔之劍。因為不知道碰了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所以要充分叮嚀同伴。

  「讓安娜塔西亞小姐逃跑的時候要小心喔。樓梯很長,一個不小心被推倒的話,一路滾下去會死人的。」

  「我會留意的。你才是,要小心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

  「沒事。昴就由我來保護。」

  「好喔,交給妳了。」

  昴豎起拇指回應幹勁十足的愛蜜莉雅,由里烏斯見狀嘆息。接著昴站到選拔之劍前。

  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如今,劍帶著真實感插在眼前,卻又不像獨塊體那樣給人神奇物體的印象。

  「不過,還真沒想到有一天會被奇幻世界裡的正統方式給測試。」

  面對選拔之劍喃喃自語,昴輕吸一口氣──然後手摸劍柄。

  緊接著,那個就來了。

  『──已臻天劍的愚者,獲得其許可吧。』

  「──呃!」

  沒經過耳膜,直接在腦子響起的聲音告知「試驗」的概要。

  預料中的展開,所以沒有丟人現眼地丟掉握住的劍,不過這種神奇現象依然讓人感到不舒服。

  畢竟在腦中響起的聲音,非常像「自己」。

  「感覺就像暈車……剛剛的聲音,大家也都有……」

  不單是拔劍的昴,其他人應該也有聽見吧。就像獨塊體那次一樣,沒碰到的人也都有聽到聲音。

  所以這次應該也一樣。昴回過頭,這才察覺。

  「────」

  ──大家都屏氣凝神,凝視著昴的對面。

  順著視線,轉頭的昴又重新面向前方。方才選拔之劍刺著的地面──出現一道人影。

  「──已臻天劍的愚者,獲得其許可吧。」

  本來只是低語的聲音,在昴聽來變得更大聲了。

  就跟拔起劍的瞬間聽到的話一模一樣。可是這次不是自己的聲音在腦子裡直接響起,而是從面前的人影發出的。

  「──已臻天劍的愚者,獲得其許可吧。」

  光是聽到聲音而已,身體就發起抖來。是恐懼?感動?快樂?悲嘆?沒法區別。身為生物的絕對性差別,全方位地攪亂了感情。

  在這段距離之下,只憑聲音,就能玩弄生命。

  「──已臻天劍的愚者,獲得其許可吧。」

  ──任紅色長髮流洩身後的男子。

  身材十分高大。比昴高出一個頭,身上的肌肉也很符合體長。

  男子身上沒有盔甲,只套著一件沒有防護作用的紅色和式便服──右臂整個抽離袖子,露出右半身,遠望可以看到腰部裹著一條白布。像燃燒烈焰的頭髮直達背部中間,左眼被有著奇怪圖案的黑色眼罩蓋住。而裸露的右眼則是宛如天空般湛藍。

  要是悠然靜謐地佇立不動,肯定會讓看到的人都回頭去凝視,讓人想將之畫成一幅畫的端整美貌──卻被野蠻殘酷又兇暴的氣質給粉碎了。

  那是有著極美外貌的猙獰猛獸。

  這世上最美的凶獸──他的存在,讓昴忘了呼吸。

  「噫。」

  還以為時間暫停了,而率先打破這份寧靜的是呻吟聲。

  咚。一聲輕響,接著是「呀!」的少女聲音。沒法動彈的視野裡,角落勉強看到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黑髮女子──夏烏拉癱坐在地,旁邊的梅莉則是大翻白眼。

  「噫、噫……」

  夏烏拉看起來簡直害怕得像是要失禁了。

  要是可以的話,她應該會放任本能帶自己衝出這房間吧。

  純粹是發抖的雙腿讓她無法如願而已。

  「──唔。」

  倒抽一口氣,用力閉緊忘記眨動的眼皮,然後瞬間冷靜下來。

  接著視線不離男子,昴往後退了一步。右手握著選拔之劍,左手抓著碧翠絲的手,帶著渾身僵硬的她往後退。

  「愛、愛蜜莉雅……」

  「我、知道……」

  不能丟著愛蜜莉雅不管,昴呼喚也僵住的她。面對昴的呼喚,她也聲音發抖,點頭回應。配合雙腿仍在打顫的她的動作,昴往後退。

  「──已臻天劍的愚者,獲得其許可吧。」

  距離拉開,男子仍沒動作,就只是重複這句話。

  「──已臻天劍的愚者,獲得其許可吧。」

  全神貫注警戒對方並一面退後,到了癱在地上的夏烏拉旁邊。她還是一樣,表情充滿恐懼,梅莉抓著她的手不敢動。

  「──已臻天劍的愚者,獲得其許可吧。」

  重複的話,是第二層「艾蕾克特拉」的「試驗」題目。

  男子的重複不知有什麼意義。拔劍時所聽到的「試驗」內容,跟重複內容的男子,愚者,許可──

  「──抵達天劍的愚者啊,獲得其……許可……」

  「──啊?」

  思考加速,可怕的結論在昴心中生成時,剛好是男子重複問題的流暢聲音發生變化的時候。

  ──只不過這個變化,威力足以震撼昴一行人。

  「天劍、愚者的……許可……啊、啊啊哦、哦──哦──啊──」

  「幹、幹嘛?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嗶嘰噫!」「咚哇啊!?」

  矗立不動的男子,話中出現奇怪的停滯,緊接著便情緒爆發。

  突如其來的噴發讓夏烏拉慘叫,忍不住撲向昴。以為手要被抱斷的昴連受身都沒辦法就滾倒在地。

  「好痛!夏烏拉,妳……」

  「咿呀啊啊啊!師父師父師父救救我──!不要啊!救命啊──!」

  「──吵死了!!老子宿醉頭正痛!叫屁啊!」

  「啊呼……」

  還來不及要她冷靜,夏烏拉的精神狀況就已經潰堤。

  之前還大肆胡鬧,現在卻直接翻白眼、抱著昴的腰一動也不動。──就這樣昏過去了。

  「騙人的吧,妳……」

  「噗咕噗咕噗咕噗咕……」

  簡單易懂表達自己暈了過去的夏烏拉完全脫離戰場。從她截至目前為止的反應來看,坦白說完全出人意表。

  畢竟,她的戰鬥力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然而,她卻怕成這樣。

  「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泛泛之輩。」

  「啊啊~?」

  高亢腳步聲響起,以及令男子不高興出聲的原因相同。

  是白色皮鞋踩踏地面,往前踏出一步的優雅華麗騎士──表情僵硬的由里烏斯伸手拾起昴因摔倒在地而鬆手的劍。

  看著他那樣,男子不耐煩地扭曲嘴角。

  「你哪根蔥?應該說,這是哪裡?不要開玩笑囉,你們。」

  「不,我們沒有在開玩笑。我們同樣也很困惑。因為你突然就出現在這裡。──會不由自主警戒起來,還請見諒。」

  「你是怎樣,講話咬文嚼字,很煩耶。就跟俺小弟講話方式一樣。你是俺小弟嗎?不是吧。既然不是就別做些讓人誤會的事啦,王八蛋。」

  由里烏斯遵循禮節但又帶著警戒的眼神,讓男子煩躁咂嘴。

  跟方才只會重複講同一個句子的狀況相比,現在還比較有人味,但狀況依舊很難說是對話成立。

  「──好女人、好女人、下流女、小孩、小孩、小弟、嘍囉。」

  「很遺憾,我不是你的小弟。」

  「喀哈!這種講話方式,跟俺小弟一個樣,就說別學他了!」

  面對由里烏斯的反駁,男子頭一次開心大笑──像鯊魚一樣咧開整張大嘴。

  從他的笑容,終於可以窺見他人性的一面。或者該說終於確認他是有智慧,可以跟人對話的生命體。

  「喂,你。說明一下。這裡是怎樣?你對我做了什麼?幹得不賴嘛。給我快點說啊你。」

  「突然、就現身……還一副、很偉大的、樣子嘛,你。」

  男子隨性抓著胸膛、態度傲慢。昴擠出聲音,對方見狀,不高興地說:

  「啊啊~?你是怎樣?睡屁啊你。地位可真高啊。有個下流女當肉棉被陪睡,跟老子交換啊。」

  「很遺憾,我尊重當事人的意見,駁回你的心願……」

  昴逼著發顫的雙腿,硬是站了起來。這段期間,抓著他的夏烏拉整個人從頭撞向地面,但昴沒心思去顧及。

  不過──

  「──啊~?什麼啊你。是那個啊。開什麼玩笑啊你。」

  「什麼鬼……?看著人家的臉,講什麼失禮話啊你。」

  「喀哈!」

  像是用力咬牙,男子發出堅硬聲響,然後猙獰一笑。

  接著無視困惑的昴,單眼環視白色房間,然後以一副理解的樣子點頭道:

  「哦~哦~這樣這樣。懂了懂了。──那麼,開始吧。」

  「什麼開始……等等!你從剛剛起就擅自推動話題,進展太快了吧!?」

  「你很吵耶。剛剛俺有用夢話說明過了吧,別人的話要聽仔細啊。」

  「哪一句啊……」

  「──已臻天劍的愚者,獲得其許可吧。」

  跟不上狀況的昴覺得傻眼。結果愛蜜莉雅代替對方一字不漏地道出剛剛被重複許多遍的句子。

  看來他們的僵直狀態開始解除了,愛蜜莉雅、碧翠絲還有安娜塔西亞跟梅莉也回過神來。夏烏拉除外。

  「喀哈!那邊的好女人跟嘍囉不一樣呢。假如是活人的話,今晚的對象就是妳了。……仔細看看很糟糕耶!妳,那張臉,未免太耀眼了吧!」

  「耀眼……?」

  「你這傢伙!是這裡的試驗官!做這種事可以嗎?」

  男子看到愛蜜莉雅後,眼神開始變得好色。昴介入兩人之間,用手指著對方質問。男子則是加深宛如鯊魚的笑意。

  「──不知道。俺對他人賦予的頭銜沒有興趣。想跟俺講正經的,就讓俺從這裡動個一步啊。」

  男子毫無防備地站著,悠哉地說。

  之所以沒有一笑置之,是因為男子揭示的條件,難易度高得足以作為「試驗」的內容,讓人一聽就能接受。

  ──已臻天劍的愚者,獲得其許可吧。

  站在眼前的男子,假如就是「抵達天劍的愚者」,那他已告知得到許可的方法。

  再來就單純是能否辦到而已了。

  「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一員,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戰鬥──不,在「試驗」開始之前,由里烏斯規矩地報上名號。

  這是對接下來要一決雌雄的對手,所表達出的對等敬意。

  接受的男子開心地瞇起藍色眼睛,流洩出異常的劍氣。

  「無名無姓可報。──老子就只是個『揮棒的』。」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第二層「艾蕾克特拉」的試驗。

  挑戰時間「沒有限制」。挑戰次數「沒有限制」。挑戰者「沒有限制」。

  ──試驗開始。

  2

  ──普萊迪斯監視塔,第二層的「艾蕾克特拉」的「試驗」開始。

  地點在監視塔第二層,雪白領域中。

  試驗官是悠然站在房間裡頭,像一頭微笑鯊魚的紅髮男子。

  自稱是「揮棒的」的男子,全身散發出非比尋常的劍氣。

  他出現的方式也很奇特。算是監視塔管理員的夏烏拉只是看到他就暈過去了,很明顯他並非泛泛之輩。

  因此──

  「請容我一開始就使出全力──!」

  姿勢前傾的由里烏斯邊說邊踏出一步。

  他將原本插在第二層地板上的選拔之劍輕輕拋向男子。縱向旋轉的劍畫出拋物線,毫無偏差地刺在男子腳邊。

  這是為了讓男子一伸手就能拔起劍戰鬥。

  「幹嘛啊你。不要把劍扔向俺啦,想死嗎。」

  「很遺憾的,我沒有不識趣到揮劍去砍赤手空拳的對象,那是騎士之恥!」

  「喀哈!笑掉人大牙。──俺不是空手,仔細看清楚了你。」

  男子咧開嘴巴,朝著由里烏斯兇惡一笑。接著粗魯地踢飛劍。選拔之劍就這樣鏗鏘一聲飛了出去。

  「──唔!就不要為這句話後悔!」

  堂堂正正的心態被棄若敝屣,繃起臉頰的由里烏斯拔出騎士劍。

  細劍化身為制裁鐵鎚,一直線地朝玷污勝負場合的無禮之徒揮去。

  而這宛如閃電的突刺──

  「不要吠得那麼可愛嘛,蠢材。臉蛋那麼漂亮,要是弄哭你了害我興奮可就傷腦筋囉?」

  「什……!」

  原本要洞穿男子身體的突刺,發出宛若雷鳴般的聲響後便停住了。

  當然,由里烏斯沒有放水。他在自己辦得到的領域中使出全力。因此,止住招式的不是他,而是與他對峙的笑面鯊魚。

  「怎麼可能!」

  「都看到了就相信吧。就先從這邊開始,這邊。」

  笑得猙獰的「揮棒的」用右手搔抓自己胸膛,可是左手卻以驚人的準度夾住由里烏斯的劍尖。

  而且還是用──

  「──樹枝?」

  「不對,是筷子啦,筷子。吃下酒菜很方便的筷子。所以就帶在身上了。」

  塗成黑色的細長木棒──無疑就是筷子。在樸利斯提拉知道了這個世界也有筷子,但這還是昴第一次看到夠靈活運用到這種程度的人。

  ──不,不管運用得多完美,用筷子接住一流劍技,根本就不是人類辦得到的事。

  「別笑掉人大牙了你。用最佳角度、最佳速度、最佳感覺掄起來用的話──就算是筷子,也沒有斬不斷的東西啦。」

  「呃……!」

  驚人的光景。「揮棒的」卻一副要打呵欠的表情。大家全都對此愕然失聲,只有當事人由里烏斯除外。

  他將力氣灌注到手上,想收回被筷子夾住的騎士劍。但劍卻紋風不動。

  「別用力,別用力……笑一個吧你。笑了就是個美人胚子,只不過可惜是男的。」

  拘束劍的力道突然鬆緩,由里烏斯僅有一剎那對注入力道的方向感到猶豫,但男子已經旋轉身子,長腿踢向他的細腰,將人踢飛。

  「由里烏斯──!」

  昴不知道是誰發出了慘叫,只知道由里烏斯的身體像樹葉一樣飛出去,但這樣還沒完──

  「喀哈!」

  「揮棒的」跳躍,高大的身軀以宛如子彈的速度追上由里烏斯,整個人來到他的正上方,用兩根筷子如同暴風雨般施暴。

  面對迫近的危機,由里烏斯憑直覺用騎士劍彈開筷擊。可是男子的筷子彷彿嘲笑著他似地,閃過劍,不斷突刺、突刺、突刺、突刺──

  「吉瓦爾德──!!」

  頓時,熱線朝著空中的兩人釋放。

  一如其簡單的存在樣態,白光以同等的驚人之勢直截了當地切割世界。亦即,燒盡射線上的所有東西。是燒毀切斷萬物的熱波之刃。

  因為是一直線射去,應該很好閃避──可是熱線的速度宛如光速,筆直襲向獵物。

  就算是「揮棒的」,面對第三者釋放的光之一擊,也只能束手無策──

  「──我的劍連光都能砍喔。」

  還沒聽到咆哮聲,筷擊已經從正面切斷熱線。

  超乎想像的光景令眾人瞠目結舌。但男子笑得理所當然,像在嘲笑──不,是邊嘲笑,邊繼續玩弄由里烏斯。

  「──唔!吉瓦爾德────!!」

  這個事實讓人雙眼充血,繼續詠唱──

  攤開雙手詠唱,發出熱線魔法的,是楚楚可憐的容貌懷著必死決心的安娜塔西亞。她張開的五指──雙手合計共十隻手指,指尖同時發出熱線,十條死線一起射向「揮棒的」。

  ──然而,「揮棒的」卻用驚人的方法閃避。

  「喀哈!」

  「揮棒的」再度用筷子斬斷光線,接著腳踢空中往正下方急速下墜──連同被筷子夾住的由里烏斯一起落地,而且筷尖抵著由里烏斯的心窩,就這麼拖著他整個人在地面摩擦,跑了起來。

  「喀喀喀喀喀哈!瞄得真準啊妳。可以止住蒼蠅喔。那樣是沒法搶回美男子的喔。喀喀喀喀喀哈!」

  「吉瓦爾德!吉瓦爾德!吉瓦爾德──!」

  安娜塔西亞的熱線毫無間斷地襲向放聲大笑又疾馳的男子,但縱使威力再高,沒能命中就沒有意義。

  男子的戰鬥力,和執著的安娜塔西亞──不,是艾姬多娜的經驗不足。想要拯救由里烏斯,但幹勁卻揮了空,攻擊甚至無法擦到對方一下。

  不久,時限到了──

  「──啊、呃。」

  「啊啊~?」

  快樂閃躲熱線的「揮棒的」,因追擊突然中斷而抬眉。視線盡頭是當場癱軟、鼻腔流出鮮血的安娜塔西亞。看到這兒,昴想了起來。──艾姬多娜曾說過自己的王牌會削減生命力。

  「安娜塔西亞大人──!」

  看到主人倒地,死命防守的騎士奮起。

  用背在地面滑行、全身承受筷擊的由里烏斯轉動身子,脫去近衛騎士的披風,讓摩擦力產生變化。並利用那一瞬間的空隙逃離敵人的連續攻擊。

  就這樣,他旋轉修長雙腿,以躺著的姿勢踹往對手的頭部。男子彎曲脖子躲過,但由里烏斯透過這宛如霹靂舞的動作進行追擊,得以拉開距離。

  「現在的你,蠻合我胃口的嘛。我食欲大開囉。」

  「我沒空理你的戲言!讓開──!」

  儘管理解彼此有壓倒性的力量差距,由里烏斯依舊朝著男子吶喊。即便被連擊打得頗慘,仍不放掉的騎士劍發出低吟,像蛇一樣咬了上去。

  在義憤填膺與使命感的推動下,流暢又優美的劍擊──搞不好是一介騎士所能練成的劍技頂峰。

  為了獲得這樣的技巧,到底花了多少的歲月修煉,度過了多少嘔心瀝血的努力,旁人甚至無從得知。

  但是──

  「這是啥。別笑死人了你。拿出真本事來。你有認真在打嗎。假如認真起來才這樣……就讓我期待落空了。」

  突刺被止住,斬擊被彈開,連擊被打落,必殺被輕視。

  由里烏斯積累至今的劍技,為了成為完美騎士而練就的一切,全都被自稱「揮棒的」的男子用無趣的嘆息,和可怕兇惡卻又美不勝收的筷技給擊潰。

  僅僅兩根棒子,就踐踏了由里烏斯的「半輩子」──

  「你不是這樣的吧。什麼啊,一個人應戰。這不是你的戰鬥法吧。──所以你才無趣啊。」

  「我……!」

  「想去女人那邊就去啊。去趴在柔軟的大腿上哭著撒嬌吧。沒用的廢物劍士。」

  一瞬間,掠過由里烏斯側臉的不知是憤怒、痛楚、怨嘆,抑或是絕望。

  不管是何者,他人都無法窺知其內心。

  「────」

  由里烏斯的細長騎士劍,已經畫出幾萬道銀色劍閃。

  但旁觀的每個人都看得出來,他的劍擊中帶著迷惘。

  下一秒,細木棒輕鬆地折斷鋼鐵製的騎士劍──由里烏斯的劍發出清脆聲響,斷成兩截。

  由里烏斯的黃色雙眸傻傻地看著斷掉的劍刃前端飛了出去。

  對由里烏斯而言,這個瞬間,斷掉的,絕對不是只有劍。

  「睡吧。」

  伴隨著唾棄般的一句話,拳頭直刺由里烏斯的側臉。

  那是與一切的洗鍊無緣,世上最原始的暴力。在人類還不懂得使用工具時,便已知道用自身肉體做最初的武器,就是這樣的一記攻擊。

  「────」

  毫不留情的一擊,揍歪由里烏斯端正的臉蛋。沉重的威力瞬間收割他的意識,身體像斷線人偶一樣順從慣性飛出去,落地,猛然在地面滑動──倒在安娜塔西亞身邊。

  讓失去意識的主從並排躺在一塊,是這個像野獸的男子的莫名體貼。

  「好了,接下來……」

  彷彿剛結束熱身,男子的頸骨卡啦作響,接著看了過來。

  事實上,剛剛確實只是熱身。由里烏斯奔赴戰場,被單方面蹂躪,安娜塔西亞加以支援,最後雙雙倒地,以上這些都是在幾十秒內發生的事──這段期間,昴甚至看不出可趁之機,只能呆若木雞站在原地。

  不只昴,其他人也一樣──

  「──冰結霜降藝術,冰柱陣列。」

  ──當然不是。

  像是要證明這點似地,光芒在白色空間中舞動。

  3

  銀白光線亂舞,肉眼勉強可以看見的冰之粒子──那是以愛蜜莉雅的絕對魔力生成的冰雪結界「冰柱陣列」。

  「我只想問一件事。」

  在有限範圍內透過自身魔力展開瑪那,製造出結界的愛蜜莉雅朝結界中央,隔著眼罩抓左眼的男子這麼說。

  「啊啊~?說說看,大美女。」

  「我叫愛蜜莉雅,沒有姓氏。──你不是說只要能讓你動一步就可以了?你明明移動了非~常遠。」

  她報上名字,接著問出再自然不過的問題。

  在戰鬥開始前,「揮棒的」確實是邊笑邊這麼說。──「就讓俺從這裡動個一步啊。」而他很明顯地打破了這個條件。

  在對由里烏斯的戰鬥中,他在這個房間已經不是肆意縱橫,到處移動的次元可以形容了。

  可是,男子對此只是聳聳肩。

  「喂喂,不要當真啊,俺只是講氣氛而已。偶一為之,沒啥特別意思,就是想講句帥氣話。就是這樣。懂吧。不懂嗎?畢竟是女人嘛。還是個大美女啊。今晚陪俺吧,妳。」

  「抱歉,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而且,我認為我也打不贏你。」

  「愛、愛蜜莉雅……?」

  全神貫注展開魔力,做好戰鬥準備的愛蜜莉雅挑明了說。這話聽得「揮棒的」睜大雙眼,渾身僵硬的昴也勉強擠出聲音。

  聽見昴的呼喚,愛蜜莉雅向昴道歉,然後說:

  「你非~常強。看就知道了。可是,我們非得通過『試驗』。因此,請準備獲勝方法。」

  「────」

  「就算只有一步,只要能讓你動一步,就是我們獲勝。以此來決勝負吧。……可以嗎?」

  愛蜜莉雅朝著沉默以對的男子丟出提議,內容讓昴啞口無言。因為這個提議未免太過厚臉皮了。

  面對這個提議,「揮棒的」應該會默不作聲半晌──

  「喀哈!」

  對方露齒一笑,睜大藍色眼睛看向愛蜜莉雅。

  「──好耶,俺不討厭喔。面對俺還敢口出狂言。妳是繼特里莎之後的大笨蛋呢。俺很欣賞。」

  「那,『試驗』算合格?」

  「俺可沒打算招待到那種地步喔!不過,好啊。在好女人面前怎能不耍帥。──就照妳說的吧。」

  「合格條件……」

  「只要能讓俺動一步,就是你們贏了!」

  面對死咬不放的愛蜜莉雅,「揮棒的」以有些傻眼的表情大聲地說。愛蜜莉雅點頭接受,和昴視線交錯。

  「安娜塔西亞小姐和由里烏斯就拜託你。幫忙治療他們。」

  「慢、慢著!剛剛就看到了吧!?有勇無謀根本……」

  「別擔心。對方似乎沒有殺意……我也試著認真看看。」

  氣魄十足地回絕想要制止她的昴,愛蜜莉雅往前邁步。接著,神情凜然的她,將雙手舉向「揮棒的」。

  在拉開距離的情況下,她的魔法可以從遠距離狙擊對方。

  「明明是個大美女,卻不好惹呢,妳。」

  「能辦到的事就要全力去做,這是我的騎士教我、的!」

  男子雙手環胸,即便處於壓倒性不利,仍然笑得猙獰。

  而愛蜜莉雅朝著他的笑容大喝一聲後──在銀白光線亂舞的領域內,連續發出空氣龜裂的聲響,接連化成冰之武器。

  劍、長槍、斧頭、矛、箭矢,有無數的武器。

  冰結霜降藝術,冰柱陣列──使用愛蜜莉雅的龐大魔力所製成有限的絕對破壞空間,由昴所構思的大招即將發動。

  「嘿咿、呀!!」

  聲音聽來鬆懈,但之後的光景可就讓人緊繃了。

  愛蜜莉雅出聲的同時,原本銳利尖端就對準男子的冰之武器,從四面八方射向「揮棒的」。

  面對它們,男子手中釋放出無數劍閃──不,是以筷子使出的壓倒性威力。

  「呃,愛蜜莉雅……!」

  這段期間,昴按照愛蜜莉雅的吩咐,趕到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身邊。

  看起來,安娜塔西亞會昏倒就跟艾姬多娜擔心的一樣,是過度消耗身心。鼻血已經止住,也沒有明顯外傷。而被單方面蹂躪的由里烏斯也沒有受到危及性命的傷。

  被打了一百次,意味著如果對方用劍的話,就等同於被殺了一百次。

  「兩人都沒事。可是……」

  「我知道。」

  昴打斷一同確認兩人狀況的碧翠絲。

  已經確認兩人的安危,但做出這種事的野獸和愛蜜莉雅正在正面對決──

  「喀哈!」

  冰之武器破裂飛散,張口咬碎冰塊的男子開心地揮動筷子。這一擊將同時襲來的冰劍和冰斧給切成兩半。

  被破壞的冰之武器在瞬間還原成淡光。光芒在粗鄙施暴的美貌野人周圍四散,奇幻光景不斷延續。

  但就在這段期間──

  「──沒有動。」

  「既然決定耍帥,當然就要堅持到最後,真不風雅啊。不在死線上逞男兒風,不然要在哪裡衝鋒。」

  嘲笑昴的「揮棒的」邊哼歌邊迎擊魔法。跟這段期間瘋狂肆虐的上半身不同,雙腳穩如泰山,紋風不動。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不只昴,愛蜜莉雅也這樣判斷。

  「──唔,呀啊!!」

  因此,為了瓦解膠著狀態,愛蜜莉雅果敢地衝刺。柔韌肉體躍動,舉起的雙手生出又長又大的冰之戰斧。

  接著豪邁地縱向旋轉身子,從正上方朝男子劈砍。

  「喀喀哈!」

  面對戰斧,男子直接伸筷。垂直落下的斧擊軌道因筷子而微微偏移,結果只是擦過男子,砸向地面。

  劇烈衝擊與暴風吹起,冰之戰斧碎散成粉末。但愛蜜莉雅立刻鬆手,讓從後方逼近的長矛往前刺,形成連擊。

  「嘿咿!呀!喝啊!喔啊!喔啊喔啊!嗚呀──!」

  矛擊,雙劍一閃,長劍斬擊,拔刀斬,音速鞭擊,斧頭敲擊,施展的所有攻擊,全都被男子輕易擋下。

  當然,愛蜜莉雅的戰技並不低。

  揉合她龐大魔力和格鬥能力的冰結霜降藝術,就發想者昴來說,是能夠徹底活用愛蜜莉雅能力的戰鬥技法。

  如今卻碰不到敵人,昴也很想出手幫忙。但──

  「──昴。」

  碧翠絲用力握住他的手。她的心情也跟昴相同。

  毫無可以插手的縫隙。愛蜜莉雅流暢地更換武器,活用自身的強大之處,重複施展透過魔法與武技所造成的地毯式轟炸。

  身處在爆炸中心地帶卻一動也不動,還拆彈卸招的男子,說自己只是個「揮棒的」,其實根本是個異常怪物。

  隨便插手的話,只怕會分散愛蜜莉雅的注意力。雖然焦急,但在愛蜜莉雅體力觸底之前都沒法改變狀況。

  在束手無策時,產生了出人意料的變化。而且還來得突然。

  「呼嗯!嘿咿!哦啊!」

  愛蜜莉雅使用雙劍,左右夾擊男子脖子。男子低頭閃過,刀刃回過頭來刺向男子身體──

  「哇!」

  沒料到男子屈膝,背往後一彎,幾乎貼在地上躲開雙劍。他只靠腳踝的強韌力道就足以支撐身體,攻擊撲空的愛蜜莉雅無法停下攻勢,腳步一晃。

  這是愛蜜莉雅在這場戰鬥中首次出現的要命空隙──此時,身體彷彿彈了起來的男子,舉筷攻向渾身空隙的愛蜜莉雅。

  剎那間,男子露出至今最猙獰的表情,就著鯊魚笑容往前傾。

  「有空隙。」

  手上的筷子,從下方撩摸愛蜜莉雅的雙峰。

  「什──」

  之前在沙海裡穿的斗篷早已脫掉,身上現在是平常的白色服裝。用筷子撫摸胸部的男子淫穢發笑,享受豐滿的肉感。

  「賺到了、賺到了。可別為這點小事就動怒……」

  「喝啊!」

  「哦啊──!?」

  在他頭上雙手交握的愛蜜莉雅,生出冰之手套罩住雙手,直接往下敲,直接命中笑容猥瑣的男子頭頂。

  足以一擊碎冰的威力,堅硬撞擊聲響徹房間,男子發出哀號,當場抱著頭在地上打滾。

  「咕喔喔喔喔!好痛──!妳、妳在想什麼啊!?一般女人被摸到胸部動作應該會變遲鈍吧!妳怎麼連猶豫都沒有!?」

  「──?不就是身體被碰到嗎?你才是渾身空隙呢。」

  「開什麼玩笑!妳是怎樣被養大的!妳父母怎麼教小孩的啊!」

  摩擦被毆打的腦袋,盤腿坐在地上的「揮棒的」高聲控訴。愛蜜莉雅感到傻眼,碰了一下被筷子撫摸的胸部。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喂!這個大美女是怎樣!別讓她走在外面啊!嘍囉!你是隨從吧!好好幹啊你,教她規矩啊,痛死了,可惡……!」

  「你才是不要開玩笑了!竟然對愛蜜莉雅醬做出那種事!變態東西!混帳王八蛋!大罪司教!」

  昴痛斥剛剛對愛蜜莉雅做了猥褻動作的「揮棒的」。只有這時候才激動到忘記對男子的畏怯和恐懼。

  「昴,冷靜點!貝蒂懂你的心情,不過看著就好!」

  「啊啊!?是要看什麼……」

  「看那男的的腳下啦。」

  被碧翠絲扯袖子、怒上心頭的昴回過神來。然後照她說的看向男子的腳邊,然後瞪大眼睛。

  「啊,別說一步,整個人都移動了。」

  「啊!真的耶!太好了!我贏了!」

  昴的指謫讓男子沉默,取而代之的是愛蜜莉雅雙手合十,雀躍不已。

  身邊的冰之魔力呼應她的心情,接連變成花朵到處綻放,可以知道她為自己的勝利感到心花怒放。

  男子答應,只要能讓他動一步就算合格。而愛蜜莉雅達成了這條件。

  任誰都一目了然。──只要男子不反悔的話。

  「不管過程怎樣,贏了就是贏了。……好了,怎麼樣?」

  雖然對不起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愛蜜莉雅,但昴不期待眼前的男子的品行。他到目前的舉止叫人難以指望。

  可是,昴這樣的不安卻──

  「啊~沒辦法。既然話都說出口了。在色心下栽跟頭成了笑柄,是無可奈何的。」

  「你、你承認輸了……!?」

  「你以為俺是什麼人。在這邊死不認帳,難得耍帥的老子評價會下滑的。那可是無可挽回的。真變成那樣的話,你負責嗎?到時女人都不會湊過來啦。」

  「你剛剛之所以會輸,就是因為做了會讓評價下滑的事……」

  「吵死了,嘍囉!是嘍囉嗎,還是摟摟!不要叫,摟摟!總而言之是大美女獲勝。就讓你們過了。這是講好的。呿──」

  粗魯抓頭,「揮棒的」正大光明承認自己敗北。

  搞不懂他到底品行是好是壞,總之他都這麼說了,昴也不好再追究下去。

  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跟他應戰而倒地算是唯二損害,不過只要送到「綠色房間」應該就能康復。

  第二個「試驗」,雖然感覺贏得莫名其妙──

  「──那,下一個是摟摟上嗎?還是說,是那兩個小鬼的其中一個?」

  「咦?」

  可以上樓了。

  才剛這麼想的昴,因為男子說的話而愣住。

  ──下一秒,空氣散發燒焦的氣味。

  是男子身上噴發的劍氣──讓人認為剛剛只是在玩的,截然不同的劍氣。昴慢了一步,本能才理解到這劇烈的變化。

  「要上塔的,總共七人……通過的,是剛剛那個女的。」

  「────」

  「接下來,誰要過俺這關?──欸,你嗎?」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第二層「艾蕾克特拉」的試驗。

  挑戰時間「沒有限制」。挑戰次數「沒有限制」。挑戰者「沒有限制」。

  ──通過者:愛蜜莉雅。

  ──尚未通過者:昴、碧翠絲、由里烏斯、安娜塔西亞、梅莉、拉姆。

  ──「試驗」仍在繼續。

  4

  「揮棒的」齜牙咧嘴地宣告試驗還在繼續,結果昴慘叫。

  「慢、慢著慢著慢著!不是只要有人過關就行了嗎!?」

  「啊啊~?有誰答應嗎?不要擅自決定。為什麼一個人通過,剩下的就全部跟著過?用常識想想也知道吧。你連腦子裡都是摟摟嗎。」

  「世、世界上最不講常識的人,竟然講出一番大道理……!」

  男子雙手各拿一隻筷子做出交叉圖案,他說的話讓昴呻吟。

  事實上,確實是他們擅自決定大家已經通過「試驗」的合格條件。

  第三層的「試驗」是在解開謎題的當下就結束了。因此,才會以為第二層的「試驗」也是只要一個人破關,就會有新的書庫開放。

  但這樣的前提瓦解,假如通關需要個別的戰鬥力,那要突破這次的「試驗」堪稱絕望。愛蜜莉雅所帶出的條件──「讓男子移動一步」,在親眼目睹之後已經知道是多困難的事了。

  說白了,愛蜜莉雅是目前的成員當中戰力最高的人──由里烏斯與準精靈的契約斷絕後,最強的人無疑是她。

  少了她,還有誰能夠讓「揮棒的」大吃一驚。

  「──等一下。你說的話裡有絕對性的謬誤。」

  「謬誤~?」

  戰慄的昴在不利的戰況中試圖找出勝利的破口,而身旁用力握住他的手,要他冷靜的碧翠絲朝男子斷言。

  「誰啊妳。妳還早了十年呢。至少五年後再來吧。等手腳和個頭都變長一點,胸部和屁股變大之後再來吧。」

  「……本來就沒打算配合你的戲言,但剛剛的話可不能當作聽過就算。因此,就直接斷了你的嘴吧。」

  「斷了我的嘴?什麼意思?」

  「那還用說。──愛蜜莉雅先前說的是,你只要動一步,就算『我們』贏了。也就是說,愛蜜莉雅的勝利是大家的勝利!」

  碧翠絲的指正讓昴倒抽一口氣,忍不住看向愛蜜莉雅。

  沒想到那個厚臉皮提議裡頭蘊藏著這樣的意圖,愛蜜莉雅變得像個惡女,叫昴驚愕。結果當事人卻手掩嘴巴「啊」了一聲。看來不是。她沒那樣想。

  「對啊。這麼說來,我說過!我說的是我們!怎樣?既然如此,應該是我們全部通過了你的『試驗』吧?」

  「那只是說法的問題吧。這招不管用啦。」

  「這樣啊……我知道了。昴,碧翠絲,對不起。他說不行……」

  「太快了!退縮得未免太快了!!」

  見愛蜜莉雅一臉沮喪退縮,碧翠絲加以斥責。可是冷靜下來想想就知道,這種小聰明不管用。──雖然這意味著絕望。

  「哼,那個小不點講的,俺也不是不懂啦。一開始的聽起來是不管來幾人,只要能通過俺就行。──可是乖乖照做太無聊了,所以就硬是起床啦。」

  「硬是起床……意思是一開始的那個,打破了系統!?」

  「聽不懂啦。講俺聽得懂的話啊。少講些像是少年白會講的話啦。」

  男子一下高興、一下不高興,適度點頭回應他的發言,昴理解到男子的真面目──「試驗」的系統部份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只要大家齊心協力滿足條件就能通過的『試驗』,因為你的清醒,變得非得每個人都滿足條件是吧?」

  「喀哈!可是,不知道哪邊比較輕鬆喔?是總動員殺了俺,還是讓俺揉胸部揍個一拳,哪邊比較愉快咧……喔!」

  「──講話少拐彎抹角的,性騷擾犯。我還在生氣。」

  男子不禮貌的話,讓昴快速抽鞭揮擊。當然,這種奇襲對對方不管用,一下就被筷子夾住。

  「喀哈!還以為會揮棒子,沒想到是揮鞭啊。那什麼興趣。鞭子要打的是敵人,還有你的女人吧。」

  「你不就符合敵人這條件嗎!而且,我跟愛蜜莉雅醬會按部就班地來,再說未來的選項裡沒有用鞭子的啦!」

  「昴、昴,冷靜點。不要跟著對方的步調走!」

  「對啊,昴!不可以那麼生氣!我只是被摸了胸部,又沒被做什麼奇怪的事。」

  「那就是奇怪的事啦,愛蜜莉雅醬!」

  「一般人會氣到爆炸啦,大美女。」

  愛蜜莉雅試圖讓昴情緒穩定,卻被昴和男子同時吐槽。兩人意氣相投,讓愛蜜莉雅圓睜雙眼,碧翠絲深深嘆氣。

  此時──

  「──可以打岔一下嗎?」

  與「揮棒的」讓人傻眼的對談──保持沉默至今的人,抓到機會開口。

  「……我不是很想說這種事,但我認為應該要回嘴。」

  說完還舉起小手的是梅莉。少女讓暈過去的夏烏拉躺在自己大腿上,邊說邊搖頭。她黃綠色的瞳孔中有著畏懼。

  「我不知道為什麼大哥哥可以跟這個人正常對話。……明明騎士大哥哥和圍巾大姊姊都被撂倒了,連裸體大姊姊也是。」

  「只有夏烏拉是因為其他原因而倒下……不過確實很奇怪。」

  梅莉膽怯的意見,回顧現狀戰力,是很理所當然的判斷。

  不如說,還想繼續挑戰的昴才叫不冷靜。完全中了「揮棒的」的劍氣。主要是對方性騷擾愛蜜莉雅,以及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倒地帶來的影響,使得昴無法客觀審視狀況──

  「──這是假設。假如我們退出重新再來,你會認同嗎?」

  不是虛報,「揮棒的」的實力是毀滅性等級。

  僅用兩根木棍就打倒由里烏斯,跟愛蜜莉雅戰得不相上下,而且很明顯地還保有餘力──他的實力不誇張,是萊因哈魯特等級。以現狀來看,根本沒有一絲勝算。

  終於抵達這個結論,昴鞏固撤退的意志。接著──

  「──不幹了。」

  「咦?」

  「不──幹──了!不幹了不幹了不幹了不幹了不幹不幹不幹!沒力啦!」

  看到昴他們身心全力表現撤退的意願,男子像小孩一樣鬧彆扭大喊大叫。

  然後──

  「打烊啦。回去啦,你們。老子膩了。不幹了不幹了。」

  他當場坐下,立起一邊膝蓋,自暴自棄地說。

  「──。欸,慢著慢著慢著!太自由了吧,這是怎樣!?可以因為你的心情來決定『試驗』的過程和結果嗎!?」

  「吵死了你。原本這裡的裁奪就是交給老子。老子說不幹那就是不幹了。」

  旁若無人的發言,讓昴不禁愕然失聲。面對他的驚愕,男子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呢──沒幹勁的老子玩不起來。你,要上嗎?」

  頓時,昴全身一陣惡寒。

  筷子收回懷中,捨棄所有武裝的男子翹起嘴角。那無疑是笑容,性質卻迥異於之前。

  不是猙獰卻還帶著陽光氛圍的笑。而是黝黑血腥、帶著陰森殺意的凶獸微笑。

  「……啊。」

  聽到細微的呻吟聲。

  仔細聽,不是昴的聲音,是旁邊的愛蜜莉雅。她的手貼著自己的頸項,瞪大宛如寶石的瞳孔驚愕不已。

  接著膝蓋著地,整個人癱坐在地。彷彿在這一刻才察覺到自己站不起來,甚至忘了呼吸似的──

  「呼──」

  然後,因為愛蜜莉雅的樣子而「想起」要呼吸的昴也一樣。手摀著喉嚨,當場跪地,拚命吸氣,讓氧氣進入血液裡。

  假如身旁沒有讓人想起要呼吸的人,自己會因對方的眼力窒息而死。

  「好好動動腦袋找找勝算吧。跟大美女的同一個方法不管用了,起碼沒有睡著的好色女那種等級是不可能的。滾開吧,老子要睡了。」

  低沉的嗓音認真無比,說完,男子的頭就垂了下去。過了一段時間,便慢慢聽見男子睡著的打呼聲。

  聲音大得完全與他給人的印象一致──可是現場沒有人可以對此從容發笑。

  「快點回去吧。」

  大家都想盡快離開。

  梅莉主張不要違抗本能。以她的話為契機,一行人無奈地帶著傷者撤離「試驗」。

  5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們垂頭喪氣逃離第二個『試驗』的原因。」

  「……講話很毒耶,大姊。」

  「別用那種講話方式。會害睡在那邊的姑娘的師父假說變得很真實。」

  「那可不妙。我會注意。」

  對於一點都不可怕的忠告予以疲軟的聳肩回應,讓拉姆輕聲吐氣。

  地點是第四層,跟原本人在「綠色房間」的拉姆在其他房間會合後。在同一個房間的有愛蜜莉雅、碧翠絲、梅莉以及昏到最後的夏烏拉。

  ──下了冗長階梯,逃離第二層的一行人先把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送進「綠色房間」,讓精靈治療他們。

  然後再跟不知事情始末的拉姆分享第三層和第二層的事。

  「光聽就覺得有個愚蠢透頂的試驗官……就只有愛蜜莉雅大人合格吧?一個人,沒辦法去看書庫嗎?」

  「啊,對喔,只有我搞不好可以直接上第一層……要問問『揮棒的』先生嗎?」

  「……不,先不要。我可不想在他不高興的時候刺激他,自找麻煩。就算他說只有愛蜜莉雅可以上去,也太危險了。」

  「我會非~常小心的喔?」

  「危險。」「很危險。」「十分危險。」

  愛蜜莉雅的決心,被昴、拉姆和碧翠絲同時潑冷水。不過並不是基於過度保護的理由才挫她的幹勁。

  「第二層的『試驗』都那樣了,那麼前面的危險機率可能更高。只讓愛蜜莉雅醬一個人去,根本不知道回不回得來……」

  「那麼,果然還是要靠大家努力戰勝『揮棒的』先生?」

  「是很想那樣做啦……」

  有無可能尚有討論餘地。戰力最強的愛蜜莉雅把難度降低再降低,才終於挑戰成功。而現在,由里烏斯倒下了──

  「希望那傢伙不要太沮喪……」

  「擔心由里烏斯?」

  「難說。擔心嗎,算是擔心……但沒那麼簡單。」

  跟「揮棒的」正面對決卻輸得徹底。回想騎士劍被粉碎的那瞬間他的表情,肯定不會覺得昴的不安是想太多了。

  劍技不及,被玩弄在雙筷間,最後連騎士劍都被折斷──

  「龍車裡是有準備替代的劍,但問題不在那兒。」

  「劍再鍛造就有了。對貝蒂來說,不懂在拘泥什麼。」

  「就像碧翠子會很寶貝我做的手帕、手套和圍巾吧?就想成是那些東西被破壞的升級版。」

  「……說了不懂事的話,真抱歉喔。」

  碧翠絲老實反省,昴摸摸她的頭,嘆了口氣。

  無法想像在「綠色房間」醒過來的由里烏斯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是沮喪到不像他會有的樣子呢,還是想辦法表現得像平常那樣?不管是何者,都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所以心情很凝重。

  而讓人掛心的,還不只是由里烏斯。

  「安娜塔西亞……艾姬多娜那麼拚命,究竟是……」

  黏在昴的腦子裡的強烈疑問,是介入由里烏斯與「揮棒的」的單挑,出手救援的安娜塔西亞=圍巾多娜的判斷。

  當時,包含昴在內的所有人都在計算幫助由里烏斯的時機。而第一個出手的人竟是艾姬多娜,簡直跌破眾人眼鏡。

  昴認為,在來到這裡的旅途中,以及抵達塔之後,艾姬多娜都沒忘記要表現得像安娜塔西亞,持續守著顧慮她身體的約定。

  但到了第二層後,突然就採取那種行動,究竟是為何?

  「────」

  在水門都市頭一次坦承自己的身份時,艾姬多娜有向昴說明自己與安娜塔西亞的關係,以及這身體與生俱來的缺陷。

  由於安娜塔西亞的門生來就不健全,導致無法從外部攝取瑪那,要使用魔法,就只能消耗自己的歐德,也就是生命。

  「然而,她卻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想要救由里烏斯?」

  基於盤算,為了遂行目的而採取行動──看起來不像那樣。她的拚命之舉,背後就只是擔心由里烏斯而已。

  「──安娜塔西亞大人和騎士由里烏斯也讓人擔心,不過還有更該關注的問題。」

  「試驗官,『揮棒的』吧。」

  「對。雖然薄情,但對拉姆來說,『試驗』會如何比較重要。──不跨越這點,就沒辦法讓雷姆清醒。」

  打斷昴的思緒,拉姆道出冷酷意見。

  她也知道自己的話欠缺體貼,不過昴沒打算責備。

  「────」

  看似平常的表情,卻感覺有些微焦急。因為好不容易有可能讓妹妹甦醒,卻差那麼一步,所以才會這麼焦慮吧。

  「身穿和服便裝,單眼,紅髮藍眼……很極力主張自我的樣貌呢。」

  「有想到哪個人嗎?沒見過當事人所以可能沒法想像,但講白了,他強得跟怪物一樣。可能有萊因哈魯特等級。」

  「真是惡夢。」

  「可是,昴沒騙人。雖然沒看過萊因哈魯特認真起來有多強……嗯,不過對方就是有那麼強。」

  拉姆的語調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意味,於是愛蜜莉雅從旁補充。

  「要是相信毛和愛蜜莉雅大人的話,那敵人就是跟騎士萊因哈魯特同等級……如今在這世上被譽為地表最強的人,每個國家各有一人。」

  「萊因哈魯特是王國最強的人,那其他三國也各自有最強的人囉。」

  「佛拉基亞帝國的一將『藍色閃電』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古斯提克聖王國的『狂皇子』,再來是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的『禮讚者』哈利貝爾。不過,每個人的特徵都和他不一樣。」

  「沒有紅色長髮的人嗎?」

  「就只有聖王國的『狂皇子』特徵沒人知道,所以不清楚是不是他。」

  「皇子,皇子啊……那個傢伙沒那種氣質吧?」

  只講「狂」的地方的話,感覺蠻符合的;但對方雖然五官端正,卻稱不上有王室的高雅。

  那是野性之美,在荒野才有的美術品。

  「這麼一來,就是不知名的武者……」

  「衣服是卡拉拉基的民族服裝,筷子也用得很靈巧。」

  「跟原本的使用方法天差地遠,說用得靈巧對嗎……」

  而且,不管再怎麼努力,那個男人和「不為人知的武者」這印象完全搭不起來。實力鋒芒畢露,而且個性又這麼鮮明,怎麼想也不可能不被人發現。

  而且會被放在這座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詭異機關中,男子實在不可能只是泛泛之輩──

  「啊,大哥哥,可以打個岔嗎?」

  「嗯?」

  「裸體大姊姊,差不多要醒囉?」

  窩在房間一隅,不辭辛苦出借大腿給夏烏拉躺的梅莉舉手。如她所言,睡著的夏烏拉開始煽情扭動身體,並不住呻吟:「嗚──嗯──唔──」

  然後在眾目睽睽下,慢慢睜開眼皮。

  「師父……不要放我一個人……我討厭寂寞……」

  「少一開頭就講讓人不舒服的話!妳根本就已經醒了吧!」

  「呿──。還以為講些可愛的話就會被師父黏上來呢,看來沒用。不過不過,就算這樣子,我還是愛你~」

  「白擔心妳了……」

  舉起修長雙腿然後往下揮,藉此站起來的夏烏拉搖晃綁起來的長髮,環顧室內後歪頭問道:

  「唉呀?奇怪?我為什麼會在這裡?記得我們因為師父戲劇性地閃電破關突破『試驗』,所以往上走了……」

  「哦,那不是夢。是現實。」

  「然後師父緊緊抱著我,笑著說不會再離開我……」

  「那是作夢!第二個『試驗』才剛開始妳就昏倒了!」

  朝著說夢話的夏烏拉破口大罵,要她想起暈倒之前的事。可是她不知為何卻嗤之以鼻。

  「昏倒~?我哪有可能丟人現眼地昏倒呢。就算隔了幾百年與師父相見重逢,也沒昏過去不是嗎?這樣的我如果昏倒,不是滑稽可笑至極嗎!」

  「不是喔。我了解妳為什麼會起疑,不過妳真的暈過去了。昴和梅莉都非~常擔心妳。請相信我。」

  「什麼!師父擔心我!?欸嘿嘿嘿,那我相信。」

  「有夠廉價……」

  「我就像是附贈的,實在讓人意外。」

  夏烏拉表情散漫,嬌羞地翻轉意見,搞得昴和梅莉一臉複雜。之後夏烏拉又把腦袋歪向另一邊。

  「可是奇怪了?是發生什麼事我才昏倒?我會昏倒絕對不尋常。這種狀況,殺光師父以外的所有人都不奇怪才對……」

  「妳對毛……對妳的師父抱持過剩期待,不過事實就是如此。請慢慢回想吧。……眼前有一道很長很長的樓梯。」

  「很長很長的樓梯……」

  想讓她順著記憶回想起來的拉姆,像催眠一樣用平靜的聲音娓娓道來。

  「妳來到一個白色房間,地板立著一把鋼劍。碰到那把劍的瞬間,在場所有人的心中都響起一道奇妙聲音──」

  「好緊張……」

  拉姆特別帶著情感的聲音,讓夏烏拉和愛蜜莉雅整個投入其中。夏烏拉姑且不論,理應知道發生過什麼事的愛蜜莉雅不知為何也跟著被牽引,但昴唯恐打斷拉姆,所以就沒吐槽了。

  「這時,房間裡頭出現一個人。他有著紅色長髮和藍色眼珠,身穿異國服裝……」

  「噫呀啊啊啊啊啊!!」

  一講到關鍵場面,夏烏拉就慘叫著往後退。她朝著昴飛撲過去,早預料到會這樣的昴立刻踩穩腳步,牢牢地接住她,所以這次沒有倒地。

  取而代之的,是被她柔軟的肌膚使勁地勒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想、想起來了嗎!妳想起來了吧!?」

  「為、為、為、為什麼那傢伙會在這裡!師父你們不是說他死了嗎!他根本就還活著!他果然是殺也殺不死的傢伙!」

  「什麼!?妳在講啥……」

  痛到淚眼婆娑的昴反問夏烏拉在講什麼──這時,他察覺了。

  夏烏拉這番話的意思。

  按照她所說的內容,在來到這座塔後符合那話題的,就只有一人。

  那就是──

  「『揮棒的』!『揮棒的』雷伊德!那個畜生!惡魔!又為了要搓揉我胸部而活著回來了──!!」

  6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是傳說中的劍士之名。

  相傳砍殺過魔獸、劍豪、龍,甚至包括魔女的大劍士。

  是第一位被賜予「劍聖」名號的人,更是拯救世界的三英傑之一。

  包含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在內,「劍聖」家族阿斯特雷亞家的起源始自於他,如今依舊是為劍而活的人們的最高憧憬──

  無法相信。那應該是死了四百年的人的名字。

  假如這裡不是幾百年前就存在,與魔女有淵源的人親手蓋的塔的話,那種可能性肯定會被一笑置之吧。

  但是,這裡卻有個知道四百年前事情的活證人。

  但是,這裡是四百年前活著的「賢者」蓋好的塔。

  想想蓋塔人的惡劣性格,不就是個會拿初代「劍聖」當最強守衛,要闖關者超越他的人嗎──

  以這個事實為收穫,昴一行人急匆匆地趕赴「綠色房間」。

  既然知道對手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那就得擬定策略。所幸這個「劍聖」不缺後人流傳的軼事。

  而且幸運的是,一行人之中有個對過去的偉人知之甚詳的人才。

  當然,可以想像戰敗的影響還在他心中迴盪。不過只要知道敵手的身份,就可以洗刷恥辱。畢竟,是對手不好。

  再怎麼說,對方是「劍聖」──跟萊因哈魯特同姓氏,還是這個姓氏的始祖。

  這麼想,應該就能接受自己的敗北──

  「──那個笨蛋。」

  懷著安慰的話,回到「綠色房間」的昴低喃。

  房間裡頭有精靈製作、給傷者躺臥的草床──四張床上分別躺著雷姆、安娜塔西亞以及最裡頭的帕特拉修。

  安娜塔西亞和帕特拉修之間的床,卻空著。

  床上只擺著折斷的騎士劍。

  7

  ──鞋底敲擊樓梯的聲音,以及刺在肌膚上的劍氣,令男子緩緩張開眼睛。

  不是因為睡眠被妨礙而生氣。人生本來就是個戰場。

  只要認定自己經常處在死線上,那不管發生什麼事,內心都不會慌亂。雖說帶著多少玩心又是另當別論了。

  「────」

  隨著來者上樓,身影逐漸清晰可見。對這劍氣有印象。同樣的,也對腳步聲和步法有印象。是最近才接觸的,根本不可能忘。

  不過,若對手也是同一個人,那就奇怪了。

  還以為對方會是個聰明人──

  「────」

  「喀哈!」

  那樣的印象,在看到上樓的對手的目光後,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是湧上來的衝動,讓喉嚨作響。

  大聲咂嘴後,粗魯地搔抓紅髮。

  然後──

  「這次可不是玩玩就能了事喔。」

  「────」

  儘管不覺得講了有用,但還是先好心告知。

  聞言,對方閉上眼睛,但立刻捨棄所有情感。

  接著,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拔起立在地上的劍,擺出架式。

  「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一員──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報上名號,在男子瞇起眼睛的時候,騎士猛然起步衝來。

  見狀,男子──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冷酷一笑。

  「在你報上那無聊頭銜的期間,已經當不了我的玩伴啦。」

  第五章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1

  ──大概沒人會相信吧。

  『我名叫菜月昴,在羅茲瓦爾宅邸擔任男僕,是追隨這位王者候補──愛蜜莉雅大人的第一騎士!』

  當時說的大話,頓時與王城大廳內所有人為敵。

  放話的當事人,隱藏不住心中的高亢情感和氣勢──而且他的發言,讓一名男子銘感五內。

  2

  拾起的選拔之劍,不知為何手感熟悉得讓人想哭。讓人錯以為劍選擇了自己。

  明明現在的自己,不存在這種頂天立地的理由。

  「喝──!」

  跟折斷的愛劍相比,劍身略厚,前端也比較重。可是,只要根據這些不同點使出劍擊,這點差異很快就能修正過來。

  戰鬥不會每次都剛好能拿著順手的武器。設想過所有狀態,累積的修煉足以讓自己不挑劍便能應戰,他有著這樣的自負。

  「無聊耶你。」

  乘著這份自負的銳利突刺,被男子伸個懶腰往後一跳輕鬆躲過。

  距離被拉開,那就用追擊和步法來縮短。

  在戰鬥當中,如果要綜合評論劍技,那麼重要的不單是使劍技巧,還包含運足和步法。這是為了在最恰當的位置、用最快的速度,以最佳形式衝進敵陣。

  他自認為受惠於良師。現在的自己跟師父的劍術相比還相形見絀,但那是出於年齡經驗上無可奈何的領域。

  不過,對方擅於讓他人的才能發揮到超越己身實力的地步。不單只是實踐劍技,還很喜歡講述其發祥和繼承的歷史。

  很自然地,自己也樂於聽聞,更把實踐視為榮譽。

  「────」

  追上跳躍的對手,朝著著地點使出劍擊。

  從上下左右進行擾亂攻擊,真正的攻擊是從正下方往上的斬擊。

  「照本宣科啊你。」

  致命的軌跡,被男子輕易地以木棒變更。不到一秒的剎那攻防,男子執行了宛如穿針引線的纖細技術,多麼超脫常軌的劍力。

  「──呃!」

  驚愕呻吟,劍擊用力衝向頭頂。為了避免對方逮著空隙而翻轉身體,刻意使出風刃──不,沒有微精靈的助力。就只是產生了空隙。

  「喀哈!」

  對方使出的前踢直接命中側腹。光腳的指頭陷入內臟空隙間,體內的臟器同時哀號。

  被踢飛出去。在那瞬間先自主朝著衝擊方向跳躍,預防身體因慣性而被甩出去。

  可是卻無法抵銷踢擊的力道。視野旋轉,衝擊襲向大腦,傳達痛楚與嘔吐感,雙腳用力踩在逼近的地板上,抬起頭以免看丟敵人。

  硬是擠壓肺部,把體內殘存的氧氣全部吐出。一度清空體內,強硬地讓紊亂的呼吸重拾平靜。

  「────」

  吐氣,吐得徹底。這樣就還能戰鬥。應該還能戰鬥。

  距離約十公尺的紅髮男子面帶笑容立於原地。

  再度衝向他。逼近,使劍,至少要剝下那從容不迫的笑容。自那開始才會進入真正的戰鬥──

  「少裝腔作勢。戰鬥裡沒有謊言也沒有真實。你不會還在看圖畫書吧?」

  「──啊。」

  距離在眨眼間縮短,不禁愕然。

  真的是眨眼之間的事。男子在瞬間縮短十公尺的距離,木棒就這樣停在鼻尖。想要將之撥開,結果筷擊畫出弧形,敲向胸膛和腦袋。

  銳利的衝擊,比起痛楚,這一擊之銳利,差點就要將意識給帶走了。他咬緊牙根,集中差點失去的意識,用力踩穩地板。

  「哦哦、啊!」

  低聲狂吠,半月形斬擊劈向男子。男子以像是舞蹈的步伐優雅閃避,手肘命中他的側臉。意識再度搖晃。

  因此,身體選擇了最熟悉的攻擊。

  同時詠唱火與水,加上物理劍擊的三方攻擊──失敗。

  跟準精靈的契約斷絕。因此沒有火和水的援護,使出的只有重複修煉到最後被稱為「最優秀」的藝術性一閃。假如對手是個普通人,光是這樣就足以殺死對方了。

  「呸。」

  騎士劍技的最高峰,被隨意甩弄的木棒給輕鬆彈開。

  抬起的膝蓋正中心窩,逼出他的慘叫和胃液。即將倒地的身軀被繼續正面連擊,想倒也倒不了。

  「哦哦?」

  在衝擊下人往後仰,立刻伸手撐住身體,順著後倒的勢頭使出一踢,男子發出意外的驚呼,躲過了踢擊。

  就這樣拉開距離。流鼻血了。用白色袖子擦拭。制服被異常鮮紅的紅色顏料給污染。

  沒關係。用力吐氣,全神貫注在右手握著的劍上。

  碰到。必須碰到。變強。非得變強。

  「丟人現眼耶你。拿劍多久了?我拿劍才三個月,就能砍斷光線,你卻什麼都砍不了喔?」

  「現在,在這裡,將你──」

  「說什麼蠢話。你辦得到嗎?辦不到啦你。沒辦法揮到碰到為止啦。不會揮到碰到為止啦。沒辦法揮到做得到為止啦。不會揮到做得到為止啦。明明做不到,只是在喊想做而已啦你。」

  用強而有力的劍擊代替反駁。

  作為回應,超越十倍的打擊傾注而下。

  「不夠不夠。差得遠了。這裡不是你到得了的地方。專攻不同。角色不同。沒在叫你啦。」

  必須變強。必須用劍證明這點。

  名字、可歸之所、家人、主君、戰友、朋友,甚至連用靈魂連結的精靈,都失去了。

  剩下的,只有這個了。剩下的,只有自己了。自己過去一路作為自己所累積起來的無形之物,只剩下這個了。

  因為只有這個,可以證明自己的存在──

  「很噁心耶你。漂亮臉蛋是貼好看的嗎?模仿別人就滿意了嗎?不管是劍還是你,都無趣至極。」

  目標曾經是爬到劍技頂峰。

  如果是那個地方,自己應該能以此為目標吧。曾有過這種念頭。

  很快的,就放掉了那崇高的願望。

  紅髮少年背負著偉大使命──看到他那眼神,察覺這點之際,就放棄了。

  「沒人在看你啦。更沒人期待你。我只是玩玩所以才陪陪你。就算揍你踢你都不愉快啦。」

  他有過憧憬。過往的故事是如此耀眼。

  想要名列其中,以現在的自己來說根本是癡人說夢。

  所以才會卯足了勁拚命掙扎,為了有朝一日能抵達那時已然放棄的夢想。

  「────」

  裸露在外的藍色眼睛,恣意生長的火色長髮,和過往成了自己放棄夢想的契機的少年,以及在那之後所懷抱的眾多憧憬之一相互重疊。

  期望有一天能夠抵達,所以每一天都毫不懈怠。

  「不夠格啦你。根本不夠。──你的人生都在打混啊。」

  被想要企及的憧憬視為敝屣,還被木棒敲擊。

  甚至沒法讓他揮劍,自己揮的劍又碰不到他,日復一日的努力被唾棄為無意義,積累的血汗被輕視,在突然瓦解的人生當中,連唯一能信任的東西都被踐踏、蹂躪。

  有什麼湧了出來。

  有東西湧了出來,抵銷掉了那些。

  「喀哈!忍不住喔?越來越無趣了你。」

  身體被打中,沒法呼吸。頭髮被抓著往左右甩。接著就這樣被砸向地面,滾動時臉被踢飛,整個人像個圓盤般在無止盡的白色世界地板上旋轉滑動。

  敲擊地面,彈起身子,看向踢飛自己的方向,結果臉硬生生吃了男子衝過來的膝擊。劇烈撞擊的瞬間,主動讓額頭去承受膝蓋,額頭破皮,不過也成功彈開了男子。

  製造出空隙。重整態勢──本該如此,身體卻動不了。

  「呼、咕……」

  全身都在哀號,特別是頭部的損傷很大。搖晃的意識無法固定,一旦鬆懈了,感覺下一秒腦袋的內容物就會灑出來。

  劍,劍在哪裡?為了確認,右手慢慢使力。確實有劍柄的觸感。頓時感到安心。

  沒有放手。只有這個不行。要是連這也放手了,那什麼都會放掉吧。

  ──或者,現在自己拿著的,是外形為「劍」的其他東西。

  「────」

  存在方式沒有錯。他相信這正是自己的道路,一路走了過來。

  現在也是如此。之前從未想過,這種信念在此生中會產生動搖。

  因此,這些東西之所以穿透自己的手消失,應該跟對錯無關。

  ──還是說,這種想法是錯的?

  損壞存在方式,弄錯選擇的路,錯看相信的東西,所以才這樣?

  名字、可歸之所、家人、主君、戰友、朋友,甚至連用靈魂連結的精靈,都失去了。

  連應該剩下的唯一事物,都不夠格拿取,不夠格緊抓不放,甚至成不了支撐。

  ──向主君發誓過,會成為強而有力的後盾支持她。

  ──僅存的朋友說,還記得自己有多強。

  在失去所有的世界裡,唯有這份「強勁」,是支撐自己的唯一。

  明明只有這份「強勁」,是脆弱渺小的自己不會消失的「確切之物」才對。

  「──你的迷惘表現在劍上囉。」

  「────」

  自問自答耗費了多少時間呢?

  恐怕是連一秒都不及的瞬間吧。但是,只要有剎那間的空隙,對男子來說──對「劍聖」而言,就等同於得到無限屠殺敵人的機會。

  鏗鏘一聲響起。他瞪大眼睛,看到脫離自己的手、落在地上的劍。

  從這隻手中滑落,終於連劍都失去了。

  沒有名字和驕傲,連劍都離自己而去。那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什麼?

  「你沒資格抵達天劍。──你連當個小弟都不夠格。」

  乾渴的聲音冷冰冰地如此告知,「劍聖」正握木棒,壓低態勢。

  這是「劍聖」頭一次擺出架式。

  接著,木棒沉吟,劍擊──毫無疑問,這是劍擊。

  對方使出無與倫比的劍擊,他在衝擊波的蹂躪下飛出去。

  跟之前的拳打腳踢等暴力比起來,迥異的一擊。

  這不是暴力。是劍術頂峰,劍技制高點,真正的「強勁」所使出的劍擊。

  被光芒吞噬,意識即將離開。

  是看到了死亡嗎?還是看到超越了死亡的某種東西?這也分不出來。

  只知道飛出去的瞬間,有聽到微弱的聲音。

  「由里烏斯──!!」

  吶喊聲中,帶著悲壯感。

  似乎是拚命爬上冗長的階梯,剛好看到決定性的瞬間。

  因為那叫喊,自己反而莫名笑了出來。

  「最優秀」騎士。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尤克歷烏斯家的長子,下任當家。王選候補者安娜塔西亞・合辛的首席騎士。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哈。」

  現在的自己,有資格被人以這名字稱呼嗎?

  帶著這疑問,最後,他的意識被光芒吞沒,中斷了。

  3

  ──在衝上長得要命的樓梯,抵達房間時,已經太遲了。

  「由里烏斯──!!」

  上氣不接下氣,逼使過勞的肺臟再加把勁,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是,聲音和語言裡頭完全沒有改變狀況的力量。

  ──白光,比一片白的空間還要強烈的白色塗抹覆蓋。

  原理不明。是對方發下豪語說的,連光都能砍的劍擊嗎?還是打破常規的劍士的人性幹了什麼好事?總之斬擊伴隨衝擊波,掃蕩了整個空間。

  位在劍擊射線上的人物也被光吞沒,無計可施被打飛。

  然後光在眨眼間消失,被白光洗刷後的空間裡,只剩下裸露單邊肩膀的紅髮男子──以及像具屍首倒在地上的紫髮劍士。

  「喲,這不是摟摟嗎。」

  紅髮男子──朝著因眼前光景驚愕不已的昴裝熟打招呼。表情看來早已忘記方才的互動,臉不紅氣不喘地像隻在笑的鯊魚。

  接著他指向被打倒的劍士──由里烏斯。

  「你太慢囉。我已經收拾掉了。他很煩,快點拿回去。」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幹嘛啦。跑去打探別人名字了喔?想說別報上名字比較帥,你不要妨礙我耍帥啦。」

  被指名道姓而不開心的「揮棒的」──亦即,雷伊德。

  他那語氣也讓昴感到不爽,但昴沒有做出明顯行動。他的視線不離雷伊德,慢慢走向倒地的由里烏斯。

  「我沒吃掉他啦。用不著那樣瞪我。」

  「不好意思,遇到熊的時候不能撇開眼,在我的故鄉是常識。」

  繼續警戒雷伊德,昴傾斜身體確認由里烏斯的呼吸。雖然失去了意識,但靠近嘴部的手掌有感受到呼吸。

  「……不是說下次不會留情了?還真是溫情呢。」

  「才沒有咧。比起被筷子殺死,輸給筷子逃之夭夭比較遜吧?老子是這麼想的。與其丟人現眼不如死了算了。所以才用筷子打敗他,讓他逃回去。」

  「我撤回溫情這說法,混帳東西。」

  「喀哈!被摟摟講啥都不痛不癢啦。而且,今天別再闖關了。要是敢再來就打垮你們。就像你腳邊的這傢伙。」

  用右手抓肚子的雷伊德,左手拿著筷子輪流比向昴和由里烏斯。

  「王八羔子……!」

  「欸欸,乖乖照做喔。閉嘴扛人回去,嘴硬就隨你說去。要是這樣你比較好過,那就繼續耍嘴皮子吧。雖然很無趣就是了。」

  一屁股坐下來後,雷伊德眼神冷酷地說。暴露在勝者的愉悅下,昴扛起倒地的由里烏斯。

  「──下次帶個好女人來吧。那個大美女也可以。」

  直到最後,他都沒叫出任何人的名字,兀自揮揮手趕人。

  面對這惡劣的態度,昴不發一語,只能帶著由里烏斯逃回去。

  4

  「……呼哈、呼哈……」

  每一步,每一階,都確認過踩穩後才往下走。

  背著癱軟的由里烏斯一步一步走,邊喘氣,邊走下長得要命的樓梯。

  「得快點、帶他回去……不然愛蜜莉雅、和碧翠子會很擔心。」

  發現由里烏斯不在「綠色房間」的一行人,分頭行動去找他。有人前往第三層,有人趕往第四層各個房間,夏烏拉負責到樓下去約瑟夫和龍車那邊看看。

  每個人都擔心由里烏斯。輸給雷伊德,留下折斷的騎士劍的他,現在心裡一定不好受。

  眾女性們都是會擔憂到痛心疾首的人,這點不用質疑。

  但只有昴不同。他立刻就理解了。

  留下騎士劍的由里烏斯,會為了什麼跑到哪去。

  這一定只有昴才知道──

  「──好搖啊。」

  「──!你醒了嗎!」

  聽到身後的聲音,昴停止下樓的腳步。背上的由里烏斯挪動身子,回應呼喚。

  「嗯。這、裡是……」

  「以模糊的說法是在樓梯上,具體的說法是長得要命的樓梯上,要再更具體的話是在從第二層逃回第四層的樓梯上。」

  「繞了好大的彎子呢。……我是被你背回來的?」

  「對啦。先講清楚,在短時間內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我那不想再背第二次的心情在三十分鐘後又被背叛了,你懂嗎?」

  「難怪,被背的感覺才這麼差……」

  「你想被我甩下去嗎?」

  像是微微吐氣的笑意傳到前面來。一面反駁對方的挖苦,昴的緊張感也稍稍鬆弛了下來。

  老實說,昴無法預測由里烏斯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說他害怕聽到也不為過。因此,聽到他一開口不是自暴自棄,著實鬆了一口氣。

  「還記得發生什麼事嗎?」

  「……丟臉至極。被敵人輕易擊敗,還被憐憫,最後又給安娜塔西亞大人和你添麻煩。」

  「……遇到那種對手,責備輸家的人根本是惡魔啦。」

  吐出的話萬分有由里烏斯自己的風格,昴嘆氣,再度開始走下樓梯。

  恢復意識的由里烏斯比剛剛還要好搬運。多虧不用擔心腳步不穩,剩下的樓梯幾乎是一氣呵成走完了。

  「……安娜塔西亞大人沒事吧?我有見到她倒地以及在精靈房間治療的模樣。」

  「剛剛的診斷結果是性命沒大礙。你受的傷還遠比她致命哩。以那種傢伙為對手……你要是知道那個眼罩男是誰,肯定大吃一驚。」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話語滿是確定,昴當場嚇得忘記了呼吸和腳步。但為了帶過驚愕,立刻又開始呼吸和走路。

  「你、你知道啦。我們是因為夏烏拉說了才知道的。她四百年前就見過那傢伙,所以知道是正常的……不過她真的很怕那傢伙。光是看到臉就暈過去,也是這原因。」

  「沒什麼,有很多地方都是線索。如火的紅髮,藍色瞳孔。那出類拔萃的劍技……可以說是劍技嗎?我甚至沒法讓他揮劍。就先讓我純粹稱他為『強者』吧。『揮棒的』這稱號,也是能在文獻裡讀到的他的代稱。」

  「我說,因為他用筷子戰鬥,所以從以前就被叫做『揮棒的』?」

  「正確來說,是他刻意不選拿手武器。在他自稱是『揮棒的』的時候,我就有想到……不過不敢肯定。沒有馬上告訴你們,真的很抱歉。」

  聽了由里烏斯的致歉,昴答不上話。

  雖然他說有很多線索可以推測,但昴認為根本是困難至極。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被稱為初代「劍聖」的男子是早在四百年前就死掉的人物。

  即便特徵一致,一般人也不會聯想到面前的人就是童話故事或傳說中的知名偉人。

  會察覺到可能性的應該要是昴。因為昴才具有這方面的聯想力。

  因為曾跟愛蜜莉雅討論過,覺得在這座監視塔進行的「試驗」很接近在艾姬多娜的墳墓的「試煉」。既然如此,昴應該要竭盡所能地設想出塔內進行的「試驗」。

  對此懈怠的結果,就是在第二層的「艾蕾克特拉」吃下敗仗。

  「呵。不管原理如何,能跟來自過去的傳說劍士邂逅……原本,我應該要為這奇蹟般的相遇感到開心才對……」

  「我明白你的心情。傳說中的英雄其實是個讓人心灰意冷的混帳東西。『賢者』夏烏拉的評價也是,這座監視塔讓人意外的東西太多了。」

  「……明白我的心情,是嗎?」

  聲音沙啞,帶著自嘲。

  近距離聽到由里烏斯的低喃,昴為自己有欠周詳的發言扼腕。

  不過,還是刻意不去提及。

  「畢竟你看嘛,金幣上的人物確實是初代『劍聖』,但跟真正的當事人卻差很多。夏烏拉是連性別都不同,可是那是因為搞錯人所以沒辦法,不過性格上也給人很大的落差。金幣上的人,感覺更像個大叔……」

  「以史實來說,雷伊德是在更年長之後才建立名列三英傑的功績。金幣上的肖像大概是正確的。樓上的他,看起來比歷史上的他還要年輕。」

  「這麼說來,雷伊德看起來好像不認識夏烏拉……」

  本想岔開話題,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產生疑問。

  如果對照由里烏斯說的話,那夏烏拉跟雷伊德這對舊識之間的反應差距太過兩極。說到底,兩人的性格能作為多少根據呢?

  「假如是真的,那他跟魔女開打就是全盛期過後囉。然後,我們得突破年輕正值全盛期的他。」

  「讓人覺得前途多難,或者說是不可能的事。」

  「絕對很艱難。不過,擬定策略的話,一定有漏洞的。現階段……」

  尋找戰勝雷伊德的線索的同時,昴猶豫接下來該怎麼說。

  真要現在告訴由里烏斯嗎?內心踩了煞車。

  但是已經晚了一步。

  「現階段……怎麼樣了?」

  「沒有,那個……」

  「昴。」

  觀察雷伊德後找到突破口,這樣的說法馬上就會被看破。

  因此,被呼喚的昴立刻放棄這說法。

  「……在你跟安娜塔西亞小姐倒地後,愛蜜莉雅突破了『試驗』。」

  「────」

  「不過別誤會。單純比拚實力的話,根本不可能打倒那傢伙。是各種偶然幫了一把……就是,愛蜜莉雅她,是特殊案例。」

  想單純地稱為勝利,就那結果而言有點困難。

  以「試驗」來說,愛蜜莉雅具備令試驗官雷伊德認可的覺悟與實力,但其中的實情除非親眼目睹,否則難以說明。

  就算想用同一招取勝,除了愛蜜莉雅以外,根本無人能辦到。

  「總而言之,許多複雜要素摻雜的結果,愛蜜莉雅通過了『試驗』。不過那傢伙說,只允許破關者本人通過,所以我們若全都想到達上一層的話,就得全員獲勝……有夠惡質。」

  「────」

  「因此,必須擬定戰術。我的話非得跟碧翠絲一起上,所以要是不讓他先認同共同作戰,後面就不用玩了。梅莉原本就沒有挑戰『試驗』的理由。這方面就跟他講清楚……雖然想到就累。」

  「────」

  「所以說,那個,你要再挑戰的話也不是沒勝算。只不過,怎麼說呢。不要再用這次這種方式了。下次就按照我的計畫……」

  「────」

  「……喂,有在聽嗎?由里烏斯?喂?」

  快速說明的期間卻不見對方回應,感到狐疑的昴呼喚身後的人,叫了好幾次後,由里烏斯才微微倒抽一口氣。

  「──。哦,嗯,我沒事。我有在聽。……這樣啊,愛蜜莉雅大人通過了。」

  「過關的方式是蠻微妙的啦……總之就是通過了。也因此知道,要通關不是不可能,不要絕望。別太逞強喔?」

  「逞強?……既然愛蜜莉雅大人能夠跨越『試驗』,那他……『劍聖』雷伊德就絕非無法超越的障礙。知道這點,就是莫大的收穫。」

  「哦,嗯嗯,沒錯。就是這樣。……你知道就好。」

  出乎意料地,由里烏斯順利接受愛蜜莉雅通過了「試驗」這件事。原本害怕他的反應,說明得膽顫心驚的昴,感覺虛驚一場。──不,這樣才好。

  得知自己栽跟頭的障礙,被其他人給跨越。

  擔心這件事害由里烏斯內心煎熬,根本毫無意義。或者也可以說,多少有點太期待他會有負面反應了。抑或是昴不該用本身的標準來衡量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這名騎士呢?

  昴懷抱著這等感慨,同時,由里烏斯長聲吐氣。

  接著,由里烏斯輕鬆地說:

  「好了,差不多可以放我下來了吧。一直被你背著感覺很暈。畢竟你沒有地龍的『除風加持』呢。」

  「晃動跟風就忍著點,心懷感激地被我背吧。是很累沒錯,但我可不想當個讓傷者自己走路的薄情寡義者。會被愛蜜莉雅醬罵的。」

  搖頭拒絕由里烏斯的提案,昴搖晃身體,重新背好他。

  一天被「劍聖」雷伊德痛毆兩次。第一次戰敗後沒有充分治療就再度戰鬥,肉體應該是瀕臨極限了。

  就算雷伊德的攻擊再怎麼樣都沒有折斷由里烏斯的心也相同。

  因此,昴痛下決心要背著由里烏斯,走完剩下一半、大約兩百階的樓梯。

  但是──

  「──不了,我不能讓你那麼辛苦。若是昏過去就罷了,很幸運地我醒了。下樓而已,我可以自己來。」

  「不要做無聊的堅持。就算想堅持己見,也已經都事到如今了啦。假如覺得被人看到自己被背著的樣子很丟臉,早在第一次的時候就被大家看過啦。……就只有暈過去的夏烏拉和安娜塔西亞小姐沒看到而已。」

  「那麼,這就足茲構成理由了。被她們……特別是不能被安娜塔西亞大人看到我這樣子。放我下來吧。」

  「少講那麼惺惺作態的話。原本……」

  「──我說放我下來了吧!」

  ──激動來得突然。

  「嗚喔!?」

  聲嘶力竭的吶喊敲擊耳膜後,昴的肩膀撞上階梯牆壁。

  原因在於背上的由里烏斯硬是扭動身軀。幸好身體是朝牆壁的方向撞過去,否則一個弄不好很有可能會從樓梯上摔下去。

  可是,光是要護住自己就很勉強了──

  「──唔。」

  「你……這個王八蛋!到底在想什麼啊!」

  靠著牆壁回過頭,便看到倒在幾階下的由里烏斯。從昴的背上摔下去的他,滑下好幾段台階。

  「不要讓人囉唆啦!給我待在那兒,混帳。我現在就過去……」

  「你不用過來!」

  「────」

  「……我一個人、站得起來。用不著、借用他人之手。」

  原本要衝過去的雙腳不禁停了下來。

  由里烏斯手撐著地板,伸出手制止昴過來。他就這樣吐出一口氣,面頰僵硬地勉強撐起身體。

  然後背靠牆壁,像摩擦一樣緩慢地抬起腰桿,伸直膝蓋,貼著牆站起來。

  「我說過了吧?我好歹一個人、站得起來的。」

  聲音聽來像是自暴自棄,昴一時半刻出不了聲。

  由里烏斯就這樣讓身體轉向,右半身靠著牆壁,以嬰兒爬地的速度開始慢慢下樓。

  一步,再一步,踩穩後走下去──

  「看樣子,會花一點時間,不過不用勞煩你。而且,我比較擔心樓下的女性們。我不認為在找我的人就只有你。」

  一步,一步又一步。

  「可以的話,能先跟她們說明嗎?雖然這樣講,但解釋還是由我自己本人來吧。你只要說找到我,讓她們放心就行了。」

  緩緩地,緩緩地,一次只走一步。

  「……我承認解釋起來會很沉重,卻是避無可避的路。若你能先替我稍微整頓這條難走的路,就是賣給我很大的恩情。雖然對你來說,可能會覺得已經賣我很多恩情了。」

  不看向昴,想自己一個人走完樓梯的由里烏斯接著說。

  腳步雖慢,但跟停止不動的昴確實拉開距離。

  只要往下走,馬上就能填補這段距離。要想實現他的願望,就得追過他。──因此,昴挪動雙腳。

  「只要先去跟愛蜜莉雅她們說一聲就好了吧。」

  「……嗯,沒錯。假如安娜塔西亞大人醒過來的話……不,還是先別那樣吧。總而言之,拜託你了。」

  快步下樓梯的昴悠哉追上由里烏斯。腳步聲讓對方安心吐氣,並催促昴先行。

  ──不,不是「先行」,是催促昴「快點先走」。

  昴能夠稍微理解由里烏斯這麼說的內心。

  之所以理解,理由和愛蜜莉雅他們不同。跟昴會馬上知道由里烏斯跑回去挑戰雷伊德,是一樣的理由──

  一定跟昴不知不覺間懷抱的東西以及相似的東西,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所以,那個時候,昴才會──

  「──啊啊,可惡!混帳混帳混帳!王八羔子!我跟你都是大笨蛋!」

  煩躁地飆出髒話後,昴腳踢階梯走向由里烏斯。

  不是要追過他,而是抓住靠著牆壁、腳步踉蹌不穩的他的左手,粗魯地放在自己肩膀上,撐住他的身體。

  「什……昴,你做什麼……」

  「吵死了!什麼一個人站得起來!明明看起來就要倒了!我最好是有辦法撇下這種人自己跑掉啦!你是想害我在被愛蜜莉雅醬罵之前,先討厭自己嗎!」

  「可是,我……」

  「可以不用幫忙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幫忙的啦。本來雙手就已經拿著一堆東西了。你如果真的不想要這樣,走路的樣子就不要丟人現眼到我看不下去啦!」

  口沫橫飛痛罵的昴,讓由里烏斯沉默。

  看準他失去甩開人的力氣,猶豫是否要抵抗的時候,昴硬是用肩膀扶著他半邊身子,開始走路。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種自以為是的話我說不出口。」

  「────」

  「可是,現在,你沒必要獨自走下這座長得要命的階梯。好歹讓我扶著你,而且我可不覺得這是在賣恩情。」

  什麼人情借不借還不還的,愚蠢透頂。

  要是能夠說出這番話,那昴到底欠了由里烏斯多少人情?

  第一次的相欠債,一定是從王城練兵場開始的。

  ──由里烏斯明知戰勝不了雷伊德卻還是發起挑戰的理由,昴知道。

  因為他跟那時候的昴一樣。

  當時的昴,明知打不贏,還是挑戰了由里烏斯。不管被痛毆打倒幾次,都還是學不到教訓,站起來,繼續挑戰。

  因為除了這樣,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吐出湧上心中的激情。

  然後在了結一切的那個地方,跟愛蜜莉雅爭論到後來訣別的那個地方,因為變得「孤零零」而感到難受想哭。

  ──因此,怎能讓由里烏斯在這條樓梯上孤零零的。

  丹田好熱。

  就跟那時候一樣。

  跟那時候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不知道要把這份激情吐向哪裡。

  「──昴。」

  「幹嘛?」

  「……對不起。」

  「囉唆耶。」

  希望聽起來不像遷怒──昴回答。

  兩人就這樣慢慢地下樓,回到第四層。

  ──愛蜜莉雅發現兩人而大感安心,是在這十幾分鐘後的事。

  第六章 『同住塔內的建議』

  1

  「──由里烏斯一定要在這裡好好休息,直到傷勢痊癒為止!不可以不聽話!」

  把體無完膚的由里烏斯推進「綠色房間」後,愛蜜莉雅大聲地說。

  從第二層「艾蕾克特拉」到第四層的漫長階梯上,昴用肩膀扶著由里烏斯走到底。迎接兩人的愛蜜莉雅鬆了一口氣,之後就發生了剛剛的對話。

  快速切換心情是美德,也很感謝她不容分說的作法。沒有詢問理由,當事人也就不用解釋了。其實,愛蜜莉雅應該有很多話想跟由里烏斯說吧──

  「──應該說的話,昴一定都說了。所以,你現在就先好好休息,其他事之後再說。懂嗎?」

  「我就說吧。」昴朝著坐在草床上的由里烏斯聳肩。雙手插腰,從鼻子噴氣的愛蜜莉雅也還是很可愛。

  「那當然。我已經給你和愛蜜莉雅大人添了太多麻煩。都到這地步了,再做出違反叮嚀的行為就太不知廉恥了。我會乖乖聽話的。」

  「只要一句『我知道了』就好了,講得落落長……」

  「真的!我們的事就算了。受傷的是由里烏斯,一定要安靜休養!麻煩要添多少都沒關係。因為我們是同伴嘛。」

  「────」

  「帕特拉修醬,由里烏斯就拜託妳了。要是他又做出什麼可疑舉動,就大聲叫我們過來喔。」

  嚴厲退回由里烏斯迂迴的謝意,愛蜜莉雅叮嚀室內──在「綠色房間」養傷的帕特拉修。

  由於「綠色房間」能接納的人數有限,因此在傷者增加的情況下,昴和愛蜜莉雅都沒法留下來。因此,最佳方式就是請在裡頭接受治療的某人關照周圍的狀況。而這次就把這任務託付給帕特拉修。

  「讓愛蜜莉雅大人講到這個地步,在下真是無地自容。只能老實低頭認錯。」

  「失去的信賴沒那麼容易拿回來。這一點,沒人贏得過信賴部門第一名的帕特拉修。要是敢亂來,牠會毫不留情地咬你喔。」

  帕特拉修鼓動喉嚨輕鳴,爽快地接受了委託。愛蜜莉雅陣營首屈一指的「懂事女人」,對於方才讓由里烏斯一人離開感到有責任。

  「你看吧。帕特拉修也說『下次絕對不會讓你逃走的』。」

  「為什麼看起來像是真的這麼說,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根據我們的武鬥派內政官兼物種翻譯員所說,大致上就是這種語感沒錯喔。因為牠是淑女,搞不好語尾會加個可愛的『喲』。」

  多虧心意相通,最近沒有奧托也能懂帕特拉修的心情了。才剛講完,就被帕特拉修用尾巴敲,少女心真是複雜。

  「你就先老實專心地治療傷勢吧。能像這樣在女生包圍下悠哉靜養,可是很奢侈的。」

  「事先聲明,目前這個房間裡頭的女生,除了安娜塔西亞小姐以外全都是我的。」

  「我又不是昴的東西。……雖然這樣想,但昴是我的騎士,所以昴不就是我的了嗎?」

  「這真是讓我萬分開心羞恥的評價!」

  愛蜜莉雅手貼嘴唇做出大膽發言,一則以喜一則以憂的昴重新盯向即將被留在房間裡的由里烏斯。

  要跨越苦惱的山巔需要時間。但至少已經踩在登山口,可以去確認心中是否夠從容了。

  「總之,休息期間想起剛剛的事,可能會讓你想要抱頭打滾,但不要忘了帕特拉修看著你喔?」

  「放心吧。我不會做出那等醜態。──因為不優雅。」

  「……馬上就來勁啦。」

  「呵。」

  對答恢復個人風格,讓昴暫且安心緩頰。

  ──幸好沒讓由里烏斯一個人去走那長樓梯。

  假如那能稍微成為救贖,之前在王城裡的眾人面前丟人現眼的經驗中學到的東西也算有了價值。

  「──帕特拉修,拜託囉。」

  最後再次囑咐愛龍後,昴跟愛蜜莉雅就離開了「綠色房間」。

  離去之際,帕特拉修湊近由里烏斯,被監視的由里烏斯苦笑。不愧是帕特拉修,會忠實執行指令的聰明地龍。

  不管是由里烏斯的精神狀態,還是帕特拉修的忠龍本色,暫時都不用擔心留在「綠色房間」的人了吧。

  「……門,要不要先凍起來?」

  「愛蜜莉雅醬的無限想像力總是讓人震驚,但我希望那是最後手段。要是那樣做,不怕觸怒『綠色房間』的精靈嗎?」

  「嗯,也對。呵呵,我只是說說而已。開玩笑的啦。」

  愛蜜莉雅可愛地吐出舌頭說是開玩笑。這反應令昴微笑,沒有說出那是他藏在心裡的選項之一。

  「總而言之,『綠色房間』的事就交給房間的負責人精靈吧。看起來,帕特拉修的傷似乎也痊癒得不錯。由里烏斯應該也不會太久。」

  「嗯,對啊。由里烏斯的傷……沒外觀看起來那麼嚴重,應該很快就會好。好像是雷伊德故意的。」

  「……有斟酌力道嗎。可別讓由里烏斯聽到喔。」

  愛蜜莉雅的推測,昴邊抓頭邊同意。

  拿手武器是木棒,根本是終極惡作劇,但雷伊德的戰鬥力出色到能夠把由里烏斯這等有實力的人當成嬰兒耍。

  初代「劍聖」,和賢者與神龍合作打倒「嫉妒魔女」──擁有這等頭銜的傳說中英雄,能辦到也不奇怪。

  雖說其人格是否和被世人尊崇的「傳說英雄」一致,就另當別論了。

  「我們的談話姑且……」

  「──在騎士由里烏斯的傷勢痊癒之前,得先找出突破第二『試驗』的方法,對吧?」

  冷淡的聲音介入昴跟愛蜜莉雅的對話。看過去,是背靠通道牆壁、等著兩人回來的拉姆。

  由於「綠色房間」有進入的人數限制,因此她在走廊上等待。被她說中內心的昴戳戳自己的臉頰。

  「我的表情,豐富到可以如實表達內心嗎?」

  「只是把擔憂的事集中貼在臉上罷了。目前,毛所擔心的對象和原因全都在那個房間裡。就這樣而已。」

  「才不只咧。不單只有裡頭,一起來的同伴我都很擔心。愛蜜莉雅醬和碧翠子不用說,大姊妳也一樣喔。」

  「哼!」

  昴豎起大拇指回答,惹來拉姆不屑地鼻子噴氣。

  接著,她轉身背對兩人邁步。昴嘟起嘴唇鬧彆扭,身旁的愛蜜莉雅掩嘴嘻嘻笑。

  「沒事。拉姆懂你的心情的。」

  「我感受到了強烈的偏心,不過既然是愛蜜莉雅醬說的,那就算了。」

  斜瞄一眼淺笑的愛蜜莉雅後,昴扳動頸骨,接著追在拉姆後頭。拉姆要去的,是第四層的小房間之一。

  一踏進那個房間──

  「……好慢。讓人等太久了。由里烏斯沒事吧?」

  「放心吧。簡單來說,似乎跨越山巔了。因為是責任心莫名強的傢伙,還是會煩惱有的沒的吧……不過,不會自暴自棄了。」

  「既然昴這麼說,嗯,那就應該可信。這樣的話,問題就少了一個,幫了大忙。」

  確認由里烏斯的狀態後,碧翠絲點頭。昴也點頭贊同,隨後環視整個房間。

  第四層有好幾個空著的房間,而這裡是放了大家行李的房間,可以說是這次普萊迪斯監視塔攻略隊的據點。

  在這裡圍坐成一圈的面孔,有昴、愛蜜莉雅、拉姆和碧翠絲。再來就是──

  「關於那個王八蛋,請妳告訴我們更詳細的情報,夏烏拉。」

  「嗚噫~師父好可怕!不過不過,人家不討厭被這麼嚴厲對待。嘴巴喊討厭也是喜歡的一種喔!」

  「好像是呢,師父。下流。」

  「冤枉啊!」

  夏烏拉扭扭捏捏,身旁的老位置依然有梅莉坐著。而拉姆把夏烏拉的瘋癲言行怪在昴身上也已是約定俗成。

  「不管怎樣,首先辛苦各位尋找由里烏斯了。雖然有說不用多此一舉,但我想之後他本人還是會親自來致歉,總而言之,幸好他平安無事。」

  「沒事的。我也有對他本人說平安找到就好。大家也都這麼想,對吧?」

  「被愛蜜莉雅大人當作同一派,會很傷腦筋。」

  「咦!?怎麼說!?」

  昴本來想引領大家進行話題,但沒想到愛蜜莉雅和拉姆之間早早出現意見分歧。

  「根據聽到的報告,第二層的『試驗』必須要來到塔的人全數通過。可是,騎士由里烏斯卻獨自進行第二次挑戰……要是搞錯一步,跟安娜塔西亞大人陣營之間的合作關係有可能產生裂痕。」

  「由里烏斯一個人的行為,有可能導致全員挑戰失敗?」

  「是的。要是真的演變成那樣,煞費苦心來到這裡的心血將付之一炬。第二層的試驗官讓他平安回來也很可疑。……包含那邊的假賢者在內。」

  在跟愛蜜莉雅說明的拉姆,視線瞥向夏烏拉。全然沒想到自己會進入話題的她指著自己。

  「我嗎?說我假賢者,太意外了!賢者又不是我自己叫的!我的名字就只有師父幫我取的夏烏拉而已!我對師父很專情的!」

  「用情專一呢。怎麼看,師父?」

  「不要看著我講話!……雖然妳的想法並沒有錯。」

  雖然有點說過頭了,但拉姆推測的是最壞的情況。由里烏斯的行動,確實讓所有人陷於危險。

  就算他沒有充分掌握第二個「試驗」的概要──不如說,正因為他充分掌握了,所以行為堪稱輕率。

  「會說不像騎士由里烏斯,是拉姆太不了解對方了。包含『暴食』的事在內,我認為他不是會做出那種行為的人。」

  「這點我持相同意見……有別於不了解,我的想法不一樣。那傢伙幹的事,就像麻疹一樣。」

  「每個人都會得過一次的病」。雖然不知道該不該這麼形容,但這次由里烏斯表現出的迷惘,就跟麻疹和水痘一樣,等到成年才得病反而會更嚴重。

  假如又是在關鍵的重要場合才表現出來,就更不在話下了。

  「沒有出現致命狀況就好。……這次就當幸運吧。」

  「──拉姆只是不想被別人絆住腳步。」

  視線撇離昴的拉姆,小聲低語。

  「是說,來這兒只是想打架嗎?還是想要商量?不決定要哪一個的話,我也沒法陪到最後喔。」

  為惡劣氣氛喊卡的人是梅莉。她湊近夏烏拉,邊玩弄自己的辮子,邊懶散地看向其他人。

  「可以的話還是別打架吧。我討厭痛和可怕的東西。」

  「妳……不,說得對。被旁觀者的妳給救了。」

  「是嗎?唔呵呵呵,那可要感謝我喔。」

  面對致謝的昴,梅莉的微笑就跟稚齡少女一樣純真。

  雖是年幼女童,但她俯瞰現場的意見很寶貴。回想起來,從第二層的「試驗」中撤退,也是多虧她的建言。

  「往後也拜託妳繼續維持這個步調囉。冷靜的意見很重要。」

  「因為我狀況絕佳嘛。雖然這樣講,但我的工作在穿越沙海後就結束了吧?沒有其他可以派上用場的地方。」

  「怎麼會呢?多一個人思考就大有幫助,大家之所以能活過沙海,就是因為同在一條船上互相扶持。就認為是運氣很背才會被我拜託吧。」

  昴這番堂堂正正就是要依靠別人的宣言,讓梅莉傻眼。

  「……我懂佩特拉醬老是不放心的原因了。」

  「──?佩特拉怎麼了?」

  「沒事。比起這個,不是有事想問裸體姊姊嗎?」

  背過臉站起來的梅莉去推夏烏拉的背。明明不可能輸給小孩的臂力,不過夏烏拉興沖沖地往前進,跪坐在昴面前當場磕頭。

  「小女子不才,未來都萬事拜託了。」

  「態度可嘉,幫了大忙。那,關於聘禮,想問的是……好痛好痛好痛!愛蜜莉雅醬!?碧翠子!?為什麼從兩邊捏我!?」

  「沒有。」「沒什麼。」

  說沒事卻捏人脅下,但又不敢深入追究兩人這樣的態度。

  「總、總而言之,上頭的那傢伙毫無疑問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我想問從當時活到現在的妳,他是個怎樣的人?」

  「人渣。」

  「這個之前聽過了。我也親眼確認過了。」

  緬懷故人的夏烏拉歪曲嘴唇,做出美少女不該有的表情。即便認識的人待在同一棟建築物,但對對方絕對沒有好印象。

  畢竟她一看到雷伊德的臉就口吐白沫暈了過去。

  「我們說什麼都必須突破他。為了越過第二層的『試驗』,希望能增加更多提示。」

  「想到什麼都可以,說來聽聽。『劍聖』雷伊德的個性、習慣、人際關係、喜歡和討厭的東西,弱點。沒錯,想聽弱點。快說。」

  「要求太多也太強硬了!要是知道弱點的話,我也想報復他啊!也就是說,沒弱點啦!」

  「呿!沒用的東西。」

  「這姑娘一副自己比師父還偉大的樣子……」

  拉姆高壓的態度和不屑的評語,讓夏烏拉嘟起嘴唇。不過被拉姆一瞪,她就縮起脖子,躲到昴後方拿他當擋箭牌。

  「為什麼躲起來?鐵定是妳比較強吧。」

  「這不是強弱的問題。我猜,師父八成也怕。這份畏懼,也傳達給跟師父一心同體的我了。」

  「不要把妳的畏懼推到我身上。」

  背後的柔軟觸感讓昴冷靜不下來,於是一把抓住夏烏拉的脖子,硬是把她放回原來的位置。

  就這樣,再度開始你問我答,但──

  「那個……結果夏烏拉完全不知道『試驗』的事囉?」

  「不是不知道。只是現在還不到該說的時候。一切的答案,恐怕要在塔的謎題被解開時才能闡明。」

  「這樣啊……讓人非~常期待雀躍呢。」

  「不要欺騙純樸的愛蜜莉雅醬。」

  「就算不知道『劍聖』的弱點,總會有習慣吧?如果戰鬥時有什麼習癖,搞不好可以從那邊找到突破點。」

  「習慣嗎。這麼說來,以前為了報復雷伊德的性騷擾,我想殺死他的時候,那傢伙經常邊抓自己的屁股邊戰鬥!這不就是習慣嗎?」

  「那只是譏諷啦……」

  「再來就是對美女手軟。我猜只要是美女都可以過關。」

  「這樣一來,就只有我和由里烏斯過不了囉……事態嚴重了。」

  「乍、乍看之下昴沒什麼,但努力的話,要是能戳瞎那男人的眼睛,一定,那個,應該也不是不能通過啦……!」

  「妳真可愛~」

  一面應付那沒什麼幫助的質疑,昴抱緊試圖不要傷到自己的碧翠絲,撫摸她的頭。

  「不管哪一種,愛蜜莉雅會被認同單純只是偶然。因為那男的大意,愛蜜莉雅的攻擊才會命中。」

  「怎麼說?」

  「假如愛蜜莉雅是帶著殺意攻擊,應該碰不到那男的。所以是那男的大意,導致愛蜜莉雅勝利。」

  「啊咧?我剛剛,被誇獎了?」

  「是誇獎喔。」

  「啊,果然。呵呵,謝謝。我非~常開心。」

  碧翠絲的推測從中衍生出稱讚,使得愛蜜莉雅高興不已,昴更用力撫摸碧翠絲。

  「可是,能根據有無殺意來變換應對,以字面上來說很酷炫,但實際上卻很那個。不知道他到哪邊是認真的。」

  「……應該要逆推想法。就像毛說的,是個讓人摸不著有幾分認真的對手,所以不能讓他認真。」

  「不能讓他認真?」

  聽了別人的喃喃自語,思索後的拉姆這麼說。昴皺眉反問,拉姆繼續思考,接著回答:

  「沒錯。愛蜜莉雅大人之所以獲得試驗官的認可,是先讓對手讓步,然後再滿足條件……於是,試驗的過關條件就出現了。」

  「條件模糊不清我也贊同。根本反映出試驗官的脾氣。」

  「因此,要提出既能取悅試驗官,又能讓他核可的條件。然後再贏過試驗官,這就是突破第二層的條件。」

  聽了拉姆的話,昴在內心大呼原來如此。

  愛蜜莉雅附加了「只要能讓他動一步」這樣的條件,再運用龐大的魔力與少許幸運而摘取到勝利──算上雷伊德的大意,在條件最寬鬆的情況下獲勝。

  「話雖如此,總不可能用猜拳取勝吧……」

  「那個,要找到能讓雷伊德接受的條件,並以此努力……果然這個『試驗』也是必須動腦的困難測驗。」

  「與其說困難,不如說跟第三層在不同意義上是壞心的測驗。」

  讓人以為先是被測試智力(這個世界不會有的知識),其次是武力(世界最強的等級),其實主題都在其他部份──如果這麼推測「試驗」的話。

  也就是說,第二層的「試驗」跟第三層有異曲同工之妙,毫無疑問充分發揮了蓋監視塔的「賢者」刻意刁難人的壞心眼。

  再來就是──

  「──這樣不是很好嗎?用不著那麼焦急,慢慢來就行。」

  「就算妳說慢慢來……」

  環顧沉思的眾人,盤腿坐的夏烏拉輕鬆地說,聽得昴都皺起臉來了。但她不在意,雙眼散發快樂的光彩。

  「只要師父你們願意,可以永遠永──遠待在這兒喔。就像我這幾百年來都在等師父來。」

  「這……」

  「不管要花多少時間,只要順利通過『試驗』就行了。我會一直看著的。──不管幾天、幾年還是幾百年。」

  那是沒法隨意一笑置之,伴隨著重量的話語。

  夏烏拉態度輕鬆,笑容可掬,對一行人──不,只對昴有好感所說的話裡頭,有著她獨自度過四百年的重量。

  在這裡,遵從「賢者」的吩咐,擔任保護監視塔的守衛,這等重量。

  夏烏拉說過。

  禁止尚未結束「試驗」就離去。違者就算是被她傾慕為師父的昴,也要毫不留情殺害。

  有好感,有親暱,卻不是自己人。

  在攻略普萊迪斯監視塔中,擔任星星守衛的夏烏拉──

  「──在這邊,跟我一起快樂過日子就行啦!」

  ──仍然不是可以信任的夥伴。從她的笑容中痛切感受到這點。

  2

  ──結果,第二層「艾蕾克特拉」的攻略會議沒有得出結論。

  一方面是因為會議流程未出現能夠具體打開局面的策略,不過延遲做出結論的最大原因──是因為昴飢腸轆轆的聲音。

  「仔細想想,我昏過去兩天,醒過來後就開始腳踏實地攻略塔……結果餓到前胸貼後背了。」

  在會議安靜無聲時,肚子響起巨大咕嚕聲,昴這才想起自己餓了多久沒吃東西。

  雖然不到肚子餓就不能戰鬥這種地步,但空腹依然會影響到思考能力。於是以昴的空腹叫聲為契機,決定先散會。

  「老實說,肚子叫也算是幫了大忙……」

  突破第二層的策略姑且不論,問題在於「試驗」的出題傾向。在看到出題者有多壞心眼的同時,也約略察覺到了夏烏拉的危險性──原本她的戰鬥力就該視作一種危險了,但因為當事人腦袋空空的態度,以及對昴親暱非凡的舉動,才忘了這點。

  『──在這邊,跟我一起快樂過日子就行啦!』

  不管幾天、幾年還是幾百年──

  沒錯,面不改色這麼說的模樣,終於讓人想起她的危險性。本來就該這樣吧。

  「雖然完全沒打算那麼幹,但似乎是有中斷攻略逃離塔的話,那傢伙就會變成敵人的路線呢……」

  想避免事態變成那樣。不管是戰力方面還是心情方面。

  除此之外,若專注在攻略塔上頭,所有的要素都讓不安得勢。

  一行人已經耗費了一個月以上的時間才來到普萊迪斯監視塔。就算快速解決掉「試驗」攻克這座塔,考量到回程也要相同時間的話,這趟旅程最短也要將近三個月。

  當然,因為時間拉太長所以中途撤回這種情況──也包含不想和夏烏拉敵對的意味──是絕對不想選的選項;但愛蜜莉雅和安娜塔西亞參加的王選是有期限的。

  整體來說是三年──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多,期限還剩下不到兩年。

  可以花費的時間不用說,能用來做事的時間也不是無限的。

  「可是,一直擔心未來也不是辦法。首先,重要的是迎接奠基於今天的明日。為此……」

  「現在要先吃飽喝足,是嗎?」

  「就是這樣。」

  對昴的話豎起拇指的是碧翠絲。

  以肚子叫為契機結束會議,在食物準備好的期間,昴便花了點時間散步──逛逛被視為居住區的第四層。

  跟昴牽手走在一塊兒的,是搭檔碧翠絲。

  定期牽手,是契約精靈碧翠絲為了直接從門有問題的昴身上徵收瑪那的手段。再多的話就跟契約無關,單純只是想牽手罷了。

  「而且我睡死的這兩天來,妳也很不安吧?今天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儘管黏著我撒嬌吧。」

  「這不是蠢話嗎。昴熟睡的期間,貝蒂只是多徵收蹺班的份的瑪那而已。特別是在這塔裡,貝蒂希望隨時保持萬全狀態。不想準備不足。」

  「講是這樣講,沒有徵收瑪那的期間,妳也握著我的手不放吧?」

  「那跟瑪那無關,是為了充足貝蒂的心,所以沒有關係。」

  與徵收瑪那無關。雖然碧翠絲挺著胸膛這麼說,但反而讓人微笑並感到害臊,不過昴沒說出來。

  不管怎樣,碧翠絲的想法,昴也舉雙手贊成。

  昴和碧翠絲的合體技在強度上有些小技巧。不只第二層的「試驗」,在不知題目是什麼的第一層「試驗」應該也派得上用場。

  「很好,碧翠子。我的事先不管。盡量從我身上吸取瑪那變大變肥吧……!」

  「就算徵收很多瑪那,貝蒂也不會變胖的!而且就算興致勃勃,昴本身的瑪那量也沒多少。」

  「喂喂,那這樣該如何是好啊?」

  「所──以──說!至少要吃飽喝足,好好休息恢復體力和貯存瑪那,再來就是多陪貝蒂。這就是昴的使命啦。」

  「我本來就大病初癒,不過話裡頭果然摻著被放著不管就會寂寞難耐的妳的真心話呢……哎喲。」

  昴做出半是難為情半是微笑的機靈表情。這時,通道盡頭有人探出頭來,走向他們。是「啊」的一聲,睜大眼睛的愛蜜莉雅。

  她手上拿著銀色的金屬容器──水桶。

  「水桶啊。愛蜜莉雅醬真是的,就算在這種時候也幹勁十足呢。要練習唱歌?」

  「呵呵,昴你在說什麼呢。確實水桶老師每次都在我唱歌時幫忙練習,可是我好歹也知道現在不是那種時候。」

  「也是啦。那為什麼拿水桶?」

  「為了請水桶老師做原本的工作囉。」

  微笑回應昴的疑問,愛蜜莉雅遞出手上的水桶,裡頭裝滿了水。原來如此,水桶老師恢復了原本的職責。

  不過,要怎麼完成任務,還是啟人疑竇。

  「這裡的水是從哪舀的?塔的周圍只有沙海吧?」

  「啊,不對喔,昴。只要去到塔的另外一邊,很~遠的那邊,是有大瀑布的。那邊就有非~常多的水……」

  「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就為了替我取一桶水回來嗎?」

  「真要為了昴的話,那種事根本不算什麼,不過不是喔。其實呢,是『綠色房間』的精靈給的乾淨的水。很厲害吧?」

  不知為何愛蜜莉雅很自豪,不過昴對真相前面的那句話感到欣喜。

  為了昴,就算要去大瀑布提水也沒問題。這讓昴開心不已。

  「我要細細品味這份喜悅……不過那個房間的精靈真是厲害耶。不只會療傷,還能給水啊。」

  「只是要給水的話,我跟碧翠絲用魔法也可以辦到喔……」

  「沙丘和監視塔周圍深受濃厚瘴氣的影響,聰明的人會極力避免將長時間接觸瘴氣的水當成飲用水。」

  碧翠絲為愛蜜莉雅的說明做補充,昴這才了解。

  來這裡的路上,飲用的水都是透過魔法來取得。只要有瑪那,就用不著運送量大又沉重的水。魔法的便利性在此發揮到極致。

  「雖然沒污染空氣,但可以想作是瘴氣污染了瑪那的緣故嗎?果然,當成飲用水之類的攝取後,對身體不好?」

  「是不知道身體是否會有劇烈變化。不過,如果大量攝取,體內也會蓄積同等份量的瘴氣。要是真的變成那樣,最壞的情況下,就算體質變得像昴一樣會引魔獸靠近也不奇怪。很顫慄吧。」

  「由我自己來講也很奇怪,不過這個體質真的很不好活下去……」

  昴是在關鍵時刻活用了這個體質,但除了最後生死存亡危機以外,還真派不上用場。更別說只是想要稍微登山健行一下,卻一個不小心就會被魔獸包圍。這種體質還是不要有比較好。

  「因此,水就盡可能使用被『綠色房間』的精靈淨化過的湧泉。昴睡著的那兩天,我們也是這樣過的喔。」

  「嘿~是這樣啊。」

  聽了普萊迪斯監視塔內不為人知的生活環境說明,昴欽佩不已。

  「話雖如此,就算有水,糧食也有限。進入沙丘之前在城鎮準備的糧食,頂多撐一個月吧。」

  「嗯……是啊。」

  「不過,我們也沒打算在這兒待一個月啦。」

  一瞬間愛蜜莉雅眼泛不安,昴笑著跟她這麼說。

  時間有限,難題眾多,可是對此畏縮退後也不會開始。

  「畢竟,也才一天……哎喲,我開始得慢,所以正確來說是第三天,不過目前我們通過了第一個『試驗』,第二個也被妳輕鬆突破了。」

  「才不輕鬆呢……」

  「這邊就是要虛張聲勢的時候,說輕鬆獲勝就好。」

  朝著正經八百的愛蜜莉雅豎起拇指,接著拉動還牽著手的碧翠絲,讓她站在前面,然後把下巴放在她頭上。

  接著,昴和碧翠絲一起仰視愛蜜莉雅。

  「跟對手是過去最強的『劍聖』沒有關係。那個眼罩性騷擾筷子男,就用我的小花招和碧翠子的力量打他個落花流水,一下就過關啦。」

  「沒錯。打他個落花流水。」

  「落花流水……」

  「都沒聽人在講落花流水了。」

  「太狡猾了!剛剛!昴跟碧翠絲明明有講!」

  昴跟碧翠絲攜手打造的陷阱,讓愛蜜莉雅氣得臉紅通通。

  熟悉的對談裡頭混了全新模式令愛蜜莉雅有些不滿,同時無奈嘆氣。

  「嗯,知道了。我明白了。被昴這樣一講,總覺得事情聽起來就很簡單了。不過,這代表你非~常可靠。」

  「沒錯,儘管相信、期待、仰賴和愛我吧。我是為了回應妳這些心情的專屬騎士。」

  「是呢。我可靠的騎士。」

  「剛剛愛的部份沒被否定,讓我動搖……」

  「──?」

  之前耍嘴皮子時加入的愛之呢喃都會被敷衍帶過,也因此期待總是落空。話雖如此,被認真接受又會動搖,其實不要做就行了。

  無論如何──

  「現在才說太慢了,但讓愛蜜莉雅醬提水也很奇怪。這才是騎士的工作……好像也不是,但應該是主從中侍從的工作。」

  「沒關係啦。昴是我的騎士,但我並不想要那種主從關係。我只希望昴待在我身邊,這樣我就能保護你。我也會在你剛康復的期間讓你撒嬌喔。」

  「妳說什麼,愛蜜莉雅醬!這麼寵我的話我會開心而死喔!?」

  「而且,今天輪到我做晚餐!我想從頭做到尾!」

  「哪邊才是真心話,是愛蜜莉雅難懂的地方。」

  聽了愛蜜莉雅幹勁十足的發言,碧翠絲嘆氣。兩人稀鬆平常的態度又拯救了昴。

  因為,現在可沒空灰心喪志喔──他總感覺她們在這樣為他打氣。

  3

  「雖然沒有地圖,但有的話,這座塔絕對呈現很噁心的配置。我超級討厭這種在設計階段就搖擺不定的建築物……」

  在開飯前跟碧翠絲一同掌握監視塔格局的昴,對腦內大略繪製的構造表達感想。

  「說什麼呢。基本上,『試驗』的性質就已經那麼惡意,事到如今才察覺製作者的個性扭曲,未免太慢了。真是遲鈍。」

  「啊!妳剛剛說師父的壞話!這個小不點,說蓋塔的師父的壞話!因為是小不點,稍微寵一下就放肆起來了!這邊就該以沒有大人樣的等級罵她!然後,多出來的的嬌縱就用在我身上吧!」

  「吵死了……」

  夏烏拉以得意洋洋的氣勢去抓碧翠絲話中的小辮子。不過碧翠絲的發言別說辮子了,根本什麼都沒有,只是要說明很麻煩。

  「好了~不要一直惡作劇吵吵鬧鬧的。夏烏拉也乖一點。」

  「咦~不能接受。差別待遇。我不如小不點~」

  「假如真的做了壞事,昴鐵定會嚴厲譴責。而且,小女孩被捧在手掌心上寶貝,是理所當然的。我也好夏烏拉也好,都要忍耐。」

  「理所當然地把貝蒂當成小孩這點,讓人無法接受……」

  「好了好了,這時就要展現年長者的肚量。」

  安慰不滿的碧翠絲,昴苦笑。

  為了用餐,大家再度齊聚在據點。現場除了沒有醒轉的雷姆和安娜塔西亞以外,全員都出席。也就是說──

  「──用餐前,可以讓我說句話嗎,愛蜜莉雅大人?」

  開啟話題的,是最慢進來的由里烏斯。

  等於被丟進「綠色房間」專心治療的他,會出現在用餐地點不是因為肚子餓。

  因此面對他的要求,主持飯局的愛蜜莉雅點頭。

  「嗯,當然,請說。不過,其實用不著先知會我。」

  「安娜塔西亞大人不在,目前在場地位最尊貴的就是您了。而且,還是在我的任性給您添麻煩之後。都這樣了怎能不出席。」

  聽了愛蜜莉雅的話,由里烏斯搖搖頭,舌燦蓮花道。

  拘謹的態度、規矩的思維,總算跟平常的他沒有兩樣。但是,現場有人無法好意地接受他這番話。

  「品德可嘉。真希望老早就能有這種自知之明。」

  「拉姆……」

  「有勇無謀又意氣用事的人,毛一個就夠了。特別是被以為很正經八百的人給搶先,會失望是當然的吧。希望不會再有下次了。」

  毒辣評價由里烏斯的,是表情冷酷的拉姆。

  聲音和視線一如往常冰冷,唯有表情的緊繃比平常還強烈。嚴厲的言行,感覺也像她的體貼變淡了。

  「拉姆,妳說過頭了。」

  「……萬分抱歉,愛蜜莉雅大人。往後我會注意。」

  被這麼提醒的拉姆老實道歉。拉姆比平時更沒有餘裕,針對這件事責備她也不對。畢竟,她並不討厭,也不恨由里烏斯。

  她只是真心希望雷姆得救,為此願意耗費所有罷了。

  「也給拉姆小姐和其他人,增添了很多困擾。」

  正因知道這點,由里烏斯也將拉姆的毒舌引以為戒,沒有反駁,而是低頭認錯。

  佔用了開飯前的時間,就是想做個了斷。

  由里烏斯的獨斷行為,其真意昴莫名了解。因此昴可以原諒他,但他本人原不原諒自己又另當別論了。

  為此,需要踏出第一步,這是必要的儀式。

  「好!由里烏斯道歉了。我接受他這份歉意。所以,這件事在我心中已經了結了。」

  愛蜜莉雅一拍手,對由里烏斯的致歉作結。昴不用說,碧翠絲也點頭贊同。

  「我啊,想說的都說了,再多說就是武士情懷了。」

  「貝蒂也走武士情懷。之後多做事扳回顏面就好。」

  「──抱歉。」

  對兩人的回答,閉眼的由里烏斯只這麼低語。

  接在他們之後對致歉有反應的是梅莉。她坐在地上用手指玩弄自己的辨子,說:

  「沒死就了事,這樣不就好了嗎?我是沒很在意騎士大哥哥啦。」

  「既然師父都說喏噗拉噴,那我也喏噗拉噴。喏不可。」

  「喏不可是筆電啦……」

  梅莉漠不關心的這番話,比起在意,更像是真心話。跟著表達意見的夏烏拉八成也覺得無所謂。

  然後──

  「────」

  就只有拉姆對於由里烏斯的致歉不發一語,沒說原諒,也沒說不原諒。

  她只是扣起長袍前襟,看向食物而已。

  而由里烏斯也平靜接受。除了他,昴等人也是。這是當事人的問題,輪不到旁人插嘴。

  「──那麼,重新開飯吧。今天是我和拉姆準備的。」

  「因為不能用火,除了有點男人氣概以外,應該蠻中規中矩的。」

  「嗯,沒錯。非~常中規中矩。……講中規中矩是不是很奇怪?」

  重振精神的愛蜜莉雅發表引言,但後面的補充讓她疑惑不解,不過拉姆沒再多說。

  不管怎樣,經過這樣的互動後,得以開始在監視塔享用珍貴的食物。

  順帶一提,這次的成員中可以親手做出正經菜餚的,就是當了一年的佣人所以學會料理技能的昴,以及不管讓他做什麼都能順利完成的由里烏斯。還有出人意料、有心就能完成正常料理的拉姆這三人而已。

  附帶一提,在前往樸利斯提拉的路上,昴、奧托、嘉飛爾這三個男人是用猜拳來決定輪到誰下廚。

  且先不提這些──

  「──一直盯著看,是想抱怨什麼?」

  「沒。只是旅行了一個多月,現在還是不習慣拉姆會做料理。」

  「還以為你想說什麼……」

  面對昴意味深長的視線與藉口,拉姆不耐煩地嘆息。

  「在宅邸拉姆之所以沒下廚,不是因為辦不到,而是不幹而已。蒸蕃薯的話還可以,平常的料理工作都讓給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處理。」

  「是喔。……哦,原來如此。」

  「就是這樣。……為什麼只有蒸蕃薯是特別的?」

  對自己的發言起疑的拉姆一臉嚴肅。望著她的側臉,昴又再度輕嘆。

  所有的家事技能,拉姆都不如雷姆。

  但是,因為雷姆的種種回憶從世界中被抽離,昴領悟到那樣的關係性不能直接照表面來看。

  事實上,不只女僕的工作,不管要拉姆做什麼,她應該都能完美達成。而且這可能跟失去雷姆以及能力上沒有關係。

  也就是說,雷姆仍健在的時候,只要拉姆想做就能做到。之所以沒去做,是她與生俱來的懶惰──當然不是。

  「────」

  這件事,昴沒想過要刻意挖掘。

  對現在的拉姆來說,一定無法理解。而且其真正的心情,等雷姆平安回來後,也就用不著講述了。

  「話說回來……是有想像過,不過妳未免太沒吃相了。」

  「嘛呣嘛呣……啊?師父,你剛剛說什麼?」

  面對皺眉的昴,臉頰塞得鼓鼓的夏烏拉眨了眨眼,問道。

  這個世界有不少美少女糟蹋自己的外表,不過其中又以夏烏拉為頂尖翹楚。甚至可以匹敵莉莉安娜。

  「裸體大姊姊,妳吃東西的樣子很誇張耶。肚子有那麼餓嗎?」

  「與其說餓,應該說太好吃了!我本來以為自己對吃的沒那麼執著,可是為了這美味,我願意拜半魔為師!」

  「咦?拜我為師?廚藝方面?」

  被梅莉這麼講也仍未停下手的夏烏拉一口氣吞下嘴巴裡的東西,指向愛蜜莉雅。然後朝著吃驚的愛蜜莉雅不住點頭。

  「這些料理不簡單。我的眼光不會錯的。我也要提昇廚藝,掌握師父的胃,然後今晚不讓他睡!」

  「野心都講出來啦。」

  「夏烏拉,妳的心情我懂。可是呢,廚藝之路非~常嚴苛險峻。即便如此妳仍做好覺悟的話,那我也可以認真考慮收個弟子。」

  「愛蜜莉雅醬偶爾也會在奇怪的地方厚臉皮呢。」

  今天的料理,大約有七成出自拉姆巧手吧。一副了解廚藝精粹的愛蜜莉雅,和對於門外漢料理表現得太過熱忱的夏烏拉,實在很滑稽。

  「可是,糧食就是煩惱根源啊……」

  昴喃喃自語,抱頭苦思。

  視線盡頭是笑到快哭出來、嘴裡塞滿食物的夏烏拉,以及被她的吃樣給刺激母性而不斷追加料理的愛蜜莉雅。

  一個月。把剩下的糧食算在內,挑戰的時間頂多這麼長。

  「被她這樣子吃,搞不好會更短……」

  看著夏烏拉吃東西的速度,昴不禁喃喃自語。

  4

  吃過飯,接著用湧泉沐浴(主要是擦澡),當天大家便解散,各自就寢。

  考量狀況,熬夜開會起爭執或許才是身為攻略組該有的樣貌,但以現狀來說,難以想到打開局面的策略。

  明天的事,就期待明天的自己解決──雖然這樣想可能有點取巧就是了。

  「事實上,解決方案又不會自己飛出來。好想要慢慢來啊。」

  「試驗」的內容便是問題所在。最差的情況,是明天也毫無策略去挑戰第二層。

  與其思考,乾脆不管成敗總之先挑戰看看──雖然挑戰失敗的話很困擾,但至少,那個初代「劍聖」試驗官給人的感覺是不打算殺了所有人。

  搞不好可以從對話中找到攻略線索。就像愛蜜莉雅用對話帶出讓步妥協點那樣。

  「那樣一來,就沒有他反悔的餘地。所以,得好好吃,好好休息,用萬全的狀態去面對才行。」

  雙手拍了拍臉,扼殺各種不安要素後,昴這麼想。

  這就是為什麼今晚要解散。雖然結果就是大家為了替明天做打算,都回到當寢室用的龍車睡覺了。

  「昴,貝蒂就跟愛蜜莉雅他們一塊睡龍車喔。」

  「哦,知道了。抱歉啊,碧翠子。不要熬夜喔。個子不長高的話,會一直矮矮的……那樣很可愛呢。好,熬夜吧,碧翠子。」

  「用不著擔心,貝蒂不會再長得更大了。會一直保持可愛的樣子。所以說,早點睡也無所謂。」

  跟打呵欠揮揮手的碧翠絲道別。離開時,碧翠絲牽住愛蜜莉雅的手,今晚就沒跟昴一起睡。

  「愛蜜莉雅醬,碧翠子就麻煩妳了。明天見。」

  「嗯,明天見。……昴也不要熬夜太久喔。」

  沒有譴責他熬夜,只是這麼說,然後愛蜜莉雅便走向樓梯,往下層走去。目送她們離開,昴稍微伸個懶腰,走在第四層的通道上。

  目的地顯而易見。就是被藤蔓覆蓋又有門的「綠色房間」。

  在那邊──

  「是昴嗎?」

  「……是你啊。」

  在房門外碰巧遇到的由里烏斯,看到昴現身而驚訝。

  他也正準備要進入「綠色房間」。觀察一下昴的樣子後,他馬上就一臉了解,點頭說:

  「原來如此。看樣子,你跟我是基於同樣的目的來這房間的。」

  「但對象不同吧。……今晚就讓給你吧?」

  「…不,這時候應該我讓給你。仔細想想,你失去意識兩天,直到今天早上才清醒,就只得到平安無事的報告,但讓她等到晚上,想必很過意不去吧。」

  「……唉,你都說要讓了,我就老實接受了喔?」

  聽了他典雅的說法,昴抓抓頭,凝視由里烏斯。

  他臉上看不出有在勉強,但昴本來就不擅長揣測他人的心情。若他把真正的心情藏在表情底下的話,根本就看不出來。

  「你這樣沒問題嗎?應該很想陪在她旁邊吧。」

  因此,無可奈何之餘,昴只好帶著嘆息老實道出想法。

  聞言,由里烏斯淺淺一笑。

  「是呢。可以的話,想陪在安娜塔西亞大人身邊到她醒過來。……只是,當她醒轉時,我該跟她說什麼呢?對此,我很迷惘。」

  「第一句當然就是擔心啊。不就幸好妳醒了?問題在第二句吧。這個……唉,看你啦。」

  「呵。」

  「為什麼笑?我很認真在回答耶。」

  雖然認真答覆,但由里烏斯不買帳的樣子。昴對這樣的反應一臉意外,由里烏斯轉身背對他。

  「你的想法很自由。──這令我很羨慕。」

  「好像被人罵是白痴,讓人火大。喂,你要去哪?」

  「這裡我就讓給你。我回龍車歇息。今天有點累了。」

  背對他舉起手,緩步離去的由里烏斯這麼說。

  他的身體已經恢復到可以用「有點累」來帶過「試驗」了嗎?還是只是在逞強?昴果然無法參透。

  雖然無法參透──

  「──由里烏斯,還是你等安娜塔西亞小姐醒來吧。我這邊的人事情結束後就會醒過來,所以沒關係。」

  「────」

  「事先聲明,後悔的次數絕對是我比你多。這是我給的建議。你就好好接受吧。」

  昴直到最後都在向消失在通道深處的背影出聲。

  對此,縱然由里烏斯沒有回應,不過不是壞事。──昴至少對他還有這點程度的信任。

  「……打擾囉。」

  搖頭甩掉對由里烏斯的顧慮後,昴推開門,踏進「綠色房間」。在淡光照耀下,室內仍被大量綠意支配,草編織的床上躺著兩名少女。

  靠近門的是安娜塔西亞,裡頭的是雷姆。

  「然後最裡面的是妳。」

  仰望來探病的昴,帕特拉修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愛龍空出自己一半的床給昴坐下──就在雷姆躺著的草床旁邊。

  「妳這傢伙,真的是配我嫌可惜的地龍。」

  苦笑著搔搔臉,昴接受帕特拉修的好意,坐在床邊。

  然後,對著雷姆的睡臉柔和微笑。

  「由里烏斯說讓妳等到晚上很過意不去呢……」

  錯了。

  才不是那樣。因為等待著能夠像這樣不被任何人妨礙、好好說話的時光的人,不是雷姆,而是昴。

  5

  ──昴會察覺到異狀,是因為肩膀被輕輕搖晃。

  「──嗚?」

  抬起低垂的頭,緩緩坐正身子。

  逐漸清晰的意識脫離夢境夾縫,回到現實。

  「我睡著了?」

  手貼下顎,昴為自己陷入沉眠一事感到驚訝。

  在「綠色房間」跟雷姆說話的期間,似乎不自覺地睡著了。因為臉貼在草床上,所以用手都摸得出草在臉頰上留下的痕跡。

  「我也累到這種地步啦……是說,帕特拉修?」

  沒想到自己累到這種地步,昴喃喃自語,回頭看向清醒的原因──用尾巴拍打昴肩膀的怕特拉修。是什麼原因讓牠叫自己起床呢?

  不過,用不著問愛龍,光看就知道了。

  「……喂,騙人的吧?」

  視野角落有不協調感。重新看過去,昴愕然地開口。

  室內的其中一張床──安娜塔西亞睡著的床是空的。昴頓時感覺血液倒流。

  「虧、虧我跟由里烏斯講了那些話……」

  打了個瞌睡,結果沒發現安娜塔西亞不見了。──不,問題不單單如此。

  「她醒過來,然後……?上哪去了?廁所?也不叫醒我?」

  安娜塔西亞──嚴格來說是艾姬多娜,沒有跟房間裡的昴知會一聲就逕自離開「綠色房間」,這怎麼想都不是好事。

  為什麼要採取這種行動?原因應該跟由里烏斯的專斷獨行不同。

  「床還有點溫溫的。……得去找她。」

  把草床的溫度和帕特拉修叫醒自己的時間算進去,安娜塔西亞應該才離開沒多久。

  「帕特拉修!看著雷姆!還有,謝謝妳叫我起來!」

  揮手回應簡短的鳴叫聲,昴衝出「綠色房間」。

  慌亂的內心,無法想像安娜塔西亞會去哪裡。如果是昴的話,第一個想確認的就是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安危──一這麼想,她會去的地方果然就是由里烏斯那兒吧。

  「不對,現在裡頭是圍巾多娜。不可能那麼直接。那樣的話……」

  人手不夠。雖然自己打瞌睡的事會曝光,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先去叫其他人找安娜塔西亞在哪──

  「──呃?」

  準備下樓去找人幫忙的昴,這時倒抽一口氣。

  因為驚訝錯愕,忍不住發出聲音。那是看到了不可能會有的光景之際獨有的傻眼的聲音。

  「────」

  瞪大的雙眼裡,看到有東西悠然地橫過視野。是張開白色雙翼,華麗地飛在不甚寬敞的通道內的一隻鳥。

  「為什麼……塔裡有鳥?」

  不該存在的鳥,讓昴傻住這麼說。

  普萊迪斯監視塔的牆壁完全沒有通往外頭的窗戶。塔是個與外界完全隔絕的建築物,聯繫內外的就只有第五層的大門而已。

  「──啊!等、等一下!」

  在強烈的詭異氣氛下,昴連忙追逐飛遠的鳥。

  內心猶豫了一下。是要去追鳥,還是去告訴他人安娜塔西亞不見了以及鳥的存在,要求大家幫忙呢?

  但是,昴選擇了追鳥。無以言喻的直覺告知:在這邊追丟了鳥的話,風險比較高。

  當然,飛鳥可沒好心到會停下來回應昴的呼喚。牠悠哉地扔下昴飛過通道,越飛越裡頭,身影即將消失。

  拚命地追趕,追到後來──

  「──!?消失了?怎麼可能?」

  跑進通道最盡頭,昴詫異地說。

  第四層的通道是順著監視塔的形狀,畫出一個圓形。然而通道並非一圈相連在一塊兒,而是在半圈左右就會被牆壁阻擋。

  以時鐘來比喻的話,就是在十二點和六點的位置有牆壁,左右兩邊都會被牆壁給阻擋。因為知道這點,所以昴認為只要不開門,鳥就無法進入房間,也一定可以抓到牠──

  「可是也沒有撞到牆壁掉下來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消失無蹤的鳥和牠飛走的方向,令昴困惑地環視四周。

  遺憾的是,也沒看到能讓鳥逃進去的房間。出現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簡直就像作夢一樣一頭霧水。不過──

  「──這是羽毛?」

  撿起掉在通道上的白色羽毛,昴獲得了鳥真實存在的證據。拿著這個回去,就能跟愛蜜莉雅他們解釋鳥的存在。但是,卻沒有解決任何事。

  安娜塔西亞的下落還是不明──

  「不對,等等……既然這裡掉了羽毛,那應該有什麼才對……」

  一這麼想,昴開始觸碰羽毛掉落處附近的地板和牆壁,進行調查。石頭地板和天花板,還有附近的房間,甚至推壓牆壁。

  可是都沒有找到像是機關的東西,白白浪費時間,讓人焦急。果然還是叫人來吧──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啊──!?」

  就在用手掌去碰羽毛掉落的地方時,以為手指應該會擦過旁邊的牆壁的瞬間,卻直接穿過了那面牆壁。

  不是眼睛的錯覺。小心翼翼地伸手調查,真的摸不到牆壁。

  「可是,這邊的牆壁我應該調查過了……」

  再調查一次也沒損失,昴重新觸碰牆壁,發現腰部以上的牆壁是存在的,但低於腰部的地方則用了某種方法讓它看起來存在。

  防止入口被發現的幻術──他想起以前貝特魯吉烏斯率領的魔女教,也在岩洞設置了同樣的機關。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話我講過幾遍了?」

  只要跪趴在地上爬行,就能通過這道假牆。

  昴只猶豫了一下,就鑽過牆壁前往對側。鳥八成是低空飛行到這後頭的。

  這裡通往外頭嗎?搞不好是接到塔的其他地方──

  「噗啊!」

  穿越牆壁時是一片黑,但沒有持續很久。

  鑽過假牆後,昴忍不住像探出水面一樣呼氣。沒有原因,爬過黑暗時就是忍不住屏住了氣息。

  然後,他察覺,臉接觸到外面──冰冷的風。

  「──哦。」

  睜開眼睛,讓瞳孔慢慢熟悉外頭的世界。

  在眼前擴展的,是從超乎想像的高處俯瞰夜晚沙丘的光景。以及被閃耀的繁星照亮的夜空。

  還有──

  「────」

  站在可以稱為陽台的空間,讓紫色頭髮迎風飄揚的安娜塔西亞,以及圍繞在她身邊的無數鳥兒。

  6

  「──穿過隧道,便是雪國。」

  這句俏皮話,並不能幫忙解釋眼前的奇妙光景。

  昴穿過的是牆壁而非隧道,視野裡頭也不是雪國,而是吹著冷風的夜晚沙海。黑色天空鑲嵌著閃耀繁星,從監視塔的陽台可以遠眺宛如黑海的沙丘夜景。

  面對這一切,昴找不到話說。取而代之的是──

  「──菜月嗎?」

  聽到昴沙啞的喃喃自語,頭髮迎風飛揚的人影轉頭看過來。

  少女用手輕輕按住淺紫色的波浪頭髮。淺蔥色的圓眼珠,以及在黑暗中白得醒目的肌膚。楚楚可憐的人物──正是昴在找的人。

  「……這個景點,最適合夜晚散步用了呢。」

  把相遇的驚訝藏起,昴朝安娜塔西亞聳肩道。以這個動作和話題作為開端,安娜塔西亞輕笑。

  「是咧。景觀美是真滴讚。不過,難得的美景,背景卻是一片黑,真滴可惜。仔細看的話,搞不好可以看到城鎮。」

  「還好啦,像晚上看海洋一樣也不壞啊。而且,就算地上看不清……」

  昴邊說邊指向頭頂,而不是一望無際的景色。安娜塔西亞跟著抬頭──上頭是滿天星斗。

  「因為空氣冷又清澈,所以星星超清楚的。很羅曼蒂克吧?」

  「星星漂亮是事實咧。……爬到塔這等高度,似乎就比沙海裡頭積蓄的瘴氣還高哩。所以,之前看不見的星星現在才會出現唄。」

  聽了昴的提示,仰望天空的安娜塔西亞微微一笑。確認她的反應後,昴站到距離她約五公尺的地方。

  然後──

  「──所以,妳要怎麼解釋這狀況?」

  「解釋?」

  「半夜偷偷跑出寢室,走沒人知道的祕密通道,跑到這種地方吹夜風,跟鳥兒嬉戲……太可疑了吧。」

  安娜塔西亞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昴則是微抬下顎追問。

  鳥兒──沒錯,是一群鳥。

  在陽台面對面的除了昴和安娜塔西亞外,還有很多觀眾也塞在這裡。

  像是造景般一動也不動,靜靜觀察狀況的鳥兒們。

  ──不是一、兩隻,數目多得嚇人。

  在陽台外緣休息的鳥,數量不下五十隻。雖然是一群,但之所以無法用一群鳥來稱呼,是因為這裡的鳥種類完全不一樣。

  有白色、綠色、黑色、斑紋等,有大有小也有瘦有胖,種類繁雜又不統一的鳥兒全都聚集於此。

  昴對此大感有異,但真正詭異的地方,在於這些鳥的舉動。

  明明有這麼多鳥,卻別說叫聲了,連振翅聲都沒聽到。

  型態各異的鳥兒們,唯一的共同點只有「沉默」。

  「菜月會覺得不安,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於昴的疑問,安娜塔西亞手貼面頰。

  「講祕密通道,會不會太誇張?菜月不也過來咧?」

  「那是……鳥兒引導我來的。」

  「這點倫家也一樣。晚上在塔裡散步,結果就看到鳥在飛。想說怎麼回事,追追看就來到這兒咧。」

  雙手模擬鳥在天空飛的樣子,安娜塔西亞說。

  聽來正常,卻無法讓人接受。沒有否定的根據,但真有那麼湊巧的事嗎?先不說自己,昴做出結論。

  「這些鳥……」

  「牠們,是什麼咩?」

  「──哼。那是我要問的。」

  不只安娜塔西亞的態度,鳥兒遠遠看著兩人互動的視線也讓人不舒服。因為鳥的眼神看不出情緒。

  這些鳥、陽台,安娜塔西亞,到底在想什麼?

  「那些鳥,是我們穿越『沙時間』時飛進來的鳥嗎?」

  「是拉姆小姐用『千里眼』借用視野的孩子們。在遇到魔獸花海後,本來不知道牠們怎麼樣了……看樣子似乎都平安抵達咧。」

  安娜塔西亞微微苦笑,用手指搔鳥兒的喉嚨。即便被這麼做,鳥兒仍舊沒反應,自討沒趣的她嘆氣。

  「這些孩子一直是這樣,倫家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咧。」

  「以我的經驗法則來說,要我相信妳這說法有點困難。」

  「經驗法則?」

  「在我的經驗裡,不小心遇到這種場面時,大多都有性命危險。」

  昴因為大意之舉而死的經驗相當豐富。

  很久以前,晚上在羅茲瓦爾宅邸閒逛,結果被雷姆殺死。從那時候開始的。

  之後發生的種種就先不提,昴的經驗法則最後做出結論:隨便行動=找死。而根據這樣的法則,現在的狀況相當危險──

  「放心唄。用不著去想那麼恐怖的事,倫家對菜月沒有敵意。對這座塔的其他人也是……啊,試驗官們另當別論。」

  「夏烏拉和雷伊德,是嗎。」

  一聽到名字,安娜塔西亞苦著一張臉沉默。

  見狀,昴說:

  「啊。妳睡著了,所以沒聽到吧?第二層的試驗官……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初代『劍聖』。似乎是從過去叫出來的。」

  「光聽就覺得是不得了的設計咧,這座塔。……創造者在想什麼啊。」

  聽昴說明後,安娜塔西亞傻眼地說,但最後又低聲補充。口氣少了卡拉拉基腔,昴聽了屏息。

  在這之前,幾乎都把她當成安娜塔西亞對待,可是眼前的她果然本質是──

  「──現在在這裡的,就只有我跟妳而已。要不要打開天窗說亮話呢?」

  「嗯……」

  「老實說,跟披著人皮的妳講話也沒法解決什麼。不管妳講啥,我就是從骨子裡便無法信任妳。所以──」

  「──不是跟飾演安娜的我,而是想直接跟我交談。」

  頓時,回應昴提議的安娜塔西亞氣質驟變。

  她散發的氣氛煥然一新,明明外觀沒有改變,但存在感很明顯地變了質。眼中的感情和思考的表情全都切換過。

  「────」

  昴因她的變化而屏息,而安娜塔西亞──非也,飾演安娜塔西亞的人工精靈艾姬多娜靠著陽台扶手,轉過身來。

  然後,她撫摸停在扶手上的白鳥的頭。

  「──在這邊,像這樣單獨交談,是第一次呢。」

  接受昴的提議,艾姬多娜淡淡微笑。

  「你不過來這邊嗎?」

  「不了,我有點怕高,而且安全方面不周全,所以免了。」

  「就算你毫無戒備地靠過來,我也不會推你下去喔?」

  「這種說法誰信得過。在這方面,妳跟妳的原版一個樣。」

  距離地面幾百公尺高,唯一的依靠卻是高度只到腰部的扶手。沒有惡意邀請昴過去的艾姬多娜被拒絕後,皺起眉頭。

  「夠了沒?我說過很多遍了,可以不要把我跟我的原版──那個魔女等同視之嗎?講白了,被人拿自己都不認識的人比較,沒有比這更不愉快的事了。就算那是我的造物主也一樣。」

  「連措辭都……妳說得對,抱歉。我會想辦法處理。」

  外表和聲音仍是安娜塔西亞的艾姬多娜,向昴控訴。

  老實說,連說話的口吻都跟昴所認識的惡質魔女很像,但昴要是被人說跟艾姬多娜很像,也會想要抗議名譽被誹謗。

  「是說妳,不要隨便摸那些鳥。都不怕牠們一整群攻過來啄妳嗎?」

  「你那想像還比較可怕。該不會也要說是經驗法則吧?」

  「以前有過外表可愛的兔子朝自己飛撲過來……後來就變得這樣疑神疑鬼了。」

  因此在那之後,就會畏懼許多動物聚在一塊的樣子。

  重複無數次「死亡回歸」的經驗後,可以斷言死亡從來都不輕鬆,其中又有格外悽慘的死法。

  「……看你臉色發白,就不勉強了。我跟這些鳥也沒有很親。」

  昴的臉色真的很糟吧,艾姬多娜很快就把手抽離小鳥,雙手放在膝蓋上,重新看著昴。

  「那麼,是你提議要推心置腹的……究竟想跟沒有扮演安娜的我說什麼?」

  「就是這個地方,以及妳跟鳥的關係。」

  「關於這點,我只能答覆跟安娜一樣的答案。我會在這裡,跟你一樣是被鳥兒引導。在那之前,從來沒料到會有這祕密地點。不過……」

  「不過?」

  沒有改變的答案讓人沮喪,不過卻又留下一點掛心的事。昴挑眉的反應,讓艾姬多娜猶豫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老實說,我也想問你同樣的事。」

  「問我同樣的事?」

  「因為我在扮演安娜,所以你聽起來覺得像開玩笑吧?我真的是被引導到這裡來的。然後,如今在這裡跟你對話。……跟站在回到塔的入口前的你。」

  「────」

  「你跟這座塔的管理人夏烏拉很熟。至少,對方對你非常熟稔。考量這點,我知道在這種時候趁兩人獨處時問這個很卑鄙……」

  被艾姬多娜的話給遏制,昴沒法插嘴。說到這兒,艾姬多娜停頓了一下,接著用安娜塔西亞的臉丟出問題。

  提問是──

  「──菜月・昴,你到底是誰?」

  「什麼我是誰,這什麼問題……」

  「來談談去樸利斯提拉之前的事吧。一年前,你打敗白鯨和『怠惰』的表彰儀式後,安娜曾調查過你。」

  艾姬多娜坦白的,是安娜塔西亞陣營的王選戰略一環吧。

  調查敵對候補愛蜜莉雅授勳的騎士昴,是為了在這場爭奪戰中擬定戰術吧。

  但是,連率領合辛商會的大商人安娜塔西亞・合辛都──

  「怎樣都查不到你的底細。安娜抱怨連最低限度的情報都是好不容易才拿到的。關於這點,與其說你後台硬,應該是你身邊的人動了什麼手腳吧。」

  昴的情報統整與管制,陣營裡頭會幹這件事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羅茲瓦爾,再來就是奧托和克林德吧。

  「畢竟,最遠可以追溯到的就只有王選開始之前,在王都發生的一點事件而已。騎士萊因哈魯特找到另一名候補菲魯特時,同時也發現了你。但,也就這樣了。」

  在那之前的紀錄,怎麼找都找不到。

  因此,艾姬多娜──當時是安娜塔西亞。她的調查幾乎完美地追蹤到了昴的足跡。

  除去對她們來說,結果很不完整這點。

  「────」

  艾姬多娜瞇起眼睛,昴感到詞窮,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至今都無法告訴他人「死亡回歸」這件事,因為不能告知,所以無法共享情報的情況很多。可是這次這件事是頭一遭。

  菜月・昴是何許人也?自己身為身份不明的人物這點,成了關鍵。

  「我……」

  「雖然,說起來落落長又囉唆。」

  「──啊?」

  就在昴認真地想要擠出一些話的時候,艾姬多娜攤開雙手,而且口氣十分輕佻,昴不禁傻住。

  接受他的反應,艾姬多娜滿意點頭。

  「嗯。安娜和我對你的認識,除了來歷不明,再來就是持續累積了很多功績的新人騎士……這是在到樸利斯提拉之前。這個印象,在樸利斯提拉與魔女教開戰,以及來到監視塔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以後,又稍稍有所改變。」

  「────」

  「像這樣半夜兩人在沒人看到的地方獨處,會覺得不安和警戒也是莫可奈何的,還請原諒。」

  收起攤開的雙手,艾姬多娜微笑,稍稍偏過頭。

  傻傻地聽完她講的話,昴終於蠕動乾巴巴的嘴唇,認真煩惱該如何理解、接受。

  但是,煩惱的期間,他突然注意到了。

  ──艾姬多娜放在膝蓋上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

  「……妳,該不會真的在怕吧?」

  「──這話真叫人意外。你跟夏烏拉到底是什麼關係?」

  艾姬多娜沒有回答昴的問題,反過來拋出其他問題。

  「我跟夏烏拉是第一次見面。我根本不認識她。」

  「第三層的『試驗』,你能那麼快解開是湊巧嗎?」

  「……是湊巧。」

  「既然如此,怎麼解釋你穿過乍看之下無法發現是偽裝的隱藏通道,然後在偶然只有我的情況下出聲叫我這件事?」

  緊咬不放的,是艾姬多娜對昴的怨恨。

  她是藉由重複提問,在向昴這麼說。

  「試著站上相反的立場,是嗎……」

  「即便如此,從各種要素來看,我判斷你是敵對存在的可能性很低。像這樣表明內心,是為了彰顯我的誠意,希望你能明白。」

  手貼袒胸,艾姬多娜用態度表明自己的心境。

  就昴而言很讚許她這氣魄,而且回顧自己的來歷與可疑的行動,會非常想認同艾姬多娜的話。雖然很想認同──

  「──看樣子,我的造物主深深傷了你的心呢。」

  人工精靈艾姬多娜的言行舉止越看越像「強欲魔女」艾姬多娜,以至於不管她表現出多少誠意,也很難發自內心相信她。

  這個誠可謂是魔女遺香。

  「你說的話,我明白了。也能接受。至於相不相信,就另當別論……」

  「你內心的糾葛傳達給我了。」

  「我和妳會在這裡相遇,純屬偶然。那麼這裡是?妳認為這個像陽台的地方,是為了什麼而有的?」

  「關於這點,是有個假設。三天前……還記得當時在沙海的事嗎?」

  「三天前,我只想得到抵達塔之前一堆亂七八糟的事……」

  「在亂成一團之際,被花魁熊追趕的我們又被白光攻擊。──記得那是夏烏拉幹的好事吧。那麼,這個地方──」

  「──是那傢伙監視沙海的狙擊點?」

  艾姬多娜的假設,讓昴彈響手指贊同。

  她的推測能讓人接受。事實上,夏烏拉是在遠距離用她說的「地獄・狙擊」殲滅接近塔的人。仔細想想,監視塔沒有窗戶,總要在一個能看到外頭的地方做這件事吧──

  「這樣的地方,八成在塔的外牆都有吧。仔細一看,這個空間跟我們試圖接近塔的角度錯開了。」

  「鳥呢?」

  「這個就是謎了。像這樣摸了也沒反應。不過因為還是有體溫,大概不是假鳥。可以的話很想解剖看看,但……」

  低頭看身旁的鳥,艾姬多娜的圓眼殘酷地瞇起。可是她收回了伸出的手,看著自己的手指。

  「不能再過度使用安娜的身體了。要是由你來勒死鳥的話就簡單多了……」

  「假如有其必要的話,我是會做啦……」

  被召喚到異世界一年多,昴也有過狩獵鳥和野兔的經驗。當然,都是為吃而殺,跟為了檢測而殺感受上是天差地遠。

  「殺了之後,吃的方面……」

  「沒錯,我們有糧食問題。那麼,麻煩你殺個二十隻左右。」

  「開殺的話,這麼多的鳥會有所動作吧?」

  「……這是不容否定的恐怖呢。」

  昴感到不安,艾姬多娜也手掩嘴角。

  鳥兒們對於兩人驚悚的對話毫無反應,就只有視線一直對著堪稱現場局外人的他們。

  鳥葬。這個單字掠過腦海,昴制止了艾姬多娜的決定。

  「要動手的話,先準備再來吧。先這樣,以後再說。」

  「反正也沒逃跑的跡象,是嗎?明白了,那就這樣。……事實上,就算調查這些鳥,恐怕也得不到什麼情報。」

  「那就不要做出以求知欲和好奇心為出發點的發言。」

  「──?」

  艾姬多娜似乎真的不知道魔女本人的為人性格,即便如此,一想到她還保有近似本尊的行動模式,就不敢大意。因此昴無視她的疑惑,逕自質問不像魔女,而是身為精靈那一部分的艾姬多娜。

  「雖然都沒怎麼好好確認,不過安娜塔西亞小姐怎麼樣了?」

  「……依然沒變。安娜現在仍在體內深處沉睡。因為不曾借用身體這麼久,要說我不著急是騙人的。」

  「著急啊。」

  「就跟以前說的一樣。」

  艾姬多娜觸碰借用的身體胸膛。動作裡透露出「裡頭的安娜塔西亞仍在沉睡」的含意,她閉上眼睛。

  「寄宿安娜的身體已經超過一個月了。雖然不敢樂觀看待……但持續削減安娜性命的自覺,果然很沉重。」

  「────」

  「所以必須盡快,哪怕早一秒也好,我都要把身體還給安娜。」

  艾姬多娜如此總結自己跟安娜塔西亞的狀況,其內容讓昴深切體會到自己過於輕忽她們的境遇了。

  同時,他也覺得,安娜塔西亞先天上的障礙,未免太龐大了。

  「身體那樣子……能在那種苟延殘喘的情況下當國王嗎?」

  「你是為了自己的主子,才想要安娜放棄權利嗎?」

  「──!講那什麼話!才不是那樣!我……」

  「安娜絕不會退縮。她也不曾放棄。這我還知道。」

  面對激動到聲音大起來的昴,艾姬多娜斬釘截鐵地說。

  被她的氣勢壓過,昴眨了眨眼,接著膽怯地說:

  「……安娜塔西亞小姐就這麼想要自己的國家嗎?得到之後,搞不好馬上就會放掉。」

  「安娜的性命或許比一般人短,但她把這麼短的時間當成別人的好幾倍來善用。而且,安娜有不能放棄王位的理由。」

  昴的聲音有氣無力,艾姬多娜則是帶著對安娜塔西亞的信賴這麼說。

  接著道出她之所以不放棄王位的理由。

  那就是──

  「──因為她想要。」

  不知何時,艾姬多娜身體離開扶手走來,站在陽台中央,與昴正面對峙。

  淺蔥色雙眸直接把黒瞳看進眼裡,說的話讓昴動彈不得。

  跟普萊迪斯監視塔和「試驗」的不同重量,壓在昴身上。

  沒法動,說不出話。艾姬多娜也沒說話。

  代替動作停止的兩人,振翅聲劃破冰冷夜晚。振翅聲來自後方,加入歇息的鳥群。

  又一隻新來的鳥,飛到陽台──

  ──從背後。

  「────」

  昴還是一樣背靠監視塔的外牆而立。因此若鳥鼓翅從身後飛來,就一定是來自監視塔內側。

  艾姬多娜和昴,都是在飛鳥的引導下來到這裡。

  既然如此,第三隻飛鳥當然也是。

  「──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

  相信的事物根本被動搖,震驚到整個人傻住般的聲音在陽台響起。

  男子的聲音令鳥兒同時拍動翅膀,然後發出像豪雨一樣的拍翅聲,毫不猶豫地飛走。

  飛往夜空,飛向被闇夜籠罩的沙丘之海。

  昴和艾姬多娜,心境彷彿像被留在大海中央。

  ──以及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亦然。

  第七章 『■■■・■■■』

  1

  被無數振翅聲拋下,深淵降臨夜晚的陽台。

  明明夜晚的視野不好,彷彿人造物的鳥兒卻毫不畏懼地飛向夜空。

  簡直就像在說與其留在現場,掉到無依無靠的空中都比較舒適。

  假若這是事實,昴也完全同意──這等令人窒息的狀況完全在預料外,等同是最惡劣的場面。

  「──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

  充滿緊繃感的空間中,由里烏斯一字不差地重複詢問。

  跟方才傻住時說的內容一樣,可是聲音略略恢復了生氣。間接悲哀地證明了由里烏斯的韌性有多強。

  ──他是從哪裡開始聽的呢?

  對於由里烏斯的發問,昴強行推動停止的思考,最終抵達了這個問題。他是從哪邊開始聽的,這很重要。

  與安娜塔西亞=艾姬多娜交談到剛剛,對話內容絕對不可以給毫無心理準備的他聽到。原本在攻略這座監視塔時,昴跟艾姬多娜之間的祕密就相當深厚了。

  事情跟「人工精靈」、「強欲魔女」、「暴食權能」等諸多要素牽扯在一起。

  複雜情況衍生出的狀況,昴都加以隱瞞,沒跟由里烏斯說個分明。因為昴判斷講了只會徒生混亂,讓他痛苦。

  其中最難以啟齒的,是安娜塔西亞的精神陷入沉睡,目前操控身體的人是人工精靈艾姬多娜這個事實。

  這件事──

  「──啊~菜月你真是的,不行咧。態度這麼顯而易見。」

  「……啊?」

  昴僵住沒法動時,艾姬多娜用手指輕戳他胸膛,和藹微笑。

  那口氣、態度和舉止,跟安娜塔西亞一個樣。霎時,昴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能睜大眼睛愣在原地。

  艾姬多娜扔下他,像當場跳舞般轉了一圈。

  「抱歉,由里烏斯。不過,不是故意撇開你滴。倫家只是針對這趟旅程回去後的事,有些話想跟菜月說說。」

  「────」

  「『綠色房間』裡有雷姆小姐和地龍妹妹唄?雖然不用擔心對話洩漏,可是在感覺有其他人的地方講祕密很奇怪唄?所以便換個地方……碰巧就找到了合適的地方。就這樣而已。」

  雙手在胸前合十,艾姬多娜歪頭加了一句:「原諒偶唄?」

  這動作楚楚可憐,看起來就是安娜塔西亞會做的事。但是,掩蓋關鍵的方法,手段卻拙劣到跟安娜塔西亞沒得比。

  簡直就是被人看到不想看見的場面,為了粉飾結果只有遮掩到表面──事實上,連表面都沒遮掩到。

  艾姬多娜應該也大吃一驚,同時也不期望發生這種狀況。只不過她比昴先一步採取了行動。

  而且這樣的功夫──

  「──妳不是安娜塔西亞大人。」

  「────」

  「我想談談妳的事。現下要遮掩或隱瞞已經是不可能了。──就算是不才在下,也沒法視而不見。」

  略微猶豫一下後,由里烏斯正面質問艾姬多娜。對此,艾姬多娜展現了反駁的態度:「這件事……」

  「──我剛剛說過了,沒法視而不見。」

  說完,由里烏斯抽出替換過的騎士劍,劍尖直抵艾姬多娜粉白的頸項。

  「由里烏斯,等一下!那是……」

  「昴,你也說清楚。──我只是想聽真相。」

  始終冷靜的由里烏斯索求真實告白。

  被騎士劍指著而屏息的艾姬多娜動彈不得。淺蔥色的雙眸求助似地看向昴,但昴也想不出挽救的方法。

  「由里烏斯,你從哪開始聽的?」

  「……安娜塔西亞大人的身體那邊。」

  昴問道,由里烏斯以壓抑的聲音回應。

  光是這個部份的內容,就足夠他感情用事了。可是至少他保持了表面上的平靜,實在令人佩服。

  又或者是跨越了界線,已然到了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了。

  「──我是跟安娜長年在一起的人工精靈,名字是艾姬多娜。」

  「────」

  「在樸利斯提拉與魔女教的戰爭結束後,安娜的精神就一直沉睡在體內。因此,現在驅動她身體的不是安娜。一直是由我來飾演安娜過到今天。」

  艾姬多娜應該也認為到這地步了,沒法矇混過去了吧。

  連開場白都沒有,便用陳述事實的口吻淡淡地開始說明。

  在樸利斯提拉與魔女教的攻防,過程中,取代安娜塔西亞與魔女教對決的艾姬多娜──之後,安娜塔西亞的精神就沒有醒轉。

  對由里烏斯、里卡德以及「鐵之牙」的團員隱瞞這件事,為了找到復原的方法,所以才前來普萊迪斯監視塔。

  ──這些事,艾姬多娜只跟昴說過。

  「……為什麼只跟昴共享這情報?」

  「他不受大罪司教的權能影響,是最遠離混亂狀況的人。而且還是跟出身和我這個人工精靈一樣的碧翠絲締結契約的精靈術師。但其實一開始,我也沒打算要坦承的。可是……」

  「──。可是?」

  「……他看穿我在飾演安娜。所以,才坦承的。」

  就只有昴知道艾姬多娜附在安娜塔西亞身體上的經緯。這說明讓由里烏斯的眼神產生強烈動搖。

  艾姬多娜說話停頓,也是因為預期到他會動搖。

  當然。昴有注意到艾姬多娜的演技,就代表──

  「關係淺的局外人都能察覺的事,擔任首席騎士的我卻一無所覺……」

  「停,白痴!話不是那樣說的吧!」

  「────」

  「是因為……狀況惡劣啦!發生了那種大事,你根本就被逼到走投無路!而且不單是你,里卡德和咪咪他們也是這樣吧?我會注意到是……怎麼說,總而言之,是偶然啦!」

  打斷由里烏斯的自嘲,昴試圖阻止他用話語傷害自己。可是卻找不到適合的說詞,來安慰自嘲沒能作到首席騎士分內職責的由里烏斯。

  可是事實上,由里烏斯有做出貢獻。哪是被人責備的立場。

  奉獻忠誠的主君、發誓一同拱立主君的同伴們、長年一起擔任騎士的戰友們,還有其他許多人,他至今以騎士之姿累積的羈絆全都像沙丘一樣崩塌,哪還說得出要他挺立不搖。

  哪還能要他必須毅然決然,必須優雅,必須像個首席騎士?

  假如騎士的生存方式甚至不允許像個人一樣內心會受傷,那身為騎士對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來說,就是個詛咒。

  「常時將那些偶然昇華為確實,是首席騎士的本分。」

  「──!什麼首席騎士啊……那麼麻煩的頭銜,乾脆……」

  「不要說『捨棄』這種話。我……現在的我,不只失去,連失誤都害怕。」

  昴順從情緒的安慰,在由里烏斯信奉的騎士道面前被輕易彈開。紛亂的感情哽住喉嚨,由里烏斯朝說不出話的昴搖頭。

  「回到原本話題吧。──艾姬多娜,妳的目的是?」

  「……把這身體還給安娜。之所以帶你們到普萊迪斯監視塔,比起解決『暴食』和『色欲』造成的被害,我更以自己的目的為優先。」

  「亦即,現狀並非妳所期望的事態。而且,現下找不到讓安娜塔西亞大人復原的方法。……就算殺了妳也是。」

  手中的騎士劍繼續抵著咽喉,由里烏斯扔出危險的問題。

  聞言,艾姬多娜垂下眼簾,輕摸自己的胸膛。

  「我是個壞精靈,找各種理由想要奪佔安娜的身體……否定這推測的證據,我拿不出來。所以,假若你斷定我所言不實,我也沒法阻止你消滅我。不過──」

  說到這兒打住,艾姬多娜慢了一拍才繼續說下去。

  「屆時意識沒有恢復的安娜可能就沉睡不醒,那樣還好……最糟的狀況是無法維持生命徵狀,有可能直接死去。」

  斬殺艾姬多娜的假設,由當事人直接給出了意見。說完,艾姬多娜輕攤雙手。

  「當然,這種說詞也有可能是我愛惜性命的苦肉計。我無法斷言我的死能不能解決問題。假如我死了可以讓安娜繼續活著,那我不介意這個方法。雖然我並不想死。」

  「妳為什麼願意為了安娜塔西亞大人作到這種地步?」

  「我跟安娜的關係並不完整。因此以一般的精靈與精靈術師之間的關係來說,或許並不正式……」

  講到這兒又停頓了一下,艾姬多娜輪流看由里烏斯和昴。

  儘管形式不同,但她似乎很羨慕他們可以跟精靈締結正式契約。

  「我喜歡安娜。從她還小的時候我就一直陪著她。所以我不想拋棄她,我希望她能幸福。──這就是我的理由。」

  「────」

  「由里烏斯,之所以沒跟你表明這件事,是因為不想讓你更加混亂。可以的話,安娜也想一直隱瞞我的存在,事實上,在樸利斯提拉的事爆發之前,她都把我藏得好好的。多虧了堅強的她。」

  可是,這長年的祕密卻因為與魔女教的戰爭而曝光。不僅如此,保密的代價是危急安娜塔西亞的性命──

  「……我理解妳與安娜塔西亞大人之間的關係了。」

  抵住艾姬多娜喉嚨的騎士劍慢慢垂下,接著收回劍鞘。由里烏斯看向地面。

  「要全盤相信有困難,但是,只能相信了。至少現在對妳做什麼,都是輕率之舉。」

  「這樣啊。你能這樣理性判斷我很高興喔,由里烏斯。安娜也一定很高興你做出這樣的選擇。」

  「────」

  手離開劍柄,由里烏斯沒有回應艾姬多娜的話,只是沉默。

  不過那應該遠不及接受,甚至還留下了深感羞愧的想法吧。可是由里烏斯僅是眨了眨眼就驅離了那股懊悔。

  「我想確認一件事。假如妳是用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歐德才得以持續顯現……那越是亂來,越會給安娜塔西亞大人的身體造成負擔。我應該沒說錯吧。」

  「是的。這個認知是正確的。吃飽睡飽,適度活動身體……雖然像在維持健康,不過這正是抑制歐德消耗量的最佳方法。」

  「這樣啊,既然如此……為什麼在第二層,做出那種亂來的事?」

  「────」

  「那招給予安娜塔西亞大人的身體負擔絕對不小。妳剛剛也說了,那種行為和妳的主張相違背。妳要如何解釋?」

  「這個……」

  由里烏斯咬住的事,也是昴所在意的點。

  當時,為了即將被打倒的由里烏斯,艾姬多娜表情拚命採取行動。實在不覺得那是騙人的,或是另有算盤。

  那一定只是純粹的擔憂。而艾姬多娜之所以會擔憂由里烏斯,對於長久以來一直和安娜塔西亞在一起的她而言,這是非常合理的──就只是這樣吧。

  可是面對昴這樣的疑問,以及由里烏斯的話語,艾姬多娜卻當場鞠躬致歉。

  「對不起。那個我也覺得很失敗。怎麼說呢,身為外行人,做了丟臉的事,不過那是從戰略觀點所下的判斷。」

  「戰略觀點?」

  「當時還不清楚第二層的試驗官有無殺意。一個弄不好,有可能失去你這個戰力。我想避免那種事發生。當然,也是為了安娜。而且,雷伊德・阿斯特雷亞背對我……在我眼中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結果不但不順利,還添了麻煩。對不起。」

  最後又再道歉一次後,艾姬多娜慢慢站直腰。

  她的說明沒有矛盾。外行人的判斷,採取了愚昧的行為。昴沒有根據可以否定,除卻感情要素外。

  這種話,誰會那麼輕易接受啊。

  但是,在昴追究之前──

  「──明白了。往後還請勿輕舉妄動。不為其他,就為了安娜塔西亞大人。」

  「了解。」

  「什麼!?」

  由里烏斯表達理解,艾姬多娜點頭回應。對他們的應對目瞪口呆的昴跺腳大呼。

  「剛剛的話,哪有可能聽了就接受……」

  「我接受。艾姬多娜也知道往後要謹言慎行。不然還要再說什麼?因為不小心錯身而過所以把你捲進來,實在抱歉。但是,這終究是我們陣營這邊的問題。輪不到你來擔憂。」

  由里烏斯想要遠離問題,這讓昴氣得咬牙切齒。

  昴才不是因為擔憂還什麼的。

  「我要怎麼接受,是我的自由!」

  「然後你就自己接受,但我的問題就不讓我自己接受嗎?……就像沒跟我透露安娜塔西亞大人和艾姬多娜的事那樣。」

  「──呃。」

  「抱歉。說過頭了。……但,這是事實。」

  別開視線的由里烏斯,用壓抑的聲音這麼說。

  看到他這樣頑固的態度,昴終於注意到了。

  由里烏斯根本就沒法保持平靜。

  不只心頭紊亂,連要粉飾表面都沒辦法。

  找不到自己的存在,僅存的只有對主君的忠誠,以結果來看也只是虛假,深思熟慮下理應被告知的約定也被打破。

  即便如此還是無法感情用事,就是由里烏斯這男人的為人之道。

  「沒必要爭論。也為了安娜塔西亞大人,必須盡早找到收拾事態的方法。艾姬多娜,希望妳也能認真幫忙。」

  「……好喔。既然瞞不過你,那可以說我也沒有理由繼續扮演安娜了。當然,假如你允許我用安娜的模樣說話的話。」

  「這倒沒關係。看妳那樣子,能更強烈警惕我務必讓安娜塔西亞大人恢復。」

  由里烏斯那份會嚴重傷害到自己的覺悟,讓艾姬多娜面露悲傷。不過,仰望天空的由里烏斯沒有看到。

  他是第一次注意到從陽台看出去的夜空不受瘴氣影響,可以看到閃耀星光。

  「已經沒理由久留在此。回到塔內吧。安娜塔西亞大人的身體和艾姬多娜的事就等明天……也必須重新跟愛蜜莉雅大人他們說明。」

  「嗯,我知道了。我也先做好覺悟了。」

  說完,由里烏斯溫柔執起艾姬多娜的手。那一定也是他會對安娜塔西亞做的事。

  不管內在是誰,對安娜塔西亞的忠誠都不會變。──即便沉睡在體內的她也忘了由里烏斯。

  「由里烏斯!」

  痛切感受到這點的昴,叫出聲來。

  被回憶拋棄,可是自己卻還記得其他人,只能仰賴這心情拚命掙扎──這種存在方式,昴深有所感。

  就算能忘也忘不了。有些東西只有這份心情可以推動。

  「────」

  帶著艾姬多娜正要離開的由里烏斯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伸得直挺挺的背脊,不管內心多受挫都如此堅挺不拔,讓人看了就生氣。

  「你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艾姬多娜的事,還有安娜塔西亞身體的事,都瞞著他。

  甚至就連今晚,約好了要在「綠色房間」換班,可是昴卻違反約定,跟艾姬多娜在陽台密談。

  他可以解釋。是有原因的。自己並沒有惡意。

  可是不管有無惡意、有否原因、是否有藉口,內心都無法接受。

  所以還寧可他大聲罵出來。希望他盡情發飆痛罵。

  會這麼認為,不知道是為了昴本身的罪惡感,還是真的為了由里烏斯著想。而且,由里烏斯肯定不會那麼做。

  要他扯開嗓子抱怨不滿,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有喔。」

  「────」

  「我知道。我明白你在想什麼,以及為何要隱瞞事實。你沒有惡意。你只是擔心和關心我而已。我贊同你的擔憂。假如今天立場相反,我也會瞞著你吧。」

  「────」

  「──但是,即便如此……」

  他仰望空中,擠出聲音。

  「我都不想被你和安娜塔西亞大人認為,我不是獨當一面的騎士。」

  2

  等他們穿過假牆進到塔內後,剩昴一個人。

  安娜塔西亞──不,是艾姬多娜跟由里烏斯早早離開了陽台,但昴還是待在原地吹著沙海冷風。

  方才跟由里烏斯的應對重重打擊內心,導致沒力氣移動。

  「────」

  老實說,他以為由里烏斯什麼都不會對他說。──不,不是那樣。

  是昴擅自認為,由里烏斯不是那種會痛罵有罪惡感的自己,好讓昴的內心輕鬆一點的那種人。他的高風亮節,大概不會允許他感情用事吧。

  ──但是,事情並沒有演變成那樣。

  由里烏斯最後留下的話,化為一根刺戳進了心臟。

  被他抱怨,總比他啥都不說還要好。既然如此,那麼被刺戳到流血的胸膛,為什麼會這麼痛徹心扉?

  「──毛?」

  「……大姊?」

  被意想不到的呼喚給叫住,站在通道前方的是拉姆。半夜走在路上的她用淺紅色眼珠上下打量昴。

  「無精打采的樣子呢。讓人看不下去。」

  「……才剛碰頭,還真唐突耶。是說,這麼晚了妳在幹嘛?」

  「這話原封不動回敬給毛。……雖說可以想像毛是做什麼忙到這麼晚。」

  這話讓昴臉頰一僵。對此拉姆聳肩。

  「反正,又是去找雷姆講些無可救藥的牢騷話吧?就算拉姆的妹妹再怎麼可愛又心胸寬大,也別老是把問題丟給她。」

  「……哦,是這方面啊。嗯,也是呢。」

  「──?」

  很有拉姆風格的話讓昴微微睜大眼睛,接著苦笑。

  不是說中內心,而是從昴每一天的行動來預測。確實如拉姆所說,平常昴很多時候都是在雷姆身邊度過夜晚。

  事實上,今晚也是這樣。所以拉姆會認為自己是陪完雷姆後要回去睡覺,是很正常的。

  不過,今天不是只有那樣──

  「少一臉沒出息的樣子。」

  「好痛!」

  「一下無精打采,一下又沒出息,原本格調就低了,現在被拉得更低。到時,選毛當騎士的愛蜜莉雅大人的品格會被連帶質疑。趕快改掉。」

  昴垂頭喪氣時,被拉姆彈額頭。

  威力大到昴都淚眼汪汪了,但抱怨卻被從鼻子不屑噴氣的拉姆給堵住。相反地,自己卻感到安心。

  「……怎麼說呢,大姊真的就是有大姊樣呢。」

  「哼。停止那噁心的感想。」

  昴邊摸額頭邊發表感言,拉姆一副打心底嫌惡的表情。被這樣的態度拯救的自己實在很難為情。

  明明她沒有探問,也沒有認真地想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拉姆做什麼弄到這麼晚?」

  「下流。」

  「不要想都不想就結束話題啦。雖然有點頭緒……」

  對她冷淡的態度聳肩,昴輕吐一口氣,望向拉姆後方──她走過來的通道。

  第四層雖然寬敞,但沒有醒目到值得一提的設施。頂多只有「綠色房間」和從龍車運過來的行李。還有──

  「……通往二樓的階梯?」

  「────」

  「妳不會一個人,跑上去了吧?」

  「放心。才不會那樣有勇無謀。雖然沒親眼見過,但拉姆還沒自戀到一個人可以拿雷伊德・阿斯特雷亞怎麼樣。」

  在討厭的想像下,昴嘴角往下撇,拉姆則是用鼻子恥笑他,否定他的懷疑。

  過程中可以窺見她對由里烏斯的獨斷行為有多不滿,不過要是在這裡提及,昴本身也會覺得痛。

  「對了,跟騎士由里烏斯怎麼了?吵架?」

  「我有那麼好懂嗎?」

  「毛會好懂,是因為拉姆太聰明。後者的比重較大,所以不用擔心。……不,果然也要注意前者。不然被拷問的話,一下就讓敵人知道內情了。」

  「會設想被拷問,這也太恐怖了吧。」

  昴一面玩弄著自己的臉頰,如此回答。拉姆卻只是微微瞇起眼。感覺不像是在講笑話,昴不禁顫慄。

  的確,以昴的立場來說,無論是王選,甚至是對愛蜜莉雅有敵意的人,做出殘暴行為的可能性都不是零。所以還是留心一點比較好。

  「這個且先不提,既然這樣的話,妳為什麼在這裡……」

  「因為沒上到第二層過。……就只是想上去看看。」

  「……不是才說不會有勇無謀嗎。該不會,目標是趁對方睡覺偷襲?」

  不擇手段都要贏的態度,昴並不討厭。拉姆為求勝利,選在雷伊德入睡的時間點潛伏進去的話,昴可以理解。

  問題在於就算趁他睡覺偷襲,真的贏得了嗎?

  「很遺憾,偷襲是沒用的。樓梯走到一半就折返回來了。那個完全是超乎規格的怪物。嘉飛看起來還比較可愛。」

  「變熟以後的嘉飛爾,隨時都很可愛就是了……」

  「不是說舉止,是危險程度。」

  很想吐槽她沒有否定舉止可愛這一點,但因為在講重要話題,就沒說了。昴皺起眉頭。

  「已經確定了。要是不擇手段,對方也會不擇手段。果然有必要彼此對話商量,讓他不要認真起來打,卻又感到滿足。」

  「……只為了確定這個,就刻意一個人上到第二層?」

  「不要讓拉姆說好幾遍。拉姆沒上到第二層。那對現在的拉姆太嚴苛。」

  承認自己力量不足,拉姆警惕昴,要做好準備再挑戰第二層。既然被叮嚀花時間有其必要,方才與艾姬多娜和由里烏斯的對談就鮮活起來,讓昴不得不面露難色。

  「毛?」

  「嗯,哦,沒事。……也不是沒事啦,總而言之現在先這樣。八成到了明天就會講開了。」

  「令人充滿遐想的說法呢。」

  「雖然先前已經拖了很久,但是由我來說的話會有問題。要是在這邊對不起人,以後就無法彌補了。」

  即便是現在,這份龜裂能否修復都還很可疑。所以當然不想在這時還打入楔子,讓龜裂變大。

  見昴如此膽怯,拉姆雖然不能接受,但退後一步。

  「無論如何,第二層……要攻克雷伊德會費時費力。雖然至少是知道了夏烏拉好歹稍微有點用處。」

  「唉,事實上那傢伙根本靠不住,不過別講過頭了。要不是她出手相助,我們早在沙子底下變焦炭了。」

  真要說起來,要是少了夏烏拉,根本就不可能來到第二層的「試驗」。想到這裡,進入塔內後,她那令人失望的賢者模樣就閉上眼睛裝作沒看到吧。

  況且借用試驗官之手來突破「試驗」,這方面更是例外。

  「就算只表現光鮮亮麗的一面,遲早有一天會走到死路的。」

  「我可不認為一切都清清白白才是正確的。Case by case……特別是這一次,不需要這樣。」

  「有夠安逸的。……拉姆可沒法這麼悠哉。」

  對昴的回答透露不滿,拉姆聳肩嘆氣。接著她慢慢背過身。

  「再不睡的話明天會沒精神的。回龍車吧。」

  「啊、嗯。那個,我……」

  難以說明不方便回去的理由。對於昴的含糊其詞,拉姆只是回過頭,小聲吐氣。

  「隨便毛。要是以睡眠不足這理由來礙手礙腳的話,就扭斷喔。」

  「嗯,抱歉……是說要扭斷什麼!?」

  「自行想像。」

  拉姆揮揮手,接著走向通往樓下的階梯。既然不想被人接觸不想被碰觸的地方,那就自己努力吧。這就是她的體貼吧。

  看著遠去的纖細背影,明知對方看不見,但昴還是舉起手。

  「大姊,晚安。明天見。」

  「拉姆不是毛的大姊。少用那種稱呼。」

  最近連拒絕的話都沒啥力道,但就是會抗拒承認這種漸漸改變的小地方。

  留下這些話的拉姆不見蹤影後,昴掰動頸骨,喃喃道:「好啦,接下來咧。」

  不能回龍車,也很難去「綠色房間」。這麼一來,就得找個地方慢慢休息到早上,或是能夠有意義度過的地方。

  「假如只是睡覺,隨便找個房間就行……」

  第一候補的就是大家用來開會和用餐的行李放置房。

  因為搬了不少行李進去,所以也很便於製作睡床。多少會睡得不舒服,但就當作報應接受就好。

  再來是──

  「要想想第二層,怎麼贏過雷伊德。」

  老實說,這是最具有建設性的判斷。

  現狀的大多問題都可以用攻略監視塔來解決。雖然不能說絕對如此,但肯定是能讓狀況好轉的莫大要素。

  要戰勝雷伊德,就跟晚餐時大家商量的那樣,找到不會讓他認真,卻可以讓他滿意的方法。

  雖然結論隨便,但只要能稍微讓內容變得具體──

  「──對啊。」

  想到這邊,昴彈響手指。

  靈光一閃的思緒,決定了昴要去的地方。

  「要是這個順利的話……」

  雖然不敢肯定,但不失是大幅推動狀況的一手。

  思緒推動內心,昴急匆匆地趕往該處。

  ──夜晚的監視塔,就只有昴性急的腳步聲響起。

  ──就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3

  ──清醒的感覺,很像臉從水裡浮出水面的感覺。

  泡在名為夢境的無意識中,身體被拉上來,讓現實以呼吸的形式巡遍全身。這樣一來,意識就會慢慢甦醒,劃破水面出生。

  睡眠是死亡,清醒是誕生──真要比喻的話,或許可以這樣形容。

  不管怎樣,且先不提這詩句般的感慨,意識正逐漸清醒──

  「──昴!欸,叫你啊,沒事吧?」

  「嗯?嗚哦哇啊!?」

  一睜開眼睛,昴就被眼前的美貌臉蛋給嚇到往旁邊滾。

  但旁邊沒有地面,於是就這麼往下掉了一小段,撞到肩膀。

  「嗯哇啊!」

  「呀!昴,沒事吧!?為什麼突然掉下去!?」

  「沒、沒事,我也不是自己決定要突然掉下去啦……」

  摩擦撞到的肩膀,輕輕搖頭,慢慢坐起身體。接著眨眨眼,昴感到困惑。

  這裡是綠色房間。

  房間裡頭被茂盛過頭的藤蔓給覆蓋,導致看不見牆壁。就算說這是用藤蔓蓋出的屋子也會有人信,因為這房間的外觀就是這麼獨特。

  然後昴似乎原本是睡在房間中央、用草編織成的床上,接著被人叫醒,從床上滾了下來。

  昴之所以能那麼冷靜分析現狀,是有原因的。

  「嗯,似乎沒有用力撞上哪裡。真是太好了。不過,人家非~常擔心,別太嚇我啦。」

  「愛蜜莉雅,用這種說法根本無法讓昴反省。要講得更嚴重,才能把貝蒂的擔心傳達給昴。」

  「是呢。你看,碧翠絲也這麼說吧?因為找不到昴而慌張失措,發現昴倒在地上時差點哭了出來……」

  「那種不說也無所謂的事,用不著講出來!」

  像短劇一樣的互動,在眼前展現。

  對這令人微笑的互動忍不住點頭稱是,昴轉過頭。他發現坐在地上的自己身後,有巨大生物的氣息。

  「────」

  是大蜥蜴。肌膚有著黑色鱗片,跟馬匹差不多大的蜥蜴。而且還湊過來用鼻子磨蹭昴的脖子。

  非常親人。昴溫柔撫摸蜥蜴的頭。

  然後嘆氣。

  「也就是說,這是那個吧。」

  冷靜沉著下來,隨著呼吸,慢慢把話吐出。

  看昴這樣子,兩名少女歪頭不解。

  「──昴?」

  彷彿姊妹一樣互通聲息,兩人同時呼喚昴的名字。

  美到讓人眼睛要爆炸的銀髮少女,以及宛如妖精楚楚可憐,身著禮服的女童。

  銀美髮少女,和縱捲髮幼女,巨大蜥蜴,植物搭建的房間──

  昴張大嘴巴,叫喊。

  「所謂的異世界召喚──!?」

  幕間 『――古老記憶』

  ──女子。有一個女子。

  女子非常情緒化。她經常在哭。對痛覺敏感的她,總是在哭。

  悲嘆的理由,在於無法原諒自己的無力。

  女子身邊總充斥著爭吵、戰鬥和搶奪。

  不管怎樣大叫,不管抓得多用力,即便自己哭天搶地,這樣的悲傷也永不終止。所以女子詛咒命運。

  一味詛咒命運後,女子發現:流多少淚都是沒用的。

  察覺到這點的女子,接下來想要的,就只有純粹的力量。

  勝過其他人,橫掃一切的力量。女子折磨自己到極限,能得到力量就竭盡所能去拿,能求到強大就窮盡所有去奔走。

  她需要的,不是傷人的力量,也不是奪取的力量。

  她追求的,是任何人都追不上、壓倒性的強大。深信只有這樣才能停止戰端。

  持續流淚的女子,想要不需哭泣也能解決事情的力量。

  假如弱小無力,就無法阻止力與力的拼搏戰鬥。

  聲音傳不出去。願望不會實現。嘆息被扔棄,悲傷逐漸籠罩天空。

  為什麼可以毫無感覺?為什麼能夠傷害別人?為什麼被傷害了還能活下去?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不會去想其他的路!

  「小孩在哭,老人在哭,男人在哭,女人在哭,大家都在哭。可是,為什麼──!!」

  為了制止這一切,一個勁地想要力量。

  鍛鍊自己,貫徹能夠承受任何痛苦的鋼鐵意志。

  不久女子抵達目標。她那無與倫比的力量,使她不用依靠任何人。

  立在戰場上的女子,放聲大喊停止戰爭。

  她以力量平伏力量,以力量擊潰所有怨嘆,以力量搗毀所有惡意,只為了停止淚流而奔走。

  痛毆握劍者,踹飛仰賴魔法的人,切碎張牙舞爪的人,將那些渴求戰爭的人一個不剩地全部粉碎。

  但是,女子越是抵抗,越是強大,劍與魔法和獠牙的數量也越多。

  簡直就像是螺旋。戰爭的螺旋。

  除了以力服力之外,沒有人知道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自己存活。

  因此,每個人就只知道戰勝他人這條路。

  「為什麼──!!」

  連這麼想的自己,最後也是在施暴。

  女子放下染血拳頭,渾身濺血,仰天痛哭。

  戰爭沒有停止。不管多努力奔走全都白費功夫,敵我雙方的眼淚都不曾停止。

  不停繼續奔走的女子,心頭不斷感受到絕望。

  淚水流淌溢出。

  止不住的奔流不是熱淚,而是冰冷的無力與失望之淚。

  但同時,其他感慨湧上。

  染黑胸口,讓視野一片通紅,腦袋發白的激動。

  哭泣的女子,知道了這份感情的真面目。

  因為知道這感情的名字,知道這感情的起始,因此女子理解了。

  自己一直以來,並不是因悲傷而哭。

  自己只是一直在生氣發怒。

  這感情,人們謂之為怒意──不,是「憤怒」。

  對強索淚水的世界,對不願止戰的眾人,對有朝一日性命必定終結的不講理,憤怒不已。

  ──就讓他們吃自己的鐵拳吧。

  不知何時,女子站起身,拍去膝蓋的泥土,再度奔馳。

  她闖進還在戰鬥的人群中央,毆打他們的臉,放聲叫喊。

  停止戰鬥。看看天空。聽聽風聲。聞聞花香。跟家人和戀人一起活下去。

  女子的聲音,頭一次讓戰場出現動搖。

  足以剖開大地的拳頭,能夠讓空氣呻吟的踢腿,這一切都能讓人活下去。

  傷口堵起,哀號停止,在溫情中屈膝,戰爭變得毫無意義。

  生命回歸日常,哭喊聲從戰場消失。

  人們的淚水打住了。眾人感謝女子。他們高聲揮手,面露笑意。

  但那時,女子已經不在了。

  那當然。

  女子還有該做的事。沒空回頭,更沒有停下腳步的理由。

  無人哭泣,沒有爭執,不會有東西被搶,為了求得這樣的世界。

  跑啊,奔跑,繼續跑,女子持續揮舞拳頭。

  直到有朝一日淚水全部停止。在溼潤自己臉頰的熱淚停止之前。

  ──「憤怒魔女」燃燒對悲傷的怒意,不斷地奔走。

《完》

  後記

  大家好!我是長月達平with鼠色貓!不對,不是with,是also鼠色貓!

  感謝各位陪伴到正傳第22集!前一集也被數字之大給嚇到,但這次也陷入很大的混亂喔。唉呀?現在寫的是21集還是22集?可是,上次沒寫嗎……?老是會產生這樣的疑慮。

  關於集數,上次的後記就講過了,這次便來聊聊時間過去得很快這件事吧。跟一般文學書籍相比,出版頻率比較快的,就是輕小說系列作,Re:Zero也不例外。

  只在這裡跟各位說,從Re:Zero第一次出版的2014年一月開始,出書的頻率就不曾慢過喔。正傳出到22集,外傳合計9集!總計出書31集,身為作家有種獨當一面的感覺。而且,假如這31集都買起來沒有遺漏的話,您也可以自稱是專業讀者囉。唉呀,要看30本小說可是很累的。真的非常感謝。(編按:此為日版進度)

  好了,既然都提到時間過得很快這個話題,順帶告知Re:Zero基本上以三個月為一周期……接下來是大家眾所期盼的情報。

  沒錯!「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動畫第二季!目前正在播送!

  而──且──呢──播送延期到七月!期待已久的各位,真的非常對不起!原因就是正擾亂世界的那個可恨病毒。

  從第一季的動畫播送過了整整四年,就在想終於可以接續故事時卻發生這種事,實在是萬分遺憾。真的,連作者本人我都很沮喪。

  不過,就如同陪著故事到這裡的專業讀者諸君所知,第二季的動畫觸及到的部份有重要的插曲(有不重要的插曲嗎這個問題且先不論)。

  因為希望大家好好保重,再加上慎重是很重要的,因此與動畫有關的人員做了有勇氣的決定。所以,雖然動畫延期播放,但請大家盡情期待更賣力的第二季!

  像個任性小孩在那邊吵遺憾可惜的,交給原作者就行了。

  咕嗚嗚嗚,好不甘心,好氣人。走著瞧,病毒……!

  好啦,發洩完對病毒的怒意,就照慣例來致謝吧。

  責編I大人,這次是由各種驚人的事物重疊的結果,於是在不得了的時程安排下進行原稿作業,真的很抱歉。而且其他的混亂又擴散到各處,能夠趕上發行真的可以暫時安心了。謝謝您。

  負責插畫的大塚老師,這次也辛苦您了。雷伊德在Re:Zero作品中是極為重要的角色,能夠做出他非凡的設計讓我大滿足!包含封面插圖在內,也謝謝您對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設計!對這神秘至極的塔獻上脫帽致敬。

  設計師草野老師,每次都謝謝您擷取情報量大到驚人的插圖,做出鮮活無比的設計圖。一眼看去書名都不會被埋沒,好厲害!

  在月刊Comic Alive,正在連載花鶏老師&相川老師畫的第四章的漫畫,以及野崎つばた老師的《劍鬼戀歌》!謝謝幾位老師每一次美麗又充滿魄力的劇情。

  接下來,承蒙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各書店以及行銷人員和許多人的諸多關照。這個嚴重的事態就靠大家一起跨越吧!

  而最後,要感謝一直支持我的諸位讀者們。

  雖然很遺憾必須告知第二季動畫播放延期的事,但延後的期間可以重讀書籍和重看第一季動畫,或是看「異世界四重奏」,藉此提高幹勁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那麼,第22集是在尊重動畫創作中截稿,那麼第23集又會怎樣呢?這就請大家盡情期待,讓我們在下一集再會吧!

2020年3月《沒有輸給大雨和感冒,繼續面向電腦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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