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公馆沦陷
圆环少女9 公馆沦陷
円環少女9 公館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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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长谷敏司
插画:深游
翻译:入淮清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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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狗是人类的好朋友,大家要对狗狗好一点。
本作主角的心理纠葛带有很强烈的特定时代ACG作品特征,这种特点放到近几年很不吃香,甚至在一些人眼里算是雷点。不过我认为长谷敏司作品的一大优点就在于,他是真心想要发掘自己的设定和世界观下独有的东西,而不是把过去的老故事或现实问题换了张皮新瓶装旧酒。而主角的心理纠葛对于表现出作品独有的东西还是非常重要的。
接下来的第十卷比较长,也是系列中非常重要的一卷(其实再往后也没有哪卷不重要了),我打算把节奏放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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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Intro-
第一章 罪与罚
第二章 《沉默》不存于世
第三章 梦的尽头
-Outro-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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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ro-
那一天,十崎京香听见了世界燃烧殆尽的声音。
家中的起居室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母亲倒在暖炉桌的一侧,身下的地毯浸成了黏糊糊的一片。双眼圆睁的母亲,已经停止了呼吸。
京香在这赤红的世界里数起了数字。她无法想象这里就是今早出门前吃早饭的地方,感觉大脑已经开始错位,如果不用数数这样的机械行为覆盖思考,恐怕理性之弦会缠作一团随后绷断。
每当踏在地毯上时,滑腻的液体就会透过袜子触碰她的脚底,大量蛋白质变质的死亡气味通过布料向上传播到她的鼻前。
在这个时候,大学四年级的京香还不熟悉魔导师公馆和魔法使,也不了解战斗,直面暴力的浓密臭气让她头痛不已。
「爸爸!爸爸!」
她发出尖叫,如同在应和她的声音,沙发背后有活物动了。
「……他们……去哪了。」
父亲的脸涂满了鲜血,不过中年发福的身体上却没有多少血渍。
但他的头骨裂开了。父亲的眼球失去了焦点,上半身虚浮地不停摇晃。她第一次知道,头盖骨破裂的人会变成这样。
「我马上叫救护车。」
微小的希望唤回了她的思考能力。想到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就如同在恐惧深处发现了隐约的光明。她取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急救中心的工作人员问她父亲的症状。听到对方的声音,她开始以为这场绝望的灾难是一个可能解决的问题。
「救护车还有五分钟就来,现在不要动。爸爸,听得见吗?」
父亲仍瘫坐在地毯上,蜷起后背,头前后摇摆不停。
京香凑近查看父亲的脸,紧接着,她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掐住。
「武原小子……」
他阴冷的声音仿佛从黄泉地府中飘出,京香不敢相信这个正在痛苦呻吟的人真的是她的父亲。抬起头瞪着她的眼睛的样子,与餐桌上见到的父亲截然不同。
「……武……原……」
冒着血泡的青紫嘴唇挤出话语。
「爸爸!妈妈被捅了,我已经打过电话,救护车马上就来!」
「京香就……交给你了……」
她已经意识到,濒死的父亲将女儿错认成了武原仁。面对不可理喻的现实,她自己的现实也已经扭曲。
父亲沾满血的脸已经成了土黄色,渐渐失去最后一点生气。
「舞花的事……责任在我……我不该……相信『他们』……那帮魔法使……」
「魔法?和舞花妹妹有关系吗?」
十崎京香听父亲讲过这个世界上存在魔法,仁的妹妹舞花就是因为会将身体置换成魔法的体质而不能再去上学,但更详细的东西父亲一直不愿告诉她。
在附近的资料馆上班的父亲从来不提自己的工作,她不知道那里其实是管辖魔法使与日本政府之间关系的魔导师公馆,发小武原仁也没有告诉她。
「我不懂啊,爸爸!我根本听不懂!」
浸满血液的手把她的手腕当成仁的紧紧握住,不让她挣脱。
「……武……原……」
纯粹依靠憎恨吊着最后一口气的厉鬼,用视线刺穿了她的心。
「杀了『他们』。」
这就是十崎京香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父亲去世三年后,十崎京香坐倒在魔导师公馆办公室的地板上。她承担了和父亲同样的职责,今天弄脏地毯的变成了京香自己的血。腹部被利刃贯穿的她,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好疼……。得给医院……打电话……」
天花板上传来一声巨响,她意识朦胧地想到,可能是二楼的屋顶被烧塌了。
她如果不逃,一定会被烧死。到底有多少人被杀了呢。她还有太多必须要做的事没有完成。她忽而想起父亲在临死前提到武原仁的妹妹舞花的事,结果到头来,她还是没有告诉他。
失血过多的她,上半身如钟摆般不自觉地晃了起来。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力竭而死。
白烟从墙壁的缝隙中猛烈喷出,屋顶房梁断裂的异响通过支撑柱传来。二楼各种各样的物件坠落在地造成的冲击,使得房间顶部的吊灯晃动不止。如果头顶上的天花板被烧塌,下面的京香只能要么被压死要么被烧熟。
魔导师公馆的根据地公馆本馆,建立于明治时代,连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轰炸都挺了下来。魔法使恐惧与憎恨的象征,就这样一点点崩塌渐渐烧成灰烬。她就算被卷进浓烟,也没有力气挪动一根手指头。
「……对不起、小仁……」
京香听到了自己的身体侧着摔倒的声音,一道闪电般的冲击从腹部的伤口贯穿至大脑。
世界湮没于白烟之中。
第一章⚪罪与罚
魔导师公馆的根据地,位于东京都内一座遥望多摩川的小山丘上,是一幢建筑风格古老的洋馆,表面上号称是保存学术资料的资料馆。周边茂密的树林遮蔽了世人的视线,连附近的居民都只是天天从旁路过,从未有人前去一探究竟。
山丘本身坡道众多地形复杂,并不引人注目。今天若不是因火灾冒出滚滚浓烟,附近的居民也只会如同那里什么都没有一样度过一如往常的生活。现在,这隐藏于都市中的黑暗,集中了无数好奇的目光。得到警察的许可后,连报导用直升机都开了过来。
武原仁隔着公寓窗户远望如此的惨状,甩了甩因过于疲惫而沉重无比的头。外边至少有十辆警车、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铃在鸣响,让整个住宅街包裹在异常紧张的氛围中。事态将他们甩在身后,无休止地渐渐扩大。
仁面对这无从下手的状况茫然不知所措。
「引来这么多警察和消防员,神圣骑士团也没法占领了啊,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过去曾是那里的专任官。魔导师公馆管辖从《协会》招来的魔法使集团和日本之间的关系,而专任官就是其中负责维持治安的职务。有不少魔法使因为自己是异世界人就不遵守日本的法律,仁的工作就是阻止他们,最糟糕的情况下有权痛下杀手。二十四岁的他,在被解雇之前的五年间,也是让魔法使闻之色变的魔鬼之一。
「京香姐现在怎么样了——」
仁抓起听筒,又拨了一次电话。对方是他的发小十崎京香,她是负责统率专任官的公馆高级官员。如今猛烈燃烧的公馆本馆,就是她的工作场所。
无比焦急的仁背后,响起一个可爱的声音。
「老师,你打算怎么办?现在说不定还能用魔法跳到本馆里面去。」
少女略微口齿不清的声音牵动了他的心。
鸦木梅洁尔是从存在魔法的异世界来到这里的魔法使。魔法,是自然法则不够稳定的异世界中的居民所拥有的、能让自然服从于自身意志的力量。不同魔法世界的魔法有着各自的特色,梅洁尔的圆环大系魔法,能够一瞬间从这里传送到正在燃烧的洋馆之中。
不过仁还是摇了摇头。本馆中不止冒着黑烟,还高高溅起了无数火星,这正是屋顶已经塌陷、火灾已经无法控制的证据。
「火势蔓延得太快了,这肯定是人为纵火。结果已经注定,如果我们用魔法跳过去,也只会被当作是纵火嫌疑人、给现场添乱罢了。如果本馆里有人活着,消防员肯定已经在援救了。」
「是么……」
从背后传来了衣物的摩擦声。刚洗完澡的梅洁尔正在迅速换衣服。
「可以转过来了,老师。」
「接下来恐怕得和不少人见面,我也洗个澡吧。」
仁转过身来,被自己房间中的少女绚丽的气质夺去了注意力。
梅洁尔一手挑选着缎带,另一手梳理着自己的漆黑长发。身高只到仁胸口的少女如妖精般楚楚动人,微微挺直腰身的姿势又散发着朴素的生活气息。麦芽糖色的眼瞳向上注视着仁,柔和的眼神中含着彻底的信任。
由于身高差距,他能瞄到少女渗着汗的锁骨。可能是还有些闷湿,在上身前方留着一排纽扣的棋盘格花纹连衣裙,有两颗扣子都没系上。
她挑起淡桃色的嘴唇对他微笑。
「老师,你要是这么着急,那还不如和我一起洗呢。」
「别说这种话,我都不好意思去浴室了。」
「都这么累了,对这种事的反应还是很敏感嘛。总是把痛苦特意捡起来,把自己弄得比别人都难受,老师真是相当有天分呀。」
梅洁尔看到仁为难的模样,便兴奋得摩擦双腿身体颤抖脸色潮红。小魔女有嗜虐癖好,最喜欢看别人受苦流泪的样子。
「行了,趁我洗澡的时候你稍微休息一下,马上就又得忙起来了。」
突然,电话响了。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仁还是后背猛然一颤,仿佛有一道冲击撕裂了两人之间的空气。他拿起电话,话筒中传出一个盛气凌人的声音,对方显然对自己的正确深信不疑。
<是武原前专任官吧。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你谈谈——>
仁认识这个声音,是正在与《公馆》加强合作关系的警察厅警备局副局长、清水健太郎。
《公馆》事务官十崎京香试图改革公馆的治安维持职能,这在仁离开之前就已经开始推行。魔导师公馆自明治时代诞生以来就未曾有过变革,因此逐渐无法完全应对日本全国发生的魔法使犯罪和日益复杂的魔法世界形势。毕竟与魔法使相关的一切治安案件,都要由仅仅七名专任官包办。
京香想要通过与警察的合作来克服这种决定性的人手不足。
在警察厅方面大力推动这一计划的便是这位清水健太郎。他已经过了五十岁,作为警察干部的职业生涯已经接近终点。头发中已经掺有白丝,但肩膀宽厚,拳头大而坚实,可以看出年轻时应该颇为强壮,自信的举止中也透着男子气概。
接到电话二十分钟后,仁与清水一同走在医院昏暗的走廊中。一挂下电话,他就乘上等在公寓门口的专车,被接到了府中的警察医院。因为一般人并不知道魔法的存在,并且《公馆》总是不经审判直接处理犯罪魔导师,所以魔导师公馆的存在本身是受到隐匿的机密。因此本馆陷落导致的大量伤员,全部按照警察内部人员的待遇救治。目前,山丘上洋馆的真面目还没有暴露给媒体。
仁走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上,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许多熟识的公馆职员没有进入治疗室,直接在走廊上进行救治。正在等待处理严重烧伤和出血的人没有注意到快步前进的仁。身上已经缠好绷带的伤员们,也因遭到暴力,如同彻底失去了精气神一般眼神茫然。每个人都被痛苦和恐惧折磨,已经无暇他顾。
「医生呢!快点叫医生来啊,我这血已经流了三十分钟了!」
有几个人看到身穿警察干部制服的清水,抬起头来想要提意见,一看到仁表情便僵住了。仁在夏天发生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为了救梅洁尔的命擅离职守遭到解雇。本来他应该被处死的,全因职员们的请愿才活了下来。
对于职员们而言,武原仁是一部已经完结的故事,全因他们的善行达成了令人满足的美好结局。因此仁也很识相地只是道了一句谢,没有多说。
「之前真是多亏了各位的帮助,非常感谢。医生马上就来。」
没有余力再关注仁的困境的职员们挪开了目光。
医院如同发生了大规模灾害一般满是伤员,人们的衣服和皮肤上沾满了烟渣炭灰,散发出的气味熏到了他的眼睛。他深刻体会到了老东家遭到彻底破坏的现实,全身的毛孔都仿佛因愤怒而张开。
「魔导师公馆的职员有多少伤亡?」
「这件事不能在这里谈。」
清水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穿过有载着重伤患者的担架来来往往的紧急通道。仁眯起眼睛遮挡窗外射入的秋日阳光,紧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又爬上一段楼梯。三楼以及再往上的楼层,都是住院患者的病房。身在此处的人都已经完成了治疗处理,整个楼层无比安静,和充满忿怨的一楼如同两个世界。
「这个叫神圣骑士团的组织实在是可怕。据说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在东京布置了五千人,这已经可以说是一支军队了。」
清水继续走着,挤出了这么一句话。仁侧头眺望窗外绿意盎然的庭院景色。他十分担忧十崎京香的安危,和人说话多少能让他轻松一些。
「之前和魔导师公馆来往的《协会》管理着超过一千个魔法世界,是已知魔法世界中最大的政治势力。而神圣骑士团是与它打了一万年战争的宿敌,自然不可能弱小。」
正好在几小时前,仁还和圣骑士将军《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率领的一千名圣骑士在魔法遗物内部为争夺《贤者之石》大打出手。不过即便如此,敌人也仍有足足四千兵力留在首都内。
「五千人的圣骑士入侵,是自二战结束后盟军占领时期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那个时候公馆本馆便被圣骑士占领,这一次的陷落也不意外。」
听到仁淡然评论公馆的失败,警察干部皱起了眉头。
「虽说已被《公馆》解雇,不过你还真是冷静啊。」
「不认清现实,就无法投入下一次战斗。面对不可理喻的战力差距,对于《公馆》而言算是家常便饭。这种事,不管怎么哭怎么叫,它也不会有任何通融。」
魔导师公馆如今已不剩多少战斗人员。负责维持治安的专任官仅有六人,有义务遵从《公馆》命令的只有其中四人而已。《魔兽师》神和瑞希、《荆棘姬》欧尔嘉·杰曼、《破坏》八咬诚志郎、以及泰斗《鬼火》东乡永光。刻印魔导师也是同样,若是除去《鬼火》麾下的精锐《鬼火众》,能够信任的人屈指可数。
仁一个个列举和靠不住的友方比起来过于强大的敌人。
「所以这次烧掉本馆的到底是谁?神圣骑士团吗?说好了有其他魔法使势力进攻日本的时候要合力作战,这次圣骑士来了,倒是没见《协会》有任何动作啊。《协会》抛弃了魔导师公馆吗?又或者是怀斯曼?难不成又有像《近神者》葛兰那样的魔法使出现?要么是国城田那样的这个世界的恐怖分子?」
没有回应。只有脚步声掩盖着他们之间的沉默。
「清水副局长,可以边走边聊吗,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仁主动向清水要求谈话,被魔导师公馆解雇的他,今后恐怕不会再有和这个接近警察厅顶点的男人走在一起谈话的机会了。
「怎么了,口气突然变得这么拘谨。」
「今后的时代,警察将会与《公馆》逐渐发展协作关系。不,既然本馆已经沦陷,《公馆》丧失了大部分职能,积攒的工作恐怕都会交由警察处理。因此,到了那个时候,能否请警察代管刻印魔导师呢?」
秋日的阳光静静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脚下。武原仁担心梅洁尔的身家性命,那个小魔女,是史上最年轻的刻印魔导师。
「您应该知道刻印魔导师吧。他们是《协会》从魔法世界流放至这个世界的重刑罪犯,要讨伐一百个《协会》的敌人才能自由。魔导师公馆从《协会》手中接收刻印魔导师用来维持治安。我们专任官的工作之一,就是监督刻印魔导师,一旦他们在这个国家犯罪就予以处分。」
两个男人穿过寂静的走廊,只留下了不容回顾的脚步声。
清水绷紧棱角分明的脸,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回答。对于警察来说,魔法使问题的最大黑暗面正是刻印魔导师的存在。警察是在法律的框架下维持治安的组织,如果接纳这些人权没有丝毫保障的人,就等于扭曲了他们自身的正义。
「如果警察想要踏足魔法使问题,那我希望各位不要对我们历史中的污点视而不见。刻印魔导师们如今依然还活着。」
清水额头上的皱纹,刻得比谈起神圣骑士团的五千兵力时更深。
「我们无法继承魔导师公馆的行事方式。自国城田事件以来,我们认为警方有必要参与魔法使案件,以避免在治安管理中留下不为人知的黑箱。然而亲自接手后才发现这负担过于沉重。」
像仁这样的人,大多都不知道魔法的存在。这个世界的居民,不光无法使用魔法,甚至看到听到魔法就会将之破坏。因此魔法使蔑称他们为魔法的天敌《恶鬼》,将这个世界称为被神与奇迹抛弃的土地《地狱》。将刻印魔导师流放至这个世界,正是因为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极为可憎。
但魔法使们还是不断拜访《地狱》。因为对于自然法则存在扭曲的魔法世界的居民而言,这个自然法则规整的世界是最完美的魔法实验场。然而,魔法使身为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主角,如今却被完全排除出历史的表面舞台。魔法使与《恶鬼》之间的争端渊源已久,如清水所说,的确是个沉重的负担。
清水在一间单人病房前停下脚步,隐藏表情,整理了一下西服领带。
「进去吧。我们的罪过在等待为我们降下惩罚。」
病房的门牌上用油性笔写着病人的姓名。
<十崎京香>
仁知道发小还活着,不禁热泪盈眶。
仁走进病房,看到一位自己熟识的女性躺在病床上。她的脸上戴着树脂输氧面罩,双臂正在同时输液,床头的器材上显示着心电图。
比仁大一岁的十崎京香,曾是他仰慕的对象。头脑聪明,擅长运动,总是自信十足,不论在何等苦境下都有向前的勇气。而现在的她,双眼紧闭,面如土色,毫无生气。
她的呼吸仍很急促。器材上显示的心跳还算稳定,但血压明显不足。显然受了重伤。
「是腹部的贯通伤,非常利落,正好穿过小肠和子宫之间,距离两边都只有一毫米左右。」
仁听到声音吃了一惊,随后才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只有他和京香两个人,说话的是跟着仁进入病房的清水健太郎。
仁放下心来,观察京香的样子。在《公馆》中的她,如打磨过的精铁一般敏锐伶俐。而现在,痛苦让她变回了那个有点粗枝大叶、固执倔强的京香姐。
「没有生命危险吧。」
距离公馆本馆燃烧还不到一个小时。既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从ICU转移到了一般病房,说明已经没有危险了。他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一遍。
还没等清水回答他,躺在白色床单上的十崎京香的眼睫毛便动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让半透明的氧气面罩内侧蒙上了一层白雾。仁连忙冲到床边。
「京香姐。」
她细薄的眼皮缓缓张开一条缝,茫然的眼瞳环视了一圈,找到了仁的所在。京香在氧气面罩后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仁这次真的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京香姐……太好了。」
仁的后背开始发抖,胸口仿佛已经麻痹,让他感到难以呼吸。他知道了自己有多怕失去京香。随后,她张开了嘴。
「——」
声音太小听不见,于是仁便将耳朵凑了过去,听到她在说「疼」,随后又是「笔记本」。受到腹部贯通伤的病人肯定会做开腹手术,刚手术完发不出声音也是很正常的。
「不会有事吗?才刚受了重伤,不要勉强啊。」
仁还是从房间角落的柜子里找到笔记本和铅笔交给她。身穿医院的粉色病号服的她,感觉比平时穿西装的样子更加平易近人。她没有看手边,就直接在笔记本上写下文字。
<别讨好我>
腹部被刺穿身受重伤的京香,重新往憔悴的眼神中注入了一丝生气。京香还活着仁就放心了,但是对《公馆》而言状况依然无比险恶。本馆陷落,敌人仍在活动,《公馆》的职能却已完全停止。而京香是专任官的统领者,是《公馆》治安职能的负责人、指挥官。
她抬起扎着吊针的胳膊,招呼仁靠近。
病房的窗帘紧闭,窗外的阳光显得格外遥远,仿佛这里成了异世界。魔导师公馆的会议室没有窗户,就像要传达冰冷的意志。那种仁已经很熟悉的寒冷,如今开始在这个病房中沉淀。
京香张开颤抖的嘴唇告诉仁:
「放火烧掉公馆本馆的,是《鬼火》和《鬼火众》。」
仁觉得自己的肺好像漏了气,无论怎么吸气,都像是缺氧一样感到窒息。
《鬼火》东乡永光,作为专任官保护了这个国家足足十九年,对仁来说也是格斗技的老师,东乡是魔导师公馆的泰斗和支柱。
「东乡老师怕不是演了一场戏吧。引发火灾让公馆本馆引人注目,这样一来圣骑士就算有四千骑士也没法占领那里了。」
如果东乡心怀杀意,十崎京香肯定早就死了,然而实际上东乡这一刀没有刺到她的内脏。如果麾下的《鬼火众》也一同叛乱,公馆职员应该全部被杀才正常,可是目前医院里的伤员大多都还能说话。
警察干部清水打碎了仁心中对专任官同僚的共情。
「哪怕这是一种计策,他的行动也已经足以称之为叛乱。东乡永光已率领《鬼火众》背叛魔导师公馆,目前下落不明。」
仁也渐渐明白了眼下到底在发生什么事。
站在这间病房前的时候,清水提到了罪过与惩罚。仁察觉到了如今梅洁尔不在此处的意义,不禁心底发寒。梅洁尔在医院的前台被拦了下来,因为鬼火众与破坏有关,现在刻印魔导师已经彻底失去了警方的信任。
「我说啊……京香姐提过要让魔导师公馆和警察合作吧,这样的话就不用依靠和《协会》的不稳定协作关系,也能保证维持治安的战力……但是,和《协会》的关系一旦毁坏,《协会》和《公馆》没有了共同的敌人,刻印魔导师就算为《公馆》工作也永远不可能获得自由。」
刻印魔导师对日本政府而言是不可告人的社会阴暗面,而如今更是成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协会》间谍的累赘。魔导师公馆通过和警察的合作开始走入光明,然而刻印魔导师在光明下连独立正常生活都办不到。被当作道具使用的罪人们,将会随着旧时代一同被抛弃。
所以,这个问题总有一天会彻底引爆。京香选择作为政府机构完成职责,而保护旧时代魔导师公馆至今的《鬼火》亦有自己的做派,双方的冲突绝非偶然。
于是泰斗东乡离去,驱使刻印魔导师的组织架构失去了信用,连根据地都被烧毁,当前体制的魔导师公馆一瞬间彻底不复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是『现在』……」
有数以万计的魔法世界,却只有一个世界遭到魔法遗弃。这里是地狱——这个世界没有神的存在。
京香抓住了仁的衣袖,发小的表情严肃而阴森。即便如此,仁心中柔软的部分还是驱使他不得不听受到伤害的她说出的话。她透过氧气面罩的缝隙悄声说道:
「……你去、狙击东乡。」
他应该早已知道世界就是这么无可救药,但他还是差点抑制不住泪水。
「你……是要我杀了东乡老师吗?」
她含着偏执的眼神告诉他,这就是魔导师公馆的规矩。
仁做了五年专任官。在此期间成为肃清对象的专任官只有王子护豪森一人,不过这个男人早早便溜之大吉。因此仁今天还是头一次接到讨伐自己人的命令。
「不可能。……不是因为我没做过这种事所以才不行。我就想知道,为什么要让我去?」
夏天发生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仁被东乡视作叛徒,差点死于他的刀下。那时东乡便宣布下一次见面时要做个了断。
「我知道肯定总有一天要和东乡老师厮杀……但不管怎样,我现在不是《公馆》的人,就算拒绝也不算违反命令。」
听到仁的回应,京香躺在床上摇了摇头,染成亮铜色的头发在枕头上微微散开。
「我不能用这种形式和他了断。而且东京还有好几千圣骑士,本来就战力不足,怎么还能自相残杀。」
他咬紧牙关,止住下巴的颤栗,简直就好像他打心底里认为东乡不该以叛徒的身份死去。他并非只是想躲避这个讨厌的任务而已。
「京香姐是想要改变工作的方式,才会和警察合作的吧?因为死了太多人,人手不足工作太多应付不来,才会找警察联手吧?东乡老师和《鬼火众》是《公馆》的主力,至少也该给他们一次和解的机会吧?」
「……啊、哈、咳——」
京香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咳嗽了起来。咳得不严重,但好长时间不见停止。于是她提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狠狠写下几个字。
<东乡去了地下>
京香撕下一张纸,塞到了仁的手中。仁的呼吸停止了。她在下一张纸上写的话,让他眼前一黑,意识到这次真的已经无法挽回。
<他要挖地道前往《门扉》>
仁离开病房,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十月的阳光将天空映得愈发清澈仿若透明。报导用直升机发出的声响,在医院里都能听得见。人类总是忍不住要给本就已经发生骚乱的地方再添一堆噪音,实在是让人心情不顺。
他长叹出一口气,如同要挤出胸中某种沉重的东西。他已经无法忍耐体内积攒的损耗和疲倦,将怨恨化作话语说出了口。
「为什么偏偏是《门扉》?攻击那种地方,《公馆》和魔法世界之间可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魔法使之间流传着《神人》的传说,这些神秘魔法使留下了一些高度发达的魔法遗物,其中的一扇《门扉》就位于东京的地下。《门扉》是连通异世界的交通要道,现今《协会》管理下的《门扉》中,通往这个世界的只有这一扇。而且,想要来到被称作《地狱》的这个世界,除了使用遗物之外,基本不可能有其他方法。
如果东乡破坏了《门扉》的魔法,《协会》就将无法再派人来到这个世界。东乡正试图对足以称之为《协会》命脉的最重要设施发起袭击。
又一位客人走出了京香的病房。这是一名体格高挑的短发中年男性,明明不是医生,却在医院穿着白大褂。
《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在公馆陷落的混乱中毫发无伤。
「东乡君盯上《门扉》是很妥当的选择。我们在东京的战斗,最后的终点一定会是《门扉》。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协会》就在利用武藏野迷宫阻止试图进攻那里的神圣骑士团。在《协会》与圣骑士之间一万年的战争中,《门扉》应该也无数次受到了威胁。这回圣骑士的入侵,最后的目的肯定也是如此。——不过,正因为是最重要的设施,十崎事务官哪怕是在这个正努力和警察达成协作的时节,也不会原谅东乡君啊。」
「你从一开始就预料到魔导师公馆会输吧。」
仁明明是魔导师公馆的叛徒,却难以平静自己的心情。然而沟吕木在这等惨剧面前,依然面不改色心如止水。九年前仁来到魔导师公馆的时候,这个男人就把人当成纯粹的研究资料。
「对比一下战力不就明白了。如果不提前做好准备,还怎么继续开展工作。神圣骑士团本来完全可以做到占领公馆本馆然后向《门扉》发起进攻。多亏了东乡君,结果而言,圣骑士的攻击只能就此暂停。」
正因为沟吕木一如往常冷静而透彻,让仁更加深切意识到了《公馆》的失败。
「武原君才是,还在这里发呆真的合适吗?如果遇见其他专任官,很可能会被杀掉啊。」
「是十崎事务官叫我来的。」
「我不是很懂你和十崎事务官的关系。在这种关键时刻,为什么十崎事务官最先叫你来?如果依靠外人导致最后失败,十崎事务官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也是,明明离开了这里,为何事到如今还要出现?」
沟吕木仍穿着散发出火灾现场气味的白大褂,仿佛在说真是搞不懂人类一样挠起了头发。仁也十分清楚,现在的他所做的事在旁人看来颇为厚颜无耻。
「我当初是因为个人理由才开始在《公馆》工作,离开的时候也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既然如此,为何现在就不能出手相助呢。因为我想,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仁把这句话说出口,便自然而然地扬起了嘴角,确认了自己的想法让他有些开心。
「舞花死的时候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那时如果没有京香姐……没有十崎事务官的话,我不晓得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是沟吕木率先挑起的话题,现在他又如同后悔了一样连连摆手。
「行了不用说了。我就不该对这种不适合我的问题产生兴趣。」
仁记得她还只是『京香姐』时的样子。六年前妹妹死去的时候,京香就如同仓本绊一直在做的那样,想要阻止仁从事魔导师公馆的工作。直到三年前她父亲去世为止,如今的铁面事务官都不曾存在过。
随后,仁朝周围看去。
一群背负着浓郁死亡气息的人接连现身,一个不少。这些在任何地方都能从风景中凸显而出的男女,从走廊的左右两边靠近过来,将仁包围在了中央。
一位容貌工整无瑕、身穿高中校服的少女大步朝他逼近过来。她将漆黑长发在头部左右扎成两束,白净如瓷的皮肤使她看上去如同人偶。《魔兽师》神和瑞希一手抓住了仁的衣襟。
「……不知羞耻。……你要在……这种地方……晃荡到……什么时候。」
神和瑞希是《公馆》引以为傲的最强猎人,也是离开仁身边的仓本绊的同学和朋友。
「绊……很痛苦……都是……你的错……」
她朝仁射来如同要将他绞杀的视线,对方提出绊的名字,他便只能一声不吭。今天中午,仁刚刚告诉了绊她父亲死亡的真相,然后被骂作懦夫。
瑞希如同要发泄心中的怒火,一把将仁按在了混凝土墙壁上。
他总是闯入激烈冲突的中心,在犹豫中得出只能应付当下的答案。现在留在医院中也是如此。
「真不愧是《沉默》。我就知道,如此强烈的苦痛气息,你不可能不嗅着味道赶过来。」
被难看地按在医院墙壁上的仁,听到了这样一个温柔的声音。一名身穿黑色连衫围裙的年轻女子,从与瑞希相反的方向走来,将仁夹在了中间。她柔软的蜂蜜色波浪卷发光彩夺目,优雅的面容微微含笑。她便是《荆棘姬》欧尔嘉·杰曼。
仁无法与身为魔法世界人的她产生共鸣。
「不是那么回事。」
「嗯,我懂,你是为了发泄战败的郁闷来这里承受鞭笞的吧。我也是,听着这里阴湿的粪便们到处哭诉,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此的恶臭和挫折最后会如何爆发呢。」
对于欧尔嘉这样的高位魔导师而言,不会使用魔法的地球人就跟会说话的大便无异。她之所以愿意当公馆的专任官,是因为她是一位苦行者,来《地狱》的目的就是承受在《恶鬼》命令下以身赴险的屈辱,从而洗清自身罪孽。不过,在旁人看来纯粹只是一个行为过激的受虐狂。
「我可不是你的『粪友』。」

仁转过头,努力不让露出理解笑容的欧尔嘉进入自己的视野。于是他和瑞希对上了视线,对方如同碰到了真正的脏东西一样,一下子松开了手。
「……啊……搞错了……」
「搞错了什么?」
比起被她抓着衣襟的时候,仁现在反而更加尴尬。神和瑞希的脑子有点不太聪明。
「还是应该……掐脖子……。你……把脖子……亮出来……」
「真有女人缘呀,仁。没想到你离开了《公馆》,还能被女孩子如此紧追不舍。」
充满杀气却微妙地不够紧张的气氛中,又闯入了新的客人。这位贵公子翘着腿坐在走廊中的长椅上,粉红色的礼服衬衫领口大开。
《破坏》八咬诚志郎依然如故,让那两位迷你裙女秘书和女护士陪侍左右。仁和八咬曾在高中时代为了当上专任官一同训练,看到只有八咬还是一点都没变,仁也松了一口气。
「你当真觉得我这样子是有女人缘吗?」
「当然是啊。恨是爱的反面嘛。」
八咬用手指轻轻一拨显眼的额头前垂下的一缕刘海。
「是十崎小姐把仁叫来的吧?」
窗外射进的阳光将他们长长的人影投在墙壁和地板上。仿佛为了躲避非人世界的瘴气,医院四楼的其他病人全都闭门不出。
瑞希和《荆棘姬》都不再说多余的闲话。他们全员都清楚,专任官被召集在一起只会有一个目的——策划杀人。当有魔法相关人士扰乱治安时,专任官便是负责执行处分的人。不论对手是谁,要做的事都已经明确。
八咬仿佛明知接下来的工作会让人心中有愧、还是要踏出第一步,略显迟疑地开口说道:
「十崎小姐受了重伤不方便讲话,仁恐怕还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吧。……唉,果然如此。那场火灾,是在最后的防御战中、机械化圣骑士师团正要包围本馆的时候发生的。那时我们出去牵制敌人,东乡老师和《鬼火众》则负责保护本馆。然而老师一把火烧了本馆,还用无线电留下了犯罪声明。」
事已至此,仁还是忍不住想要填补这绝望的谜题空白。
「东乡老师说了什么?」
「『我要去做个了结。在这里的地底,有我不得不斩之人』——他是这么说的,很有东乡老师的风格吧。」
重情重义的八咬,明明在说今天刚刚发生过的事,却如同在回忆往昔,语气中透着怀念之情。
「《协会》从八月的核恐事件之后,就切断了与《公馆》的交流。在圣骑士将我们逼入绝境的期间,也一直无视我们的援助请求。就在这个月,魔法使们已经离开了公馆本馆避难去了。《协会》抛弃了我们。——不过,他们做了这种事,你觉得东乡老师会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不论对方是谁,都不会轻易放过愚弄自己的对象,专任官的中流砥柱东乡永光便是这样的男人。这种思考方式无比简单明快,甚至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东乡老师捅了十崎事务官一刀,应该也是为了『做个了结』。毕竟她明知《公馆》与警察达成职能协作就意味着刻印魔导师会失去容身之所,却依然推进了这个计划。不过,连一般职员都被送到了医院来,这就不像是东乡老师会做的事了。」
看到仁无法释然的样子,八咬露出了苦笑。
「那些职员挨了《鬼火众》每人一拳,简直就像是浑学生毕业后报复老师。《鬼火众》毕竟也为了这个国家不惜性命战斗过,让他们发泄一下,总比一直记恨在心里强。」
「但是打进医院还是过分了。」
「因为《鬼火众》从火灾现场把职员们全都救了出来,这次才没有人死。平日里对他们好的人基本都没有受到伤害,打的都是那些把他们当奴隶和工具使唤的职员。像小织田那样的,反倒收到了一堆点心和小礼物。」
仁渐渐理解了,心中涌出一丝寒意。
「我明白了。东乡老师和《鬼火众》,都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地下活着回来。」
八咬的微笑瞬间枯萎,不再言语。东乡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回的觉悟,只为了挽回《公馆》的颜面。
——而东乡将会被肃清。如果魔导师公馆不严格处置企图攻击最重要设施《门扉》的内部成员,就不会再有和《协会》政治交涉的机会。
「愚蠢的……男人……」
神和瑞希低声说道。在瑞希眼里,东乡只是个愚蠢的叛徒。
而对仁来说,东乡永光就代表了魔导师公馆。在这个轻视生命、刑罚全由个人裁度的旧时代组织要如何生存,东乡就是最好的范本。因此,瑞希把东乡的行动说得仿佛事不关己,让他很不高兴。
「先不管《门扉》的问题,东乡老师的行事道理本身没有错。如果我没被公馆解雇,我可能也会和他一起去。」
东乡被组织抛弃让他非常难过。仁自己也为了拯救刻印魔导师梅洁尔而脱离了公馆。
「那个人难道不是为了不让十崎事务官被问责、自己一个人去扮演反派角色吗。」
「……那又……如何?」
这次是仁抓住了瑞希的校服前襟,她玻璃珠般澄澈的眼瞳正面盯着他不放。
「不要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做了的事……就是……做了。……你总是……颠三倒四……优柔寡断。……看你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我什么时候颠三倒四了!」
仁实在是无力反驳,只能将身体轻盈的少女一把推开。的确,他总是犹豫不决,被眼前的危机和悲剧带着跑。自以为下定了决心,却仍是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你要是……不想干……就滚。……明明……根本……靠不住……还总是……在问题的……中心。……就是因为……身在中心……的你……总是……不清不楚、……净给……旁人……添乱……」
瑞希沉静地朝他发怒,恐怕也是因为仁迟来的坦白伤害了仓本绊。瑞希生于有一千年古老历史的除魔家族,一直将亲友和魔导师公馆的工作严格区分开来。对她而言在这两者之中更重要的是朋友,这就是瑞希绝不动摇的『道理』。
「小绊现在怎么样了?」
仓本绊在几小时前刚刚知晓父亲死亡的真相。一直以来和她一同围坐在餐桌旁的仁就是杀死她父亲的凶手,这是无可挽回的现实。
「……跟你……无关……」
瑞希拒不回答。绊现在的心情当然不可能平静。
就在这时,八咬终于谈到了问题的核心。
「仁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从十崎事务官那里接到了讨伐东乡老师的命令吧。不,现在你已经离开了《公馆》,准确来说应该是接受了委托?」
魔法使们将这群专任官称作《鏖杀战鬼》,对于猎物而言专任官正可谓是地狱之鬼。三名厉鬼冰冷刺骨的眼神,集中在了本不该出现于此地的仁身上。
仁又一次被卷入了事关生死的选择,是凭着意气较劲还是做出冷静的决断,他在感情层面上仍然想不通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坚持了理性。
这对于仁而言也并不算一件坏事。东乡曾经告诉他「下次便斩了你」,因为害怕在街上与之不期而遇,他都不敢靠近《公馆》。不过,现在是一决胜负的最好时机,他心里冷静理性的部分已经评估了杀死老师为他带来的得失。
「——是的。我从十崎事务官那里接到了抹杀『前』专任官东乡永光的委托,也同意接受。」
接下来,他会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这让他感到意识恍惚。今后面对在医院一楼前台等待他的少女时,他恐怕连伪善者都要当不下去了。
「能不能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扣下最后需要扣下的扳机,这不就是我一直以来的工作吗,和从前又有什么不同?」
「又是……顺势而为……罢了。……面对……总有一天……要杀……的人……有了……大义名分……和《公馆》……支援……你才……跳出来……趁机下手……」
瑞希露出了如同在用抹布擦脏东西的表情,仁在几个小时前,也被仓本绊用同样的表情痛骂。和那时一样,仁这次也搬出了成年人的道理当作盾牌。
「就算如此,也得活下去才有未来,所以我们无法摆脱伪善。」
「想要……活下去……的话……从一开始……就不要……冒出来……」
仁心中『想要亲手拯救珍贵事物』的『恶』遭到指责,一时间气歪了脸。
「你来这里才第二年,所以才心里没有矛盾,觉得自己可以一尘不染。但是对方可是赌上性命的东乡老师啊,纠结于细枝末节是阻止不了他的。魔法对东乡老师没有效果,论白刃战他又是天下无敌,既然如此由我从远距离狙击自然就是成功率最高的手段。十崎事务官的选择很妥当。」
不论事态如何发展,东乡永光都必死无疑。一旦说出口来,仁心中也逐渐对此有了现实感。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一下——」
魔法学者沟吕木一手拿着手机赶了回来。
「——从警察那边接到情报,已经确认到神圣骑士团正在武藏野地下战壕中活动。」
「……至高……之人……呢……」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似乎不在。人数至少数以百计,你们随意处理吧。不过,如果有《圣灵骑士》出现一定要通知我。」
最先站起来的是八咬诚志郎。他一拨额前的刘海,如同在演话剧一样摊开双手。
「行了,各位,出发吧。本以为公馆本馆的火灾这么引人注目,能让他们消停一阵,没想到又跑到地下去了。若是到了武藏野迷宫的深处,警察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魔导师公馆已经失去了顶梁柱《鬼火》,必须有人继承他过去承担的职责。
沟吕木刚挂掉电话,手机又响了。现在十崎京香倒下,沟吕木就是警察方面最信任的人。沟吕木对着手机大声叫道:
「就不能找个人去把十崎事务官叫醒吗?我是学者,工作很忙的。……她还年轻,那点伤三个星期就能出院,现在干点活也不会死。我没听见,再说一遍。不好意思,地下战壕的地图已经被烧掉了。」
「……神和家……有……复印件……」
魔导师公馆面临战场的到来,渐渐恢复了活力。看这架势,恐怕要把医院当成临时办公室了,实在是不讲公德,以沟吕木的性格,他对于在医院里打电话这件事根本不会有丝毫犹豫。
「下面不是有那么多事务员吗!受伤了又有什么关系!我是学者不是打杂的!就算公馆烧了,我的时间也由我自己安排!」
「你快走吧,仁。那帮家伙由我们挡下来。」
曾经超然洒脱享受人生的挚友朝他笑了笑。
那张五官棱角分明宛如贵公子的面容上,也终于开始出现了可靠的沉着。有《鬼火》东乡作为导师为他们压阵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们这一代人过去总觉得自己还只是毛头小子,而现在,不得不作为成熟的人背负起重大责任的时候已经到来。
✝
——十崎京香做了一个梦。
她知道这是在做梦。
因为眼前的光景,出现在理应已经烧毁的公馆本馆。
那是六年前的记忆,武原仁还只是个高中生。仁穿着校服,在伪装成资料馆的公馆本馆门前,抱着一个纸箱站立不动。用胶带封住的箱子上,用油性笔凌乱地写着《武原·橱柜》。
仁呆站在路上,京香在他身旁停下了车,想要把他送回公寓。她进入大学之后刚刚拿到驾照,最近经常让发小搭车。
听到舞花因事故去世的消息,当时的她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听说过,舞花过去有一段时间,由于会将身体化作魔法的体质,身体只要被人看到就会遭到破坏。但是进入高中之后症状已经稳定下来,人也精神了不少。
「仁,我听爸爸说你有行李要搬——」
她透过车窗呼唤发小。明明都将车停在了他的身旁,他却完全没有打开车门的意思。仁瞪着双眼,却什么都没有看。京香也不是不伤心,只是在仁仿佛能够微微撼动地面的无言恸哭面前,她被震得动弹不得。
京香此时已经养成了习惯,失去容身之处反而让她乐得轻松。
「那是舞花妹妹的东西吗?」
「……不是。」
仁的视线落在怀中抱着的纸箱上。
「不是舞花的,全都是我的东西。」
随后,他与她之间只剩下了沉默。
京香直到三年后才详细了解魔导师公馆。武原仁是为了用魔法治疗妹妹的身体才进入公馆,随后作为展现出天赋的妹妹的附带品接受杀人训练。然而到头来,仁保护妹妹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武原舞花最终作为专任官因公殉职。
「对不起,京香姐。这些东西、还是必须得由我拿着,我去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
坚固的大门再次从内侧打开,一名少年来到了仁的背后。时节已是深秋,这个高中生的制服外套却是纽扣一个没系,连里面的衬衫纽扣都解开了一半。每当她去仁的公寓时,总能见到这位八咬诚志郎不知为何住在那里。
八咬看到京香便僵住了,露出一副难堪的表情。这里是她无法踏足的世界。
「仁,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没事。已经全部结束了。」
抱着纸箱的仁向右转身,想要回到大门里面去。
就在此时,第三名来客越过了大门。那是一位身穿和服、如同从时代剧中跑出来的男人。京香直到入职魔导师公馆时,才知道他就是东乡永光。
「别哭,呆子。」
仁和八咬顿时脸色发青,小心翼翼地挺直了腰。这个双眼紧闭的男人说仁在哭,但在京香看来,咬紧牙关的发小是在与某种东西战斗。
古装武者朝面色痛苦勉强忍耐的仁劈下话语的刀刃。
「武原啊,你莫非觉得只有你挂念她吗。你们的关系难道如此肤浅?」
如同中了魔法,仁的眼中真的落出了泪。
他的滚烫泪水就像致命伤口中涌出的鲜血,不断落在他怀中的纸箱上。看不下去的八咬替他把东西搬进了洋馆,仁缓缓地乘上了她的车。
「仁,那个像武士一样的人是谁?照顾你的人吗?」
「我要……杀了他们。」
震惊的京香看向后视镜。坐在后排的仁抬起头,失去光彩仿佛已死的双眼稍微取回了一点生气。
「我要杀了他们。」
在她看来,他这是在痛哭哀号,诉说自己想要变强。沉默无言时的空虚,每当开口时就会凝结成与高中生相符的愤怒之形。空有人样的形骸终于恢复了京香熟识的发小的样子。
「京香姐,你怎么是那种表情?」
「恨是爱的反面……这是听谁说的呢,是爸爸吗……对不起,这种时候我还这个样子。」
京香确认到在消沉的仁身边依然还有她的位置,便松了一口气。父亲在舞花的身体出现异常时,告诉了京香这个世界存在魔法。然而不论是父亲还是仁,都不愿意告诉她更多。
「小仁。这个世界不是有『魔法』吗,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还有京香姐都不是魔法使啊,所以我们永远碰不到奇迹。」
仍是大学一年级的她,根本想象不到三年后十崎家客厅化作血海的景象。仁也一直隐瞒着他的工作内容。因此,直到父亲殉职为止,她都相信『魔法』是非常美妙的东西。
「小仁,你看到过魔法吗?舞花妹妹是魔法使吧?」
「看过。……看过……舞花的魔法,能在天上飞,还能在墙上走,非常厉害。魔法很厉害,但是对于魔法使而言,我们都是虫子罢了。」
「是吗……不过,我也想看看魔法啊。」
京香握着方向盘,脸颊愈发舒缓,但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谈起舞花时,如同在谈论一个陌生人。明明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听说成了魔法使后就渐渐疏远,知道上了高中的舞花折断了仁的胳膊之后,就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京香并不是仅仅为她对仁如此狠毒而发怒。
关键原因还是,所谓魔法使,对她来说仅仅存在于梦中,并非现实。
——醒来时,她发现发小正在自己的床边。梦中还是高中生的武原仁,经过六年长成了二十四岁的大人。事态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幼小的梅洁尔也在他身边,似乎很好奇地在病房里东张西望。
京香稍微挪了挪倦怠的身体,只把头转向了他。
「你来了多久了?」
「五分钟左右吧。」
仁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总是无意识地让她心脏狂跳。她躺在床上,个子不高的梅洁尔也担心地窥探她的动静,于是京香摘掉了难看的氧气面罩。
「你还不去地下吗?」
因为睡了一觉,之前还疼得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现在虽然虚弱、但已经可以对话了。仁的脸色似乎也好了一些。
「这次貌似是要预测东乡老师通过的位置,然后用魔法移动过去埋伏。今天我刚在《幻影城》里战斗过,所以给了我一点休息的时间。」
京香她们并非一定要马上阻止正向地底深处前进的东乡。《协会》并没有禁止对地下的探索,问题只在于对《协会》最重要设施的袭击。因此,只要在东乡抵达那里之前击败他就不会引发危机。
「这样啊……的确,东乡先生不能靠魔法移动,只能自己走下去啊。」
京香觉得理所当然应该出现的仓本绊,并不在病房中。
「没看到小绊啊,怎么了?」
「我告诉她巴比伦事件的事了,小绊不会再回我这里了。现在大概在神和那边。」
仁为了不让京香发现他的痛苦眯起了眼睛。梅洁尔似乎在思考现在是不是抓住仁的手的好时机,孩子气的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不决,而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让少女垂头思索的纠葛。京香看到这个样子,忍不住想要为难他。
「寂寞了?」
「突然说什么呢。」
「你不是说过小绊就像家人一样嘛。」
「就算是家人,也不可能一直在一起。我和京香姐不就更是这样吗。」
京香的腹部传来一阵刺痛,因为她一不留神绷紧了腹肌。
她没有忘记,她们之间还有太多隔阂,在她看来不足以划分到『家人』的范畴。
「仁,你怎么对我说得出这种话?仁的家人只有舞花妹妹啊。」
迟钝的发小绷紧了脸。京香的身体中还残留着伤痛留下的损耗和困倦,因此相应地,她也迟钝了不少。
「能做仁的家人的,终究只有舞花妹妹一个人而已。你自己想想吧,你做的所有事,最一开始的起点不都是舞花妹妹吗。到了现在,她也依然是仁的『神』。」
京香认为爱与恨是表里一体,她眼中的仁就是如此,她也能确信,仁眼中的舞花同样如此。
「关于舞花妹妹,仁必须要好好在心中整理一下才行。你只是把高中时的作业留到现在一直不写,明知道不可能,还总是不停地说什么『大家都是家人』。就因为这样,梅洁尔和小绊都一直被你吊着没个着落。」
她和梅洁尔对视了一眼,少女如同在主张『这是我的东西』一样,小手紧紧抓着仁的衬衫。
京香把《鬼火》的反叛视作组织的新陈代谢。东乡的答案是守住《公馆》的面子和对刻印魔导师的诚实,这本身没有错,然而却与现代社会的生存方式有着决定性的偏离。东乡一向都生活在与魔法使交际的狭窄缝隙之间、无视时代变化直到现在。
被小魔女紧紧抓着的仁,他的内心蕴藏着和东乡同等的危险。然而明知如此,她还是派出了他。魔法对东乡无效,近身战又无人能与之匹敌,只有仁的远距离狙击还有胜算。
她突然非常想喝啤酒。肚子上刚开过刀,当然不可能得到批准。
「是吗。莫非,我对京香姐——」
「都过了多少年了,别谈那些往事了。对东乡永光开枪之前,你要好好整理自己的情绪。」
仁从未改变的迟钝虽然让京香看着生气,但同时也让她感到安心。仁和京香无法触及奇迹。她的心底掠过一阵几乎让她流泪的剧痛,她知道这疼痛的原因。
「仁,你可不要把重心挪到『魔法使那边』啊。我站在『人类这边』,永远都会遵守这边的逻辑、保护这边的利益。《公馆》这个组织,也代表了我们人类自身对魔法使的恐惧和憎恨。想跟他们搞好关系可以,但一定要适度呀。」
这个世界的居民——最起码与魔法相关的人,全都打心底里憎恨魔法使。最基本的安全都不断遭到威胁,自然不可能保持心境平和。而且,这些让人忍不住心生嫉妒的拥有力量之人如此地侮蔑她们,憧憬也会转化为反面的愤怒。
重伤在床的十崎京香,终于理解了父亲弥留之际留下『杀了他们』这句话时心中的恨意。
✝
武原仁茫然离开了京香的病房。
京香说,对于仁而言,妹妹舞花到现在依然是他的神。他熟识的发小说出的话语,几乎让他全身麻痹,踏在地上的脚底也没有丝毫感觉。
「……怎么样,老师?」
梅洁尔抬起眼睛偷瞄他的样子。由于《鬼火众》背负了烧毁公馆的责任,刻印魔导师直到刚才都不允许进入医院深处。仁接受狙击任务后,梅洁尔才能进来看望京香。
仁选择梅洁尔负责用魔法将他运送到目标地点。这样一来,即便她是神和瑞希管理下的刻印魔导师,也不会被当作道具派去参加战斗。不过这也意味着她要成为仁的助手,同他一起承担杀人的责任。
「『怎么样』是指什么?」
小魔女的声音如同在责备谎话连篇的男人一样充满怨气。
「老师对我也一直都说『像家人一样』吧,就跟京香说的一样。我也一直被你吊着没有着落,我觉得这样很不好。」
梅洁尔紧紧抓住仁的外套。因此仁也只好减小步幅、配合她的速度走在医院的走廊上。
「京香姐说的不对,你不是舞花的替代品。而且你和舞花的性格根本就完全不一样啊。」
「魔导师公馆有那么多魔法使,老师还是选了我。我一直想搞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是看上了我的魔法?还是看上了我这个人?还是说,只是单纯讨厌让小孩子去送死?」
魔导师公馆正是因为不想看到小孩子死掉的伪善,才将梅洁尔送入御陵甲小学还多加照顾,甚至把仁也送进小学当冒牌老师。但是对于仁而言,少女的幸福,就是他的精神支柱。
「一个小时前不是才刚谈过这个话题吗。你还真喜欢让我把同一句话说好几遍啊。」
「女孩子都是这样的。老师呀,再对我说一遍,让我稍微放心一点。」
在小学里,女孩子要比男孩子早熟得多。
「我不想让你死,也不想让你杀人,只想让你过上普通小学生的生活。虽然你可能想活得像个魔法使,但我的愿望就是这样。」
然而梅洁尔露骨地做出失望透顶的表情撇开了视线,仿佛在教训他『不是那句台词』。
梅洁尔身穿连衣裙,头发上系着的缎带和裙子同样是棋盘格花纹,她生气时的表情极为丰富,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符。
「老师该不会觉得,不死就是魔法使的幸福吧。」
孩子气的小魔女如同要刻意和仁拉开距离一样停下脚步。因为她咬紧了牙关,柔软的脸颊也变得僵硬了。
「老师,我现在有老师、也有学校。但是,如果没有这些,我可能就和《鬼火众》一起造反了。如果失去了在魔导师公馆的容身之处,刻印魔导师要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笨蛋,你不要像这样把自己放到孤独的立场上,你除了是个魔法使以外,不是还有其他的容身之处吗,你明天还要继续上学呢。」
仁主动伸出手去,抓住了少女的小手,对方紧张得冒出了汗。
「我曾经让妹妹从《公馆》辞职,结果被她折断了胳膊。不过,等我长大成人之后,我想明白了妹妹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仁想起了当初将舞花的遗物全部塞进公馆本馆的橱柜里的事。比起回想起这种他以为早已烧干净的古老回忆,他更希望眼下的梅洁尔能好好听他的话。
「这个国家,能让魔法使在『社会』中发挥魔法本领的地方,也就只有《公馆》了,所以妹妹很害怕我强迫她放弃。……但是,肯定还有其他的生存方式。甚至是能让舞花活着和你见面的生存方式,我觉得大概都是有的,只是我没有发现罢了。」
那个时候已经杀过人的舞花,也很害怕仁的改变。像那样保护仁,就是身为魔法使的舞花的容身之处。和仁一直保护梅洁尔非常相似。
「京香说的一点都没错,对于老师来说,舞花就是魔法使的神。老师就是希望某一天能好好面对舞花才战斗的。」
「希望好好面对舞花……是这样吗、不、我觉得不对。」
对仁而言,与妹妹的关系起始于想要成为英雄人物的愿望,这也是他能继续当小学老师的根源。不过她已经死了,他已经不可能再『面对』她了。
「我们还是快点把事办完吧,然后回学校去。」
小魔女用手指在胸前摆了一个心形。那是『最喜欢你』的暗号。
「好呀,哥哥。」
一瞬间,他的全身都喷出了不明所以的冷汗。

「……为什么叫我哥哥。」
「老师不是想和我当『家人』吗?但是又不把我看作『妻子』。所以只好这样喽,哥哥。」
每当被她这么叫,仁汹涌的感情就在大脑和头盖骨之间急速旋转。
「梅洁尔,这种叫法刺得我心脏疼。」
小魔女捂住胸膛,脸上泛起了红潮。看表情就知道她又想象到了什么东西跃跃欲试。
「那就是想当我的弟弟?想被我骂、想被我调教、想被我培养成喜欢的样子?老师真是不知羞哇。」
「等一下,弟弟可不是那种东西。」
不过,她的眼中明显充满着爱意、而不是挑衅。少女发现了仁脆弱敏感的部分,就一定要踏进来,因为她是个施虐狂。
「老师不把我当妹妹也不把我当姐姐,又要怎么把我变成『家人』呢?老师难道不想让我像个姐姐一样踩你使唤你抢你的菜吃逼你给我揉肩吗?」
「总之,你想象中的姐弟关系完全错得离谱。」
梅洁尔的世界太狭隘,她貌似是从御陵甲小学六年级一班的人际关系中学习何谓姐弟的。
「老师呀,对青春期的姐姐充满兴趣,并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哦?」
「我们班的男生到底是用什么眼光看自己的姐姐的?」
在走廊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名护士尴尬地挪开了视线。仁感受到了自己社会生命的危机,心脏几乎要爆炸。然而梅洁尔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状况。
「你可以不用老师的口气,像个哥哥一样叫我也没问题哟?」
「那可太难熬了,饶了我吧。」
仁好想抱头打滚。梅洁尔面对这样的他,真心饱含爱意地叫他「哥哥」。本来应该有不少人来来往往的医院走廊,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只有他们两人的狭窄小道。他们的旅途总是前往更加幽暗的地方。
「这就是你最敏感的地方吧,哥哥?我要在这里好好教训你,让你回去之后只能屈服于我,除我之外的事情全都不管。」
小魔女如同闻到了舞花的气味醋意大发一样,用指甲猛戳仁牵着她的那只手。梅洁尔的情意实在太过深重,让他十分担心她将来会变成怎样的女人。
「满口说我是什么『家人』,实际上却在老早以前就有了心中的第一位,太不诚实了。老师到底打算把我排到第几名去?」
现在明明是关系到《公馆》与刻印魔导师命运的紧要关头,他的心脏却疼得几乎要让他发疯。这种对话实在是蠢到了一定境界,让他无可奈何哭笑不得。
「——哥哥、吗。」
仁一瞬间占据了能护住梅洁尔后背的位置,迅速转过身来。因为这个声音不属于梅洁尔,而是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对方是一个身穿豪华长袍的中年男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魔法使。抚着四方脸下边胡须的动作充满了傲慢,令人生厌。此人是负责《协会》与魔导师公馆之间交涉工作的魔法使公务员、协调官贝尔尼奇。
贝尔尼奇叼起一根粗大的雪茄,用魔法点着了火,随后吐出一口玉米味的烟雾。
「忘了吧,我只是随口说一下试试罢了。」
简直像个恶劣的玩笑。
魔导师公馆之所以陷入目前的苦境,根本原因就是魔法使势力《协会》单方面中断了交流。《鬼火》攻向地底,本身就是为了这桩恩怨。然而,这个一直以来担任《协会》交流窗口的魔导师,出现在了公馆陷落后治疗伤员的医院中。
「你为什么在这里?《协会》不是已经和魔导师公馆完全断绝关系了吗?」
「看你一副不理解的样子啊,《沉默》。这也并非我的本意。」
《沉默》是仁还是专任官时的外号。魔法使们总喜欢给别人起听起来非常夸张的别名。用《沉默【Silence】》这个英语单词,是因为《协会》的宿敌神圣骑士团与美国勾结,所以对于贝尔尼奇这样的魔法使而言,英语是最脏的骂人话。
仁只觉得这个人从头到脚都让他看不顺眼。
「不是你的本意却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不、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所有事都结束了,到了这会儿却又冒出来?」
贝尔尼奇继续像在演戏一样叼着雪茄吞云吐雾。他的雪茄其实是镇定剂,这个四方脸的中年男人,瞪大冒着血丝的眼睛,视线一直在附近摇摆不定,看上去非常焦虑。
「我个人倒是不在乎,不过我提醒你,贝尔尼奇,医院里禁烟。」
「那只是《恶鬼》之间的规矩,谈多余的事情没有意义。你们《恶鬼》想要知道什么,就由我这个魔法使告诉你们吧。」
仁能想象得到协调官带来了怎样的情报,正因为如此,话语中暗藏的血腥味让他相当厌恶。
「你找到《鬼火》目前在什么地方了吧。稍微等一下,听说他要攻击《门扉》,不过真有地下通道通往那种地方吗?」
仁能猜得到,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和其他魔法使采取不一致的行动。贝尔尼奇属于现在《协会》中的少数派势力,他们在《协会》内的立场也很艰难。在八月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他们差点被主流派用核弹谋杀。
贝尔尼奇仍是一副极不愉快的表情,吸完了一根雪茄。
「魔法使怎么可能会建造通往《门扉》的地下战壕。《鬼火》是打算像个鼹鼠一样挖一条新的通过去。」
随后,这个魔法使又从长袍袖子里取出第二根雪茄,仁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傲慢的男人如此慌张失措的样子。
「原来如此。自己挖一条新的通道可能更加实际,而且不会有陷阱。」
「你们要是不处理好这件事我会很为难。我来用魔法送你们去能够埋伏《鬼火》的地方,一定要在他接近《协会》中枢前早点解决。」
围绕着仁的状况就是如此这般。接下来他要和从前在《公馆》的同伴互相残杀,医院的空气宛如他已经置身于地下一般阴冷冰寒。
「《公馆》都进入了新时代,我也离开了公馆,结果到头来要干的事情还和从前一样老套。」
仁忿恨地说罢,他的手突然热了起来,梅洁尔用两只小手包住了他的手,那份温暖让他全身的血液恢复了一点温度。
「老师,不用勉强自己。」
天真烂漫的魔女做出一个逞强的笑容,这让他想起来,他还欠着贝尔尼奇一个重大的人情。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就是这个男人从《协会》主流派手里夺回了受到枪击濒临死亡的梅洁尔,并治好了她。
「我没有勉强自己。我从京香姐那里接受了委托,我如果要活下去保护你们,就需要和《公馆》的联系。如果《协会》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崩溃,对我也没有好处。这些都是我自作主张的『欲望』罢了。」
仁为了制造能让他和梅洁尔活下去的环境,要去杀死自己的老师。没有纯粹的正义感或什么道理,只是出于算计射杀恩人。仁要为了自己想要保护她们的『欲望』而杀人。
拿工作当作借口是最轻松的。然而如果真把这件事当成单纯的工作的话,仁就成了脱离《公馆》、纯为报酬杀人的职业杀手。所以仁内心里还是希望东乡能够回心转意。他的判断标准已经彻底混乱,早就失去了一贯性。正如神和瑞希责难他的那样,仁始终都是这么颠三倒四。
「没错。我接受这个工作,是为了我自己的『欲望』。所以,你只是个被卷进成年人毫无意义的厮杀中的受害者。」
仁如此说着,闭上了眼睛。他感受着梅洁尔的体温,她如同在黑暗中的一点光明,又像溺水者抓到的一根芦苇。
正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无聊的男人,所以经常能看清那些和他一样无聊的阴谋。
「贝尔尼奇,你是在发现东乡老师冲进地下之后,才慌慌张张开始行动的吧。所以一切都结束之后,到了这会儿你才冒了出来。」
仁没有往贝尔尼奇的脸上狠揍一拳,但他很想让那张脸露出像被揍了一拳的表情。不过,他很害怕让梅洁尔看到与她同为魔法使的人暴露出下作之处。
「《协会》的少数派,也同样在等待公馆毁灭。京香剩下的人手越少,供给刻印魔导师的《协会》就越能占据优势。你们想在战斗结束后掌握对《公馆》的主导权,所以等到现在才开始行动。」
如果《鬼火》没有放那一把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神圣骑士团就会攻陷公馆本馆。那些圣骑士为了达成神意连小孩子都会杀,若是那样,如今身在医院的京香和公馆工作人员肯定全部都得死。随后贝尔尼奇他们就可以把失去行政部门专家的《公馆》收为傀儡。仁已经理解了自己的老师为何要跨越《协会》不容触碰的底线、带领手下一同踏上黄泉路。
「然而,东乡老师却做出了你们预料之外的行动,导致你们这一派现在非常危险。你们打算最终恢复和魔导师公馆的交流,所以一直在为此铺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协会》的中枢或是《门扉》遭到攻击,你们至今为止的政治工作被揪出来,肯定会被主流派认定为间谍,然后遭到清洗。——所以,公馆战败本来对你们而言是好事,如今却又只能赶来帮忙。」
黑暗之中,只有贝尔尼奇呼出的镇定剂的烟味越来越重。
「我听说自相残杀是你们《恶鬼》的习性。果然是经验丰富啊。」
仁不觉得他的故乡是《地狱》,但实事求是地讲,这个世界的确没有神。
「无耻!亏你能这么厚颜无耻地承认。与神和世界平起平坐的魔法使,连和无法使用奇迹之人的约定都遵守不了吗?」
少女的口中迸出了尖锐的声音。仁睁开眼睛,看到告诉他『这个世界不是地狱』的少女涨红了脸,怒视着贝尔尼奇。
仁不知道要怎么跟高傲的幼小魔女解释这个道理,他只是想让少女长长久久地好好活下去,因此说出了最无聊的答案。
「谢谢。不过,你应该更加珍惜自己一点。人类就是这个样子,在自己看不起的人流血的时候只会躲在安全的地方旁观悲剧。贝尔尼奇也是如此罢了,大多数的人都是这样。」
仁的口中接连吐出多余的话。
「被人蔑视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这里还被叫做《地狱》,我们还继续被称作《恶鬼》,这里就只会一点点接近真正的地狱。」
然后,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
贝尔尼奇咬着雪茄摇了摇头。
「我听说你已经两个月没摸过狙击枪了。这次工作非常重要,你先去警察的靶场练习一下吧。结束之后就去东乡挖的地道入口。……闭上眼睛。」
据说《门扉》位于东京的地下深处。过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时的美军占领期,魔法使们为了保护此处,在地下战壕中设置陷阱,制造了一座大型迷宫。
然而,如果知道了《门扉》的具体位置,直接挖一条新的地道直线通过去,这些布置就会全部失去意义。这个世界的人可以破坏各种防御魔法,由他们来挖掘地道的话,保护地底《门扉》的就只剩下岩床了。
面对这种攻击一向是由魔导师公馆负责应对,因此,当《鬼火》东乡永光烧毁了公馆本馆后,便制造出了能使用这一手段的死角。
贝尔尼奇的魔法一瞬将仁他们带去了别的地方。听从他的吩咐一闭上眼睛,下一瞬间就移动到了警察的练习靶场。对于大部分高位魔导师而言,瞬间移动都是最基本的技术。仁使用配备给他的狙击步枪,安装上打算在正式行动中使用的夜视镜,试射了几十发子弹。出于安全考虑,他希望能在刀砍不到的远距离、在对方察觉之前将《鬼火》一枪毙命。
「不过,真到了现场应该没有那么远的机会。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仁强装镇定地说了大话。射击练习中,他在两百米的距离射了好几发子弹,弹着点距离靶心都有三厘米左右的偏差。他过去在更远的距离都能狙击成功的本领,现在的确是退步了。因为被《公馆》解雇的两个月里,别说训练,他连摸狙击枪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哪怕没有找回感觉,因为有着时间限制,他还是不得不就这样投入工作。
第二次魔法移动,让他出现在了一个彻底一片漆黑的地方。
黑暗之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师,我来点灯。」
随即,出现了一个如同电灯泡的橙色光源。他们就好像在昏暗的帐篷中围着一盏提灯,梅洁尔对他露出神秘的微笑。
「光线这么暗,真让人心跳加速呢。」
仁觉得女孩子简直就是转换心情的天才。
「衣服怕是要沾上气味了。」
《鬼火》挖出的隧道,是宽高都约有三米的半圆柱形。隧道内散发着呛人的异臭,那是木材、墙壁涂层、还有馆内的塑料制品燃烧发出的臭气。很容易想象得到,这里就是公馆本馆的地下。
「上面的洋馆还在烧吗?」
梅洁尔露出担忧的表情。
仁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都市中的战斗总是伴随着火灾。
「那么大的建筑物,要灭火还得再花一段时间。如果不小心引燃了周围的树林,搞不好还会一口气烧到附近的住宅街去。」
「那就没办法了。」
小刻印魔导师想笑一笑,却挑不动僵硬的脸颊。仁用手指摸了摸她的脸。少女一直都是仁的救赎,因此他相信自己也能拯救她。
「消防车应该还在,等我们这里的事办完,就去本馆看看状况吧。」
「哥哥,加油哦。」
梅洁尔又开始老调重弹。看到仁被出乎意料的单词震得哑口无言的样子,少女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沉默》,在这个地道里注意不要使用魔法消除。《鬼火》的下属布置了会对魔法消除起反应的陷阱。」
贝尔尼奇忠告仁『不要使用』,因为武原仁是唯一可以『不使用』魔法消除能力的《恶鬼》。所以他虽然自己不能使用魔法,但可以从别人手中得到魔法的恩惠。
「你从上面的火场里把『那个』拿过来了吗。」
隧道深处是极陡的下坡,只能勉强站立行走。通道并非直线,而是以螺旋状向地下延伸。
仁又一次来到了离天空过于遥远的地底。他在以《鬼火》为师进行训练的高中时代,就见识了这里深不见底的阴暗,如今依然和那时别无二致。也不可能会有什么改变。
贝尔尼奇取出第三根雪茄,用拇指和食指夹着,摆出一副装模作样的姿势。
「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那个』接下来会传送过来的。」
仁马上就明白了魔法使话中的含义。倾斜的隧道中,开始出现一个类似行李箱的物体的形状。那种出现方式在自然界中是不可能发生的,就好像原本的物体被切割成了一千份零件,然后被挤到了空无一物的空间中,一份份陆续化作实体。如同用传真机将物体传了过来,但实际上背后的原理是魔法。
一个完整成型的行李箱哐当一声落在了昏暗的地面上。随后是第二个箱子开始传送,第二个结束之后是第三个,行李越来越多。而最后从空间中现身的,明显是一个身穿铠甲的人体。
因自然法则的扭曲而诞生的数万魔法之中,有一种魔法被称作因果大系。这种魔法能从现象的因果关系中发现《魔力》并加以操纵。『某物目前存在于此』的现象,有着『存在于此』的『原因』,和『下一瞬间也依然会存在于此』的『结果』。用因果魔术将『原因』和『结果』强行切断并重新连接,就能实现魔法转移。分割成小份一个个传送,是因为这种魔法一旦失败传送对象就会被破坏,而分割成小份传送,要比将复杂的物体一次传送完毕更加容易。
传送过来的人恢复了完整的人类形体,是一个如同用象牙雕刻而成的白色女人。
「贝尔尼奇阁下,任务完成了。」
这名白发美女现身在仁的眼前,身上的骑士装束如同将重型甲胄与优雅的长裙融为一体。橙光下的绢丝光泽和奇特金属装饰物的响声,让她看上去也像是一名舞女。两条手臂纤细而柔嫩,实在不像是能挥得动剑。
她大概是《协会》的高位魔导师,这身装扮完全就是童话中的人物。
「《恶鬼》,那些东西交给你了,随便你怎么处理。」
这位脱离现实的稀客,说出的话也很脱离现实。
「听不见吗?我拎不动比剑更重的东西。」
仁来回看了看落在隧道中的三个行李箱和刚刚现身的女骑士。这个女人不像是能交流的样子,于是他向贝尔尼奇说道:
「看来,即便火灾那么严重,《公馆》的地下武器库也没有受到损伤啊。」
仁靠近女骑士脚下的行李箱,打开锁扣。
第一个箱子中,放着给他留下了许多回忆的步枪,是仁在魔导师公馆时一直使用的雷明顿M700。既然练习不足身手生疏,就只能用习惯的道具来弥补。
另一个较小的手提箱中是一把树脂制手枪。这把格洛克19应该是与警察协作之后得到的特殊急袭部队装备,另外附有三个备用弹夹,还有一盒百枚装9mm弹。
看到最后一个细长的箱子中放着的东西时,仁屏住了呼吸。那是一根长约六十厘米的铁棒,不过,箱子内部却预留了足以放下刃长一米长剑的空洞。
「真的可以吗?这可是神人遗物啊。」
仁自然不可能忘记,这是在东京地下的战斗中,王子护豪森交给他的《剑》。虽然现在是铁棒的形状,但只要受到魔法消除,成形魔术遭到破坏,就会恢复拥有黑刃的长剑姿态。它的锐利程度超乎常识,作为神人遗物也不会损坏,正可谓是神人之剑。
在仁最近的战斗中,这是装备最为精良的一次。然而也正因为此,仁具体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就觉得百感交集。
武原仁接下来要用狙击枪杀人,对方是他的老师也是前同事。单纯的事实让他感到无比沉重。
他好想逃避『今天』,不禁回想往日的这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他从为了《贤者之石》追捕仓本绊的神圣骑士团手中逃跑,流落到前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的家中。之后在《幻影城》被一千名骑士和圣骑士将军一遍遍打败,又和绊分别。短短一天就经历了超乎想象的剧变。
最糟糕的绝境前方,等着最恶劣的工作。从神圣骑士团手中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同一天,又要去射杀《鬼火》。仁已经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了。
「梅洁尔,你现在幸福吗?」
一问出口,他就觉得这是个蠢问题。梅洁尔是女孩子,而且只是个小学生,体力上肯定比仁更加难熬。
然而,回过头的仁,却看见少女笑容满面地回答:
「当然幸福啦,老师。」
在这被微小光芒照亮的地底,仁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世界的尽头。
「贝尔尼奇,狙击的具体流程有安排吗?十崎事务官有什么指示?」
「提出这次作战的不是十崎京香,而是我。」
「原来如此。」
仁将熟悉的狙击枪装配好。这次,魔导师公馆很快就决定舍弃《鬼火》,但对身为魔法使的《鬼火众》却态度暧昧。看来早在与仁会面之前,贝尔尼奇就与京香和清水健太郎有过接触。与魔法世界的关系牵扯到日本的国家利益,所以才会给他提供充足的装备。
他的脸上冒出了汗。这条隧道渗着地面上的火灾气息,内部极其闷热。而仁身边的高位魔导师们,包括梅洁尔在内、全员一滴汗都没出。他们能用魔法保持舒适的环境。
仁所知的地面上的现实,已经离他无比遥远。
突然,一阵沉重的震动,让隧道的壁面微微摇晃。持续时间太短,不会是地震,但这种振动让仁感到心底发寒。在地下发动大规模魔法,立即被地面上的居民感知受到魔法消除,就会引发这种震动。他当年在漆黑的地底接受训练时,每当体会这种感觉,都会身受濒死重伤。
了解这个世界的贝尔尼奇也很快有所察觉。
「看来圣骑士正在接近,我们快点去埋伏地点。」
在魔法光源下,仁用熟练的动作确认手枪的保养状况,将枪套挂在左腰。他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苦涩,咬紧了牙关。
「『埋伏』啊。你已经知道《鬼火》一行人会去哪里了吗。」
贝尔尼奇比仁更了解地下深层。在葛兰事件之前、魔导师公馆还在完好运作的时候,一般情况下,仁都是从《协会》手中接到情报,然后前往讨伐目标。
「你了解的东西还真多,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动向你们好像也非常清楚啊。」
在贯通岩床形成的简易隧道中,贝尔尼奇的影子如同幽灵。
「当然。圣骑士利用武藏野迷宫浅层从地下包围了公馆本馆『遗址』。数量大约两千人,他们的目标也是《门扉》。」
「该死。他们的先锋和我们距离多远?」
「差不多直线距离三百、道路距离五百吧。不用担心,『幸好』前面有核爆留下的辐射污染,骑士们会一边清洗一边前进。之前为了阻止污染填埋了一部分地下战壕,对我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竖起耳朵仔细听,仿佛能听见不计其数的骑士前进的足音化作地面鸣动向这边传来。
向地底深层的移动也十分简单,在一瞬间就完成了。夏天仁前往地下都市时,花了好几个小时在地下通道彷徨差点死掉。而这回有贝尔尼奇使用魔法,仅仅眨了一下眼睛,就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
贝尔尼奇曾经用一句「所谓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定律只是没有力量之人的怨言罢了」,彻底否认了科学。这就是拥有力量之人的世界。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空洞,庞大到仿佛一切感觉都丧失了意义,无法想象居然是存在于地底的设施。凭借梅洁尔点亮的微弱光源,根本看不见边界处的样子。不过,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像弹珠一样的玻璃球。它们折射、反射了梅洁尔的等离子体光源发出的橙色光线,闪得仁眼花缭乱,如同闯入了万花筒。
「这是什么地方?」
他仰天观望,只有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如同没有星光的夜空。
体格高大的贝尔尼奇,仿佛输给了这里空白的压力,身影看上去都虚弱了几分,显得相当不安。另外,还有一点与几秒前有着明确的不同——这里的气温高得近似于盛夏。原因显然不是太阳,而是地热,这便是地底深层的温度。
「这里就是他们的终点。」
魔法使的话语,在这过于广大的空间中甚至没有引发回声。
仁踢了一脚身下的小玻璃球。整个地面都仿佛仔细打磨过一样,有着微妙的倾斜,玻璃球向着同一个方向顺滑地滚动。
「这里是刚才的隧道入口下面多少米?我从没听说过迷宫深层还有这么大的空间。」
「按照你们下贱的度量衡,这里差不多是地下八百米【meter】。」
仁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不论是在地下极深处建造的大得荒唐的建筑物,还是一下子就能移动到这里的魔法,都是他无法触及的事物。
魔法使摸了摸胡须,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汗,接着随口说道:
「这深度也没什么了不起,对于真正的高位魔导师而言只是信手拈来。像《近神者》葛兰或是《三十六宫》,只要没有魔法消除,从地面上一击就能贯穿到这个深度。」
个人所能掌握的力量尺度完全不同。仁他们一般人和魔法使无法正常相处的最大理由,如今就展现在他的眼前。他手中的狙击枪,一下子显得像是不可靠的玩具。
不过,即便如此,魔法使们还是被赶到了这个世界历史的边角之中,因为能够消除魔法的人类数量增长得太多了。仁不禁自问,如果《协会》背叛的原因是对无法自由使用魔法的不满,那么他们要如何才能解决这个根深蒂固的问题呢。
「总之,得先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寻找小魔女的身影。她好像很讨厌脖子上出的汗,撩起了自己的黑色长发。
「梅洁尔,能不能拜托你去跟京香汇报一下,我们已经到了埋伏地点?」
可能的话,仁不希望她卷入和《鬼火》一行人的战斗。
「那我得好好记住这个地方才行。……老师你这是什么表情?圆环大系的转移魔法,跳不到不认识的地方。要是不好好记住,就回不到这里了。」
「我觉得你还是暂时离开这里比较好。《鬼火众》是刻印魔导师中最精锐的,而且他们也了解我们的手段。」
「老师,射死《鬼火》之后,你打算怎么逃?」
小魔女把今天的工作当作现实的话题跟他讨论,突然涌现的生活感让他感到困惑。少女就如同在说杀死活鱼当然会沾到血一样教训他:
「清醒一点。老师可不能和《鬼火》同归于尽,还要活下来和我一起吃晚饭呢。」
他瞬间回过神来,他一直满脑子想的都是朝《鬼火》开枪这件事,完全忘记了之后怎么办。
「老师,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这可头疼了,我还没想过。」
一想到自己要担心着晚饭开枪杀人,这种轻率就让他感到战栗。
仁想要摆脱这种阴暗的情绪,便刻意对梅洁尔讲起了道理。
「可能这就是杀人犯的罪孽深重之处吧。对方的人生就此终结,而对于下手的人而言却只是一个路过点。魔导师公馆就是这样把问题抛弃不答,所以才无法在组织中构建信赖关系,最终导致东乡老师的叛乱。都是因果报应啊。」
仁和他的周围,都因通过杀人将问题埋葬于黑暗之中、而留下了堆积成山的弊害。魔导师公馆就这样让成员全都成了罪人,因心中有愧再也无法走到光明之下。
贝尔尼奇在这种地方都打算抽一根,仁直接从他嘴里拔下了镇定剂雪茄。
「别小看《鬼火》的嗅觉。在狙击地点留下气味,他一下子就能发现。」
仁看着浑身皮肤都透着孩童活力的梅洁尔,感到非常惭愧。他不想让梅洁尔成为杀人犯,然而他现在要做的事却完全相反。
「抱歉,晚饭的事,等结束之后再考虑吧。」
武原仁这个男人,只有在结束战斗回到家中之后,才能取回自己的一贯性。他好想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聊一点无关紧要的话题,实在是忍不住想要早点回家。
「告诉我关于这个地方的情报,能提高一点点成功率也好。」
少女靠在了仁身旁。刚洗过不久的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混着汗香在空气中绽放。
「那我就要在这里留下无法忘记的回忆喽。必须得随时都能魔法转移到这里来才行对不对?」
随后,贝尔尼奇卷起右手衣袖,向上方伸出手掌。于是,在这接下来将要成为战斗舞台的地底空洞中,出现了辉煌明亮的大型光源。
贝尔尼奇使用的精灵大系,发展于一个『自身』的界定范围较为模糊、能够超脱肉体的世界。精灵魔导师能从各种物体中发现魔力,赋予其称作『精灵』的虚拟人格从而加以操纵。贝尔尼奇让聚集的空气觉醒为《风精》,将其转化为发光的低温等离子体。传说中类似人魂、鬼火的现象,很多实际上都是精灵魔导师点亮的光源。
地底的空洞,是一处巨大无比却空无一物的设施。地面是直径超过三百米的圆形,目所能及之处没有放置任何东西。壁面和天花板是连成一体的半球形,如同一个倒扣的碗。非要说有什么东西存在的话,就只有地面上反射着光线的无数玻璃球。
天顶上分布着几十团白色燐火,壮丽地照亮了整片地底。空洞虽然巨大,却让人喘不过气,因为这里没有出口入口,是一处完全封闭的空间。如果要在这里埋伏,说明《鬼火》一行人会打破墙壁侵入此处。
然而,在仁看来,这里作为伏击地点有一个重大的缺陷。
「这里没有能让我藏起来狙击的地方啊。而且连个入口都没有,都不知道《鬼火》会从哪里打破墙进来。」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这座实验场里有个很适合藏身狙击的观测室。」
「我倒是没看到有这种地方,又需要靠魔法跳过去吗?」
「如果不想让人进入某个地方,最简单的安保手段就是把这个地方建成只有能力高强的人才能进去的构造。」
「我不懂魔法使的思维方式。如果按你这么说,那只要是有能力的人不就能随便进出了吗?」
「《沉默》呀。如果对手有能力突破堵死的路,那么就算上锁也是没有意义的。我倒是觉得你们《恶鬼》造一条谁都能走过的通道、然后再加上严格的门和锁的做法才是自相矛盾。」
和贝尔尼奇谈话,让他觉得常识遭到了颠覆。不过仁早已习惯了这种偏差,这和梅洁尔与这个世界的矛盾颇为相似。
第三次魔法跳跃之后,他们所在的场所是一片昏暗的空间。这次梅洁尔赶在贝尔尼奇之前点亮了灯光,橙色的光线映出了一个地上摆着五把折叠椅的单调房间。
房间的大小也就和较大的客厅相当,差不多只有二十平米左右。在看到比棒球场还大的空间之后来到这里,让人感觉仿佛被关进了监狱。因为这个房间也没有出入口。
「这里的换气没问题吗?不会缺氧死掉吧。」
贝尔尼奇用拇指朝房间的墙壁示意。墙壁上有一个不自然的长方形窟窿,仿佛就是专门用来狙击的一样。仁还没来得及上前,小魔女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老师,从这里能看见外面,好怪的构造。」
「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设施?」
仁也越过娇小的梅洁尔的头顶,通过枪眼一般的窟窿向外望去。外面正是刚才看到的巨大空洞,从这里几乎能够监视空洞的全部地面。这个房间应该设置在空洞壁面的上半部分。
协调官透过小孔指向空洞壁面上的一点,话中饱含确信。
「《鬼火》一行人应该会从那个方向出现。」
他所指的地方容易观察,与这里的位置关系也适合用步枪狙击。目标预计出现的地点离这里约有三百米,以他原来的本领是必中的距离。而且,仁在地下空洞内部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小房间的存在。
贝尔尼奇看到仁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已经理解了,这个地方作为狙击地点无可挑剔。在这里我总可以抽雪茄了吧?」
「怎么?你希望我表扬你吗?」
刚点燃一根雪茄的贝尔尼奇呛住了,一下子从嘴里喷出一团烟雾。
「你、说什么怪话。」
梅洁尔闲得无聊摆弄起了棋盘格花纹的缎带,并朝仁投来冰冷的眼神。
「我都说了想要留下回忆,老师却要逗那个大胡子?我有的时候真是搞不懂老师到底在想什么。」
仁手里握着为射杀《鬼火》而准备的狙击枪,却因眼前的滑稽景象感到了一丝温暖,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正在计划多么冷漠无情的工作。
「和那种大胡子搞好关系,又能得到什么幸福?」
梅洁尔活泼得有点不正常。在仁看来,这代表她的精神开始支撑不住了。今天一天里,她在半毁的公寓中和仁战斗,在《幻影城》中被一千名圣骑士包围,然后马上又面对公馆陷落和这次狙击任务。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你不累吗?」
「才不累呢。」
然而气呼呼的少女还是用舞蹈般的步伐走到椅子边上坐了下来。粗暴的动作扬起了漫天灰尘。
「总觉得老师对我的态度和对绊这样的人不一样。为什么对我就一点都不心动?老师的弱点果然是像胸部呀做饭呀这种感觉像妈妈一样的地方吗?」
她张开双手,仿佛在索要亲密接触以留下回忆。仁感觉自己跟少女看着的不是同一个世界,尴尬得脊背发痒。
「什么留下回忆,要做就赶紧做,我们看着都觉得害臊。反正是为了魔法,这点小事,是男人的话就拿出点决心瞧瞧。」
「贝尔尼奇阁下,就算是罪人,对方可是《恶鬼》。肮脏、肮脏至极!」
协调官和他的护卫骑士也开始起哄。仁被这让人无可奈何的热量折腾得脑子快要不正常了。
梅洁尔的圆环大系发展于一个振动和旋转之类的周期运动不稳定的世界。圆环魔术能从进行周期运动的物体中发现《魔力》加以操纵。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性质较为特殊,只能转移到视野内的任意地点、或是非常熟悉的地方。
「等一下,简而言之,只要让梅洁尔对这个房间留下印象,去医院报告完之后还能转移回来就行了吧?」
少女撅起淡桃色的嘴唇,坐在椅子上强装精神,两腿吧嗒吧嗒乱蹬,一点礼仪都不顾了。
「人家今天这么努力,却还没被老师表扬过呢。」
仁把狙击枪靠在墙上,走到房间的一端。他环视整个房间,突然觉得这里就好像是只有五把椅子的小教室。
正因为身处黑暗之中,他才想为她取回『日常』,因此他将双手猛地一拍。
「同学们,开始上课了。」
「老师,为什么要这样?」
「你今天不到中午就从学校早退了吧,正好有机会,就趁现在补回来好了。课讲到哪里了?」
仁也拼命努力不想失去自己的『日常』。他现在还无法想象,结束这份工作之后,接下来的日子要如何度过。
梅洁尔面对仁这个把学生带入战场的冒牌教师,露出如同在考验他的微笑。
「第五节课是英语哦。」
「能不能请你们打住?这里还有我们在啊。」
贝尔尼奇在一把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抱住胳膊提出意见。英语对于《协会》圈的魔法使而言是最脏的骂人话。
「那英语还是算了吧,第六节课是什么?」
「身为老师连课表都不记得,实在是有点差劲。是日本史啦。」
仁作为六年级一班副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的次数,还不到梅洁尔上学天数的一半。即便如此,他还是想传授给她一点知识,因为今天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那行,开始点名。鸦木梅洁尔。」
听到仁叫出她的名字,梅洁尔用惯常的慵懒语气应了一声。
随后仁的视线飘到了身穿附着精美刺绣的黑色长袍的大胡子魔法使身上,他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贝尔尼奇的全名。
「《协会》主席协调官,贝尔尼奇·希法基斯。」
他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白发白肤、浑身都是白色的女骑士。
「报应骑士团次席,《逆天》尤利娅·苏瓦尔。」
全是大人物。
「那我们开始讲日本史。因为没有教科书,所以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马上问老师。」
大胡子魔导师如同挑衅一般仰头看向房间里唯一站着的仁。
「呃……贝尔尼奇同学?」
贝尔尼奇用拇指和食指夹着胡须,一边抚摸一边露出暗笑。
「……呵、『贝尔尼奇同学』啊。……看来即便是无礼的野兽,只要站上讲台也能懂得最基本的礼节啊,《沉默》。」
贝尔尼奇似乎对『同学』这个称呼相当满意。
「呃、没有问题要问的话,我就继续上课了哦?镰仓时代和之前的公家时代不同,是武士的时代——」
掌管着《协会》与这个国家政府之间来往的魔法使、又像是在故意找事一样高高举起手,似乎真的很想让仁叫他『贝尔尼奇同学』。
「贝尔尼奇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
「你说的所谓这个国家的历史,全都是胡说八道。要讲那个时代,当然应该从和我们《协会》的关系开始讲起吧?那可是《协会》和这个国家的掌权者接触极为密切的时代。」
几乎长生不死的高位魔导师,如同亲眼见过一般讲述历史。
「现在这年头,魔法使的存在本身都是秘密,我怎么可能在课上讲啊。」
「你们嘴上说着想要改变关系,却不教给孩子正确的知识,真是不诚实。这个国家分成靠近《门扉》受到《协会》庇护的东侧、和在此扎根已久的魔法使控制的西侧地域两个部分,双方一直都在争斗。你们《公馆》,不就是在大约一百五十年前为了对抗神圣骑士团、东西合一形成的组织吗?」
「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沉默》呀,自己老东家的历史总该记住吧。《公馆》在那时吸收了被圣骑士摧毁的关东方面同类组织。神和家和神下树家,两支《魔兽师》的血统在十二个名额的专任官中占据了两个席位,原因就在于此。」
身为协调官的贝尔尼奇,似乎比仁还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
「说起来,那个黑船开国的时期,《协会》也和这个国家的政府断绝了关系。你们似乎误以为过去没有中断过,但事实上,《协会》和恶鬼的国家断交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话题越来越复杂,而且渐渐偏离了『日常』,这让仁难堪得直挠头。梅洁尔如同在支持自己引以为傲的宠物一般,露出心神荡漾的表情。在六年级一班的教室里,仁也经常像这样被学生呛得哑口无言。
「老师,加油啊!」
「……那个啥,把我们世界的历史聚焦在这个世界的人身上又有什么不对?虽然和异文化有所关联,但人类更加重视自己的历史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老师觉得,在这种地方说三道四,纯属魔法使的自我意识过剩。」
被仁批评自我意识过剩的贝尔尼奇用鼻子哼了一声。
「看来魔法使和魔法的天敌《恶鬼》想要互相理解真是困难重重啊。」

仁知道自己在做的事非常愚蠢。他应该为了即将到来的狙击化作精密的冰冷机械才对。要变回人类,等到子弹击中《鬼火》之后也来得及。
仁有些在意少女的反应,便向她问道:
「鸦木同学怎么想?」
「老师尴尬的表情,就像被欺负的小狗一样,超可爱。」
「我倒是有个算不上疑问的疑问。」
大胡子中年魔导师又一次举起了手。这人大概是因为有点学者做派,对于上课比梅洁尔还要积极。仁已经忘了这次上课的主旨到底是什么了。
「……我到底该怎么对付这个大胡子啊。」
「不甘心的话就试着教育我一下,你们恶鬼,为什么把『杀人』看作是禁忌?但是另一方面,你们的战争却会造成非常彻底的破坏。」
「这倒是真的有点像小学生会问的问题。」
仁过去也曾问过王子护豪森同样的问题。他是教给仁魔法使历史的另一位『老师』,同时也是核弹恐怖袭击事件的主谋。
「我们——也就是你口中的《恶鬼》,之所以构建了将杀人视为『恶』的社会,按照王子护的说法,是因为不是那样的社会都已经遭到淘汰灭亡了。」
仁指着靠在墙壁上的狙击枪说道:
「看看这个东西吧。我们的历史就是一遍又一遍的战争。拥有更好的武器、数量更多、更有组织的一方会赢得战争。就算纠集一大群强壮的士兵,被人从远处用武器有组织地射击,就会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生命和财产能够得到保障的『社会』、来制造大量的优质武器。不是我们自己不允许,而是我们的『社会』不允许我们杀人。」
无法有组织地大量运用武器的社会都遭到了淘汰。按照王子护的说法,这种淘汰如今也在进行。
贝尔尼奇堂堂正正地从长袍袖子里取出一根雪茄,一点都没有学生的样子。仁想都没想就走上前从魔法使手中将雪茄一把夺了过来。
「小学教室里禁烟。」
「真是难看,被群体规则禁锢,又算是什么人生。」
「所谓的大人啊……那个、在我们这里叫做『社会人』。魔法使的世界里,可能一个人就能和整个世界作对。但我们的世界,人类每个个体都很弱小,如果不聚集在一起就和猴子没有区别。人杀害其他的人,会破坏『聚集在一起就能安心』的印象,所以是一种『恶』。」
随后,梅洁尔没有举手就站了起来。
「老师真的打算一直上课直到《鬼火》出现为止吗?老师总是不明白什么才最重要,就算看重一个大胡子也没有意义啊。难道老师喜欢的不是胸部,而是胡子吗?」
仁和梅洁尔彼此之间『心意』的差别,根源也是他们和魔法使之间的差异。魔法世界和仁所在的世界,对于人权的重视程度完全不同。哪怕他想要把梅洁尔当作一个『个体』、而非一个小孩子来对待,他也无论如何不能和『社会』断绝关系。
「胸部怎么能和胡子相提并论!不对、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话题怎么一下子就从镰仓时代跳到胸部上去了!」
如果在教室里的话,这时候班长寒川纪子就该用冰冷的声音提醒他『请继续上课』了。而现在,本该扮演这个角色的白色女骑士尤利娅却一言不发。她的胸部也相当『节制』。
仁小心窥探他的学生的反应。少女兴奋得浑身发红,抓着被汗液渗透的连衣裙衣襟不停往里扇风。仁连忙挪开视线,随后听到了少女沉醉于嗜虐情绪的声音。
「……说起来,你们倒是非常安静啊。」
梅洁尔没有看他,而是俯视着《协会》的两位魔法使。声称疼痛和苦楚是一种愉悦的她,如唱歌一般从腹底挤出声音:
「简直就好像是伊利斯的诅咒——」
此时的梅洁尔,在仁看来仿佛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女。仁连她在故乡魔法世界领受极刑的理由都不知道。
「你们保持沉默,是因为听了老师的话,你们想起来了吧?母亲大人是正确的。在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人会说出和她一样的话。」
当梅洁尔说出她的母亲伊利斯·阿琉夏的名字时,异世界人都无法再保持平静,连妄自尊大的贝尔尼奇也不例外。
「伊利斯是真正受到奇迹宠爱的人,但是,她偏离了魔法使的领域,踏上了邪道。」
白色的女骑士尤利娅也缓缓站了起来。
「《憎恶女王》已不知迷惑了多少魔法使。如果当初她是正确的,那又该由谁来承担《大崩溃》的责任?」
两名高位魔导师的表情都十分僵硬,那是面对着某种巨大事物的『恐惧』。贝尔尼奇离开座位,用颤抖的手抓住小魔女的肩膀。
「伊利斯的女儿。你的母亲是『正确的』这种话,无论如何都不该说出口。《九位》的怨恨,永远不会有解消的那一天。」
「我可没放弃战斗哦?只要完成百人讨伐,就会证明神前审判中我才是正确的。你们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你的任务就是作为刻印魔导师活下去,然后背负着耻辱死掉。你若是想恢复伊利斯的名誉,就得与《三十六宫》为敌。哪怕你达成了万中无一的目标,从头到尾完成了百人讨伐,也只会最终死在《九位》的手下。」
仁不曾知晓的『怪物』,的确活动于阴暗的秘密水面之下。协调官抓着梅洁尔纤细的肩膀摇晃。
「——你无法完成百人讨伐。你之所以还活着,只不过是因为那位大人在等着看到伊利斯的女儿作为刻印魔导师像条野狗一样死去的那一天罢了。」
少女哧哧地笑出了声。在这昏暗之中,她仿佛是一位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公主,将脚下的痛苦和恐惧用以奠基王权。
「喂,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怪吗?如果我注定要死,害怕那家伙忍气吞声又有什么意义?反正不管对谁而言,死亡都只有一次。」
这半年来一直与死亡为邻的梅洁尔,在地面上投下浓重的影子,原地旋转好似翩翩起舞。
「那个女人,在面具之下,到底恨我恨得会做出什么表情呢?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好棒。她就算想抹消母亲大人的痕迹,也得背负《三十六宫》这种多余的头衔,因为身份差距就不能向我主动挑战呀。」
但是,单纯的小魔女的双膝却在颤栗。仁将贝尔尼奇的手从少女肩上拨开。梅洁尔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却只有笑声的音量继续提高。
「啊啊,好奇怪呀。你们说什么被《憎恶女王》迷惑的魔法使?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那个女人就是头一个——」
贝尔尼奇终于吊起眼角露出了愤怒之色。
「住口!要不是那位大人一直在战斗,你以为圆环大系会变成什么模样?简直无礼!!」
梅洁尔终于腿软得站不住,差点跌倒在地。仁在危险关头抱住了少女,他的胸膛已经习惯了她的体温。然而,一股不祥的预感涌出,让他脊背发凉。
「不要再拿自己会死当作前提说话了,不是还有我在吗。我不是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救你吗。」
可能是因为母亲的话题造成的冲击,少女的身体颤抖不止,稚幼的脸蛋苍白无色,眼角盈满了泪水。呼吸急促而又不顺,让人害怕她的心脏会不会就这样停止跳动。性格刚强的她,一直忍耐着某种过于沉重的负荷。
「老师、要更加幸福地笑出来……那家伙现在肯定也在看我……所以、告诉她、我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
仁的双手被他自己和梅洁尔的重量占据。他一手握着不知何时拔出来的手枪——那就是『他自己』。属于梅洁尔的那只手中,却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了空气。她的小手摸索着找到了仁的手,汗津津的手指如同要咬住幸福一般、紧紧在仁的指头上缠绕。
仁希望她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仁是老师而她是学生,因此他希望有一天能真正拯救她,让她从自己手中毕业。到了那时,他的手中就会只剩下手枪,而另一只手中空无一物。仁觉得这似乎就是他与梅洁尔的终点。
「梅洁尔,能跟我讲讲你的敌人吗。」
如淤泥般粘在他心底怎么也剥不下来的疑问,终于化作了话语。
然而,少女还没开口,顾不得原先那副傲慢态度的贝尔尼奇就发出了怒吼。
「不要问、《沉默》!你的敌人是《鬼火》,不需要知道多余的事!」
梅洁尔就在仁的臂弯之中,把头靠了过来。她的体温和气味驱使着他的冲动。少女每多出一点汗,她的甜美感触就变强一分。她扭动身体抬头朝仁望来,如同沉醉于梦境一般闭上双眼。
「……保密。」
被众人期盼死亡的少女,仍怀抱着巨大的秘密,朝他露出微笑。
仁是个自私任性的男人,所以他心中涌现出了不想就这样死掉留下她一个人的欲望。哪怕要跨越东乡永光的尸体,他也希望能活下来拯救她。
因此,他轻轻推开梅洁尔的肩膀,分开两人紧密贴着的身体,朝靠在墙壁上的狙击枪走去。他忽而想起了和严厉的《鬼火》之间发生的事。
东乡老师是个贯彻自己的原则、斩除挡在身前的一切的人,结果就是与『社会』决裂,泰然走向通往死亡的单行道。仁作为一个成熟的人的道路,只有在对东乡开枪之后才能延续下去。
仁将手枪收回外套下的枪套中,拿起了狙击枪。
随后,时候终于到了。《逆天》尤利娅把手贴在耳朵上,低声说道:
「——来了。」
仁通过小孔俯视下方的巨大空洞,架起了狙击枪。透过瞄准镜,一切事物都单纯地分成了应当射击的东西和除此之外的东西两类。这片只有广阔一个特色的空间,似乎是某种大规模的实验场地。如果这个隔离在外的小房间是观察实验用的监控室,这种奇特的构造便说得通了。贝尔尼奇应该知道魔法使们在这里进行什么实验,但他对此只字不提。
仁迅速做出指示。
「把光灭掉——我一发出信号,你们就朝空洞内用大火力魔法攻击。」
一切都被黑暗吞没。
贝尔尼奇如同在暗示他不要再往更深处窥探,挤出声音命令道:
「……做好你的工作,《沉默》。」
在暗处狙击不可或缺的夜视装置,目前已经开发到了第三代。
最古老的第一代【红外线扫描】装置,是通过红外线照射目标成像。由于会发射红外线,被魔法使发现所在位置的风险很高。第二代【光线增强式】夜视装置,能够增强极其微弱的可视光线。在本身没有任何光线的地底效果不佳。而最新的第三代【热成像式】,能够将人体发出的红外线转换为可视光线,但这种装置并不能马上调配过来。
结果,为了保证命中率,仁还是放弃了使用夜视装置。他计划让同行者朝《鬼火》发动魔法攻击,利用魔法被消除时的反应光作为照明。魔法遭到魔法消除破坏时,会向周围散发消除者本人看不见的光,这种被称作《魔炎》的光非常明亮,在白天也能看得清楚。而且《魔炎》应该也能遮掩射击时枪口发出的膛焰。
轰隆——地下空洞中爆发出一声巨响。
这证明东乡永光一行人已经抵达了地下八百米的深度。
随后,仁眼前的瞄准镜中漏入了鲜艳的光线,那是橙色光芒的洪水。
无色无物的舞台仿佛突然间迎来了黎明。身穿西式、和式、甚至是故乡的民族风格服饰的刻印魔导师们,接连从壁面上打开的缺口中走出。他们就是魔导师公馆的最精锐部队《鬼火众》。
都不需要仁指示用魔法攻击。《鬼火》压根不躲不藏,浑身的魔炎烧灼着魔法,悠然走了进来。
贝尔尼奇在仁背后呢喃道:
「……不可能。《鬼火》这样的人,竟然都不怀疑有陷阱吗。」
仁面对他与鬼火的『差异』,不禁为之愕然。《鬼火》拿魔炎当作照明灯,堂堂正正来到了此地。这正是仁与前人相比的幼稚之处。
「东乡老师是《鬼火众》的首领,所以要为身后跟着的手下鼓舞士气。看到魔炎就东跑西窜的小人物,根本不配和东乡老师打交道。」
东乡手下的刻印魔导师们动作敏捷利落,能感觉得出来士气高涨。
身穿古风服饰的武者如同前往无人荒野一般走入地下空洞。将黑发束在脑后结成茶筅髻的东乡永光,依然闭着双眼,他几乎没有视力。印着家纹的黑色羽织下是碎白点花纹的和服,下身穿着散布银色纹路的袴。腰间挂着他的爱刀、肥前国忠吉长短两柄。
突然出现的热霾肆意反射魔炎发出的光线,几乎完全遮蔽了瞄准镜的狭小视野。那是无色的高温烟幕,《鬼火众》为了提防敌对魔法使的埋伏,正在扰乱空洞内的环境。
东乡的手下们是针对魔法使布置战术的老手。他们为了摧毁陷阱支配周围环境,用高热烧灼周边的空间。仁感觉到有冷汗淌过了太阳穴。
「贝尔尼奇,有哪些感觉被他们遮蔽掉了?」
「按你们的说法,红外线、紫外线、还有嗅觉一类都已饱和,无法正常传达。有效的应该只剩下可视光和声音。」
贝尔尼奇的声音也紧张了起来。
「有个能操纵玻璃的魔法使。那团『雾』是活动的。」
仁重新架好狙击枪。其实他心里一直清楚,东乡他们不可能突破《协会》一众高位魔导师的防线到达《门扉》,但他心中却隐隐期待,如果是东乡说不定有可能。而与之相比,躲在暗处的自己显得如此卑鄙渺小。
狙击,是弱者打倒强大目标的战斗方式。如仁这般的弱者,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可以了,然而他的身体已经忘记了通过训练培养出来的正确动作。
只要被子弹射中,鬼火就会死,眼下就成了他人生的最后光景。这种丧失的预感,让仁第一次杀人时心中留下的旧伤疤再度喷出鲜血。梅洁尔就挨在他的身旁,羞耻心近乎点燃了他的皮肤。
仁有充足的理由开枪。情感也在他的耳旁低语让他动手,然而他却像是被扭断成了两个部分一样,对自身的情感抱以怀疑。刚来到地下的时候,他就早已下定决心要为了继续保护梅洁尔而杀死东乡。在如此关键的时机,情感向他发出低语,本身就是一种谎言。
他为了欺骗他自己而撒下的谎言对他发出低语:杀了他。
在黑暗之中,他的手指无法配合呼吸的时机扣下扳机。他察觉到,今天神和瑞希指责他『颠三倒四』,其中有着更重大的意义。仁重新整理自己决定杀死老师时的选择基准。他会按照可行的选项在当前场合下的优先顺序选择自己的行动。他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对仁而言最优先的东西,可能不是梅洁尔也不是绊。
他明知有危险,还是找个了理由将梅洁尔带在身边,这种做法非常矛盾。在绊明确与他分别之前,他也不愿意对她放手。如果说,他真正最为看重的东西,不是梅洁尔和绊本身,而是他能亲自不断拯救她们的『机会』和『权利』,矛盾就能说得通了。
仁纯粹依靠『欲望』排列做出选择时的优先顺序,并没有什么一贯性。最优先的准则:他要参加自己想参加的战斗。第二:比起大人更看重孩子的性命。第三:比起陌生人更看重自己人的性命。他就是以这样任性的基准划分要杀的对象,所以在旁人看来行事颠三倒四。
他搁在扳机上的手指颤抖不已,全身都渗出了冷汗。如果他一直以来都是遵循欲望、顺着现场的氛围动手杀人,那他才是真正的『恶』。如同报应,他的手肘开始打颤。到头来,仁也只不过是嘴上说着借口、实际上将自己觉得『让他死也无妨』的人一个个杀掉罢了。
占据压倒性优势的仁,手里握着狙击枪,凭空遭到束缚动弹不得。东乡老师应该知道自己踏入了陷阱,却毫不动摇。地底的空洞充满了强烈到泛红的魔炎。已经有近三十名《鬼火众》,在宽阔的空间中散开。
仁将自己的拯救对象限定到最小范围——也就是梅洁尔和绊两个人,而《鬼火》对所有仰慕追随他的刻印魔导师都伸出援助之手。所以,仁留在了社会之中,作为一个人更加出色的东乡却将要遭到猎杀。这不是他过去梦见的英雄的工作,然而并没有谁都不死也能解决事态的第三条路。《鬼火》东乡永光比仁更强,一旦他错失仅此一次的单方面射击机会,他就会死。
幽暗的地底炎热如盛夏,他的身心却几乎冻结,所以刚才和梅洁尔的教室过家家才那么开心。刚认识小魔女的时候想要拯救她,也是因为工作太难熬,所以才用做好事来逃避。公馆职员基本都会变成伪善者。
他注视着瞄准镜,连最简单的射击他都不觉得自己能正确完成。失败就如同专业高尔夫球手打偏三十厘米杆一样荒谬,然而就是这单纯的动作,他都看不到能够成功的愿景。
仁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颤抖,贝尔尼奇从背后朝他呼叫:
「你在干什么,快开枪!」
仁没有挪开眼睛,继续紧盯瞄准镜。作为一个杀人犯,他已经与废物没有区别了。仁的右臂,本在核恐事件中就被东乡老师砍下,只是用魔法强行接上罢了。他甚至怀疑是不是那个时候受到了什么不可逆转的损伤,他就是如此的无力。
忽然,有两三点《萤光》飘然飞来。那《萤光》,是他的妹妹——武原舞花的肉体化作魔法后留下的残片。过去在地底见到的噩梦,也飘在这座实验场中。
《鬼火》似乎有所察觉,向空中伸出手去。仁害怕妹妹被魔炎烧得灰飞烟灭,在恐惧的驱使下扣动了扳机。
轰响的枪声如恸哭般尖锐。
仁的呼吸依然紊乱,他透过瞄准镜望去。《鬼火》拔出了刀,草履牢牢踏在地面上,如同死亡的人形化身。
子弹射偏了。狙击已然失败。
枪声之后的寂静,让空气锐利如针。
《公馆》最精锐的刻印魔导师集团急速开始行动,《鬼火众》化作了为狩猎而生的兽群。
一张光之网迅速沿着地下空洞的天盖扩散,仁他们隐藏着的观测室开始微微蠢动。
贝尔尼奇压低声音朝仁急切地说:
「他们在探查壁面深处的密度,这个房间的位置要被发现了!」
只要仁完成任务干掉东乡,就能彻底划上句号。
他确信自己将目标定在了瞄准镜中心。
扣动扳机。
第二发子弹也偏了。
用手指扣下扳机,这本该是他早已驾轻就熟的动作,却一次又一次失败。
一名四肢粗短的男人像山椒鱼一样趴在了地上。同时,他的口中猛烈喷出大量的砂土。
那是一位人称《大胃王》的完全大系魔导师。《大胃王》能用魔法往肚中吃下无限量的物体,也能随时吐出来。鬼火众一边挖掘隧道一边让《大胃王》吃下砂土来到了这里。
仁的一切感官仿佛都已磨损,无能为力地坐视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大胃王》张开四肢蹬住地面,已从口中吐出了千倍万倍于体重的砂土。
「老师、那家伙在制造通向这里的落脚点!」
砂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已在观测室的正下方堆出一座高约十米的小山。
「刻印魔导师的魔法为什么不会被《鬼火》的魔法消除破坏!?」
《鬼火众》有组织的战斗方式,让贝尔尼奇又惧怕又好奇。
玻璃雾降低温度,凝固成了无数薄玻璃板,东乡就位于如此形成的透明笼子之中。玻璃笼将《大胃王》发出的声音和气味与东乡隔断。经过极限的修炼,他既可以让感觉敏锐无匹,也可以主动使感觉变得迟钝,一定程度上容许魔法的存在。
仁松开支撑着狙击枪枪机部分的右手,向尤利娅比划了一个手势。他想让她用魔法阻止《大胃王》的行动。
「……明白。」
尤利娅作出应答的同时,地下空洞中刮起猛烈的风,吹散了围在《鬼火》身边的玻璃笼。
《鬼火众》如同受到攻击的蜂巢般一阵骚然,但并没有人倒下。一名美少年手握一柄在刀背处刻着鬼面的长刀,将刚刚使出一记横扫的刀身重新端直。当代最强的刻印魔导师虎坂井雷伊,阻挡了尤利娅刮起的暴风。
在那附近,一名佩戴着氧气面罩的军服魔女被几个人如同欺凌一般围住,她的面罩被掀开,有人像小孩子找碴一样把小学生的运动服按在了她的鼻子上。她是仁在御陵甲小学学生会长选举时遇见的利用气味和味道发动魔法的刻印魔导师濑利尼嘉塔。《鬼火众》指着仁他们潜藏的方向,似乎在让尼嘉塔用魔法寻找什么东西。
梅洁尔看到窗口外尼嘉塔的身影,愤慨地叫道:
「她不是说了想当我的狗吗!?怎么这就换了主人了?」
仁已经没有余地再被这种事吸引注意力。他连现在手中的工作都没做好。
仁在被魔导师公馆解雇前,一直是一名优秀的杀人猎手,而他如今却连最简单的射击都连续射偏。失去了唯一的可取之处,就仿佛自己已经不存在于世。
时间的流逝好似跟以往不同,连脚下的位置都变得模糊不清。
仁的脑中闪过总是温柔地告诉他不用再继续战斗的绊。他又把绊当作了逃避手段。
终于,东乡来到了《大胃王》吐出的几千吨砂土边。
堆积成山的砂土,已经达到了仁他们所在的观测室的高度。
「——我要上了。」
平静的声音斩断了被魔炎烧得透亮的空气。
随后,东乡如猛虎上山急速冲来。
他脚步如风,无声踏过松软的土坡,未溅起一颗沙粒。
可是,仁面对着石壁上凿出的直径数厘米的小孔,依然没有动弹。
《鬼火》的武器是刀,刀无法砍断厚度超过十厘米的岩石。就算一刀劈出裂口,也无法打开足以让人穿过的大洞。
因此仁只需要保持冷静,在东乡老师来到眼前时将他射杀,在极近距离不可能射偏。
然而,每一瞬间身影都在变大的剑客,突然从探孔的狭小视野中消失了。
高手哪怕脚踩如海绵般受力即陷的土山,依然能够高高跃起。
随后,白刃刀锋闪过的残光,连在石壁深处都能看得清楚。
名刀肥前国忠吉在砍中厚实的岩壁时,发出一声清澈的鸣响。
即便如此,仁还是仅仅后退了半步,继续透过探孔狙击东乡。
他看见了对方衣装的残影。
下一瞬间,探孔中闪出一道横向银光,东乡像在切菜一样,仅凭高超技艺切岩断石。能在不稳定的落脚之处上使出全力一击这件事本身就非常不可思议,是极限修炼带来的奇迹。
仁仿佛被对方的神技吸引,继续装填下一发子弹扣动扳机。子弹如同中了魔法,只是擦过对方的袖口和皮肤,在极近距离都没有命中。
隔着一面墙,东乡老师毫不退缩继续挥砍岩壁,而仁也如同被附身一般开枪射击。
声音就像刀与子弹的对话,其中的节奏让他身体发热意志昂扬。
仁想到了如今插在他腰后的铁棒状的《剑》。神人遗物《剑》受到魔法消除时会失去成形魔术,恢复真正的姿态。若是凭借《剑》的锋锐,以仁的本领也能劈开岩壁。他可以将以为他的武器只有狙击枪的《鬼火》,连同岩壁一起一刀两断。
然而,正在寻找时机的仁,却听到了他预料之外的话语。
「我们已经忍到极限了。」
白色魔法骑士《逆天》尤利娅不满地说。
因果魔导师能够改变结构承受应力的方向,从而在沉重的人造物上轻松打开缺口。她便是如此在观测室的墙壁一角无声地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魔法受到东乡的消除影响,没有完全破坏整面墙壁,但也足以让尤利娅和贝尔尼奇脱逃。
「我们不能再把性命寄托在你身上,请容我们就此撤退。」
《协会》的高位魔导师们避免了接近《鬼火》。仁端着颤抖的狙击枪不断失败的样子,全被尤利娅她们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她们已经对他彻底失望。
观测室不再密闭,地下空洞里的魔炎光芒立即涌入室内。另外,新打开的脱逃出口所在的位置,正沐浴着三十多名《鬼火众》的集中炮火。
「梅洁尔,到我身后来!」
仁抱住少女呆站不动的身体,将她护在身下伏倒在地。
他的后背传来恐怖的灼热冲击,与此同时他发动了魔法消除。
观测室墙壁上开出的大洞成了绝佳的标靶,只要将魔法射进去,破坏力就会全部收拢在内侧。因此《鬼火众》自然不会放过。
仁怀抱着少女,身体被爆风吹得滚出几米。视野如同颠倒了一般,眼前的东西晃动不停,什么也看不清。他趴倒在地面上,在手边摸索自己的狙击枪。
梅洁尔捡起枪交给了他。被她如此积极关照,让他忍不住想要痛哭流泪。
小魔女的黑发被烧焦了一点点,她吊起眉毛大发脾气。
「那家伙怎么就擅自跑掉了?」
「尤利娅的任务大概是保护贝尔尼奇。如果被东乡老师打破墙壁就没办法再用魔法转移,那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只能死在这里了。……对她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仁意识到这里不是东乡永光的终点,而是他自己的。
「梅洁尔,你快逃。」
然而少女无畏地捂住平坦的胸膛。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这种状况对于刻印魔导师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她没有离开仁的身边,头顶的缎带迎着席卷而起的阵风猎猎飞舞。
在宽阔的地下空洞中迸发出猛烈的光线和强风,每震动一次就受到魔法消除喷出巨大的魔炎。那是贝尔尼奇和尤利娅在战斗,他们若要撤退到移动魔术不会受到《鬼火》魔法消除影响的距离,就必须突破《鬼火众》的包围网。
「老师的精神并没有摇摆不定,只是太难过、太痛苦了。精神受了重伤还要继续前进,当然没办法走出一条直线。我一直在旁边品尝老师的痛苦,所以我说的肯定不会有错。」
在《鬼火》的魔炎照耀下的少女,明明自己应该也很害怕,却为他带来了勇气。
「老师虽然失败了,但还没死,所以还没有真正输掉。还有我也一样啊,我们都还没输呢。」
他只觉得小魔女是如此惹人怜爱,她的气息仿佛锐利地扎进了他全身的骨头。一想到这个可爱而勇敢的存在要随着他一同死去,他就不得不重新振作。
「你退后一点,梅洁尔。我再尽己所能努力一把。」
地下空洞的魔法使们现在都无法完好使用魔法,因为《鬼火》为了不让贝尔尼奇他们逃跑提升了感觉的敏锐度。
这是仁的狙击失败带来的困境,他有义务救出这些《协会》的协助者。
因此,他把狙击枪靠在墙上,从腰后拔出《剑》。铁棒受到东乡的魔法消除,虚假的姿态被破坏,一下子重了不止五倍。包裹在魔炎之中、长达一米的黑刃出现在了眼前。
仁挥起因为太重难以劈出合适角度的黑刃,向着东乡老师劈砍过的墙壁砸去。
神人遗物超脱常识的锋刃,如切豆腐一般滑入石壁之中,一劈到底之后,响起了沉重的轰鸣。留下一道切口的石壁上,落下了几块人头大小的碎块。墙壁外本就不够牢靠的土山受到石块的冲击,发生了小规模的山崩。
仁继续劈下第二剑、第三剑,每次都会落下大量石块,总算打开了一道他能够穿过的缺口。
他在正面找不到《鬼火》的身影,往下看则只能看到陡峭的土坡和山脚下的激烈战场。
仁努力稳定心绪,说服自己通过战斗挽回自身的失败。
「就算是东乡老师,也不可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的同时还将感觉扩散到周围。所以你留在这里,找个机会用魔法逃跑。」
「……但是老师——」
「必须告诉京香姐狙击失败,不然《公馆》无法准备善后措施。要是贝尔尼奇他们就这么逃了,能带援军过来的就只剩下你了。」
仁自己最清楚这只是借口罢了。要是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就会死。
梅洁尔也做出了一样的判断。这半年里,少女都是拖着纤细的身体艰难幸存,她非常清楚战场的残酷。
「之前核弹事件老师和那家伙战斗的时候,他不是说过『下次一定要斩了你』吗!魔法消除对他没有意义,老师你也明白的吧?老师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也是啊。我最近让你看到的全是有点靠不住的地方,难怪你会担心……那就这样,我作为梅洁尔的『哥哥』拜托你。我对你来说也像是家人吧?我可不想第二次失去妹妹了。」
仁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
罪人理解了自己接受惩罚的时刻已经来临。他心中一个长年的疑惑解开了。
「啊……我明白了。……当初舞花大概也想要这样的战斗吧。」
小魔女用力抓住自己的连衣裙,裙摆上的纽扣都崩出来了一颗。
「这种时候不要提起别的女人的名字。」
「对不起。」
仁穿过在岩壁上打开的缺口,落在了土堆上。他穿着鞋的脚踩塌了松散的砂土,土坡的角度陡得难以直立,只能手脚并用。他滑下长达五十米的滑坡,滚倒在地面上才刹住势头。
爬起来的时候,出了许多汗的身体上已经沾满了泥。
空洞内回响的怒吼和战场的杂音全部变成了怪异的嗡嗡声。他抬头看向上方,那里只有一片光芒无法抵达的无明黑暗。他清楚地领悟到,这里就是『终点』。
他的全身仿佛都在摇晃,这并非是他的半规管出了问题,而是受到了众人散发的闷热气息影响。地下空洞中,有着直到夏天都和他一起工作的《鬼火众》。看到仁的身影,刻印魔导师们喧哗起来犹豫不决。虎坂井雷伊表情僵硬。尼嘉塔东张西望地确认梅洁尔是否在他身旁。
武原仁在《公馆》时代是个不会让刻印魔导师送死的专任官,同时也是放弃战斗的罪人们在这个世界生活时出于方便考虑名义上的管理者。《鬼火众》的刻印魔导师们,都希望尽可能不与他战斗。
《鬼火众》的头名虎坂井雷伊垂下了手中的魔剑。
「为什么武原先生在这里?」
他们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不是被《公馆》解雇了吗』。
刻印魔导师们应该知道会有追兵,可他们预想的是从感情上讲更加容易动手的《荆棘姬》或《魔兽师》。不论对手是谁,他们都只能将其打倒然后前进,然而魔法使也无法摆脱伪善。
古装武者迈着迅捷的步伐来到他的面前。
「——你我之间尚有约定,你可还记得?」
仁在心中已经擅自将东乡视作了已死之人,现在对方却与他面对着面。注定无法活着回去的老师,以和仁同样的高度注视他的眼睛。
「东乡老师——」
但他还是不得不握紧手中的剑。
《鬼火众》应该没有察觉到梅洁尔还留在监控室里,他在心中无声地大叫『快逃』。哪怕只是他的自私任性,他还是要如此呼唤。在他自身的空虚之中,这就是最后回响的话语。
「说实话,我没想到您愿意等我这么久。」
「我还盼着你能提一壶酒来找我哪。」
东乡老师即便是在这地底,也无比自由洒脱、偏离常规。
仁因为害怕被杀,不想在路上遇见《鬼火》,最近都没有靠近过公馆。而且,就算他赢了,也意味着要亲手杀死自己的老师,同时还要被《公馆》视作杀死专任官的凶手,彻底陷入绝境。这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随即,剑鬼露出了超越善恶的豁达笑容。
「——不过,拜你所赐,在东家放火也成了快事一件。如今,你便能毫无顾虑地斩我了吧。」
仁也隐约有所察觉。东乡永光一直非常清楚,仁若是杀了他就等同于让自己社会性死亡。所以,这对师徒明明生活圈子彼此紧邻,却一直没有见面,而是将对决的时日交给了机缘。
「稍微有些多嘴了,我这人还是不够识趣啊。」
诙谐的老师将刀刺在地面上,拍了拍羽织上的尘土。仁将眼前从容不迫的老师、和接受讨伐任务前的自己比较,体会到了一目了然的器量差距。
散落在地的无数玻璃球折射着魔炎,将地面化作了如同万花镜的闪耀画卷。他们眼下所处的状况,只要转一下角度环境就会骤变。

「今天,我们的立场和夏天的时候正好相反啊。」
仁握住手中沉重的黑刃摆出中段架势。鬼火则以自然的姿势手提反射银色寒芒的长刀,刀尖指向仁的膝盖。
「男人的立场,莫要去问别人,扪心自问便是。」
不知不觉中,《鬼火众》已将仁和东乡团团围住。即使没有任何人出声,也已经形成了两人一决胜负的气氛。
《鬼火》东乡的刀无法用视线捕捉。静止状态下的突然加速过于迅疾,常人的动态视力无法赶上。
仁计算着双方的距离,观察《鬼火》的步伐。他不可能依靠防守取胜,但对方也不是靠突然袭击就能战胜的对手。他正站在无比接近死亡的位置。
因此,他刻意向前踏出一步。脚底踩到地面的一瞬间,一股无意识的紧张感让他浑身发麻。仁一直以来都本能地挑选战斗的对手,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引发奇迹,赢不了的对手就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
但仁还是狠下决心,将《剑》劈向《鬼火》。哪怕下一个瞬间就会死,在此时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无法使用魔法的《恶鬼》之间的战斗,不管何种策略、最终都会演变成狭小距离内的激烈交锋。《鬼火》后退一步,从容地拨开了他瞄准额头自上而下的劈砍。
仁并非看见了对方的动作,纯粹是直觉。
「喀啊——!」
他猛烈吐气,几乎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出去,强行让上半身后仰。一道疾风横向扫过,吹散了他的前发。如果他的头还在原来的位置,此时已经连额头带大脑全部被一劈为二。
过去的老师一甩刀身,这次将刀尖对准了他的左眼。
「还不错。——可惜并未动脑。」
仁手中的神人遗物《剑》沉重无比。它的锐利超过了人类锻造的一切兵刃,但驱使起来并不顺手。
「噢噢噢噢噢噢——!」
伴着高声呐喊,仁这次斜向劈下黑刃。在他接受训练的时代,《鬼火》就总是对他的动作给出短评,随后用充满杀气的反复攻击将徒弟打到失去意识为止。如今手握真刀实刃,若是等对方行动只有死路一条。
这一击又被格开,露出了微小的破绽。《鬼火》大步踏前,扬起的黑色羽织遮蔽了仁的视野。一旦被对方贴身,就没有空间挥舞手中的重剑。仁凭借修炼得来的直觉向后跳开,猛然横向扫出一剑。
这记横扫纯靠臂力,没有用上腰腹的力量,但神人遗物的利刃以这种速度也能切肉断骨。《鬼火》立起刀身挡下了这一剑,两人之间响起了弦乐器般的尖锐嗡鸣声。十字交叉的两柄兵刃紧咬彼此,仿佛在进行长时间的接吻。
依依不舍余音缭绕的一瞬之后,仁与《鬼火》同时扭转刀锋发起反击,银光和黑线再次冲突。若论单纯的臂力和速度,年轻的仁比师父更强,因此他希望保持能够利用自身优势的状况。然而,再下一次交锋时,他的攻击被轻易弹开,身体失去了平衡。
仁难看地在地上打滚,以躲过鬼火的刀。散落在地的玻璃球随之弹开,魔炎在地面上反射出的光之画卷出现了一道瑕疵。
他的实力不如人,理应失败,被逼入绝境也是必然。被汗浸湿的衬衫粘在皮肤上,让他极为不适。他的腰部左侧挂着枪套,但他根本没有拔出手枪的空隙。
仁正要爬起,却见一道斩击瞄准他的脖子砍来,只得再次向前飞扑躲过。再这样下去随时都有可能被砍断四肢。他赶在落地之前蜷起身体,借着前滚翻的势头总算站起身来。
「该死、」
仁瞄准《鬼火》的脸投出一颗起身时顺手抓住的大玻璃球,紧接着都没确认是否有效,就猛扑而上,借助全身重量劈下兵刃。
他的全力一击,连对方的皮肤都没刮伤,就被《鬼火》持刀挡下。
「打我的眼睛又怎会有效——」
万花镜般的舞台之中,只有《鬼火》保持闭目。某种视力之外的透彻感官,让这个人独自看清了黑暗之底。
既然如此,就动摇他的精神——仁心中潜藏的恶意悄声低语。
「东乡老师——您的眼睛、到底是被哪里来的魔法使废掉的?」
「眼睛吗。送给我的女人了,不过她还是没保住性命。」
《鬼火》缓缓张开眼睑,一道瘆人的伤疤横贯眼球表面。
仁和《鬼火众》的刻印魔导师们全都哑口无言。仁也曾自己在眼睛上刻下同样的伤痕。视觉造成的魔法消除,能够一瞬间捕捉广大的范围,是最为有效的消除手段。但另一方面,由于眼皮很薄,对于伴随着强烈光线的魔法,即便闭上眼睛也无法停止消除。看来《鬼火》曾经破坏了自己的眼睛,以彻底封印视觉消除。
身为纯粹恶鬼的东乡,就这样终身失去了视力。和还能通过魔法治疗的仁相比,觉悟完全不同。眼前的老师,情义也比仁更加深厚。
莫名的紧张感让他握着剑的手散发热量。除了仁以外还有为了魔法使舍弃自己眼睛的人,这让他的身体兴奋不已。
「这里不是《地狱》。这里……从来都不是《地狱》。」
仁接受讨伐东乡任务的动机,是出于理性拼凑而成的。因此,当他打心底里痛恨彼此厮杀的现实时,道理的地基就会崩溃。过去对东乡心怀向往的记忆,唤醒了他想要被英雄般的人物拯救的软弱。于是,仁失去了让他能够夺人性命的残酷。
《鬼火》仍将被切为两瓣的眼球暴露在外,高高举起爱刀。
「我的心如此渴求,我便顺从心意罢了。武原哪,你若要依理行事,那句台词就成了借口啊。」
如同被对方吸引,仁也和《鬼火》一样摆出大上段架势。
仁心中的『少年』想要得到这个人的认可,他心意已决,要拼尽一切挥出手中之剑。
然而那只是看似下定决心,实际上是逃避了总有一方会死的事实、依然在犹豫不决罢了。此时的仁已经不是和《鬼火》对等的成熟大人,想要体验这种战斗的『欲望』,带偏了他努力的方向。他在几秒之间,忘记了他保护在身后的『珍贵事物』。
罪恶将会受到惩罚。
仁过于耿直的一剑,如实反映了实力差距,从肥前国忠吉的刀刃上滑脱。倾注心意的一剑被对方如流水般化解时,仁回想起了训练时期品尝压倒性惨败的滋味。
「别这么幼稚了、小毛孩儿——」
一切化作空白的一刹那,他最后听见了东乡的喝斥。
白刃砍入左肩、切开肋骨、贯至左侧腹的一瞬间,仁看到了令他无比怀念的记忆。
记忆中,仁不忿地说,「好羡慕『魔法』啊」。那是在地下训练的高中时代,周围尽是无明黑暗。仁那时才刚刚被打得体无完肤,知晓了对于世界而言、他什么都不是。
随行的《鬼火众》点亮的魔炎,让过于幽暗的世界恢复了少许光明。
东乡老师在他的身旁。
「莫要拿自己和妹妹比较又觉得委屈。她是她,你是你。」
「就算我这么辛苦努力,也怎么都不可能赢得过那什么高位魔导师啊!他们在黑暗里也能看得见东西,还能在天上飞。光这样练习挥刀又能有什么用!」
然而,面对仁的哭诉,武者坦然地回答:「那又如何。」
「不管是魔法使还是《恶鬼》,若你斩不了挡在眼前的对手,那便认清自己本领拙劣、引以为耻便是。」
他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
仁仰面倒在地上,手中已经没有了《剑》。明明身在地底,却听见了下雨的声音,那是他的左肩在喷出鲜血。他痛苦得想要满地打滚,却连那点力气都不剩了。
本该早已趁着机会用魔法逃走的梅洁尔,紧抱着他的身体。
她如同保护孩子的母亲,用纤细的臂膀环住仁的躯体。少女的衣服迅速被血染红。
魔炎在仁的面前喷涌而出,在他受了致命伤的身体中施展的生命维持魔法被《鬼火》烧毁。
「你……快……跑……」
他终于挤出声音,只能吐出这几个字。仁不想看到梅洁尔的死期。
「老师……」
她的双眼边缘盈满泪水,表情极为温柔。稚幼的脸庞沾染了血渍,湿润的眼眸中宿有行将成熟的情爱。
就在两人只能就此化作叠在一起的两具尸体时,《鬼火众》之中冲出了一个人影。
一名身穿军服的短发魔法使挡在了梅洁尔和东乡之间,如同保护主人的看门犬,弓起脊背向对手发出威吓。
失血过多的仁想不起那是谁。他的视野渐渐失去色彩,现实迅速溶解于苦痛之中,化作平板单调的空白。
《鬼火》好像大为扫兴一般,收回了手中兵刃。
「这倒是令人叹服。——你要从我手里抢人吗?」
仁的世界沉没于黑暗之中,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
就这样,武原仁终其一生都没有赢过《鬼火》东乡永光。
第二章⚪《沉默》不存于世
《鬼火》东乡永光在睡觉时不会做梦。
他就像山犬一般睡眠极浅。
东乡家的宅邸中安置了不少异世界人家仆,虽然他只挑选忠诚老实的人,但毕竟考虑到《公馆》的职责,不可能完全信任这些人。因此家主永光的生活自然与安眠无缘。
不过,他经常喝酒。选几道时令下酒菜、和他一同把酒言欢的,都是被称作刻印魔导师的魔法使。如同为了清洗心中的血腥,他经常大设酒食宴请下属。
东乡没有视力。虽然还能斩人,但细致的菜刀刀工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准备东乡家丰盛伙食的,也是一名刻印魔导师。
东乡永光失去双眼,是在十三年前。当时围绕着名为《方舟》的神人遗物展开了大战,在战斗之中,为了不失去身为异世界罪人的妻子,他切开了自己的眼球。
在那场损失了半数刻印魔导师的决战过后,东乡家召开了酒宴。
「这双眼睛,再也无法看见东西了。」
书斋之中,医生在诊察过他分成两瓣的眼睛后如此说道。东乡家的一众刻印魔导师都是这名医生的常客,这个男人诊治过各式各样的人体伤口,因此东乡相信他说的话。
「我早已有了觉悟。」
「您夫人的事,还请节哀。」
「能够战斗到最后,她也是得偿所愿吧。」
永光的双眼最后看到的,是妻子在他心中最理想的样子。她那如野菊般动人而又顽强的身影,烙印于无明黑暗之中。妻子最后的死相和尸骸,他已被切断的双眼无法得见,都成了湮没于赤黑世界中的幻梦。
「我心中的遗憾,都已随着两眼一同放下了。」
东乡家没有佛堂也没有神龛,因为家里的人都十分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佛。
永光推开书斋的隔门,嗅得于庭院之中游曳的微风芳香,便知樱花已经盛开。
从厨房传来鱼脂和酒糟一起熏烤的香气。酒糟腌鳕鱼,是那个已经无法回到此处的女人喜好的食物,这也是厨师的一种体贴。
东乡家幸存下来的刻印魔导师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放弃战斗在这个世界扎根生活的人们为他们倒酒。
如此看来,这酒宴上的宾客尽是原本粗暴野蛮的罪人。闻着酒味却暂时不能畅饮,便一个个都心神不宁。此时仍艳阳高照,一群大男人却慢吞吞地在回廊和庭院之中徘徊。
于是永光最先拿起了酒杯。
「无妨,开始吧。反正我这双眼睛,也分不清白天黑夜。」
于是肃静却又随性的宴会开始了。
魔法使们等待已久,纷纷端起酒杯酌饮。厨师如旋风般不断从厨房中端碟上菜,却依然跟不上众人嘴巴的速度。末了,甚至有人挑也不挑看见能吃的便抢。在目不能视的黑暗之中,仿佛能够永远沉醉于花香。
「樱花开得如何啊。」
错过离开时机的医生,从永光手中接过酒杯。
「很美。」
「是啊。我的眼睛确实『看见』了。」
手下的刻印魔导师们轮流到永光身边敬酒,或是聊起战斗发泄没有燃尽的热血,或是交杯对饮追思故人。
「像是在做梦哪。」
刚刚失去妻子的永光笑了。一名年老的前盗贼在一旁一滴滴缓缓添满酒盅。家主右侧的席位前放着小碗炖菜和酒糟腌鳕鱼,那里没有任何人,只坐着唯有永光能看见的幻梦。
年老的魔法使抓起酒盅一口喝干,晃着空杯大发感慨。
「这个世界之所以是《地狱》,就是因为魔法使不会做梦吧。魔法使都是这副模样,不死死抓住奇迹的话就连呼吸都不会了。到底谁才是奇迹的主人哪。」
「斩人,饮酒,会友,又有何处需要奇迹?」
永光的双眼已经无法感受光线,他无法分辨每个人的长相,也看不到对方的脸色。但是,经过锻炼的听觉、嗅觉,皮肤感受到的触感和热量,足以让他周围的世界鲜活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先生您让我们看到了,没有魔法也能随心所欲活着,因此对于我们这群被赶到没有奇迹的荒野中的人而言,先生就是我们的梦啊。」
已有醉意的老魔法使吸了吸鼻涕。他呼出的气息带着消化道疾病产生的腥臭,因为醉酒说话也有些磕绊。
「所以、在我们看来,这个世界不是《地狱》。这点请您一定牢记。」
永光不会做梦,只是用酒洗清粘在身上的血腥。
「我不对梦有任何寄托,能让我看见的梦,不会是什么像样的东西。」
《鬼火》东乡永光的视力,如医生所说再也没有恢复。他带着盲目在永夜中行走了十三年,刀下亡魂无数,东乡家召开的宴席亦不胜枚举。不可思议的是,他在宴席中感受到的宾客气息却从未减少。
跨越四十岁的门坎,他的睡眠依然很浅,无法做梦。只是,他开始偶尔搞不清,在清醒的梦幻之中与他对饮的究竟是活人还是死者。
刻印魔导师向迈着轻松脚步踏向死地的永光问道:
「——老师,您斩了武原仁,不会后悔吗?」
虎坂井雷伊身怀惊人的技艺,却还只是一个少年。要让他看开熟识之人的生死,还太过年轻。
东乡永光在梦中生存了十九年,未曾有过任何遗憾。他培养徒弟使其自立,是因为魔导师公馆就是继承过去传承后人才延续下来的组织。而最后他亲手将其斩于刀下,是因为他就是顺遂心意前行、斩除一切阻拦之物的人。
刚刚失去徒弟的永光笑着回答:
「所谓专任官,本来就是这样的因缘。」
这个男人认为执着于奇迹是不识风雅,手提单刀过着自由的生活。想笑便笑,欲悲则悲,从不控制怒火,遇见当斩之人未曾手下留情。虽然严格,不过一旦被他接纳,便不再有这个世界的人和魔法使之分。这个深受刻印魔导师仰慕的男人,将人生活得如同一场梦境。而这位东乡永光的终点,就在『此处』了。
如他这样的人,应该早出生至少一百年才好。
✝
《笑脸郎》虎坂井雷伊因《鬼火》斩杀武原仁的光景大受震撼。对他而言,这里是从魔法之中得到解放的世界,其中的居民若是彼此厮杀,就等同于对人类存在本身的背叛。
号称最强刻印魔导师的他,有着很强的两面性。一方面,他是《地狱》礼赞派的恐怖分子,在魔法世界散播了众多破坏和死亡。然而另一方面,他在这个没有奇迹的世界却是忠实而优秀的少年魔导师。
不管在怎样的世界里,都一定会出现无法融入社会的人。因此,在魔法世界里当然也有人不适应魔法,这些人往往会成为《地狱》礼赞派。对虎坂井而言没有魔法的世界才是理想乡,他正是因为想要被贬为刻印魔导师才成为恐怖分子。
「老师,接下来还会有《公馆》的追兵吗?」
《鬼火众》相信自己正在逐渐接近地底的《协会》中枢。从刚才的巨大地下空洞继续挖掘通道前进了一百米左右之后,他们碰到了人造结构——一条位于地底深层、经过精密加工的走廊。
《鬼火》散漫地将手腕搁在刀柄上,回答道:
「会有吧。那两个《协会》魔导师已经逃了。十崎这个女人,出鞘的剑不见血是不会收回去的。」
明明刚刚才斩了武原仁,这个人却仿佛已经忘记了过去。
虎坂井也能看出仁受的是致命伤,不过《鬼火》没有彻底断绝他的性命便离去了。因此未尝没有一线生机,但也需要运气。从出血的状况来看应该没有砍到心脏,然而伤到了动脉,足以造成失血性休克从而致死。
「是吗。既然如此,那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地下深层的走廊中同样没有照明也没有空调。按照高位魔导师的常识,这些东西都应该由自己用魔法准备。
《鬼火》烧灼魔法的魔炎,是他们唯一的光源。因此东乡和一旁的虎坂井自然而然吸引了所有《鬼火众》的注意力。其中向虎坂井投来的,并非只有善意的视线。
《地狱》礼赞派在魔法世界恶名远播。因为他们会交易并崇拜恶鬼的心脏和眼球,在许多世界都遭到了取缔。虎坂井刚加入《鬼火众》时也受到了警戒和监视。《鬼火众》的头名,不是靠集团意志决定,而是他凭借实力夺来的。刻印魔导师也有各自不同的想法,能够达成一致的地方只有追随东乡永光这一点罢了。
闷热之中,虎坂井没有解开整齐系着的上衣纽扣,只是掏出手帕擦起了汗。《鬼火》附近的魔法都会被破坏,连精通精灵大系魔法的他也无法调整体温。
「你讨厌杀人吗。」
「在这个世界,人不必被奇迹摆布,能够好好作为人活下去。这里是我的理想乡。」
身为《地狱》礼赞派的虎坂井的回答让《鬼火》露出了苦笑。
「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喜欢啊。虽然和我在魔法世界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最重要的地方没有错。」
他们的头领《鬼火》爽朗地笑了。而与之相对,刻印魔导师们都面色僵硬,显得无可奈何。

一行人都清楚,在公馆本馆放火的是东乡,但真正被逼到绝境以至于要造反的不是这个人,而是刻印魔导师。
「这次的事情是我们的问题。昨晚大家在院子里聚起来找老师谈判,也是我们做错了。十崎小姐推动的魔导师公馆改革只会让我们刻印魔导师失去容身之地,和您没有关系。」
昨晚,《鬼火众》里的几人偷听了十崎京香和警察干部的对话。其中谈到『若要维持这个国家的治安,需要从根本上改变使用刻印魔导师这种工具的体制』。
「对于魔导师公馆而言刻印魔导师是工具。主人若是想要更换工具,我们也不该抵抗,因为我们是罪人,堕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被当作工具使唤。这次和神圣骑士团的决战,不管被如何使用如何抛弃,我们也不该害怕不该懊悔。」
然而昨晚的鬼火,只是仰头向月,对他们说出『看来是时候了』。
「莫要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你们行动,只是遵循自己的心罢了。」
「老师您就是太大方了,什么都不介意,所以才总是走在地底。」
虎坂井能感觉得到,这个自由过度的人是要为自己战斗过的时代殉葬。十崎京香的新时代魔导师公馆里,没有虎坂井他们这种旧时代不可告人黑暗的容身之地。所以东乡要向看准的真正敌人挑起值得一死的战役,他们这些刻印魔导师也将随着容许自己存在的时代一同消逝。
「像是在做梦哪。」
虎坂井他们正在发起的袭击轰轰烈烈但也鲁莽无谋。东乡的话语悄然触动了他们的心。
抛却善恶是非,自由行走于自身的道路,从不因无法取胜而放弃斗争。这就是残留于现代国家的异形机构中、旧时代专任官的做派。将其贯彻到最后的东乡,对于虎坂井他们而言,就是体现理想生存方式的梦。
「在如今这个时代,能随心所欲过完这一辈子,恐怕再无人如我这般幸运了吧。」
✝
黑暗梦境的核心,不在地底,而在地上的都市中。
在远离武藏野迷宫的东京池袋,圆环大系魔女阿拉克涅·修嘉正身处一幢高层公寓的三十二层。她作为魔法使只能算是三流,但她的房间却是管理着这次事态的核心所在。
当初的她被迫穿着拘束服坐在轮椅上,但如今的她饮食丰富,体重增加了十公斤。两手手指上还戴了几枚豪华的戒指。不过,粗糙的白发无法再恢复原来的颜色,刻在她身体里的恐惧与震撼,并非几个月的奢侈生活就能补偿。
眼睛下方有浓重眼袋的她,神经质地敲打着笔记本电脑键盘。她眼前的电脑通过通信电缆连接着一台服务器,服务器又与房间中散布的其他电脑相连,组成了复杂的系统。四室两厅套房中心的三十多平米大的客厅里摆满了电脑。
这里没有人打扫,屋子里满是尘埃。角质化的皮肤碎片、擦下的眼屎和体毛、以及布料上飞出的纤维混杂在一起,化作了到处都是的灰色凝聚物。
阿拉克涅骂骂咧咧地不停自言自语。她说话的对象是椅子周围安置的数台液晶屏幕。各个屏幕中分别显示着阿拉伯语、汉语、英语、俄语等各种各样的语言,阿拉克涅正在通过网络,与全世界各种各样的『地下』进行联络。
《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只与日本政府谈判,但她的交涉对象遍布全世界。在圆环世界曾是一名《地狱》研究学者的阿拉克涅,因对地球历史和社会的了解、以及高超的语言能力得到赏识,被安排负责对外交涉。因此,阴谋的中心并不在极难搭建通信环境的地底深层,而在更加危险的地上。
<原子弹。百万吨当量。可以通过网络远程发送指令代码至引爆装置。一枚五千万美元。【Atomic Bomb. A yield of 1 megaton. Remotely detonatable from network by transmitting an instruction code to a detonator computer. $50,000,000 each.】>
能够读写五国语言的阿拉克涅并不忌讳英语。
「换算成日元,按照现在的汇率正好是五十亿嘛。真便宜,搞上十枚都花不了六百亿日元。」
在如小动物般不眠不休连续工作的她身边,有一名身穿白色西服的男性朝她探过头来。阿拉克涅撇开脸,不想看到这个把白色头盖骨完全暴露在外的怪物。他的骨骼上覆盖着大量代替肌肉皮肤的雕刻用粘土,散发着令她讨厌的气味。
「这是不是太便宜了?这价格只有怀斯曼的三分之一啊。要是一架战斗机的钱就能买一枚核弹,这东西就没那么有价值了呀。」
「核核核核核弹这种东西,要多少都能量产出来。《九位》大人要的就是挥霍。所以,让那些满心憎恨但没钱的激进分子只要铤而走险就能买得到的价格,才是最好的价格。」
《协会》的最高权力《三十六宫》之一《九位》,希望引发这个世界的居民之间的核战争。阿拉克涅这样的圆环魔导师,正齐心协力共同支援自己世界的最高位魔导师《九位》。
「九九九九《九位》大人非常聪明。那位大人要让圆环魔导师乘上《协会》的主流意志,《三十六宫》亲自来到最前线,那帮胆小如鼠的老东西只能瑟瑟发抖。看看反对派的反应就知道,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真是惨不忍睹。」
「贝尔尼奇他们不得不陪你们下一场要输的棋,而且快被将死了啊。老家伙们的反应的确是慢,这边还在酝酿还在协调意见,那边《公馆》就已经陷落了,笑死人。看那副样子,就算他们找到了核弹的证据,也没那个胆子挑衅《三十六宫》把情报交给《公馆》吧?」
她听到这个不知是骷髅还是什么东西的妖魔鬼怪说出《公馆》的名字,就感到无比厌恶。魔导师公馆就是不可理喻的化身,被逼到绝境时不知会做出什么反应。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得知《沉默》武原仁叛逃至地下都市方面时,阿拉克涅也大为震惊。
「公公公《公馆》也要完蛋了。管制方的人手总是不够用,所以要让他们的工作彻底饱和,直到他们知道无法阻止就此放弃。我们要让把憎恨转化为惨剧的成本降到最低,让管制者感到绝望,秩序就会崩溃,于是道德就会退化,然后《恶鬼》的国家冲突中就会开始使用核弹。」
她一旦开始长篇大论,嘴巴就停不下来,因为她使用了毒品。圆环大系魔女阿拉克涅,擅长在口腔内合成化学物质,她一旦感到困倦就在口中用魔法合成兴奋剂,所以她才能一直工作,每两天只需要睡四个小时。
明明在谈论会导致无数人死亡的话题,骷髅的语气却相当轻佻。
「那可真是得多谢《九位》大人呀。你们这公共事业,对圆环大系世界也有好处吧?」
挤在这个房间里的并不是只有阿拉克涅。除她之外,还有四名圆环大系的魔法骑士团——电磁骑士团的成员,负责在万一发生问题的时候破坏核武器交易的证据或是将其用魔法转移。
「不要再和外人多说了。你又想挨烙铁了吗?」
一名身穿甲胄的秃头男子朝阿拉克涅弹出一枚烧红的硬币。在这里的骑士们不仅用魔法点烟,还毫无顾忌地在室内玩火。因为不管是烧焦了地板还是不小心点燃了易燃物,只要不被《恶鬼》观测,都能用魔法处理。
阿拉克涅的眼中大颗大颗地涌出连她自己也不知理由的眼泪。
「暴政开始啦!暴政开始啦!资源争夺白热化啦!饥荒啦!崩溃啦!周围都是敌人啦!《恶鬼》们要开始杀人啦!咻咚咚咚咚咚咚轰隆隆隆!」
阴暗无比的『梦』正在激荡,无可救药的『恶』就在此处。
哪怕死上几亿《恶鬼》,也基本上和魔法使没有关系。贝尔尼奇他们的危机意识,核心也在于《协会》内部的权力斗争。魔法世界的舆论正渐渐向一种论调倾斜——如果能让地球上的六十亿《恶鬼》灭绝、就算让《地狱》荒废也无妨。《九位》在煽动众人的恐惧,让他们相信过去使《协会》失去欧洲据点允许《联盟》独立的猎巫时代将要再次来临。
阿拉克涅仰望着天花板,口水从嘴角淌下。她作为魔法使的本领不如这些保护这个房间的电磁骑士,药效一过,她就会因被骑士包围造成的心理压力浑身颤抖。因为电磁骑士团的任务,也包括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把这个毒品成瘾的魔女杀掉灭口。
「药……药……让我幸福、药……哈、……亮晶晶晶晶、哈、……我稍微说几句话、又能怎么样……」
因此阿拉克涅每当感到害怕时就会在口中合成毒品。一股毫无根据的自信涌现而出,她抬起双手往桌子上狠狠一拍。
「你很棒哟。都是因为你很努力,事情才这么顺利。这里的人都太冷漠啦。」
「地下的设施、也还在运转,在这个房间里能够确认。就是现在,都有超过八百枚的储备。美军能协助神圣骑士团动用五千人的庞大兵力,背后当然有交换条件,肯定是让他们寻找核弹。我的顾客里也有装成恐怖分子的CIA特工。不过,《九位》的意思是,不管是谁统统来者不拒。」
她的话明显触及了太多危险的情报。知道了太多东西的骷髅男被三名电磁骑士包围。刚才对阿拉克涅找过茬的秃头男子,对这个死不透的骷髅也弹出了一枚烧红的硬币。
「你这样不知收敛乱打听,让我们很为难啊。」
露着头盖骨的男人伸出只有骨头的指节,微微拉开了戴在右眼上的银色眼带,一瞬间,飞在空中的十元硬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再怎么说,也不会泄露公司客户的情报呀。而且关键是,如果圣骑士到达了『那里』,这些就全部根本不算是秘密了吧?」
这个说话『露骨』的『魔术师』,本该已在地下空洞被核爆炸烧成汽。王子护豪森原本是《公馆》的专任官,现在是以魔法使的经济独立为目标的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的员工。
「你们圆环大系做生意太不讲规矩了。我们好不容易打开了销路,结果你们这个制造商却用不到怀斯曼一半的价格和顾客直接交易。这样下去没得生意可做,我们也是会闹的哟。」
王子护的笑容,哪怕头盖骨上没有一片肉,也依然透着一股轻浮。阿拉克涅几天前被这个号称是中介商的男人找上门来时,还以为是尸体在动。
一名独自远远观望房间中骚动的年轻人,继续倚靠着墙壁冷淡地说道:
「怀斯曼在《公馆》也派了联络员。我记得应该是《近神者》葛兰的弟弟,一个叫凯兹的男人。」
「请不要让我想起讨厌的事,要不然,我也会让你想起讨厌的事情哟,伟大的《雷神》克雷彭斯。」
这名年轻人精瘦的身体上刻着许多疤痕,身穿T恤衫和牛仔裤,一副休闲的打扮。然而,他在这个房间中却是最难以接近的一位。这名魔法使的头发既非白色亦非灰色,而是在自然界中并不存在的真正银色。他就是《雷神》克雷彭斯,电磁骑士团团长。
「怀斯曼只会说大话而已,但《公馆》糟糕透顶。将造成障碍的人全部杀掉假装秩序,这不是强者该干的事。参与这种行径的魔法使不值得信任。」
《魔术师》王子护用指头挠了挠骷髅右眼窝上的眼带。
「这只不过是因为,魔导师公馆虽然是《恶鬼》成立的,却比任何魔法使组织都更有正确的『魔法使』风范呀。《公馆》的本质,和秩序完全相反。」
在阿拉克涅看来,魔导师公馆虽然不可理喻,但却是个简单明确的组织。《公馆》力量至上的明快逻辑,恐怕比起他们内部和附近的人,作为敌人反而更容易理解。
《雷神》克雷彭斯还未曾与魔导师公馆冲突过。
「你在赞美《公馆》吗?」
「要是真的值得赞美,我也就不会逃出来了。你们还不是一样,没有选择比任何人都更像『魔法使』的伊利斯【憎恶女王】,而是选择了《九位》。如果一个组织的逻辑太有魔法使风格,即便是魔法使也只能尖叫着从中逃跑哟。」
面对被毒品磨耗了理性的阿拉克涅,超越磨耗的程度、已经被磨成异形怪物的王子护冲她笑了笑。
「你觉得接下来会如何呀?再这样下去,按照《九位》的布置本来应该由神圣骑士团抵达的地方,就要让《鬼火》抢先了。《鬼火》制造的意外事态,能否让《公馆》存活下去呢?」
✝
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八咬诚志郎也处于黑暗的正中。在一盏手电筒的微弱光线下,昏暗的隧道十分寂寥。
他讨厌这座地底迷宫,因为这里会让他回忆起高中时代和同龄的武原仁一同在训练中遭罪。
他不能出声抱怨,是因为他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身旁一如既往陪着女秘书和女护士。八咬的魔法《破坏》,会破坏观测到的一切物体。这种魔法也会毫不留情侵蚀他自己的身体,因此如果不在平时也一直受到魔法消除,就连正常生活也做不到。所以直到战斗即将开始为止,他都要让那两人陪在身旁。
「不好意思,让你们跟到这里。但我真的不想让那帮家伙去到仁和东乡老师所在的地方。」
他的话语因地下浅层的寒冷化作了白色的雾气。
秘书拢起华丽毛皮外套的衣领。
「八咬。你与其道歉,还不如认真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生。」
八咬在气温宛如深冬的地底,也照样把衬衫的纽扣解开了三枚。这副打扮都不会感冒并不是因为他脑子笨,而是因为他在外套内侧贴了一堆保暖贴。【译注:应该很多人都知道不过还是解释一下,日本有一种说法认为笨蛋不会感冒】
在淡粉色护士服上披着羽绒服的护士也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
「八咬。不论是医生还是护士,都治不好患者的愚蠢。」
「我的朋友和老师正要赌上性命了结恩怨,如果只有我圆滑行事,会被他们笑话的。」
八咬从《公馆》那里接到的任务,是阻止向地底前进的神圣骑士团。他认为圣骑士的目的地是位于地底的《门扉》。
八咬诚志郎并不知道,夏天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回收的核弹,几乎可以断定是《协会》的魔导师制作的。日本政府没有将这一情报明确传达给有同盟关系的美国,因为神圣骑士团和美国也有历史悠久的协作关系。
日本害怕美国偏袒圣骑士。《协会》擅自行动的根本原因,是魔法使与这个世界全体居民的摩擦。然而,一旦有地球人国家偏袒神圣骑士团或是其他魔法使集团,就会只有日本被追究与《协会》之间关系恶化的责任,魔法世界数百年来的不满,全部都要由日本一国来承担。因此日本希望寻找时机,将这件事发展为『要如何处理不光是《协会》、还包括神圣骑士团在内的所有魔法使』的广泛国际问题。
然而,日本政府的应对太慢,让美国等得不耐烦,便协助试图夺取《贤者之石》的神圣骑士团,容许他们大规模驻留。美国希望完全夺取掌控核危机的情报和决策权,为此让圣骑士前去获取能够压制日本政府的确凿证据。
不论这条通道中有多少人丧命于血污泥潭,也只不过是巨大的绝望绘卷中的一部分而已。不过,《鬼火》东乡的徒弟们已从师父的背影中学到了要为自身的情悰而战。
八咬的皮肤感受到了远处传来的微温空气和杂音。他占据的阵地是一条宽约三米的单独通道,是前往深处的必经之路。
无数骑士的脚步声,从狭长通廊的深处如海啸般迫近。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喊声在通道中回响,混合成了无法想象是人类声音的咆哮,朝八咬扑来。
「接下来只靠我一个人就够了。总是没办法让你们看见我最帅的样子,真是抱歉啊。」
八咬将外套交给秘书。里面还贴着一堆保暖贴,颇有些寒碜。
为懒散冒失的他管理日常事务的美女秘书从包中取出记事本确认。
「八咬。今晚十点还有安排,预定要被前些天勾搭的女孩放鸽子。」
护士将一只巨大的提包拎到了制服短裙附近的位置。
「八咬。输血用的血袋已经准备好了。就算你伤得很难看,也还是有一定可能性生还的。」
「我怎么可能会难看呢。我就算是被放鸽子,就算浑身是血,也永远帅得不行好吗。」
两人无视八咬转过身去,戴上了大型封闭式耳机,将随身听的音量调大,发出了响亮到漏音的音乐声。这样一来她们的视觉和听觉都被封住,《破坏》从魔法消除中解放。如同拔刀出鞘,八咬的感官已经变成了凶器。
他闭上眼,向着轰鸣的怒吼和海潮般的足音前进。临近战斗之时,八咬的心如同正在冥想一般失去色彩。光线消亡,声音死绝,皮肤忘记了风的存在。
他的感觉仿佛脱离了现在,行走在回忆中被迫在地下进行战斗训练的高中时代。那个时候八咬身旁有《鬼火》东乡,有武原仁。仁的妹妹舞花表现活跃,是他们追赶的目标。神和瑞希的母亲还是现役。《魔术师》王子护豪森也还在。
然而现在,《鬼火》不告诉他真实意图就断然发起了袭击。王子护离开了《公馆》,舞花留下仁死去。八咬是个害怕寂寞的人,不想与身边的人分离。
他要保护魔导师公馆。这里代表了他最珍贵的回忆,如今也依然让他感到眷恋。
八咬睁开双眼。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一切都毁坏了。凡是被八咬看见的东西,悉数被魔术吞噬消散。
拔出剑的圣骑士已经冲到了仅仅距离他三米的地方,运气最差的几个人和八咬诚志郎视线相交,与此同时骑士们的眼球便遭到破坏。
「眼睛、我的眼睛!」
运气稍好的人没有与八咬对上视线,但露出在外的面部皮肤被看到,立即寸寸碎裂。
最幸运的是震惊得哑然失声的那些人,因为在八咬诚志郎面前发出声音就意味着死。
「噫呀呀呀啊啊啊啊……咕、嘎啊——」
发出惨叫的人全部当场吐血倒地。被八咬听见声音,声音的源头喉咙就会被破坏。《破坏》的魔法在让观测到的物体消失时,会发出好似青白炎火的光芒。骑士们因喉咙中漏出的呻吟声,喉咙、舌头、鼻腔、肺全部遭到破坏,如同被点燃的毛虫一般扭着身体死去。
照明用的魔法也同样被破坏,除了在《破坏》燃起苍炎时以外,周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担任先锋的精锐瞬时绝命的光景,让后方的骑士陷入了恐慌。恐惧让他们瞪大眼珠,忘记架势丢下手中的剑,用手捂住嘴巴。而这更是愚蠢的方策,因为这会使他们将浑身破绽暴露在无声逼近的《破坏》面前。
八咬诚志郎三岁时就拜东乡永光为师,自幼接受锻炼的八咬,武术本领远强于武原仁。
被他触碰到之后的下一个瞬间,魔法使就身受致命伤而死。若是头部被踢到,脖子之上的部分就会整个消失。一拳打在躯体上便开出一个通风口。指尖刮过喉咙,首级便随之落地。八咬自己的声音也会导致自己的身体被破坏,因此他没有发出脚步声和呼吸声。无声的死亡毫不留情地将骑士粉碎。
普通骑士和上级圣骑士在他面前没有任何区别,一分钟内就有近三十名圣骑士丧命。
《破坏》根据对象的不同,影响的强度也不同。魔法的抵抗力相当于零,而脆弱程度仅次于魔法的就是异世界的物体。因此,魔法使的身体在八咬的脚下就如同土偶一般轻易破碎四散。
圣骑士们也不是没有抵抗,时常有零散的魔法朝他飞来,但奇迹全部被《破坏》的苍炎吞噬。骑士们的神音魔术通过听取声音呼唤奇迹,若要稳定发动魔法需要使用乐器,而一被八咬听到声音,神音乐器就会粉碎,机械化骑士最擅长的魔法连射也无法实现。
无声的死亡在黑暗中交错,骑士的肉体和生命形成的海潮,被八咬诚志郎一人推回。
一柄剑撕开了屏息下的酷热沉默朝他砍来,八咬感受着剑风闪躲过去的同时,剑身喷出青白炎火削短了一截。
逼近八咬的勇士们战栗了。当贴近《破坏》时,魔法使光是体温被对方感受到,体表的血管就会破碎,皮肤的温度迅速降低。
「撤退!重整阵势咔啊啊嘎!啊——」
勇气可嘉的现场指挥官狂吐鲜血高声大叫,紧接着喉咙就碎掉,马上被部下拖着后撤。他的足部铠甲拖在地面上的声音被八咬听见,于是伴着苍炎,装备和骨肉一同化为碎末。
还有一件事,在黑暗之中开展死斗的他们根本无从知晓。
如果神圣骑士团到达了《九位》预先设定的地点,这场游戏就将以圆环大系的胜利而告终。
因此,八咬阻挡在此处,是有意义的。
✝
病房中,十崎京香正在参加一场决定今后方针的会议。
《协会》魔导师尤利娅·苏瓦尔在十五分钟前回到此地带来了消息。武原仁身受濒死重伤,狙击《鬼火》的任务失败了。这是最糟糕的状况。
尤利娅她们要求派出新的人手讨伐《鬼火》,但也反对从阻止神圣骑士团的战力中抽调人员。《公馆》目前处于战力枯竭的状态,却被要求同时与《鬼火》和圣骑士两方作战。
自公馆燃烧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京香依然无法从床上抬起身体,只能躺着完成应做的工作。现状就是,拥有应对魔法使问题经验的指挥官只有她一个人。
「我认为应该重新整理状况,再去考虑讨伐《鬼火》东乡永光。」
她通过病房中设置的小型摄像头和麦克风发言。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显示着警察厅会议室中正在进行的会议场景。虽然警方希望她作为专家提供意见,允许她联网参加会议,然而众人给她的反应并不理想。根本问题是,导致警察从公馆本馆中撤走人员的上野公园爆炸事件目前仍未得到解决。但是,身受重伤的京香,为了说服他们已经消耗了太多精力,不能在此时放弃。
「尤利娅·苏瓦尔的要求并不合理。她同时要求我们讨伐《鬼火》和阻止神圣骑士团,这两者并无直接关联。《鬼火》的背叛是《公馆》引发的问题,要求我们处理可以理解。但圣骑士的进攻两天前就已对《协会》造成了威胁,如果威胁真的如此迫切,早在那时就该对《公馆》有所试探。也就是说,情况并不单纯,背后隐藏了某种重大的秘密。」
京香早已询问过警察能否向地下迷宫投入警力,遭到了拒绝。因为夏天的事件中地下深层发生了核爆炸,迷宫全域都有可能受到了辐射污染。
「魔导师公馆已向尤利娅·苏瓦尔说明目前无法增加战力,并向其询问在此前提下要优先哪一边,但对方依然主张两边都要阻止。哪怕是魔法使,事态到了如此地步依然不妥协,足以说明这两边都极为致命。关键问题在于,即便如此,魔法使方面仍然不向我们说出真实情况。」
<魔导师公馆也没有人手去调查真实情况了吧。十崎事务官今后打算如何应对事态?>
警察厅次长龙堂严作为会议主持人总结了警察厅方面的疑问。换句话说,关于要如何解决这次的魔法使问题,警察方面尚未有独自的愿景。
「我们——」
京香代表魔导师公馆使用了『我们』。
「——我们要让魔法使方面也放出点血来。这次的状况不仅关系到我们的安危,同样与魔法使方面的利益密切相关。因此,我们流了多少血,就要换来相应的情报,至少也要让他们付出劳力。」
病房的窗外已是黄昏之色。京香躺在被夕阳染红的病床上,眼前看到的却是三年前父母惨死的赤红房间。
「我们魔导师公馆并不全盘相信魔法使方面的说辞。不过我们认为,与对方构建关系亦是当务之急。」
代表警察发言的清水健太郎提出了很有官僚风格的要求。
<话是这么说,但是十崎事务官,决不可对东乡永光置之不理。既然已经以东乡的问题为由建立了对策总部,这起案件就是『东乡事件』。首先应该重新安排逮捕东乡的人员,十崎事务官适才所说的问题,等控制目标之后再去调查。>
警察终究还是拘泥于法律框架,不认同用东乡的死来解决事态。这种与旧体制不同的宽松规则,正是京香希望的、能让魔法使被当作普通人对待的新时代魔导师公馆。
但正因为此,她不能忘记至今为止的做法。这世上依然留有一些问题,只能用让不讲道理的魔导师闭嘴的古老做派来处理。
「清水警备副局长。若依照魔导师公馆的旧习,有一个可以派去处理《鬼火》的人员。」
透过笔记本电脑的小小屏幕,也能深切感受到会议室中无言的紧张气氛。
「让武原仁去吧。自己犯下的失误,就由自己收拾烂摊子,这很合乎情理。」
会议室中的声音消失了。一阵沉默之后,终于有一名警察干部发出了怒号。
<你们《公馆》的人脑子都有病吗?清水警备副局长、她们是要『讨伐』人啊!警察要遵守法律,该做的不是讨伐而是逮捕!而且根本问题是,武原前专任官不是在出勤中受了重伤、现在已经快要死了吗!>
「魔导师公馆只会在三种情况下将单纯的讨伐任务视作失败。第一,完全失去目标时。第二,讨伐者失去战斗能力时。第三,讨伐者精神受挫时。目前,目标东乡永光并未逃亡,讨伐者武原仁的战斗能力可以通过魔法治疗恢复。至于精神方面,凡是担负过专任官头衔的人,没有谁会因区区濒死而受挫。」
她躺在病房的床铺上,要将实际上恐怕已经受挫过好几次的发小再次送往死地。
「综上所述,我提案再度派出武原仁讨伐东乡永光。各位之中想必有人反对,不过,可有谁能提出替代方案?」
随后,因疲劳而面色苍白的京香得到许可退出会议。她是高级官员中唯一的专家,身体状况受到了众人的挂念。
但是,京香还是咬紧牙关抬起了上半身,因为她还有一件工作要完成。
在摄像头狭小的拍摄范围之外的病房角落中,站着一名全身白色的美女。白色的皮肤披挂白色的铠甲,白色魔女从头到尾都从旁静观。她正是京香提到的尤利娅·苏瓦尔。
骑士尤利娅面不改色地默默守望了京香重伤下的苦痛和要强。
「我还以为同伙之间自相残杀是《恶鬼》的习性,原来也有正常人啊。」
京香冒着冷汗强装微笑,因为魔导师公馆就是直到覆灭为止都诅咒敌人、嗤笑畏惧者的恐惧象征。
「可惜负责跟你们魔法使交涉的我们,都是不正常的工作成瘾杀人犯。」
尤利娅如同怜悯一般摇了摇头。
「将这里蔑称为《地狱》的是我们,然而,将这里变成真正地狱的,是你们自己。」
「《公馆》这一组织的存在目的是保护国家民众,我们承担的战斗无法挑选敌人。因此,如果你们害怕我们、觉得我们的战斗是『真正的地狱』,那正好如我们所愿。」
魔法使们鄙视这个世界的居民,而京香她们无法信任魔法使。因此,只要双方坦率交换意见,就一定会产生冲突。
「我们并不想被卷入真正的地狱中。你说要让我们流血,你、还有那位大人,都实在是让人不快。」
京香看得出来,白色魔法使的确是动怒了。
「关于你口中的『那位大人』,能否提供一些情报呢?」
「不可能。」
「我认为,如果你对现在的不合理状况感到愤怒,那我们就能够跨越这苦境。愤怒,是笼罩着魔法使和《恶鬼》的共通疾病,即使无法互相信任,但只要怀有同样的愤怒,我就相信我们能够通力合作将其扫清。」
京香的心底躁动着怒火。像《鬼火》和仁这样赌上性命背叛组织的战斗,她无法理解。
「你说、愤怒吗。」
残阳如血,将房间染成赤红。三年前,十崎理五郎将女儿京香错认成了武原仁,命令她『杀了魔法使』。那一日,在她的心底构建了魔导师公馆的存在意义——为被蔑为恶鬼之人的愤怒代言。
「尤利娅·苏瓦尔。从现在开始,我们会按照你们的要求流血。问题是,你们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
当梅洁尔的眼泪风干时,追加的输血袋和一张纸条被传送了过来。
《鬼火》留下胸部被劈开的武原仁离去时,少女觉得自己的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每一秒都在扩大的血泊根本止不住,她不断使用生命维持魔法,然后不断被还在附近的《鬼火》感觉到,奇迹就在她眼前散作鲜艳的橙色魔炎。
「主人,那男人动了。」
濑利尼嘉塔不知何时开始像狗一样蹲坐在一旁,摘掉氧气面罩的她,额头像电灯泡一样发出了光芒。周围失去了魔炎的光照,陷入真正的黑暗,每次使用都会被烧毁的魔法,终于可以正常发动了。
这位《鬼火众》救了梅洁尔和仁的性命,上次见到她还是在秋天。《砂之猎犬》濑利尼嘉塔,当初在梅洁尔参加小学学生会选举时,找上门来要求梅洁尔把她当成狗养。虽然十分荒唐,不过梅洁尔并不讨厌这种被人仰慕的感觉。
她的老师濒临死亡,全靠固定了生命圆环吊着一条命。他缓缓抬起手,眼睛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纯粹依靠本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即使这样也还活着。
热泪混着不明所以的笑容滚过她的脸颊。
「真可爱,老师像婴儿一样。」
梅洁尔轻轻握住那只涂满鲜血的手。一想到如果没有她的救治,这个人就会死,心底深处就像是被紧紧抓住,涌出了无限的温柔。
「老师,我是妈妈哟。」
他的手牢牢抓住了少女纤细的手指,如同婴儿寻求母亲。
「抓过来了!你看到没有?老师在抓我的手指哎!」
「主人……这手还在痉挛,再不治疗恐怕要遭啊。」
少女感动至极地朝那只大手上洒下亲吻之雨时,尼嘉塔拘谨地提醒道。听到这句话,她终究还是清醒了过来。
当连衣裙上滴着鲜血、嘴唇和脸颊沾满血污的梅洁尔现身时,医院的职员一阵骚动。
简单向京香报告过后,梅洁尔抱着一堆输血袋回去了。圆环大系的位置移动魔术,能将视野内或熟知的地点设为目标。那处地下空洞,对梅洁尔而言已经是想忘也忘不掉的地方了。
小魔女一回到幽暗之底,就急切地将输血针扎入仁的右臂。
随后她便一直在只有尼嘉塔的魔法一道光源的地底等待。期间梅洁尔想要制造光源,她的狗就哭喊起来『不要抢我的工作』。
「老师的眼皮刚才抽了一下,鼻子也在动。光是呼吸都好可爱。这算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我应付不来小孩子呢。如果像这样的话,肯定将来就算生下小宝宝,我也能好好疼爱他。」
尼嘉塔向着空洞中突然出现的不协调之处歪过头去。
「哎呀,有东西用魔法送过来了。」
和武原仁的《剑》被传送过来时一样,这是因果大系高位魔导师的传送魔术。看来在梅洁尔不知道的地方,《协会》魔导师正在协助她们。
用魔法强行注入的血液,让濒临死亡的仁的脸色微微取回了一点红润。
「老师,来叫我一声妈妈试试。」
如尸体一般静静躺在地上的武原仁如同对她的声音做出反应,嘴巴动了。
「哎呀呀,主人,这男人的嘴巴动了!他在吸主人的手指啊。话说主人,您为什么要把指头塞进那男人的嘴巴里?」
「我会不会出现在老师的梦里呢,真希望能出现啊。说实话,如果我真的是老师的妈妈该有多好。对于老师来说,我到底是什么呢。」
她爱怜地用手指抚摸他的脸颊,上面展现着真正婴儿不会露出的苦闷之色。鸦木梅洁尔是个看到别人哭泣痛苦就会兴奋的嗜虐癖好者。
他身处濒死绝境,所以她才能将心意转化为露骨的话语。而正是因为他连听到话语的能力都已失去,她的话语才能甜蜜到让人羞耻的地步。
「老师如果能像我喜欢老师一样喜欢我的话,也就没有机会体验这种感觉了。老师战斗到这种地步,都是为了我吧。但是,老师必须要战斗的人,不是《鬼火》也不是其他的谁,而是我啊。最终,一定要么是我抢走老师,要么是老师抢走我。」
「就没有被其他女人抢走的可能性吗——」
「我讨厌会咬主人的狗。看在你救了我们的份上这次放过你,再有下次,就把你狠狠调教到看到鞋子就趴下来舔。」
梅洁尔开始想要看到更强烈的反应,因此她决定认真治疗仁的伤势。为此,光凭她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各个魔法大系中都存在用魔法记述施术者自身的高等技巧《化身》。圆环大系的《破灭化身》,会制造出与施术者完全相同的存在。通过将名为『施术者自身』的圆环进行拓扑变换,圆环魔导师理论上能够创造出无数个自己的分身。
梅洁尔制造了一个《破灭化身》的分身。分身与她自身完全等价,是拥有独立意志和感情的另一个人,因此也会自己开口说话。
「老师,你可以叫我姐姐哟。」
她刚刚制造出的分身,又擅自制造了一个《破灭化身》。第三个梅洁尔伸出食指抚摸仁的嘴唇。
「老师,那我就当可爱的妹妹,向哥哥好好撒娇啦。」
增加到三个人的梅洁尔将胸前裂开一道大伤口的武原仁围住,随后,所有梅洁尔都无意识地呢喃道:
「想要『像家人一样』,就是这种感觉吧。」
就好像在玩过家家一样。刚想到这里,便又多了一个《破灭化身》,梅洁尔变成了四个人。
「我可以叫老师爸爸吗?」
这次出现的梅洁尔拿下了女儿角色。
四个梅洁尔互相看了看,自然地漏出了哧哧笑声,因为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非常满足。
梅洁尔并没有意识到,是初恋的纯真让她在男性的身上寻求万能感。
像狗一样对族群中的序列极为敏感的尼嘉塔独自流下冷汗陷入混乱。
「主人变成了四个,那我到底该听谁的命令?」
扮演母亲的梅洁尔和姐姐梅洁尔对着仁完全无力的左手、妹妹梅洁尔和女儿梅洁尔对着右手吻了下去。
——咚。
三秒之后,在仁的头部上方,四个梅洁尔的头撞在了一起。全员捂住额头同时叫道;
「你们趁着老师不能动想做什么?不知羞!」
四个梅洁尔全都涨红了脸,因为每个人都像是在索吻一样撅着樱唇。
就算感到尴尬,事到如今也不能收回《破灭化身》。圆环大系的魔法治疗和这个世界的医疗相同,主要依靠患者自身的自然治愈能力。区别在于利用魔法加速自然治愈,因此能比这个世界的医生在更短的时间内让患者恢复。缺点就是即便是魔法治疗,也和无神世界的医疗行为一样复杂,需要大量的人手。
梅洁尔和《破灭化身》各自分担任务,一人担任驱使热量切除患处并消毒的外科医生,一人负责消毒之后用金属线缝合伤口,一人负责提高局部治愈速度加快伤口再生,剩下的一人则扮演麻醉医师并施展生命维持魔法。有四个自己互相牵制,就没法再对仁恶作剧,梅洁尔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老师如果既是我的宝宝,又是我的爸爸,还是哥哥、弟弟,同时又是爱人,那该有多棒啊。」
忽然,梅洁尔的鼻尖上轻飘飘地落下一个淡金色气泡般的东西。那是被称作《蛇之女王》的特殊魔法使——武原舞花的肉体残片。拥有会被核弹吸引性质的《萤火》,如同倾慕兄长一般从天而降。
它便这样悄然落入血管已经修复完成肋骨也重新接合的伤口中,如同溅落于地面的水滴,金色的光芒化作粒子无声地消散了。
少女因一股不明来由的寒意缩紧了身体。
就如同对梅洁尔而言武原仁无可替代一样,她意识到武原舞花也同样无比珍视自己的兄长。但她从老师口中几乎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武原舞花的事。她不禁害怕得浑身颤抖,如果连爱的痕迹都会渐渐淡薄、如同死去就会治愈的伤疤的话——
魔导师公馆的战斗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牵引愤怒和失望,将人啃食嚼碎。梅洁尔若不是有了喜欢的人,也就不用品尝这种滋味。
作为刻印魔导师堕入这个世界的少女,头一次知晓了心中出现幽深空洞的感觉。
✝
武原仁此时正做着一个令人眷恋、却又遥远得绝不可能伸手触及的梦。
仿佛直接将记忆灌注于意识之中,那是已死之人的梦境。
在梦中,他用妹妹的眼睛看着地底的黑暗。那是常人不可能办得到的超人视觉,仁知道周围没有任何光源一片漆黑,但与此同时他又能完美把握物体的轮廓。
仁已经没有足够的思考能力去判断这如同直接渗入脑髓的影像是不是现实,他此时甚至想不起来,武原舞花已经死了将近六年了。
武原舞花在学会控制魔法之后睡眠就变浅了。
连肉体本身都由被称作《蛇之女王》的魔法构成的她,已经没有睡眠的必要。
舞花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普通地生活过,一整天不吃不喝也时有发生。虽然办理了高中入学手续,但学校里都是会破坏魔法的魔法消除者,非常危险,因此她几乎没有去过学校。两年前的夏天,哥哥让她放弃《公馆》的工作,她便折断了哥哥的胳膊,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过武原家。
她也不再创作结局灰暗的故事,作为专任官杀人的体验过于鲜明沉重,让她无法再继续顾影自怜。她就像把武藏野迷宫当作了家从此闭门不出。对过去身体孱弱的她而言,现实只有曾经住过的那间公寓,将那个家连同哥哥一起割舍之后,她的容身之处只剩下了职场。
现在,舞花一个人身处地底。不是武藏野迷宫的地下战壕群,而是如蚁穴般凹凸不平的隧道。她沿着一条直线挖到了地底深处。
「感觉差不多应该是这个地方了……」
舞花作为专任官接到的任务,是调查地底某个特定的地点。在那里持续进行着大规模的实验,经常会有地震一般的细微摇动传至地表。《协会》的魔法使在地底做实验是常有的事,然而如果对地表造成了影响就不能无视了。以那种实验的规模,如果挪到地下浅层进行,搞不好会把市区掀飞。
舞花的脚下是薄薄的一层灰色岩床,她轻轻朝上面踢了一脚,传来了异常的触感。另一侧似乎有着宽阔的空间。
她本该能够完全抑制不自主运动,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在身为魔法使的舞花看来,魔导师公馆的意义和哥哥眼中的不一样。舞花『正因为是魔法使』,所以才从犯罪魔导师手中保护这个世界的人。对她而言,能够维持自我活下去的地方只有《公馆》。《协会》的高位魔导师们有自己魔法世界的故乡,但舞花只有这个对魔法使而言过于艰苦的世界。
即使舞花无法信任统率专任官的十崎理五郎,她也只能做下去。
「十崎叔叔为什么要问我奇怪的问题啊。为什么根本不对我说实话呢……」
接到这个任务时,理五郎问她最多能够承受什么强度的攻击。那个时候,他也看都不看一眼舞花自高中一年级以来就没有成长过的样子。
「十崎叔叔是不是其实讨厌魔法使啊。」
舞花将脸颊贴上地底温暖的岩床。
理五郎交给她的任务,全是潜入地下。父亲的好朋友理五郎一直在魔导师公馆任职,然而在舞花因魔法失控苦不堪言差点丧命的时候,他也没有伸出过援手。如果理五郎能介绍魔法使给她,哥哥就不用为了她去和《公馆》打交道。
「哥哥是不是也讨厌魔法使啊……但愿不是吧。」
哥哥在王子护手下当学徒,已经狙击了许多魔法使。明明还不是专任官,就已经被冠上《沉默》的名号,开始受到魔法使的畏惧。
在为了保证挖掘速度、宽度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的隧道中,舞花默默祈祷。支撑着魔导师公馆的,是魔法消除者和魔法使两方的祈祷之轮。使用奇迹者和破坏奇迹者绝不相同,但即便如此,也理应可以牵起彼此的手。
从黑暗之底向着未知的空间前进虽然危险,但如果她不去做,那么一切都不会有开始的机会。
「要加油啊。只要我好好努力,危险的魔法使就会减少,哥哥就不用再战斗得那么辛苦了。」
等到这次工作结束,她想要去公寓向哥哥道歉。因为烦恼将真正重要的事向后拖延,到头来只会伤害到对方。舞花的性格和哥哥很相似。
「我大概是劝不动他了。如果哥哥能交个像京香姐那样靠得住的女朋友的话……说不定就能退出《公馆》了吧。」
她把那个夏天与哥哥分别时说的话如同护身符咒一般重复默念。
「哥哥一定会得到快乐的结局。」
——他正在做梦。
——正在做梦的仁,知道了在这之后,就是妹妹人生终结的地方。
妹妹打破了脚下的岩床,眼前展开了他非常熟悉、宽度超过三百米的广大半球形空间。在地底出现如此巨大的人工结构,实在是极为异常。
仁就是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洞被斩倒在地。
下定决心从将近百米的高度跃下之前,舞花低声呢喃。
「大概,这里不是《地狱》哦。」
随后『梦』唐突地被恐惧和惊慌的波涛卷走,就此中断。
第三章⚪梦的尽头
武原仁大叫着醒了过来,仿佛重新出生了一次。
他也不知道那是恐惧的嚎叫还是恸哭的哀声。梦境中的风景被抹成了一片空白,在痛苦和恐慌的冲刷之下,他只是挣扎着想要逃跑罢了。
晃动不停的视野中,只有无法看清远处的一片昏暗。这片由黑暗构成的巨大空间,就是他输给《鬼火》的地下空洞。
仁刚刚在梦中看到并认出了这个地方。妹妹最后见到的景象与『这里』极为相似。
躺在地面上的他,周围散落着无数玻璃球。他受冲动的驱使抓起一把浑浊的半透明小球,仔细一看,玻璃球中混杂着因高热而粘上去的泥土。武原舞花是试图阻挡核弹爆炸而死的。如果制造了这地面上的无数玻璃球的热源就是核弹,高温将地面融化为玻璃,因表面张力聚集成小球的形状,一切就都能对上。
坚硬的泪滴从他手中簌簌滚落。
刚才他做的梦,是化作魔法的妹妹的记忆。如果地下早就存在舞花制造的隧道,就能解释为什么《鬼火》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到达此处。他们只需要沿着隧道的遗址扩大宽度就行,根本不可能会迷路。
地下空洞中飞舞着《萤火》,这里也有会被核弹吸引的妹妹肉体残片。他意识到,刚才的梦就是妹妹留在《蛇之女王》中的记忆幻影。
武原舞花,就死在这里。
他的妹妹,就死在这里。
仁进入地下之前,发小十崎京香说,舞花至今依然是仁的神。这个地方,就是因舞花殉职而被补充为专任官的仁如今人生的起点。
躺在地上的仁濡湿的双眼和天顶之间,突然闯进了黑发少女的脸。
「老师,早上好啊。」
将如今的他任意摆布的小恶魔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仁摸了摸自己的左胸,那里是他被《鬼火》砍下的伤口。疼痛已经基本消失,血也止住了。
「是你帮我治好的吧。」
娇小的梅洁尔身上漂亮的棋盘格花纹服装,被风干的血染上了大片的红黑污渍。
「不是治好,而是往老师的伤口里注入了我的心意哦。比起之前被艾蕾诺尔刺穿的那次,这回我已经很熟练了吧。诀窍就是,不要想着堵住漏出来的东西,而是要把自己的爱塞进去。」
仁无法用男女关系的视角看待这个可爱的女孩。不过,在这昏暗之中,他还是感到梦境仿佛正在延续。
「爱,好像还挺万能的啊。」
因此,他输给了少女好似将全部身心朝他撞来的压力。她柔软的嘴角,每一根细长的黑色发丝,都显得无比娇艳,让他着魔。
「是呀。喜欢上别人、被别人喜欢、一直在一起、把自己紧紧塞进对方的空缺里……还有就是战斗,这就是所谓的活着吧。」
对于一个带着天真表情的孩子而言,这句话显得有些沉重。不过由这个从惨烈战场中生还、浑身浴血的少女说出口,就有着奇妙的说服力。
「谢谢。」
在仁失去意识的时候,梅洁尔可能思考了很多东西,少女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
「老师没醒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啊。老师把我当家人也好、朋友也好、恋人也好,总之应该带着心意对我说『谢谢』才对。」
「说个谢谢还真难啊。」
「不过我和老师当不了朋友吧?因为我对老师的『喜欢』已经是另一种喜欢了。」
梅洁尔被拽掉一颗纽扣的连衣裙裙摆下隐约露出了膝盖,皮肤还未完全伸展开来的幼小膝盖显得格外柔软,让仁只得挪开视线。
小魔女的勇气让身为成年人的他感到非常耀眼。然后他注意到,梅洁尔系着缎带的头后真的存在光源。
仁朝那边定睛一看,吓得差点爬起身来。
「哇、这是啥?」
一个额头发着亮光的变态无言地跪坐在梅洁尔身后。
眼前这个身穿军服戴着氧气面罩的中性样貌女性,像是要扑过来咬他一样充满了警戒心。刻印魔导师濑利尼嘉塔,是个去小学找到梅洁尔让她把自己当狗养的变态。
「尼嘉塔,坐下。」
尼嘉塔遵照命令兴奋地猛然跳起来换了个姿势坐下,双眼闪着亮光,如果有尾巴估计就在摇个不停了。变态魔导师抬头望着梅洁尔,已经是一副被调教完毕的样子。
「在我躺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各种各样。」
梅洁尔反射着光线的脸上还留着些许血渍,仁的胳膊上插着输血管,少女的秋装上浸了血的布料已经变成了硬片。
「衣服被我的血弄脏了啊。」
他的胸中充满了温暖的气息,这已经是小魔女不知第几次救了他的命。而输血袋只可能是魔导师公馆提供的。
「内衣我已经换掉了,所以也没那么难受……老师的内衣我也拿来了,要不要换件新的?」
躺着和她说话,就感觉气氛格外甜腻,让他有些害臊。于是他用右手支撑体重,慎重地抬起上半身,虽然有些不适应的感觉,但身体能正常活动。
「现在是什么状况?」
「《鬼火》走了。然后主人治好了你。」
尼嘉塔抢先回答,随后几乎是匍匐着移动到了梅洁尔脚下,她还是对仁怀着微妙的警戒心。
「真亏你被东乡先生砍了居然没死。」
仁回想起了之前是如何跟尼嘉塔分别的。
「不对,你不是在学生会选举时被逮捕然后移交到了《公馆》吗,怎么又成《鬼火众》了?」
这里是战场,既然他捡回了一条命,就必须再次前去击毙东乡。但眼下的气氛却莫名的温暖。
「你问这个啊。藏进小学不是什么重罪,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杀了我。逮捕我之后,说是要让我『改改臭毛病』,就把我塞到《鬼火众》里面去了。呵呵呵,那里体育社团一样的秩序实在是棒极了,可惜不如主人和狗的关系单纯。」
《鬼火众》经常接受矫正刻印魔导师的任务,不过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东乡老师才不会把半个月前还在小学啃鞋子的人强行拉来参加这种造反。」
尼嘉塔的额头闪闪发光,露出一副前辈的表情。
「不需要什么理由。等级社会就是只要上头的人说黑,白的也得变成黑,所以我当然要跟着一起来啊。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难怪你会变成丧家犬。」
「战斗力差了几百倍都不止,这肯定是死路一条啊,别因为那种理由就轻易跳进来好不好。所以说这帮魔法使真是……」
这种温暖同时也让人心痛。不过,因为有梅洁尔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没事了。
妹妹说了,『哥哥会得到快乐的结局』。在仁的痛苦记忆中,妹妹也受到了伤害。过去和现在的仁,仿佛通过痛楚相连。连结着他无可替代的人际关系的,也是咸涩的丝线。
梅洁尔站起身来,是时候开始下一次战斗了。他并没有逃跑,只是一度被甩出了严酷的现实而已。
「身体怎么样了?骨头可能还差一点,不过基本上应该已经恢复了吧,哥哥?」
梅洁尔穿着染成红黑色的衣服可爱地原地旋转,又干又硬的裙摆倏然张开,带着铁锈味的腥臭气息乘着微风四处飘舞。
「哥哥……你还要继续这一套啊。」
身为施虐狂的梅洁尔如同挑衅一般继续抓挠仁的敏感之处。
「不喜欢这个的话,也可以叫我妈妈哦?」
「我是你的『老师』好不好。」
仁说的是真心话,说完又觉得想哭。这是一种珍贵事物被人触碰的真实痛苦。
梅洁尔偷偷观察着他的样子。小魔女只要还活着、还在对他笑,他就觉得自己获得了拯救。因此,他确认了一件很久以前就该清楚的事实。当初专任官时期的妹妹想要保护他的『欲望』,和他如今对梅洁尔的感情十分相似。
如同和仁的心情产生了共鸣,梅洁尔温柔地朝他伸出手。
「老师,你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看来京香是对的啊。」
发小十崎京香告诉他,对他而言妹妹是他的神。舞花当初也一直试图在组织中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在组织里尽全力设法做好事,想要将她自身的良心附加到组织之中。和《公馆》时代的仁一模一样。
「我并不痛苦。我现在离开了《公馆》,在做我最想做的事。这场战斗我也会好好完成,然后一定要拯救你。」
他和梅洁尔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会感觉像是把两人的灵魂放在天平两端不停比较。若要测量勇气,少女比仁重得多。
「老师如果想要个神,应该选我才对。这样的话,我就每天都赏给老师一个刺激得能吓一跳的大惊喜。」
浑身是伤的少女站姿依然高傲,仿佛已让一切加诸于她那小小身体上的体验统统屈服。
仁无数次反复质问自己难以回答的问题,如同一场上天给予的试炼。但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觉得自己能够支撑下去。
他的性命由她拯救,心灵由她支撑,现在他想要重新振作,他实在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可悲的男人。
仁并非是待在仍是孩子的梅洁尔身边然后被她拯救,他简直更像是因为想被梅洁尔拯救所以无法离开她的身边。
他察觉到自己早已在幽暗之底踏出了决定性的一步,如今的他已经处于向黄泉坠落的途中。
仁明知有危险还让梅洁尔待在自己身边战斗。
在温暖的时间之中,一个冰点之下的解释滑入了他的心。
他『想要获得幸福』。
知晓这一点的一瞬间,仁的世界便冻结成冰落入黑暗。
「啊……啊……」
仁的内心深处,有着难以摘除的『恶』。那是想要亲手拯救梅洁尔的『恶』。他就是为此才在舍弃了职场、失去工作的大义名分之后依然持续战斗。
仁在自私的『恶』的煽动下不断杀死敌人,为了坚持自己的意志堆砌了尸山血海。
因此他自身的目的绝不能是『想要获得幸福』,他无法容许自己为了这种东西满足私欲。
这样一来,武原仁这个男人的一切就都完美嵌合在了一起,他意识到这是一个不该得出正确答案的谜题。
他的行动『颠三倒四』缺乏一贯性。他过去一边工作一边在社会的夹缝间寻找答案,可梅洁尔一被射中他就抛弃了魔导师公馆。为了拯救梅洁尔深入地下,发现少女意外活了下来之后,又为了拯救地下都市的居民杀死和少女一样的刻印魔导师。
而且,回到家后他还和少女们围坐在同一张餐桌边。如果不想把她们卷入战斗,就应该远离她们才对。让团圆的餐桌紧邻战场,必然只会增加危险。
仁没有脸面再去看她,只能用沾满血的手捂住脸。
「这种东西就是真正的答案吗?因为我不想正视这种正确答案,所以才不停一遍遍面对同一个问题吗?」
连魔导师公馆,都只不过是『我做的事对社会有益』的借口罢了。仁是为了满足自己想要保护妹妹的『欲望』才来到《公馆》,魔导师公馆只是他将自身难以摘除的『恶』伪装成社会的『恶』的遮羞布。
他只是在恣意妄为罢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得到幸福。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坠落至黄泉之底。
武原仁已经连『伪善者』都算不上了。这个夏天,他在地下都市对王子护豪森说,「为了自己的欲望践踏他人的就是『恶』」,这句话,完全可以反过来形容他自己。仁为了想要得到幸福的『欲望』,排除掉一切阻碍在眼前的人,他自己就是一个『恶人』。
他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如何向全身灌注力气才能站起来,只是浑身颤抖。他这次也遵循『欲望』选择战斗的对手,一旦站起来,他就会作为有自知之明的恶人前去杀死东乡老师。
他的感性在哭喊这个答案太过残酷,然而理性又是清晰的。武原仁这个男人,要是能够无视名为感情的噪音单独筛选出行动,他就是个出色的杀人犯、大『恶人』。
他的全身不由自主地发抖,汗腺颤栗着张开,涌出苦涩的汗液。
他勉强保护下来的少女带着迫切的好意抱住了他。
「老师,你很难过吗?」
仁的意识终于向周围散去。这个他带到地底来的女孩子双膝跪地,不安地将额头抵在他这个成年人身上。
他并非作为一个大人、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不能在此流泪。保护了梅洁尔她们这件事本身并不可恨,他接下来也想继续这么做。
少女紧抱着他的脖子,笨拙的动作带起沙沙的衣服摩擦声。他的感情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只能翻译成动作。仁环住少女的后背将她搂近,战栗于她身体的温度。
「没关系。这件事,我在高中的时候、不、在更早之前就该明白才对。」
正因为对方不在这片沉静的黑暗之中,他想起了仓本绊。梅洁尔和绊为他制造了有泪有笑的温暖轮环,他已经无法忘记它的气味。
「谢谢你、梅洁尔。你看,我已经能站起来了。怎么样,没事吧。不用扶我,我已经好了。」
仁是个成年人,在孩子面前,哪怕是故作坚强也得站起来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
「老师好像还是很难受。我很喜欢老师难受的表情,但是这种好像很复杂的,如果不跟我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个难受法,我就享受不起来啊。」
「当老师的,就是要给学生出题呀。你将来总有一天会懂的。」
在梅洁尔的人生中,仁是一道中途的关卡,但不是终点,这就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总有一天仁要完全救出这个小魔女,然后让她离开自己的手中。照顾她直到她毕业,冒牌教师武原仁的头一份工作才算完成。
小魔女抓住仁伸出的手站起身来,以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还是惯例的『等你长大了』是吧。不过老师,我觉得大人肯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的确,根本没什么了不起。」
仁挤出一个笑容,寻找自己的武器。
武器就仿佛是他本身,不在身边会让他感到不协调。他的工作如果没有武器就根本无从下手。
《剑》停止受到魔法消除后已经从黑剑重新成形为铁棒。仁走过去将它捡起,随手挥了挥试试。如同梅洁尔所说,身体已经基本不疼了。
「枪……应该在上面的监控室。」
他出了好多汗。地热让这里如同盛夏,再加上他现在有些兴奋,恨不得把外套脱掉。
「梅洁尔,能不能帮忙联络一下十崎事务官?我不确定接下来要不要沿着东乡老师打开的隧道追上去。最好能给我点情报,贝尔尼奇他们应该还知道不少东西。」
「情报啊,那已经安排好了。」
他马上就明白了『安排』指的是什么。
突然,空中出现了一个熊玩偶的轮廓,随后开始一点点实体化。那只熊的额头上很随意地钉着一张字条,玩偶只是用来让人注意到字条的标记物。
是因果大系的传送魔术。仁将字条从实体化完毕的熊上取下来,上面是他极为熟悉的十崎京香的笔迹。
<已经得到了因果魔导师的协助。这张字条会在五分钟后由传送魔术回收。请将需求事项写在反面。十崎。>
在通信电波无法抵达的地下打不了电话,因此京香准备了用传送魔术传阅纸条的情报传递手段。
「这东西正好每十分钟会传过来一次哦。」
得知有了《协会》魔法使的协助,他一下子就有了信心。
仁拿起随着纸条一起送来的铅笔,拿大腿当桌子迅速写了起来。
<身体已经恢复,此后将重新追踪东乡永光。①东乡目前的位置。②关于迷宫深层,贝尔尼奇等人可否说明现状。③我们移动位置之后是否还能收到字条。以上三点,请在五分钟以内回答。武原。>
《鬼火》东乡永光在他倒地期间,应该侵入了更深处。既然贝尔尼奇他们之前希望在这个地下空洞中解决问题,现在这种状况他们应该非常焦急。
「我被砍之后过了多久了?」
「差不多一个小时吧。」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他恢复,梅洁尔显得很得意。
刚才对决中的狼狈模样让仁难堪得无法忍受。东乡老师还是仁所知的那个『老师』,绝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他选择了没有生还可能的路,就代表着要将《公馆》托付给仁他们这样的年轻一代。
「那太好了,看样子还追得上。如果让东乡老师看到的只有那种丑态,我肯定要后悔一辈子。」
东乡永光这个人,即将不在人世。
他沉静而痛切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使得他的心阵阵痉挛。
随后,因果魔术开始取回仁写下的字条。纸条如同被切成了碎末一点点消失。
等到协助京香的魔法使送来这张字条的回复,仁就要重新开始讨伐工作。
当纸条完全消失于虚空之中时,与东乡走在不同修罗之道上的少女向仁贴近了过来。
「老师,如果我死了你也不要忘记我。」
「怎么可能会忘,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
梅洁尔永远都是支配『她自身』这一王国的女王。然而今天却蒙上了一层阴影,显得分外脆弱。
「人如果死在了没有神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啊。不管活着的时候多么珍惜,回忆是不是也会渐渐淡薄呢。」
他战斗至今,并不是因为梅洁尔诓骗了他,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纯粹是出于自身的动机。因此,他一想到自己到底可以为梅洁尔做到什么地步,就莫名感到恐慌。实际上,拯救梅洁尔的战斗是仁想要实现的『欲望』,他是个傲慢的『恶人』。
她饱含着天真无邪的信任抬头看着仁。
仁与梅洁尔之间存在着冰冷且遥远的界线。他绝不能从战斗中寻求回报。如果他因为想要得到梅洁尔的爱就去行『恶』,实际上就等同于屈服在了她的脚下。到了那时,仁至今为止的战斗也都会改变意义,变成为小女王献上英雄头颅、背叛同伴的卑躬屈膝谄媚逢迎。仁和梅洁尔的世界,就将以无可救药的形式彻底封闭。
他是一个成年人、社会人。因此他清楚,不论去往哪里,小魔女和他的感情都不会相交。
仁把手放在梅洁尔的头上,小心不要弄乱她漂亮的缎带,挠了挠她的黑发。
「我不会忘记你的。等你变成大人之后也不会,永远都不会。所以你真的不用害怕。」
嗯——少女就像放下心来的幼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承载彼此灵魂的天平仍在继续摇晃。
仁思考要不要成为像东乡那样的老师,但他不觉得自己能够做到那么严厉。
昏暗的浑浊空气中又微微泛起涟漪。熊玩偶又被传送了过来,额头上刺着笔迹潦草的字条。不过这一次,连抱着玩偶的魔法使也一起传送了过来。
「怎么除了纸条以外连人也过来了!?」
白色魔法骑士《逆天》尤利娅摘下字条,对着呆然张大嘴巴的仁读了出来。
「我复述一下十崎京香的字条内容:
没有时间犹豫,马上开始追踪。由于机密等级较高,字条一分钟后回收。
东乡在此处下方三百米,已进入了某个深层区域,正在挖洞前进。目前可沿路追踪,具体由我方引导。
贝尔尼奇处没有更多情报。目前公馆正于武藏野地下迷宫同圣骑士交战。《逆天》尤利娅·苏瓦尔在我身边,正持续努力获得情报。
字条可以传送到消除范围外的任何地点,贝尔尼奇安排了能使用大范围探查魔术的人员。目前专任官全员可共享情报。十崎。」
「你说我该先吐槽什么地方才好?《逆天》尤利娅不就是你吗!本人能亲自过来的话就不能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仍然怀抱着熊玩偶、瘦弱得铠甲都显得大了一圈的魔法骑士冷静地无视了仁的意见。
「那么,由于是重要事项,我再读一遍。开始读了哦……没有时间犹豫,马上开始追踪。由于机密等级较高,字条一分钟————啊、」
在她读第二遍的时候,到达时间限制的字条开始返回了。
《逆天》尤利娅发出了好像很为难的叫声。由于贴着字条的熊玩偶还抱在她怀里,连尤利娅自己都开始被因果魔术送还。
「时间就浪费在了读最没意义的情报上……」
「哎呀一不留神。」
「所以你过来到底是想干嘛?」
「放心吧,我和贝尔尼奇阁下活下来了。现在正与《公馆》加深合作,安排了会使用大范围探查魔术的魔法使,能够追踪你们的位置。这个魔法通讯网也是由我和部下们负责的,一切都稳如————」
就像载在传送带上的零件渐渐远去一般,她消失不见了。
仁不由得抱住了头,以她这副样子,干脆别出现还能显得更可靠一点。在魔法世界只要魔法水准高超就能获得地位,因此高位魔导师中的很多人都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
「……这个样子没法放心啊……」
仁正因为至今为止都很相信京香的工作,才无法抑制胸中的动摇和惊悸。
他想要转换心情,便开始确认道具装备,至少这些东西不会背叛他花费的工夫。
他脱下外套,确认挂在肩上的枪套和手枪。外套上的裂口很大,皮革枪套被削开,不过手枪平安无事。他拉动枪膛,确认供弹是否正常。他们人类制造的杀人道具倒是很优秀。
「剩下就是狙击用的装备……不,这次恐怕『不该』狙击。」
东乡老师将未来托付给了他们这些后生。如果在无法感知的远距离将之射杀,仁感觉自己真的会失去不能跨越的底线。他也需要狙击枪对付东乡以外的敌人,但他清楚自己容易因理性逻辑而摇摆不定,如果带上了狙击枪,他一定会使用。
「出发吧。」
仁明知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更加危险更加阴暗,他还是朝小魔女伸出了手。身为恶人的他,能够将客观事实和伦理道德区分为不相干的两件事。
他需要梅洁尔。
小魔女挺直腰身整理了一下沾满血的连衣裙,如同提起裙裾行礼的高贵公主。
「我很乐意,老师。」
被当作刻印魔导师对待,是她不变的愿望。因此她自豪地面露红晕,仿佛抓了一大把美味的点心,麦芽糖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喜悦和期待。
《鬼火众》在地下空洞中留下了一道巨大的伤痕。
在空洞的一角,打开了一个连汽车都能穿过的大洞。里面是用魔法强行贯穿而成的隧道,以陡峭的角度向下延展,《鬼火》一行人已经通过这条路向迷宫更深层进发。
仁踏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穴,小魔女抓住仁破破烂烂的外套,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突然,尼嘉塔如同滚倒在地一样扑到了他们面前。本来身材瘦高的她蹲着将身体缩成了一团。
「请等一下,把侦察工作交给我吧!来到这里之前,我在原来的世界是做密探的。」
她就像等着主人丢出皮球的狗一样窥探梅洁尔的反应。
作为战斗专家,仁向她警告道:
「你还是算了吧。再往前会接近《协会》的中枢,而且这附近我们《公馆》也完全没有探查过,单独行动纯属自杀。」
仁回想起舞花的『梦』,便感到腹底发冷。
「我的妹妹就是在这里被杀的。魔导师公馆都没有这个深度的情报,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人能从这个深度活着回去。」
然而,尼嘉塔不闪不避地抬头盯着他。
「狗的忠义和道理无关。明知实力差距还向《鬼火》大人挑战的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没法理解这种不讲道理的冲动。」
仁没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变态们老是把他当作同类。
「东乡老师要是再见到你,这回可就要连你也砍了。你就算是个变态,被砍了也是会死的。」
但是女主人没有阻止声称要战斗的狗。
「我明白了,你去吧。」
「至少再等五分钟,等下次联络过来,就跟那边说一声,让他们也和你交换情报。」
「这是隐秘行动,还是算了吧。如果我藏起来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玩偶,结果被敌人发现,那可太讨厌了。」
「……那你打算怎么和我们联络。贤猎大系的魔法转移是回到有记忆中的气味的地方吧?分开之后要重新汇合或是回到这个地方都得花不少工夫吧?」
梅洁尔用魔法电热小刀割下一块带血的连衣裙碎片。
「要是碰到危险,就用这个跳到我的气味所在的地方。我特别允许你闻我衣服的味道。」
尼嘉塔单膝跪地接过主人的衣服碎片,捂在鼻子上深深吸了个满怀。随后不断重复『谢主隆恩』,如同要将气味封锁住免得流失一般屏着呼吸戴上了氧气面罩。隔着面罩,她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充满自信地回应道:
「请您瞧好我有用的地方吧。」
仁被眼前这老大不小的成年人陶醉于小学生气味的异常氛围搞得头晕脑胀。
「我说,你作为一个成年人在各种意义上都废到没救啊。你要是这么想闻梅洁尔的味道,我可不敢把你养在家里。虽然要是死了也有点过意不去。」
变态的耳朵仿佛一下子竖了起来,提高声音叫道:
「什么、梦寐以求的室内饲养!我不管是当猎狗还是看门狗都很优秀,请务必给我一次机会!」
仁已经完全没法预想他和少女最终会走向何方了。
尼嘉塔如阴影一般消失在了黑暗的隧道中。她的魔法贤猎大系的特色是身体强化,只要拥有一定程度的魔法技术,就能让身体能力凌驾于野生动物之上。
在他们面前,只剩下了在梅洁尔放出的小光球照亮下显得有些寂寥的隧道。
他们没有止步不前的权利,只能踏出脚步。这一次,还是头一回出现想要为他们而工作的魔法使,这让他稍微有些自豪。
「老师,我可以养她吧?」
「别说得好像真和养条狗一样简单。还有,那个啥,我家只有两套客人用的床铺。小绊的不能给她用,所以得再去买一套。」
「她有没有换洗的衣服啊?我倒是有几件衣服想给她穿穿看。」
梅洁尔蹦蹦跳跳地走着,好像很开心地哼起了歌。脚下很暗,还是陡下坡,走起来相当危险。他不由得产生了讨厌的预感。
「你可别真把她当狗,会被邻居看见的。」
「我知道。那种事我会好好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做,老师你不用担心。」
不管怎样,被人无条件喜欢的确很让人舒适。得到和失去是表里一体,因此并不全是好事,不过即便如此,他感觉这种至今为止都未曾经历过的幸运,还是能够改变一些东西。
用魔法贯通而成的隧道延伸出一百米后便结束了,他们进入了一处明显经过装修的区域。
风的气息改变了。这里墙壁的工艺和武藏野迷宫上层旧日本军修建的地下战壕有着明显不同,就好像将人为痕迹抑制到了最低,纯粹是一面没有任何时代和文化特色的光滑平板。
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没留下任何接缝,通道的建造工艺极为先进。白色的墙壁反射了梅洁尔制造的等离子体光源,一下子照得周围明亮刺眼。看来墙壁的反射率高得惊人。
「梅洁尔,这里是魔法使的设施吗?」
小魔女眯起眼睛,好像很怀念地注视比荧光灯下的客厅还要明亮的通道。
「这是《协会》的设施。《协会》的建筑物墙壁一般都很白,好让各种世界来的魔法使容易通过照明之类的手段营造气氛让自己平静下来。」
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之间也完全没有接缝,如同把巨大的石材从中间挖通,使得通道中几乎无法形成阴影,只有一片亮堂。
感觉就像公寓的样板房一样,明快得带着一丝轻浮。虽然凭着一盏光源就能带来貌似舒适的视觉效果,不过这条走廊实在太宽太长。宽高都可以容纳两辆小型卡车在此交错而过。从他们看来不管往左右哪个方向,都有至少五十米的直线长度。
《鬼火众》沾着土的脚印向仁的左侧延伸,因此仁毫不犹豫选择了残留着几十个人类的气味的方向。
他的心情很急切,但梅洁尔只有小孩子的行走速度。如果要配合少女的步伐,就绝对不可能追得上只有成年人的《鬼火众》。
「梅洁尔,在这种宽度你能用魔法飞行吗?我想尽快缩短距离。」
「明白了。」
梅洁尔的圆环大系擅长操纵电磁。在她回答的同时、少女的脚下浮起了魔法阵。圆环大系的魔法使在干涉周围的空间时,会出现自然扭曲的投影、也就是这种魔法阵。
「老师喜欢多吓人的速度?」
「陷阱和岗哨应该全部被东乡老师他们清除了。只要追在他们后面,我们就基本不会有危险。」
地板上展开的魔法阵通过磁场的斥力使他们的身体浮空。在空中,看不见的力让他们上下左右地进行微小的移动,寻找受力平衡的位置。
随后,仁和抱着他的腰的梅洁尔开始加速。移动完全无声,他们化作了风,然而在此基础上还毫不留情进一步加速。他们就好像是电磁轨道炮的子弹,只要少女愿意,就可以轻易超过音速。
转眼之间就到了通道转弯的地方,墙壁朝他们迎面扑来。正面的墙上浮现出魔法阵,他们开始骤然减速。
「总之不要超过音速。不管是被东乡老师听到音爆声还是感觉到地板的振动,都会受到魔法消除。」
「如果因为魔法消除失去控制,我和老师就要在墙上撞成一滩了。不过,这样两个人的血肉骨头都会混在一起,这么一想我就不怎么害怕了。」
以梅洁尔的加速能力,前进五十米连一秒都用不到。
他们每当通过拐角时就会急减速,这一点好像让她很开心。无法完全抵消的惯性,使得没有多少脂肪的少女身体的曲线和体温紧紧压在了仁的腹部。
「我说真的,你平时脑子里想的就净是这种东西吗?」
他们每三秒就要差点撞死在墙上一次,每当这个时候仁就抱着她调整姿势,让自己当好她的缓冲垫。仁紧张害怕得几乎要吐出来,可嗜虐的少女却如同给他的腹肌挠痒一样悄声细语道:
「老师,现在我们两个人正在黑暗的地方独处,你明白吗?」
陶醉于甘美气氛中的梅洁尔,突然全身僵硬了。
「不是吧!?」
一条格外长的走廊中,躺着四具魔法使的尸体。如同昭示着此乃修罗之道,走廊中开始接连出现尸体。鲜血溅上墙壁和天花板,踩在血泊上的脚印继续向更深处延伸。这正可谓是魔鬼的行径。
不管是高位魔导师,还是普通的小角色,变成尸体就无法区分。
「这是我们世界的电磁骑士团。」
当他们飞过尸体上方的时候,形成了空气乱流,发出『波』的一声、就像是压倒了什么东西一样的怪响,魔法使被切断四肢的尸体碎块卷入气流之中四处乱弹。
紧接着,宛如子弹飞在通道中的仁和梅洁尔的飞行轨迹发生了剧烈偏移。尸体落在地板上的震动被《鬼火》察觉,惊人的魔炎猛烈喷发。
「老师、《鬼火》就在附近!」
他们差点在地板上无缓冲着陆,幸好梅洁尔在最后关头重新校正了飞行轨道。仁在这一瞬间,果断做出了『恶人』的选择。
「梅洁尔,下一个岔路口我们去东乡老师不在的方向!东乡老师那边先放着,等有必要了再去追,我们先花十分钟把这座设施搜查一下!」
仁明白了自己是个恶人,如果不把这一领悟向积极的方向转变,他就无法坚持到底。他要像个恶人一样,去做敌人最讨厌的事。为此,他需要判别敌人的真面目。
在这白色迷宫中到达一处三岔路口时,梅洁尔将轨道扭转至岔道。
「东乡老师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追踪,我们有这么大的速度差距,总能追得上。现在更重要的是,这次的状况总让我感觉不对劲,在某个地方肯定还藏着正在笑话我们的『敌人』。我就偏要找到他不愿意被人找到的秘密,给他好好找个茬。」
魔导师公馆要继续讨伐东乡,但与此同时又将已经十分紧张的战力分出一部分去与圣骑士战斗。在仁看来,《公馆》被强迫进行这种不利战斗的原因,就在于东乡挖的这条直通迷宫深层的隧道。
而隧道的深处,只有这个以高速沿着通道飞行许久也没有任何发现的区域。
「在较量之中不输的方法并非只有获胜一种。如果能摸清《怎样才算输》,让输的条件不成立也是一种手段。」
贝尔尼奇他们正在用探查魔法监视迷宫,因此如果真的到了最后关头,他们一定会发出警告。
梅洁尔进入新的通道后开始警戒陷阱,将飞行速度降到了不到之前一半。即使这样,视野中纯白的墙壁和天花板还是急速向背后流动。
「我姑且也算是魔导师公馆的人,所以我得说,老师真是自由啊。你就这样把接到的工作抛到一边,去做毫无关系的另一件事吗?」
「你要这么说的话,梅洁尔,作为老师我得说,你倒是学一学什么叫团队协作吧。身边有个像我这样一直摇摆不定的家伙,你就这么一直惯着吗?一般都不会认可的吧,这种人基本都会跟我一样被组织解雇。」
如果迷宫的这一层就是舞花人生最后的地方,妹妹不得不死在这里的理由应该就在附近。她当然不可能是碰巧卷进核弹爆炸。想要知道妹妹死因的『欲望』,在他心底悄然开放。
「也有人因为老师的任性才活下来啊,你不要这么说嘛。」
仁想要冷静,然而身体却哆嗦得越来越厉害。
「你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舞花死掉的核实验场就在这里,还有,贝尔尼奇他们这么积极配合,这里绝对有什么东西。一开始我也和京香姐一样,觉得是《门扉》。但如果真是《门扉》,绝不可能这么安静。」
他们像子弹一般飞过宽阔的通道,这颗子弹究竟会遇见什么、击中什么,他们并不知晓。
这座地下设施看上去几乎大得毫无意义。既然是人造物,肯定有建造的目的,然而却完全感觉不出。这里只有许多条长达五十米甚至一百米的通道,其中连个陷阱都没有。
正因为是容易反射光线的明亮通道,反而带着类似无脸妖怪的异常感。
「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如果在《门扉》附近的话应该就接近了《协会》中枢,但如果真是这样怎么可能全是这些光秃秃的通道?」
据仁所知,按照记载神圣骑士团从未攻至如此的深层,在这里构建像武藏野迷宫一样的迷阵也没有任何意义,然而这里实际就是只有走廊没有任何房间。
利用磁力让他们飞行的梅洁尔终于开始减速,最后静止在了空中。
「《协会》的中枢位置,只有极少的魔法使知道。不管怎么说,现在这里就是什么也没有,找五分钟还是十分钟都没有意义呀。」
少女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焦急,明显能够感到她非常紧张。她亲眼看到了仁被砍中的光景,即便是逞强,也不可能对《鬼火》没有一点畏惧。
「不,我们现在像这样做多余的事,也是有意义的。」
仁为了让失去从容的她安心下来,将手放在了她黑发都被吹乱的头顶上。她的脸和脖子上浮出的汗液反射着光泽,将皮肤映得无比白皙。
「这个地方不管让谁看到都会觉得可疑,哪怕东乡老师的问题结束,这里的问题也不会消失。而且,如果被圣骑士占领,我们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调查这片区域了。对我们争取来的五分钟要有自信,这件事现在只有我们才能办得到。」
梅洁尔放弃了用磁力浮空,脚底终于取回了和地面贴合的感触。
「老师的气质好像有点变了。夏天进入地下的时候明明和我一样着急,看着那么可爱……突然想通了吗?这么强硬地拖着我走的老师,感觉好新鲜呀。」
「我是大人,当然得走在你前面。」
在年幼的她面前,仁拔出了手枪。这副已经被她看过许多次的样子,再次展现出来还是让他感到害臊。
「老师打算做什么?」
「在这种地底怎么可能光是造一堆通道不干别的,用魔法在墙壁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藏着东西才合理。我要试一下魔法消除。」
仁发动魔法消除,魔法光源立即消散。失去光明的周围彻底陷入黑暗。他想做的是利用魔法消除配合声音进行探查,需要响亮的声音,因此他毫不犹豫向着通道深处扣下手枪扳机。
膛焰一闪,枪声在通道中反复回荡。如果墙壁或天花板上真的有被魔法堵住的入口,仁的听觉便能够感知到异常。
仁刚一停止魔法消除,用指头堵着耳朵的梅洁尔就重新点亮了光源。
「有什么地方冒出《魔炎》了吗?如果有魔法的话,应该会被刚才那一下破坏掉。」
小魔女摇了摇头。
「再去确认一下这里看不见的地方吧。带我飞起来。」
贝尔尼奇说过,如果魔法使想要藏东西就不会建造入口。但是,在地表附近的武藏野迷宫中,铺设了大量谁都能通过的道路并布置陷阱。迷宫是为了与圣骑士决战而扩建的,战斗中除了高位魔导师以外还有普通的刻印魔导师参加,如果实力不够就不能通过,就会极为不便。
在仁看来,这里同样是为了让实力不足的人也能工作才建造了这些通道。
「建造这么长的通道一定有某种意义。比如说,在墙壁中藏着五十米一百米大的设施的话,就能说得通。」
「老师,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把眼前的工作搞定再说吧。如果真的藏着什么东西,看守的魔法使肯定早就攻击《鬼火》了。」
仁避开了站在原地没有行动的少女纯粹的视线。
「不对。梅洁尔,这次的战斗是团体战。圣骑士和《协会》,对阵贝尔尼奇他们反主流派和魔导师公馆,这是我们两个组织试图生存下去的战斗。为没有未来的个人而战的,只有东乡老师他们而已。」
仁能够对东乡永光的动机产生共鸣,所以才感到难过。《鬼火众》除了受到尚未看清形势的《公馆》攻击之外,几乎没有遭到任何妨碍。秃鹫们在利用东乡这个冤大头,从敌对阵营手中攫取更多利益。
「对于正在关注这次事件发展的人而言,我和东乡老师不同。我的身后有委托这次工作的《公馆》和这个国家。因此,等到事后清算的时候,我就会被他们视作国家的爪牙,成为日本采取行动的判断依据。」
贝尔尼奇他们可以通过大范围探查魔法清楚观察到仁的动向,但他们却默认了这些举动。仁认为,这里应该存在着《协会》反主流派无法用言语提及的某种东西,对他的默认实质上相当于在传达信息,希望他找到那东西。
这片尽是长通道的区域,搞不好会成为引发大火灾的火种。仁的妹妹,就是在相当于这片区域入口的地下空洞中丧命。
「是时候翻旧账了。这里绝对藏着相应的理由。」
一旦说出口,一股苦涩便从本该已在心中整理完毕的某种东西中渗出,那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夺走珍贵之物的愤怒。
梅洁尔的小手好像很困惑地摸上仁握着手枪的手。
「老师?怎么了,从刚才开始表情就好吓人……」
他的身边有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可爱少女,不让他彻底做好当恶人的觉悟。
如果今后无法再让她触碰自己的手,他就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
「你不觉得害怕吗?我也算是个『恶人』。仔细一想,你的身边净是一些不该呆在孩子附近的恐怖大人。」
「但是,我也是个『坏孩子』啊。」
少女像是心意已决一样用力抓紧了手,把仁的手捏得发痛。她也是在故乡被判处极刑,才作为刻印魔导师堕入这个世界。
「我的母亲大人,也是比老师罪孽深重几百万倍的『恶人』。不过我非常喜欢母亲大人。不管是怎样的坏人,也会被人爱上,也有喜欢别人的权利。」
「你这好像还是头一次跟我谈起你的妈妈啊。」
少女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一般缩紧身子,麦芽糖色的眼瞳直勾勾地仰望着他,如同要将他引诱至无底泥沼。
「老师就算继续当着恶人,也可以毫不羞愧地喜欢上别人啊。要不然,就没法喜欢上比老师更坏的坏孩子了。」
在让他觉得自己深受眷顾的无数次『喜欢』之中,这一次的『喜欢』带着令他震惊的浓郁伤感湿气。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时他们的脚下出现了魔法阵,他和少女的身体轻轻地浮了起来。
梅洁尔连脖子根都染成了通红。
「……老师、……接下来我们去哪?」
在听到回答之前,磁力就将他们弹射出去,身体开始高速飞翔。哪怕羞耻得想要逃跑,梅洁尔还是带着仁一起飞,并没有逃避。结果,他们的身体猛烈加速,疾驰穿过眼前的走廊。
——因此,他们对攻击的反应迟了一瞬。
最初感觉到的是爆炸声,接下来映入视野的是崩塌的天花板。
梅洁尔挪动飞翔轨道,同时急剧加速。仁将少女抱在怀中覆盖她的身体,挡住如雪崩般从天而降的石材。
就如同皮球在地上弹跳,他们接连与梅洁尔铺在地面上的磁力膜发生碰撞。为了在这交通事故般的突发状况中缓解少女受到的冲击,仁的肩膀、脖子、腰无一例外撞伤。就在他正要确认少女是否平安无事的时候,烟尘之中出现了一名男子。
这个年轻男子虽然身材较瘦但肌肉明显,相貌也显得颇为精悍。头发是自然界中并不存在的金属质感的银色,肤色偏白,身穿T恤衫和牛仔裤,打扮的完全不像魔法使。
然而仁绝不会误判这个男人的危险性。在天花板洒下的白色粉尘之中,男子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流窜着青白雷光。
男子漫不经心地向他们开口:
「叫我《雷神》克雷彭斯。」
外号中包含《神》字的魔法使,例如《近神者》葛兰,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超高位魔导师。
身为圆环大系高位魔导师的梅洁尔,身体在仁的怀中抖了一下。
下一个瞬间,仁将少女的身体向后推开,同时凝视着克雷彭斯发动魔法消除。《雷神》也在完全一致的时间朝他们掷来雷光。
在魔法光源消散的黑暗之中,只有雷火将他们的身影映照成了青白色。
雷电击中墙壁,传导而来的电流使得仁和克雷彭斯双方同时触电。
然而,与大腿之下失去了感觉只能跪倒在地的仁不同,克雷彭斯轻松地站了起来。
这个男人身上的淡蓝色牛仔裤烧焦了一截,他却好像对魔法消除的突然袭击毫不惊讶。
「《真恶鬼》,你就是《沉默》吧。」
克雷彭斯无疑是圆环魔导师。圆环大系魔导师,正是在神话和传说中活跃于远古时期的各种雷神的原型。
「老师,停止消除!」
仁遵从了魔法专家的指示。梅洁尔连轨道都能完美控制的雷光从他身后向银发男子发起轰击。
「梅洁尔殿下,看您贵体康健我就放心了。」
号称《雷神》的魔法使,没有被雷击打倒。少女手中放出的雷光,就像是在空中定形成了固体。人工闪电被对方用魔法捕捉。
仁不禁为之战栗。如果这个男人是在闪电的梯级先导阶段开始时就做出反应阻挡回击电流,那么他的反应速度和瞬间爆发力已经超出了人的理解范畴。

「还是还给您吧。」
随后,克雷彭斯轻轻抖了抖手腕,仁的身体便被弹开。圆环魔导师操纵的电流本身,并不是魔法而是自然现象,因此无法靠魔法消除完全消除影响。
肌肉急剧收缩滚倒在地的仁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梅洁尔帮他消除了心脏肌肉的痉挛。
「这怪物是怎么回事,这家伙把闪电抓住、还扔了回来啊。……梅洁尔,这是你的熟人吗?」
少女正处于极度愤怒之中,形状姣好的眉毛忿然倒竖,一副好像碰一下就会被咬的样子。
「你怎么会帮忙干这种脏活?」
高傲的公主察觉到仁的视线,低下头说了一声「对不起」。她显得悔恨不已,好像克雷彭斯拦在他们面前是她的责任一样。
「这是《雷神》克雷彭斯。我过去所在的圆环世界的魔法骑士团——电磁骑士团的团长。」
从异世界来的小魔女,向仁介绍了真正的异世界。此时此刻,连梅洁尔都好像变成了一位陌生的少女。
这里对于梅洁尔而言,似乎并不是『真正的容身之处』。
✝
武原仁利用枪声做出的探查,对于阴谋者们来说是威胁重大的一手棋。
封堵着某处设施入口的魔法墙壁,因为被感觉到了异常发生破损。此处和武原仁的直线距离有三百米,处于他们无法看见的死角。
一条将近一百米长的直线通道内侧墙壁的正中央处,伴随着魔炎打开了一个宽约五米的通道口。魔炎消失后,新出现的通道也依然存在。
紧接着,在寂静的黑暗之底出现了两名身穿甲胄的骑士。从被隐藏的通道深处赶来的骑士们手中拎着剑,眼上戴着类似护目镜的器具,他们无言地仔细观察周围,确认使用魔法消除的人是否就在附近。
随后,戴着护目镜的两名骑士返回了通道深处,他们无法重新制造封堵洞口的魔法墙壁。
地下通道中只剩下了无明黑暗、和已经消失的魔法墙壁后通往深处设施的通道。
但是,有人看见了击碎魔法的魔炎——正是与仁他们分头行动后正在侦察的《砂之猎犬》濑利尼嘉塔。在没有藏身之处的通道中,她像一只蜘蛛一般贴在天花板上。
她使用的贤猎大系,拥有众多能将身体能力提升至野生动物以上的魔法。尼嘉塔一直像狗一样追踪与《鬼火众》不同的人类的气味,在她看来这个区域的长走廊并非是『空无一物的地方』,而是追踪着的人类气味延伸至了墙壁内侧的奇怪场所。
于是此时在尼嘉塔的面前,出现了极其危险的一条通道。她脱下氧气面罩,抽动鼻子嗅取风中的气味。其中混有之前未曾闻过的淡淡异味,能够分辨得出是六个男人的体味。
现在对于嗅觉得到强化的她而言,黑暗对探索并不构成阻碍。而尼嘉塔一直梦想着能立下大功,得到主人的夸奖。
因此,她利用过去当过密探的经验,无声地侵入了魔法墙深处。
尼嘉塔可以说既幸运又不幸。她的幸运之处在于,听到枪声之后,负责守卫设施的《雷神》克雷彭斯被勾起了兴趣,离开了此地。如果这里还有超高位魔导师,尼嘉塔立刻就会被发现。
而她的不幸就是,这里真的是非常重要的设施。
她手脚并用贴在天花板上一点点前进,穿过了长达三十米的走廊。她想要赶在魔法墙壁被破坏的消息让对方加强警备之前完成自己的侦察工作。
黑暗空气中传来的沉闷振动和越来越强的臭气,使得她每前进一米就更加畏惧一分。为了防止错误发动从气味中引发奇迹的贤猎魔术,她戴上了氧气面罩,然后继续前进。对她而言,这个任务就是如此有价值。
她十分期待,那个人一定会好好表扬她。感受着军服口袋里那个人衣服的下摆,她的身体自内而外地发热。
她急切盼望着完成任务后、将这片衣服上的气味吸个满怀的那一刻。贤猎大系的转移魔术是以气味标记目标地点的瞬间移动,因此能够追上正在移动的目标,这一优点相当罕见。她暗自妄想,闻完衣服发动转移魔法回去之后,说不定还能从那个人手中获得奖赏。
通道的最深处,展开了一处巨大的空洞。在蓝色微光的照明下,到处都是钢筋混凝土的设施看上去如同躺倒在地的尸体。天花板不算很高,一台大型起重机的尖端,几乎能擦到她的后背。
她一边爬行一边从天花板上观察下方。起重机旁边有一个在地面上挖出的巨大水池。
在平静得带着一丝异样的水面之下,有着微弱的光源。
水中整齐淹着许多『棒状物体』,它们周围的水放着蓝光【契伦科夫辐射】。
尼嘉塔没有相关知识,并不知道这里是淹着使用完毕的核燃料的贮藏池。因此她为了探清此处的真相,继续沿着天花板前进。
贮藏池的更深处,是一座粗犷的混凝土建筑物。她因为没有相关知识,同样无法通过类推得出,这里是从使用完毕的核燃料中提炼钚的再处理工厂。
她犯下的错误,就是没有停止侦察立即逃跑。
天花板上的尼嘉塔,后背上承受了一记猛烈的冲击,从距离地面十米的高度坠落,好不容易才勉强四肢着地。从入口方向出现了三名身穿甲胄的骑士,如果不突破这三个人的围堵,就无法逃离这座设施。
「你以为我们没注意到吗,白痴。」
不同的魔法使眼中的世界也各不相同。对于将电子观测为《魔力》的圆环魔导师而言,这个深处的再处理工厂中辐射出庞大数量电子的环境,就相当于空气中充满了《魔力》。
尼嘉塔从进入这个空洞开始,就一直处于只有圆环魔导师能看见的庞大《魔力》的照耀之下。
「——搞砸了。把工作办成这副样子,可没脸再去见主人。」
「这家伙穿着《地狱》的衣服,是魔导师公馆的人吧。《公馆》真的和圣骑士联手了吗,还是王子护那王八蛋在瞎吹牛胡说八道?」
「快把她解决掉,要是佯攻怎么办。」
又有两名戴着护目镜的骑士用魔法转移出现,封住了她的两侧,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能够一瞬间移动到视野内的任何地点。
「是《鬼火》的手下吗?《雷神》大人在干什么呢。」
紧接着,再处理设施的门打开,又有一名留着软莫西干头的骑士朝她逼近。仅仅数秒间,尼嘉塔就被足足六名敌人包围。
身为密探的她,没有能力与六名电磁骑士战斗。她掏出衣服碎片,为了闻主人的味道从脸上扯下氧气面罩。
「这家伙是条狗【贤猎大系】啊。」
尼嘉塔像是要用欢喜得颤抖不已的手塞住鼻孔一般将布片捂在脸上——
——随即吐了一大口血。
骑士们大声嘲笑往地上吐出一滩鲜血的尼嘉塔。一柄用圆环魔术射出的剑刺中了她的腹部。
「这家伙好弱啊,根本用不着六个人。」
尼嘉塔摔倒在地,她两手捧着视若珍宝的衣服碎片,看到它没有沾上污渍,不由自主扬起了痉挛的唇角。
「——要赶快、回——」
回去之后,那个人一定会表扬她。尼嘉塔背对水池爬起身来,踉踉跄跄撞着墙壁拼命逃跑。
又一柄高温利刃刺中了她的后背,随后引发爆炸,溅出一堆碎肉和骨头。
「给她多放点血,事也能早点办完。」
靠气味和味道引发奇迹的贤猎大系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嗅觉和味觉是较为原始的感觉,想要提高精密度相当困难,这也就意味着难以发动强大的魔法。
现在,除了用血的味道发动的魔法以外,她已经什么都无法施展了。
一名骑士向拖着脚步试图回到主人所在之处的她叫道:
「哇,这家伙还在动。」
尼嘉塔的脚下滴滴答答不停淌落鲜血,如同逃跑时留下了脚印,在通道中连成了一道点虚线。
「哎哟,挺显眼的呀?顺着这玩意儿,轻轻松松就能抓得到嘛?」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清。
「要是被《鬼火》发现就糟了,别玩得太过火。」
气味告诉她要离开这条走廊,回到原来的通道去。她能闻到那个人的味道,回去之后,一定能得到那个人的表扬。
「反正克雷彭斯也不在。哟,小妞,咱们慢慢玩儿。」
她并不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她的所作所为都只是因为受到了冲动的支配。
尼嘉塔努力甩动双腿,在身后拖出一道血痕。在痛苦和衰弱之中,她的思考变得十分单纯。
只是如同祈祷一般,向着主人所在的方向不停奔跑。
✝
仁和梅洁尔面对《雷神》克雷彭斯,完全束手无策。
仁并不是完全没有击溃对方的手段,只是他光是设法活下去就拼尽了全力。而梅洁尔也和克雷彭斯一样是圆环魔导师,她的攻击只会被对方完全防御下来罢了。
仁连使用魔法消除的时机都找不到,只能一个劲忍耐。
梅洁尔面对着只要运用魔法出现任何失误就会死的巨大实力差距,全身都冒出了冷汗。
「老师,退后!」
白银男子《雷神》克雷彭斯,仍然将双手插在褪色的蓝色牛仔裤口袋里。
他们与克雷彭斯在无处可藏的直线通道中正面碰撞,成了一场连后退也做不到的全力相扑。
「该死的,这家伙的防御为什么这么坚固?」
在梅洁尔和克雷彭斯互相轰出的雷击风暴中,仁无法使用魔法消除。
两人之间三十米长的空间里,梅洁尔击出的人工闪电全部遭到了捕获。只要是个高位圆环魔导师,都能做到从分子中强行抽出电子制造等离子体。但要在如此近距离拦下雷击,则需要相当于手抓子弹的超人反应力。
「这家伙对等离子体【魔力】的控制能力是神级的!要不然也不会被叫作《雷神》了!」
每当梅洁尔放出闪电,流动在空中的电荷就被白银男子如同空手接白刃一般固定。因此,对他发动攻击,也只不过相当于在《雷神》的周围增加了对方的雷光子弹库存罢了。
仁忍不住拔出手枪,连续射出三发子弹,他只希望至少能造成牵制,稍微改变一下战局。
然而,枪声余波消散过后,银色的《雷神》毫发无伤地露出了嘲笑的神色。
「无耻小人——」
克雷彭斯捕获的雷光融合成为一面光墙。手枪子弹被这面耀眼的墙壁束缚,仿佛变成了浮在蓝色太阳表面的黑点。
圆环大系广为人知的特点就是已知魔法中的最高级别火力、以及低下的防御力。然而这个男人使用的等离子体变形防御墙,能将飞来的一切物体以高温烧尽,哪怕是无法彻底烧光的东西,只要再强行灌注电流,就能利用磁力将之挡下。
仁不得不承认克雷彭斯是个强大得不讲道理的敌人。
「这光盾还真方便,如果圆环大系的防御魔术有『正确答案』的话,就是这个了吧。」
「《无穷光壁》,是圆环魔术的终极目标之一。」
克雷彭斯不带一丝自豪,平淡地说道:
「不过,圆环大系博大精深,会让你们《恶鬼》真正感到绝望的魔导师,是《三十六宫》的《九位》。」
「我可真谢谢您的预言啦。」
仁面对突然降临如同天灾一般的强敌,焦躁得内脏好似遭到火烧。他意识到,如此的强者出现在这个区域,这一事实本身就揭示了重大的秘密。
「如果你也是《协会》的人,能不能告诉我,有你这样的人在,为什么神圣骑士团撒野的时候不出来管管?」
《雷神》克雷彭斯是仁所见过的最强圆环魔导师。在魔导师公馆当了五年专任官的经验告诉他,这个人即便是与圣骑士将军《至高之人》安洁洛塔战斗,也有充足的可能性获胜。
所以,他越是思考,体内就越是涌出苦水和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待在这种地方?」
如果这个男人能够加入战线,魔导师公馆可能就不会烧毁。
东乡永光本来就没有希望攻陷圣骑士花了一万年都无法触及的《门扉》,然而一想到如此强大的魔导师,就这样冷眼静观东乡的挑战,更让他感到气愤。
就在这时,空中开始出现熊玩偶的断片,是与《公馆》每五分钟传递一次的定期联络。由因果魔术传送过来的小熊头顶上钉着字条落在了地上。
仁连忙扑过去捡起玩偶,从上面扯下字条。上面以京香的笔迹写着目前的状况。
<《魔兽师》及其式神【刻印魔导师】已逼退三支圣骑士小队。战线稳定。尚未目击到《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及参谋贝雷诺·涅罗。京香。>
克雷彭斯的银发随风飘扬,他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梅洁尔殿下,看来《公馆》也不只是玩玩而已啊。」
《雷神》操纵的等离子体盾牌,变形为太阳般耀眼的墙壁。青白的光壁将通道完全封死,一条直线的通道上,根本没有仁和梅洁尔能够躲藏的地方。
「那么您在这半年里,究竟成长为了怎样的魔法使呢。」
《雷神》在翻腾的光墙另一侧发出声音。高压电流撕裂空气的声响随之提高了音量。
这面闪光之墙到底蕴藏着多大的威力,根本无从推测。
「老师,快贴近我!」
几乎在梅洁尔发出尖叫的同时,雷光洪水开始汹涌而来。
仁闭上眼睛捂住双眼,依然抵挡不住咆哮的光线从指缝间涌入。
急速的等离子体风暴一瞬便席卷而去。
因高热而变质的碎片从天花板上剥落,冰雹般的掉落声响妨碍了仁因紧张而过于敏锐的听觉。
《雷神》的身影位于热霾的另一侧。梅洁尔从脖子到后背全部绷紧,僵硬地向还无法马上活动的仁转过头来。
「老师,你怎么把熊抱住了。」
仁无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手中的熊玩偶。
「老师应该还有其他必须要抱住的东西吧?」
「要不、这玩意儿你拿着?」
「真是的!又是胡子又是熊的,老师怎么老关心这些多余的东西。」
仁嘴上故作轻松,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电磁骑士团骑士团长《雷神》克雷彭斯出现在此处,本身就很有意义。
而克雷彭斯没有去阻拦朝着《门扉》前进的东乡永光,反倒出现在了探索这个区域的仁面前,这背后的意义就更加重大了。
「梅洁尔,我们撤退。这种情况还是先回去整顿一下比较实际。」
少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问道:
「撤退要怎么撤退,魔法转移吗?现在还能去哪?」
「直接回医院。把状况告诉那边,整理一下战况,然后带上援兵一起回到那个地下空洞。你能直接跳到那里吧?东乡老师那边也一样,从地下空洞重新追的话,考虑到速度差距不会有问题的。」
刚才收到的熊玩偶,是他们开始追踪东乡之后的第一次定期联络。也就是说追踪开始后只过了五分钟。就算现在回到地下空洞重新开始,东乡一行人靠徒步在五分钟里也走不了多少距离,不可能跟丢。
「可是尼嘉塔还在这里。命令她侦察的可是我啊?」
梅洁尔对仁作为成年人做出的判断发出质问。
「冷静一点。贤猎大系的魔法转移不管你在哪里都能回到你身边。」
尼嘉塔离开时带走了梅洁尔的连衣裙碎片,应该可以用魔法跳跃到有着一样气味的地方。
「所以——」
仁说服梅洁尔的话语无法再继续下去。
他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以及液体滴落在地的模糊声音,还有血的气味。
即使中断观察克雷彭斯很危险,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从他们背后的通道深处,一个军服装扮的女人靠近了过来。
尼嘉塔的身上插着三柄剑。她拖着两条木棒一般几乎无法弯曲的腿,踉跄着走来。《雷神》克雷彭斯望着这副景象,皱起了眉头。
「这未免太过残酷。」
仁的后背瞬间毛骨悚然。
「梅洁尔,别让他攻击!」
克雷彭斯试图杀死尼嘉塔的雷击轨道偏离了目标。圆环大系人工闪电的瞄准方式,是从目标身上夺走电子【魔力】,使其成为容易受到雷击的状态。反过来说,只要注入充足的电子【魔力】,使其成为魔法式绝缘体,就能影响雷击的瞄准。
濒死的尼嘉塔白白浪费着最后的力气、好像很开心地叫道:
「主人!我找到了!」
仁握着手枪冲向尼嘉塔。她身体上的剑锋从后背刺入自腹部贯出,这意味有追兵从她身后折磨她。
「尼嘉塔,不要说话。梅洁尔,后退!带上尼嘉塔去医院!」
为了威吓对手,他向还未现身的敌人射出两发子弹。尼嘉塔明显伤到了内脏,看这状况必须早点治疗否则性命难保。
「躲在后面的,给我出来!」
仁有身为『恶人』的自知之明,比起担心,他最先做出了冷静的判断。如果不仅是骑士团长克雷彭斯,其他的电磁骑士团成员也集结在此,就说明这个区域极有可能和《九位》有关。电磁骑士团当然会遵从圆环大系最高位魔导师的指令。
贝尔尼奇他们《协会》反主流派的行动也指向了这一结论。《逆天》尤利娅愿意用魔法协助《公馆》,却不愿透露情报,如果背后是《九位》的话也就能够理解了。如果泄露了《三十六宫》的计划,贝尔尼奇他们就会因泄露机密罪被问责。而出手帮助京香,还能用与圣骑士战斗作为借口。
随后,果真,在《雷神》克雷彭斯的等离子体光源照亮下,两名骑士现身了。
「找到啦、找到啦~」
一名身穿甲胄、将出鞘的剑随意扛在肩头、头发染成茶色的骑士,看到尼嘉塔滴下的血痕露出了笑容。
「还跑得挺远啊?地板怎么焦了。」
另一名留着软莫西干头的骑士和仁对上了视线。他似乎确信自己占据优势,没有举剑,反倒是耸了耸肩。
因为新来的两名骑士的粗俗嘴脸实在让人无法想象是克雷彭斯的同伙,仁一时间愣了神,没能当即将他们射杀。
「是魔导师公馆的人吧。把那小妞交给我们呗?你也不想受苦吧?」
「噢、这家伙还在笑?要不让你们一起死怎样啊?」
骑士们一路折磨着随时都能杀死的尼嘉塔,仁觉得他们可能是想拿她当作钓饵,然后,把仁也当作了臭鱼烂虾。
濒死的尼嘉塔倒下的地方刚被克雷彭斯的巨大等离子墙烧焦,她的身体在高温的炙烤下痛苦扭动。
仁赶忙冲过去。尼嘉塔从他的手中夺走了《公馆》的字条。
「……主人、……我找到了——」
她根本没有看仁。到了这种地步,忠实的刻印魔导师还是用指头蘸着自己的血在字条上描起了线。密探的本能,让她用痉挛的手指按照自己侦查的成果画下地图。
「喂、你看到什么了?他们布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仁一边将尼嘉塔的身体拖到地板没被烧焦的位置,一边在她耳边大吼。现今,有三个阵营的兵力正在向迷宫下层进发。其中《鬼火》一行人只是打算顺路通过这一区域,而仁的探索遭到了《雷神》克雷彭斯的阻止,也就是说,电磁骑士团想要钓上的大鱼,只可能是神圣骑士团。
伴着滋滋的异响,冒起了焦臭的烟。刻印魔导师的鲜血如同滴落在烧烤铁板上一般沸腾冒泡,发出干瘪的声响。
堵住通道的、是热量与光,就如同将人置于烤箱中炙烤。然而空气却因死亡的气息愈发冰冷彻骨,这是仁十分熟悉的臭气。
一想到他自己也是个『恶人』,怒火反而更加膨胀。他实在是忍不住想要离开这地底歇一口气。
「梅洁尔、快转移!这家伙再不治就完了!」
然而阻挡着克雷彭斯猛攻的梅洁尔根本无法动弹。梅洁尔和克雷彭斯都是将电子视为《魔力》操纵的圆环魔导师,在彼此争夺同一种《魔力》资源,这也就意味着,她必须一刻不停地收集《魔力》,否则克雷彭斯立即就能发动大型魔术。
「可笑。如今的骑士就是这种货色?和这帮东西一起向《九位》摇尾巴,你就不觉得可耻吗?」
梅洁尔握紧拳头。她的全身滚落汗滴,衣服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克雷彭斯将魔法世界的深奥秘密摆在身前,如铁壁般岿然不动。
仁完全无计可施,他手里只有《剑》和手枪,没有能够治愈人的奇迹。
但是时间兀自流逝,步向死亡的人理所当然渐渐衰弱。
尼嘉塔握着字条的手不住地颤抖,随后,她将另一只手中一直紧紧握着不愿松开的布条按在鼻子上。那是梅洁尔的连衣裙碎片。
「……主人……、……摸摸……我……」
贤猎魔导师的魔法会因口腔中的异味受到干扰。吐过血的尼嘉塔已经无法正常发动魔法,但她还是不停嗅着她期望中的主人的味道。
尼嘉塔说过,忠诚和道理无关。人在生命最后依靠的也不是道理。
身居战场的人忘记了战场的存在——仁已经无数次见过像这样的瞬间。
他也知道那就是离别的时刻。
仁必须要告诉她。
「梅洁尔……」
尼嘉塔已经不动了。从腹部伤口中落出的血液在灼热的地板上沸腾,连皮肤深处的肉都承受着炙烤,但刻印魔导师再没有任何反应。
「梅洁尔,表扬一下尼嘉塔吧。」
就这样,仿佛一见钟情般向梅洁尔报以纯粹好意的魔法使,死了。
正与克雷彭斯用人工闪电激烈碰撞的梅洁尔转过头。
她天真的表情就像是看到爱犬死掉的孩子。
「不是骗我吧?老师?」
仁说不出「死了」这种话,只能摇了摇头。
梅洁尔仿佛无法相信生物居然会死一样,眼中涌出了泪。就像是头一次见到人类的尸体一般,因恐惧而扭曲了面容。
「老师,这不对劲啊。为什么她这么简单就死了?我不久前才刚和她说过话啊。」
清楚看到小魔女的脸的一瞬间,折磨尼嘉塔的两个骑士僵住了。似乎所有圆环魔导师见到梅洁尔时都会感到恐慌。
伴着一道格外响亮的雷鸣,克雷彭斯的闪电击中了注意力分散的梅洁尔的右臂。
少女的身体剧烈摇晃,甩乱了漆黑的长发。她握紧幼小的拳头,狠狠踩住地面。
少女没有将意识集中于战斗,反倒做出了让仁瞠目结舌的选择。她施展《破灭化身》变成了两个人,随后让分身走到了尼嘉塔身边。
这个选择极为鲁莽,《破灭化身》只要受到任何伤害就会死。因为全员都是施术者本人,一旦应当完全一致的施术者本人之间出现了差异,维持施术者作为一个人存在下去的圆环就会毁坏。
克雷彭斯和另一个梅洁尔之间仍持续着雷鸣电闪。
「你给我起来。」
分身梅洁尔蹲下身来,俯视倒在焦黑地板上的尼嘉塔的额头。
尼嘉塔是把少女的裙子碎片捂在鼻子上、带着微笑死去的。
高位圆环魔导师能将人类的生命活动本身当作一种周期运动观测。梅洁尔应该能够看到尼嘉塔的生命圆环已经停止。
行事果决的魔女,没有边哭边战斗,而是将自己分成了专心战斗的她和眼中泛泪的她两个人。
「你不是说要让我养你吗!你努力成了这个样子,我还怎么养你啊!」
「回一趟医院吧。你也不想把尼嘉塔丢在这里吧?」
然而少女甚至对仁的声音都没有反应。
「是因为我说让你去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吗?因为我命令了你吗?」
在等离子体盾牌保护下的《雷神》如同在惋惜失去的珍宝。
「梅洁尔殿下,您使用《化身》的方式太莽撞了。这样一点都不像充满求生意志的您,这是一心求死的魔法。」
「「你莫非是在说我变成了可悲的女人?」」
将克雷彭斯的闪电弹开的梅洁尔、和被悲伤扰乱了心神的梅洁尔,两人同时咬紧了牙。
「————我要杀了你们。」
《破灭化身》的分身从尼嘉塔身旁站起,朝克雷彭斯伸出右手。
两道雷鸣同时轰响。两个梅洁尔不假思索地同时放出人工闪电。
白银男子从正面将雷击弹回。
梅洁尔的《破灭化身》又从两人增加到了四人,以单纯的手法挡开《雷神》攻击的同时施加反击,这是极度危险的癫狂举动。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梅洁尔的恸哭,没有任何哭声,也没落下一滴泪水。
有时会展现出大人般身姿的少女,如今确实像个孩子一样,脸涨得通红,鼻涕吸个不停。
战场上出现了幼小的孩童,将她带到这里的正是仁自己。他的身体仿佛已被捏碎,每一个角落都冰冷无比。
梅洁尔无法像《雷神》那样捕获人工闪电的能量,只能让闪电的轨道偏离,因此最终雷电还是会落在某处。墙壁和天花板都已伤痕累累,每一道雷电击过,就有石材碎片如雨点般飞散,撕开空气弹落在地。
这些飞在空中的小石块,只要伤到梅洁尔的一寸皮肤,她就会死。但她还是将《破灭化身》增加到了八个人。
「你们这帮从母亲大人手里捡了一条命苟活到现在的东西,也敢杀我的狗?做了这种事真以为我会放过你们吗?回答我!在我面前、给我亲口说清楚!!」
梅洁尔终于增加到了十六人。收集《魔力》的人手达到了十六倍,雷光连绵不绝,如风暴下横飞的雨点打向《雷神》。
「你们都给我去死!都给我去受苦、去尝尝什么叫伤心!你们最珍惜的东西、喜欢的人,全都死掉烂掉才好!」
然而梅洁尔掷出的数百道雷光,全部被《雷神》拦下。
仿佛时间冻结,风暴般的雷光紫电凝固在了空间之中。
「回答我!你们这帮圆环大系的魔法使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为什么你们在别人的世界里胡作非为、还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么想死的话,我就满足你们!统统给我去死吧!!」
「以梅洁尔殿下的本事,不可能杀得了我。」
《雷神》克雷彭斯是控制等离子体的大师,能够利用这些捕获的雷电,反向放出让人无处可逃的攻击。而且,或许一下次的光墙火力会更高,没法像上次那样抵御。
「我们撤退!冷静一点,不要正面和这种东西对撞!!」
在五米宽的通道中整齐列阵的十六个梅洁尔,全部如同女王一样高傲,以蔷薇嫩刺般的声音吼叫道:
「我是伊利斯·阿琉夏的女儿!我准许你们爬上来,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你们的幸运就是一瞬间的美梦而已,我要把你们看重的东西全部踩碎一个不剩!」
此时,仁的视线捕捉到了杀死尼嘉塔的两个骑士的动向。一道影子向着注意力集中于克雷彭斯的梅洁尔的后背飞去,仁拔出以铁棒状态插在裤子里的《剑》将它打落。
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钝响,手腕感到了沉重的反冲。仁击落在地的,是一柄高速射出的剑。刺穿尼嘉塔身体的,就是这种用圆环魔术射出的飞剑。
失败了的骑士啧了一声,从背后又抽出一柄剑。为了掩护准备射出第二发的同伙,另一个茶发骑士向空中撒出一堆刀片。
「那可是伊利斯最后的诅咒!绝不能让那种东西活下去!」
碎刀片的阵风朝少女的后背吹去,对于施展着《破灭化身》的梅洁尔而言,这已经足以致命。
仁正面迎上刀片,将其全部挡了下来。在尼嘉塔的尸体面前,他耻于惜命,单用左臂护住脖子,右手掏出手枪连开两枪。
一般而言,圆环魔导师对于物理攻击的防御力都很弱。他瞄准的是两名骑士的额头,然而在这极近距离却射到了脖子和鼻子上。
「饶了我吧,怎么连用手枪都是这种状态。」
仁放下外套浸血的左臂叹了一口气。无数微小的刀片割穿了仁的衣物,不过都只造成了轻伤。
他如此简单就打倒了两名骑士,甚至觉得大失所望。毕竟是连敌人的危险都判断不出来的魔法使,也就只有这种程度了。
梅洁尔将后背完全交给了仁,头都没有回一下。
雷鸣不止。
如果他发动魔法消除,空气中爆发出的能量会将所有人烧成黑炭。此处已经是仁无法干涉的世界。
「伊利斯的女儿,总有一天要回到圆环世界。你给我记住,你们的噩梦永远不会结束!」
分裂成十六人的梅洁尔,整齐地排成了一道纵列。
身为同一人物的所有人都向克雷彭斯伸出了幼小的拳头。
此时仁注意到了,由于雷击余波而破损的墙壁和天花板的碎片,全部从地面上浮起,由魔法引起的气流收集起来,运到了十六个梅洁尔队列的末尾。
通电的瓦砾,能够用磁力使之悬浮。这是最近梅洁尔颇为拿手的、用磁力弹出石块子弹的魔法电磁炮。公馆燃烧的一个小时前,仁就在半毁的公寓里,被满心嫉妒试图拉着他一同殉情的梅洁尔用这招差点打死。
梅洁尔的电磁炮在一个人的状态下都能将击出的瓦砾加速到音速。而在十六个梅洁尔的接力加速下,一颗石块的动能足以凌驾于坦克炮弹之上。
「我这就告诉你、阿琉夏家最后的魔法使到底能做到什么!」
第一发拳头大小的石块射了出去。从磁力炮管中射出的时候,猛烈的音爆化作强风,撼动了周围的空间。弹头被摩擦产生的热量烧成炽红,瞬间贯穿了走廊上的空气。
「啧!」
《雷神》不由得将固定下来的闪电变形为盾牌。这种速度根本不存在躲闪的可能。
青白的闪光之盾被超高速电磁炮弹头直接击弯。等离子体盾牌以磁力消耗了超音速弹头的动能,但只要它还是根据遵循自然规律的法则构成,对于单纯的冲击就不可能完全免疫。
两发、三发、四发五发六发七发——
宛如流星雨。
《雷神》沐浴着魔法电磁炮的猛射,他的魔法无法再完全维系,每当超音速弹头击中,就有雷光碎片如同火星般迸散。
地面剧烈摇晃好似发生了地震,空气在爆炸影响下阵阵搏动,碎开的岩块化作赤热的星星点点飞溅而过。
子弹耗尽、射击终于结束的时候,赤热粉尘形成的浓烟另一侧仍然存在人影。
《雷神》还活着。
「厉害。没想到居然能完全突破《光壁》。」
可能是身体被电磁炮击中,他的上身赤裸。根据《公馆》中的资料记载,超高位圆环魔导师能够强化『自身持续存在的圆环』,从而阻隔所受攻击的影响。仁也是第一次实际看到。克雷彭斯凭肉身承受了炮弹的轰击。
小魔女解除《破灭化身》,又变回了一个人。梅洁尔好像耗尽了体力彻底虚脱,不停喘着粗气。然而,一度被掏空了的她,再次因激情染红了脸。
「我要让你们苦不堪言!我要让你们痛不欲生!我要把你们折磨到除了哭以外什么表情都做不出!」
仁发现,在从十六人变回一个人的时候,梅洁尔似乎选择了对尼嘉塔的死最为愤怒的自己,因为最后剩下来的,是十六人的队列中,离尼嘉塔最近的那个。
面对幼稚而纯粹的憎恨,克雷彭斯的表情丝毫未变,但却好像不愿再继续战斗,转过身去将后背亮了出来。
「喂,你要逃吗?」
仁出声叫住《雷神》。他也不愿继续战斗,但是他想要知道对方莫名其妙后退的理由。这个白银男子的实力令人绝望,如果在特定的场合与他遭遇,恐怕只能束手无策被他杀掉。
克雷彭斯转过身来,没有对着仁,而是对梅洁尔回答道:
「梅洁尔殿下,《九位》尚未批准我杀了您。」
随后,与出现时一样唐突,《雷神》克雷彭斯就这么消失了。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虽然难度较高,但撤退时非常方便。
然而,这场战斗,仁他们什么都没有解决。他们和尼嘉塔的尸体一起留在了原地,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梅洁尔呆站着一动不动。克雷彭斯的耀眼雷光消失后,半毁通道中的光源只剩下她制造的微小电球。
「都怪我,因为我让她去,她才会死。」
少女死死盯着尼嘉塔的尸体,整个人仿佛在无辜的孩子和身负重责的大人之间来回往复,紧咬着的牙关让孩子气的脸颊显得分外僵硬。
凄惨丧命的尼嘉塔的尸骸,就像是狠狠打了他们一记耳光,让他们知晓了自己正身处荒野。他们若要忠实于工作或是自身的愿望,就需要高超的能力。而一旦输掉,就会像这样无力回天。
但仁还是想要保护如今依然在逞强的小魔女。
仁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他明知这些话只能做到一时的宽慰,还是无耻地说出了口:
「她也是个大人,大人是凭自己的意志决定生存方式的。就算她为此而死,你也不需要觉得自己有责任。」
孩子理应受人保护,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梅洁尔的经验和能力也有极限。她已经懂得如何作为一个人投入战斗,然而因自己的命令导致尼嘉塔的死,仍是孩子的她还无法承受。
「这不是你的错。」
「不对,就是我的错。我、……明明都不清楚……尼嘉塔能不能做到……。是我说了让她去的啊!」
固执的魔女终于开始落泪。哭得满脸泪痕的她,只是一个和年龄相符的孩子罢了。
「我这是第二次看见你哭成这样。」
少女挑起刚强的眼角,好像不愿输给什么东西一般瞪着他。
「我压根没在老师面前哭过。」
随后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有些难为情地撅起嘴。
「就算有,也是我觉得老师快要死了的时候。都快死了还盯着我的脸看,兴趣也太恶劣了。」
仁还记得,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梅洁尔几乎被浅利凯兹洗脑,又哭又喊地叫妈妈。那时她的脸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不是我受伤的时候。你不记得了吗?是我刚遇到你的那阵子。那时你还不怎么喜欢这个世界,也不信任我。」
当初的梅洁尔想要独自挑战刻印魔导师的试炼,少女的姿态孤独得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你永远都不是孤身一人。如果你有罪,那我也和你同样罪无可恕。」
然而,仁他们总是会遭遇一遍遍的试炼。
梅洁尔抬起头,随后便僵住了。出现在少女视线中的,是丑恶而鲜腥的生命。
刺穿尼嘉塔的凶手本人,如今痛苦地扭动身体,在地面上蠕动。仁射在脖子上的枪伤使这个魔法使大量出血,但他还是靠着固定生命圆环延续了性命。
小魔女麦芽糖色的眼瞳如食肉野兽般放出精光,呲出犬牙的凶恶面孔美丽得让仁忘记了呼吸。
「怎么了,我说你,这样也算是骑士吗?你就只会从背后捅女人吗?」
少女向残留着一口气的骑士发出挑衅。
从《雷神》克雷彭斯之前所处的位置,应该能看清楚这个男人还活着。但白银男子还是离去了,也就是说,清高的超高位魔导师抛弃了这个人。
在仁看来,这是将人命看得无比轻贱的魔法使世界对他发出的挑战。
仁抓住少女洁白的手腕。梅洁尔的指尖散出火星,证明她正在偷偷集中电荷。
「别这样梅洁尔,不要杀人。」
她朝他倾泻出烈火般的感情。
「放开我、老师!我一定要为她报仇,我可是她的主人——」
「这种事不用由你来做。」
仁心中倍感苦涩。他明明想要成为英雄一般的人物,感情却冷漠寡淡。仁能够认清尼嘉塔已死的事实,心中也没有像梅洁尔那般的愤怒和绝望。他是和英雄相差甚远、只能把它当作美梦的可悲『恶人』。
梅洁尔抬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他刚刚还差点射杀了这个骑士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他觉得眼前的魔法使少女在考验他以及这个世界。
「不由我来报仇怎么像话,我可是魔法使。」
即便如此,仁还是无法忍受让小孩子加入《公馆》长年累积的憎恨与报复的长列。
「你在是魔法使之前,首先只是梅洁尔罢了。去小学上课的你也是你,就算不做这种事,你依然是你。」
少女的脸挤作一团,挣扎着要把胳膊从仁用力过度的手中抽出去,连衣裙的衣襟被扯开,将锁骨完全敞露在外。
「放开我!不要随便干涉我!」
「你不要去看那些大人,你还是个孩子,所以,多看看同龄的朋友吧。能教给你这个世界真正模样的不是我们这些大人,而是和你一样大的那些朋友。」
仁抓着她奋力挣扎的胳膊,回想起了许多事。仁在妹妹还活着的时候,从没见过舞花的任何一个朋友。如今回头看来,仁体会到,他和八咬诚志郎一同训练的时代,也欠缺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你最珍贵的东西是像寒川那样的六年级一班的朋友。现在的你还没有足够的基础,没法从尼嘉塔的死中得出正确的答案。」
「因为我是小学生,就要剥夺我做我最该做的事的权利?老师你也太卑鄙了!」
仁无言以对。欠着尼嘉塔情义的不是梅洁尔,而是被她救了一条命的仁自己。刚才被砍倒在地的时候,如果不是尼嘉塔跳出来,仁不可能有机会从东乡手中活下来。
「你现在只要放声大哭就好。今天发生的事,你要想得出答案,至少得再过三年。」
死亡这一沉重现实覆盖了一切。
「就算你现在不报仇,尼嘉塔在你心中的分量也不会减轻。那家伙的忠诚不是为了寻求回报,这种人一辈子也碰不到几个,这么快就失去她当然不可能不伤心,你恨这个男人恨得想杀了他,这种情绪本身没有错。」
仁还是没有放开胡乱挣扎着的梅洁尔。现在,他真的理解了高中时代折断他胳膊的妹妹的心情。哪怕会被对方记恨,如果在此处让步就会永远失去重要的东西。
「但即便如此,也不要杀人。」
「老师,她真的很了不起,她肯定很怕,但还是一个人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所以,我觉得她赢了。」
作为罪人身受极刑从故乡堕入这个世界的少女,牢牢踏定沾着血污的纤细双腿。
「听我说,老师。即便是魔法使,也是害怕战斗害怕伤人的。但是我更怕的是在我珍惜的东西中我自己的存在变得淡薄,我不想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我。」
她在这半年里有了惊人的成长,已经变得如此出色,以至于让仁为自己用成年人的力气压制她而感到羞愧。
「所以,如果战斗能将我的痕迹牢牢刻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定会坚持到最后。老师啊,所以我说她赢了呀。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可能忘得了她。」
「再多花一点时间吧,回忆不是用血和伤口写下的东西。」
「我想在我的心中,给她留下永远不会消失的位置。喂,老师,教会我这种心情的,就是老师你呀?」
梅洁尔就这样直截了当宣泄自己激烈的感情,使得仁有些畏缩。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唯独不能认同复仇的结论。
「梅洁尔,你很了不起。就算是和我们战斗过的魔法使,也全都很厉害。……可不论如何,在这个世界都不该杀人。你可能觉得我说的话很没有意义,但是根本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世界的人才和你们魔法使不断发生冲突。」
今天,贝尔尼奇问仁「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居民讨厌杀人」。他能问出这种问题,本身就反映了魔法使总是引发犯罪事件的本质。魔法使想要贯彻自己,就会与这个世界的社会碰撞,然后自然而然就变成了犯罪者。
「老师,我是魔法使这边的人啊。」
惹人怜爱的魔女坚定地宣言,仿佛不论让她说多少次都不会改口。
「不行。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让你杀人。」
魔法使和仁他们的世界,从根本上讲就难以共存。因此一旦魔法世界的形势紧迫到现在这种地步,他们就难以应付。
「放开我、老师你总是说一样的话,总是得出一样的答案……然后又问出同样的问题,只是一遍又一遍循环罢了。你也不是不明白吧?我真是受不了再和老师在一起了。」
仁的身体中窜过一道冲击,留下一阵麻痹,梅洁尔用魔法向他灌注了电流。他没有发动魔法消除。因为一旦发动,杀了尼嘉塔的骑士用来吊命的生命维持魔法也会遭到破坏。
小魔女真心非常厌恶地想要扯开他的手。
「放开我!放开呀!凭什么重要的事我就非得全部听老师的啊?」
仁无法说服她,因此只能用蛮力制服挣扎的少女。梅洁尔衣服前面最上方的纽扣崩飞了出去,她张开整齐的两排牙齿狠狠咬在了仁的右臂上。仁和梅洁尔之间还是头一次只能靠蛮力解决问题。
他的所作所为充满了矛盾,但只有这一点他所知的真实,不是靠逻辑道理、而是凭借身体牢记。
「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杀人。」
身为恶人的仁封闭于内心深处的重要事物如此告诉他。当初父母失踪留下他和妹妹两个人的时候,他无比希望能出现拯救他的英雄。因此后来,他想要自己成为那样的人。『那样的人』,如果看到少女试图为离喜欢只有一步之遥的人报仇,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他肯定也会说出『不要杀人』。
「老师不也杀了一大堆人吗!老师不也是个杀人犯吗!!亏你能这么不知羞耻地光教训我!」
「所以我能够保证,就算你那么做,你背负的问题也一个都不会解决。……听好了,你就看看我吧。不管杀了多少人,我的问题也压根没有解决。」
把这句话说出口,就如同在剜自己的旧伤疤。仁和舞花大概是失败了,但梅洁尔还没有杀过人。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杀人。人死不能复生,一旦有人死了,在冲突之后就没有任何原谅跟和解的余地,无法再取得妥协。」
在他脑中萦绕的,是今天中午与他分别、已经不在此处的仓本绊哭泣的面庞。四个月前的那个时候,他觉得死是唯一解决问题的手段。然而如果仁当时能够忍住不杀仓本慈雄,他和绊的关系就不至于破裂到这种地步。
他觉得,如果少女能一直保持现在这样,永远不沾染那种罪孽活下去,那该是多么美好。
此时的仁,在悔恨和痛苦的深处看到了梦。那是他在青春期时代就该克服舍弃的妄想,但他希望那就是他的答案。
「如果你说你是因为魔法使的责任才战斗,我就让那种东西消失。」
「不可能。让责任消失,就代表要改变世界。」
少女是正确的。只要人还活在集团中,责任就不会消失——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这个社会,就不会消失。
「我来创造一个你不用战斗也能做魔法使的世界。」
一说出口,他的身体就颤抖不止。改变世界,不是成年人应该有的梦想。无能为力的恐惧和如同原地升空的昂扬,让他全身冒出了鸡皮疙瘩。
「这只是在做梦而已。」
梅洁尔将额头贴在了他的手上。仁还以为自己会被这个执着于作为魔法使战斗下去的少女痛打一顿,因此,出乎意料的体温扰乱了他的呼吸。
她说了自己害怕战斗。
在仁看来,对克雷彭斯那般厉声斥责的少女向他投来的好意无比耀眼。梅洁尔心中也有矛盾,但她的动摇让仁感慨万千。她是刻印魔导师,就算真的通过了试炼,在圆环世界中也全是她的敌人。对她而言,成全自己,就意味着登上断头台的阶梯。
他觉得,如果无法让这样的少女看到梦想,就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成年人』。
「如果下定决心为了实现它而奋斗,那它就不是梦,而是理想。」
这种毛头小子才会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幼稚过头。而且最关键的是,在武原仁堆积起来的尸山血海之上,这种漂亮话显得太过无耻。
「老师你说的,是要让尼嘉塔、《鬼火众》的所有人、甚至还有内藤萨缪尔那样的刻印魔导师,全部都不用战斗也能作为魔法使活下去。老师,这真的不可能。」
「我们所处的世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自由。」
仁说了谎,真正实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为了活下去一直摇摆不定的仁,还是想要确定下来自己的生存方式。
此处是他身为男人的紧要关头。仁的『老师』东乡便是英姿飒爽地向前进发,不求生还。魔导师公馆业已烧毁,地面上他所知的常识已经崩溃。
因此,他产生了一种预感,他之所以活到现在,恐怕就是为了在此做出决定。
「——我向你保证。」
一旦起了这个头,就和东乡想要以身殉道一样,难以再转变方向。即便如此,他如果要和魔法使们一起走到最后,就只能选择这条路。
「如果你讨厌我只救你一个人,我就创造能让你得救的世界。」
高中时期的仁,与站在这里的二十四岁的他紧密相连。他失去了许多东西,在王子护和东乡的引导下,在八咬和京香的支持下,武原仁抵达了这个地方。
「为什么老师总是说自己做不到的话?」
「在孩子面前讲述理想,是大人的工作。」
仁明明是个已经进入社会的大人,却从来没有参与过只有大人才能做到的战斗。他清楚刻印魔导师几乎没有希望赢下百人讨伐,既然如此,他就应该早点利用其他手段创造她的容身之处。在瞬息万变的魔法世界形势之下,只要足够狡猾,一定有方法能够实现,因为他是个恶人。
梅洁尔用温柔而伤感的视线注视着尼嘉塔。
因纯粹的愤怒而失去理智的少女,被他不着边际的梦想动摇了心神,看上去格外闪耀动人。
在仁看来,这样的小魔女就如同他渴望的『英雄一般的人物』。他坚信,等到少女成长为大人的那一天,她一定能给出比他更好的答案。
「我向你保证,我会创造你不用战斗也能作为魔法使生活的世界。」
如果将来有一天,仁要像《鬼火》那样将未了之事托付给后人,他觉得那个对象很可能就是梅洁尔。因此在小魔女能够担负起下一个时代之前,他要无比珍惜地保护好她。
「所以,你不要杀人。」
在他面前,有着无比惹人爱怜之物。
仁是个大人,而梅洁尔还是个孩子。『老师』对于学生来说,是用来毕业和自立的路过加油站,而非道路的终点。他总有一天会失去这个小魔女,如果那时能够静悄悄地离去,那倒也不错。
「老师?」
听到梅洁尔的呼唤,仁低下头俯视少女幼小的肩膀。
如果哪天他离开了她的身边,他也希望高傲的魔女能以她的方式活下去。
「你来了以后,我就好像重新活了一遍。有了你,我当上了小学老师,小绊来到我的身边,在京香姐家一起吃饭,开始做这些事以后,我才总算开始往正常人的方向改变。」
仁松开了小魔女的手腕。
梅洁尔像是要仔细观察尼嘉塔的头一样,悄然蹲了下来。随后,她合上了已死之人的眼睛。
「真傻啊。如果你能再多活一阵子,就有超级令人兴奋的工作可以做了。老师说要创造我们刻印魔导师不用战斗也能活下去的世界。肯定,将来还是会被打得遍体鳞伤,说不定下次就惨得再也爬不起来。不过……就算真变成那样,我肯定也是幸福的。」
仁没有资格在这里和她一起流泪,因此他开始处理俗务。他抓着甲胄,将捡了一条命的电磁骑士拖了过来。
他将濒死骑士的身体靠在了死去的『梅洁尔的魔法使【家犬】』身上。
尼嘉塔的尸体化为断片开始传送,因为她手中还握着《公馆》的字条。《公馆》送来的字条过了五分钟就会被因果魔术带回去,此时,就和在地下空洞《逆天》尤利娅也被传送走了一样,触碰到字条的物体也会随之一同传送。
已死的前密探用血画下的地图、她的尸体、还留着一口气的电磁骑士,全都将被送到《逆天》尤利娅和十崎京香身边。
因此仁只在字条上提及了《雷神》克雷彭斯。实际上,他只是被克雷彭斯袭击,没有得到任何情报。所有重要的信息,靠尼嘉塔的尸体和那张染血的地图就足以传达。
「说起来,我们刚见面时,我曾经对你说过,要不要试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仁自然地握住少女的手。
「是啊。老师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很有『成年男人』的风采呢。」
尼嘉塔传送走之后,走廊也变得寂寥起来,他们要从这里重新开始追踪东乡。
少女纤细的手腕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仁用力抓紧她时留下的。仁的手腕上,则有梅洁尔咬出来的整齐齿痕。
放在一起看,感觉莫名的意味深长,让他害臊了起来。
「像是成对的呢。」
她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
和头一次牵起梅洁尔的手时相比,他们的关系改变了许多。
随后,嗜虐的少女就像是想把这痛楚变为欢愉一般,笑着朝他露出洁白的牙齿。
「老师,我可不可以在手指上也留个牙印,像戒指一样?」
每当他们牵起手,都会承受许多痛苦。就像问题会循环往复,答案也将屡次得出。因此,他们仍要无数次牵手,让心意彼此纠缠成复杂的形态,一点点改变其中的意义。
「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小魔女一瞬间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是啊。要赶快了结这件事才行。」
「不,我的意思是,接下来京香姐会很快做出决断,我们要是不快跑就要跟着一起遭殃了。」
✝
实际上,十崎京香的决断的确很快。
京香在病床上抬起上半身,倚着靠背确认送来的文件。
病房里的客人不是医生却在医院穿着白大褂,这个让人容易混淆的男人,是《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他在与这个危险的政府机构打交道的十几年间,永远都是一副白大褂的打扮。
「送过来的刻印魔导师濑利尼嘉塔的尸体,现在仍在解剖。不过已经有了一条报告,胃内容物受到了放射物质照射,放射源想必就是她绘制的地图中的设施。这设施的安全管理很有问题啊。」
进入十月后太阳落山的时间提早了不少,天空已是蓝黑的夜色,发生了太多事的这一天即将告终。
「《协会》反主流派的魔法使已经用魔法探查过了那张地图上的坐标,有一处类似游泳池的设施,里面盛了大量的水,深处还有其他建筑物。这恐怕是——」
沟吕木接着京香的话说:
「是提取钚的再处理工厂吧。水池应该是用来储藏使用完毕的核反应堆燃料棒。恐怕那个区域里就有核反应堆……应该是石墨堆。甚至可能有核武器制造工厂……」
沟吕木猛地往折叠椅上一坐,打开了夹在腰间的笔记本电脑:
「八月的国城田事件,使用的是魔法使制造的核弹。不过,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是这个世界的人,因此核弹只能通过不存在任何魔法的电子机械来控制。而最擅长制造电子机械的魔法,就是能将电子视作《魔力》操纵的圆环大系。」
沟吕木抢先说出了京香正在思考的事。她看到了魔法学者皮肤上隐约浮现的衰老痕迹。沟吕木也是《鬼火》和京香的父亲十崎理五郎的同事,和他们是同时代的人。
「既然你有想法,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你是什么时候预测到的?」
她的手边有一沓文件。那是理五郎在六年前,向当时也与魔导师公馆有协作关系的警察方面提交的报告书:
「六年前,当时的魔导师公馆事务官十崎理五郎确认到在地底深层发生了大爆炸。如果那是在武原仁和东乡交战的地下空洞中进行的核试验,这次发现的核设施至少也运转了六年。」
「写那份报告的就是我。」
武原仁的妹妹为此殉职。三年前理五郎的死,可能也与之有关。
「沟吕木先生。为何十崎理五郎在《蛇之女王》武原舞花殉职后中断了调查?」
「怎么事到如今在意起这种事。」
「东乡永光能够到达地底空洞,是因为利用了武原舞花的侵入路线。明明从六年前开始就有通往下面的路,却连专任官殉职这么严重的事都轻易放弃追究,魔导师公馆不应该是这样的组织。」
被捅了一刀的她体力已经削磨得一点也不剩,要是输给困倦,恐怕会三天都醒不来。即使这样,京香还是依靠执念紧抓着工作不放。
上一代人中留到现在依然在职的主要人员,只有沟吕木一人了。他没有看电脑屏幕,而是目不转睛地观察京香的脸。
「地底深层,有《协会》绝不会告诉我们细节的『某人』。从十几年前开始,对地底深层的探索,只要一做出提案,就会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最后不了了之。」
这个为了研究连人体实验都不忌讳的变态科学家,眼角也和一般人一样刻着皱纹。
「武原舞花那个时候,本来应该将她的调查结果整合起来提交给国家公安委员会。然而,就好像受到了非科学的诅咒一样,只要有人试图向地底深层出手就一定会出现问题。三年前的圣骑士入侵也是如此。」
「这可不像是沟吕木先生说的话。您是在顾虑,怕我也因为那什么『诅咒』而丧命吗?」
「不好说啊。我只是觉得,选择袭击地底深层作为自己最后的任务,很像是东乡君做出了断的方式。」
与东乡年龄相仿、从幕后支援了众多惨烈战场的魔法学者说出的话,沉重地撼动了她的心。
她意识到,这次大概就是她一点点抛弃掉的旧时代魔导师公馆最后的战斗。
病房中响起了敲门声,随后,来客没有等待回应就走了进来。这位魔法使据说是《逆天》尤利娅的部下,同样身穿将铠甲和豪华服饰融为一体的骑士装束,不过全身上下的颜色基本都是黄色。
骑士将定期联络的字条交到京香手中。京香扫了一眼内容,便无法抑制自己的叹息。
「刚刚前去调查的《魔兽师》神和瑞希发来了联络。于再处理工厂北部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发现了核反应堆。守卫一共六人,没有留下活口。」
骑士就好像很害怕听见她们的对话一样迅速离去了。京香淡然说出了绝望的推论。
「应当认为,他们已经在量产核弹了。」
「是吗。」
沟吕木就像是听学生做完陈述的教授一样,比划着手势引导京香的发言:
「不过,《协会》在核设施安排的警卫人员太少了,恐怕《协会》并没有打算保护这处核设施。也就是说,东乡永光对于《协会》来说是个意外因素。考虑到战力差距,如果东乡没有放火,圣骑士就会攻陷公馆本馆。在那种情况下,发现核设施的就不会是我们,而是神圣骑士团。」
京香从未向父亲展露过自己工作的样子。她虽然不觉得沟吕木有任何地方像家人,但她还是想向他展示,她这一代的魔导师公馆完善无缺。
沟吕木继续问道:
「《协会》为何想让神圣骑士团发现呢?」
「如果神圣骑士团发现了核设施,就会报告给美军。一旦知道地底存在核武器工厂,美国必定会动真格的出面干涉,就像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其他国家做的那样,对魔法使也同样会动手。《协会》想要在这个世界制造随时都会引爆战争的紧张局势。」
「对于政治我完全是外行,所以可能理解会有所偏差。听你的说法,就好像末日之战【哈米吉多顿】会从东京地下开始一样。」
沟吕木是魔法学者,因此他清楚魔法使无法赢过这个世界的军队。不如说,正是因为太过清楚,所以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协会》……圆环大系世界想要战争。」
「这也太不合逻辑了。《协会》和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葛兰·阿萨雷不一样。魔法世界的形势太过复杂,不可能在明知会输的情况下发动战争。你应该也十分清楚他们到底有多松散。」
「沟吕木先生——」
她觉得自己几乎要溺死于这次事件中展开的最为无可救药的黑暗之中。
「实际上不是魔法使和《恶鬼》开战,而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之间的战争。您可以把今年夏天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和《魔法使子弹》的事件、与这次的核设施联系在一起思考一下。《协会》只会把生产出来的核弹卖给我们而已。他们想不弄脏自己的手,在互相憎恨的人之间引发战争。我们世界上的各种矛盾,都会以国城田事件那样的核弹恐怖袭击的形式在全世界爆发。然后这些冲突就会被渲染成《魔法使的圣战》,面向魔法世界进行宣传。魔法使就算在这个世界受到迫害,最头疼的也是和美军关系良好的神圣骑士团。沟吕木先生,《协会》的意图,是让这个世界彻底荒废的焦土战略。」
京香本来觉得杀死父亲的是《协会》的魔法使,但是,看到今年夏天以来的混沌局势后,她又觉得也有可能不是。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寻求魔法使力量的人,更有人想要引发战争攫取利益。甚至巨大敌人的存在本身、就能带来庞大的资金流动,使某些人获得好处。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恶』。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就此绝望止步不前,因为她是担负起这个世界的『大人』。
「我们要感谢东乡永光。如果不是他采取了旧时代的做法,我们别说战斗了,恐怕连战场到底在哪里都不知道就已经输了。」
沟吕木听完她的分析,干巴巴地拍了两下手。这已经是沟吕木京也的最高级别赞扬。
「那么十崎事务官,新时代的《公馆》,接下来要如何做呢。在武藏野迷宫部署的神圣骑士团,已经无法再长时间阻拦了。如果连续战斗超过三个小时,哪怕是《破坏》也会到达体力极限。恐怕最多也只能再撑一个小时。」
「我们马上烧毁核设施。只要将其完全破坏,让神圣骑士团到达时分辨不出是核设施,就无法成为引发战争的材料。这样暂且能瓦解《协会》的策略之一。」
《公馆》好不容易才与警察达成协作,而这么做就意味着要未经向警察报告,擅自破坏核设施。她如此选择并非是考虑到人类整体,只是作为必须保护这个国家的政府官员做出判断。如果最终人类从魔法使手中得救,东京却变成了焦土荒野,那对于她们而言也是重大的失败。
如果这件事暴露出去,凭京香一个人的去留根本无法收场。然而,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开会讨论协调意见了。
「沟吕木先生。《荆棘姬》的魔法炮击,最大火力能到什么程度?」
旧时代的魔法学者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提高声音兴奋地说:
「我就知道。这才是魔导师公馆。」
京香即便属于新世代,也和《鬼火》一样是魔导师公馆的人。
如果她判断真的有必要,便会将一切埋葬于黑暗之中。
✝
地底已经化作了『怪物』激烈交锋的战场。
专任官《魔兽师》神和瑞希向十崎京香报告了发现核反应堆,但降临于她身上的灾难性现实并不只有这一件事。
「真是的,怎么一个接一个的来。没想到魔导师公馆还有侦察的余力。」
银发好似细金属丝的男人愕然地耸了耸肩。几乎在瑞希发现核反应堆的同时,《雷神》克雷彭斯便现身了。
《公馆》战绩最高的猎人很快做出了判断。她将侦察任务交给刻印魔导师,自己全力阻挡克雷彭斯。神和家基本通过人质威胁完全控制着刻印魔导师【式神】,不需要担心他们加入东乡的叛乱。
「……麻烦。」
由于圆环大系凌驾一切的火力,低声嘟囔的黑发猎人身上的巫女服已经满是破损和焦痕。
《魔兽师》的魔法能够无限制生成一切自然物质。瑞希在核反应堆的管道和仪表的阴影中生成了狼群,立即就被等离子体烧干。核反应堆设施内弥漫着异臭。
她将克雷彭斯吸入的《气》变化成一群蝴蝶。结果他口中冒出火焰,随后像抽烟一样吐出几缕紫烟。
「我懂了。不错的把戏,不过达到一定阶段的圆环魔导师不需要呼吸。」
她拉开距离吹起强风,却被热等离子体盾牌扭转了气流,连《雷神》的银色前发都没能吹动。
她又击出闪电,和梅洁尔那时一样,雷光被完美捕获。
瑞希可以自由变换体重,连风都能当作落脚之处,然而现在她若是接近这个仿佛身披太阳的白银男子,也只会被烧死而已。
「……怎么搞的……这个……无赖的……生物……」
但瑞希宛如人工制品一般端整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神和瑞希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在魔导师公馆工作。神和家是有千年历史的古老除魔家族,瑞希是前专任官母亲的独生女。在遇见朋友仓本绊之前,她与战斗人偶无异。
《雷神》克雷彭斯打了一个响指。与此同时,反应堆的压力泵和循环导管受到闪电和等离子弹攻击,发生了爆炸。
「……既然是……守卫……就更爱惜……设施……一点……」
克雷彭斯周围的温度已经超过了一千摄氏度,连地板都热得发红。不过,虽然处于火焰的照射下,巫女装的红袴却没有任何反应。
「看着倒是可爱,结果还挺难缠。」
《魔兽师》引以为傲的泛用防御魔术《气盾》极为坚固同时也容易修复,哪怕是以克雷彭斯的火力,也无法轻易削减她的防御。
「但你的魔法火力无法突破《无穷光壁》。」
《雷神》毫无花招地向瑞希走来。每踏出一步,半融解的地面上就留下一个脚印。然而在这能让本来无法燃烧的物体点起火焰的高温中,瑞希仍然站立不退。
「这样的话,你能做的最多也只有拖延时间罢了。」
「……没错、我的……任务……仅此而已。」
在这热得空气都已模糊的地底,却开始冒出本该化成水蒸气的雾。那是只有地狱特有魔法【混沌因子】《魔兽师》使用者能唤出的、物质形成之前的原初灵气。
也就是说,在地底已经准备好了大量瑞希的《气盾》所需的原料。
这意味着,不管从远处有任何攻击贯穿这个区域,她都能活下去。
✝
在专任官《荆棘姬》欧尔嘉·杰曼眼中,魔导师公馆是她自己跳进来的修行场,她是为了寻求苦痛和污浊来到这个世界的赎罪苦行者。
现在,被带到东乡挖出的隧道入口的欧尔嘉,正好处于苦痛的折磨之中。
她垂至胸前的蜂蜜色长发凌乱不堪,雅致的面容因痛楚而歪斜。羞耻心和呼吸困难,使她全身浮出薄薄一层冷汗。
这处通往地底的直行通道,目前由《公馆》布置的防卫线坚守,欧尔嘉就位于入口处。这里虽然一片漆黑,但距离地表只有十米左右,还没到裸体就会冻死的气温。紧缚在她身上拘束衣由皮革和钢丝制成,没有任何保暖功能。
她已经被独自放置在这里将近十分钟了。
不知廉耻的皮制衣装和如同深闺大小姐的欧尔嘉毫不搭配,但也正因为此,将欧尔嘉腰间微胖的身体曲线强调得极富肉感。
欧尔嘉右耳上挂着的耳机中,传来了呼叫声。对方是拘束衣的开发者、《公馆》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此处尚是地下浅层,能够使用中继站,手机也能接通。
<新型拘束衣感觉如何?>
沟吕木除了她的身体状况和心境外毫不关心。
她的特殊拘束衣《荆棘》,趁着和警察协作的机会进行了更新换代。以黑为主的色调和以前一样,但设计更为锐利,露出面积也更加危险。
欧尔嘉的口吻中已经带上了她无法抑制的低俗热量。
「非常感谢。居然能让我如此羞耻、如此下流、如此恐惧、甚至都要后悔活着了!」
新型的《荆棘》,最大的变化在于装在腰后的发动机。
<《荆棘·高速型》不仅淋上点脏东西也不会有问题,更重要的是最大功率提升了十五马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拘束衣的范畴,可以说是一台全自动磔刑机与你合为了一体。>
变态科学家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随着自己说出的话越来越兴奋。欧尔嘉并不知道沟吕木刚刚还和十崎京香之间有过极为正经的谈话。
《荆棘姬》欧尔嘉,是通过触觉和痛觉引发奇迹的圣痕大系高位魔导师。特殊拘束衣《荆棘》,是给予她正确刺激引发魔法的辅助工具。
裹在《荆棘》之中的她,连羞耻心导致的血压上升都会受到测量,已经足以说是一名机械化魔导师。她绝对不是单纯的行为过激受虐狂。
欧尔嘉用燥热的手指抚过崭新的发动机和操作盘。
<那个增压器很猛,千万不要调控制器上的刻度盘。还有档位,六档以上都还没有经过试验验证。要解除限制器需要我的批准。>
「博士,请问为什么新型拘束衣上有这么多『不能用』的机关呢?」
变态科学家的声音,让赎罪者心底沉睡的圣痕魔导师之魂悚然颤抖。
<你不想见识一下吗,痛苦的……极限。>
毫不顾及欧尔嘉的战栗,沟吕木单方面切断了通话。
在地面上完胜魔导师公馆的圣骑士,如今正在逐渐占领地下。为了阻挡敌人的军势,魔导师公馆召集了所有残存兵力维持防卫线。
她清楚知道,让她击出大魔术的时间,是由许多人冒着危险争取来的。《魔兽师》神和瑞希负责佯动吸引《雷神》克雷彭斯。《魔兽师》脱离阵线造成的空缺,全由《破坏》八咬诚志郎的奋勇作战填补。根据报告,八咬今天的杀敌数已经超过了百人。
「好了,向着痛苦的尽头出发!」
她拨动马达,让引擎开始运作。提高了马力的发动机牵引钢丝和皮绳,开始将她的关节往相反方向扭动,折断她的骨头。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过去的《荆棘》相比,从拷问具启动到大腿骨折断的时间缩短了足足十五秒。骨骼和肌腱以利落的节奏一根根断裂,欧尔嘉的身体就像是被卷入了工厂的组合齿轮之中,轻易扭成了人体无法实现的姿势。
至今为止未曾体验过的剧痛风暴差点夺走了她的意识。她仿佛成了肉食加工厂的原料,被剥下生皮,尖桩在她的肉上不断开洞。于是复杂的炮击魔术开始校准,编织出了在空中飞翔、会对放射性元素做出反应当场爆炸的拟似智能构造体。压倒性的速度感,让《荆棘姬》如同在波涛中漂流。
「咔、喀、噫叽叽叽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噫叽叽——」
然而,她却深切体会到,这般的怪物拷问具,都未能引出她蕴藏的可能性的十分之一。挫败感让她倍感焦急。
欧尔嘉的脑中,回想起了混着杂音的话语。
<你不想见识一下吗,痛苦的……极限。>
——想啊,好想见识痛苦的极限。
她追求极限的本能,驱使她拨动了禁忌的刻度盘。
增压器让引擎的功率骤增,排气声将她的身体震到麻痹,使她的意识变得格外清醒。
随即她的肉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高速冲击的支配。
刺破皮肤撕裂肉块粉碎内脏的铁桩伴着哐当哐当的轰响开始律动。她听到了呆板的电子合成语音。
<突破增压极限,突破增压极限,距离到达心脏停搏危险范围,还有四十五秒——>
「噫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噗咕、呃啊啊啊啊啊!!」
理性被超越巅峰的痛觉踩碎,她已处于寂静的世界,只能听见发动机的高速回转声,以及铁桩的机械运动声。
那是突破了人类的尊严,向着纯粹痛苦世界的入口。
欧尔嘉的舌头吐出到了极限长度,肺部痉挛,连呼吸都已停止。
圣痕魔术从极限的痛苦中呼唤出的,是咆哮的光涡。空中如决堤般泻出的强烈光柱,没有带来任何冲击和震动,只是单纯将隧道贯穿。没有温度的光,将触碰到的所有物质转化为声音向周围扩散。不含任何动能的魔法炮击,只要遮音足够完美,就不会被地面上的人观测到。
超高火力的炮击魔术穿过《鬼火》走过的地底通道,所过之处全都溢满了凄绝哀嚎。
炮击削掘岩壁,仅用一秒便跨越了超过一公里的距离,命中了尼嘉塔发现的核设施。如同要弥补略显不足的精准度,闪光的混沌在命中点爆炸,伴着痛苦的尖号散播出无数道光雨。
同时,一根金属桩嵌入了欧尔嘉的胸口中心。圣痕魔术中存在凭借痛觉呼唤健康状态的施术者、从而使其变回完全健康状态的治愈魔术。
连失去的血液都完全恢复到了原先的状态,欧尔嘉复旧如初。通过全身每一处孔洞榨干了体液的苦行者,再度被沾着内脏脂肪碎渣的金属桩贯穿。
第二波炮击——
守卫核设施的《雷神》克雷彭斯战斗能力卓绝,兼具深不可测的超大火力、以及铁壁般的防御力,连耐久力都处于人类的范畴之外。
可惜,真正的超人并不适合守卫据点。
如果据点在使出全力的克雷彭斯身旁还能不被破坏,那么以这据点的强度根本没有必要守卫。
假如解放《破灭化身》,他连《荆棘姬》射出的闪光混沌都能烧毁。然而在那种情况下,首先被他的火力破坏的就是他守卫的核设施。
于是,播撒凄声惨叫的光爆,波及了所有来不及逃跑的魔法使,在地底掘出巨大的深坑。
✝
魔法炮击的大约一分钟前,在追踪东乡的仁和梅洁尔面前再次送来了玩偶。
这次和玩偶一起送来的不是字条,而是一个全裸女人。
「有《协会》的高位魔导师协助,后援还真是充分啊。」
仁不由得大为感叹。魔法使们在地底简单制造的输送和情报管理网络,似乎比有电波信号的地上还要方便。
把全裸当作正装的《无双剑》赛拉·巴勒德抱着熊玩偶一脸得意地点头。
「就是就是,看来你也明白魔法使的力量了呀。」
赛拉是在『物』与『物』的分界中发现魔力的炼金大系魔导师。没有穿衣服,是因为她的故乡世界习俗就是如此。
她牢牢抱着玩偶的姿态,简直像是在刻意隐藏乳房,反而透着莫名的新鲜感。
「你喜欢玩偶吗?明明是个裸族。」
仁和曾是《协会》高位魔导师的她,上次见面是在大约一周之前。那时她还是六年级一班寒川纪子的冒牌妈妈,如今好像已经依附了魔导师公馆。
「玩偶不算是衣服,这是经过法律认定的。作为战士,用玩偶来治愈心灵也未尝不可。而且,等事情办完,我还要和这玩偶一起回去呢。」
赛拉晃着淡金色的头发,好像很中意一样把玩偶紧紧勒在手臂间,挤得柔软的乳房微妙地变了形,从侧面能够看到的面积略微增加了。
「老师,你就那么喜欢『玩偶』吗?」
仁的衬衫被从胃部的位置揪住,娇小的梅洁尔抬头望着他说:
「我要不要也去弄一个『玩偶』啊?」
她舔了舔淡桃色的嘴唇,留下一抹嫣红,惊悚的眼神吓得仁股间几乎萎缩。
「不、我才没有看胸!该死,都怪你!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就要面临人生危机啊!!」
就在此时,远处响起仿佛有数以万计的人正在遭受拷问的惨叫声,剥夺了他们的时间感。地面都在声压下微微纵向摇晃。厉叫声敲打着耳膜,仿佛穿过皮肤渗入了血液,让人恨不得将污血从体内排出。
是魔法。现在,魔导师公馆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那是《荆棘姬》的魔法炮击。
「啧!」
赛拉转过身的同时,她的影子仿佛站立起来,在通道中形成了一堵漆黑墙壁。
仁还没有反应过来,正呆站着不动,通道中的惨叫已经有所缓和。赛拉把玩偶夹在腋下,瞪着惨叫涌来的通道另一端。她利用炼金大系的《圣别化身》堵住通道,隔绝了声音的传播。
她将舒展的成熟后背和高挺的臀部对着仁,尖声发出警告:
「快走!十崎京香让我带话,貌似是『即将用魔法炮击摧毁这片区域的核设施』。我也是从别的岗位调过来的,不可能一直守着这里,最多也就是帮忙挡完炮击余波。」
赛拉完全被京香骗了。核设施一般都非常巨大,如果有足以完全将其破坏的力量爆发,造成的影响恐怕仅过五、十分钟是无法平息的。
「抱歉,感激不尽!」
仁拽住梅洁尔的手拔腿便跑。
赛拉明明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但坚守情义的她还是在为《公馆》效力。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让原本不会走在一起的东西结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大家都在战斗。
这就是如今的魔导师公馆对东乡的回答。
「梅洁尔!直接一口气飞到最后!这附近就这一条路,前面肯定有什么东西。我们去那里抓住东乡老师!」
于是少女松开他的手,用磁力让身体浮至空中。
赶超仁和梅洁尔的温热穿廊风,在遥远通道深处化作魔炎。这说明《鬼火》就在那里。
「我们出发。」
现在,不论在黑暗还是混乱之中,他觉得自己都能清楚看见自己该做的事。
「对不起,老师。」
然而,少女的脸上浮现出苦恼的微笑。仁伸出去的手,梅洁尔没有抓住。
「喂,梅洁尔!」
他叫出声的时候,小魔女已经用磁力将身体弹了出去。
她留下了仁,打算自己一个人战斗。
领悟到这一点时,他再次大步飞奔。远处,魔炎的橙光如同爆炸般闪动不停。
他满头大汗地奔跑,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拔出插在腰后的《剑》,与《鬼火》的决斗,恐怕还是要靠刀剑拼杀。
「梅洁尔!别急、等等我梅洁尔!!」
小魔女接受了仁的约定,然而她还是继续自我苛责,不肯放过自己。
沿着向下的坡道跑过大约三百米便到了终点,然而这并非是道路的尽头。
「……这是、什么?」
在这恶劣的阴谋迷宫最下层,有着出乎意料的光景。
看上去如同一座剧场。
世界从宽约十米的通道急速扩张,变成了一处巨大的空间。位于通道终点的,是为了让这场无可救药的杀人剧谢幕而存在的剧场。
圆筒形的空洞中心处,有一个直径大约一百米的平坦圆形舞台。在其周围,是如同描绘同心圆般一圈圈向外扩出的阶梯状观众席。
连接剧场中心舞台的入口,只有仁刚刚穿过的这一处登场门。仁他们来时穿过的通道,就是通往舞台的红毯大道。
坐在阶梯式观众席上的超过一百名骑士和魔法使,仿佛隔着监狱的铁栅栏监视着他们。奇迹之主们的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正等待观赏《公馆》专任官之间的厮杀。
「趣味太低级了吧。」
仁情不自禁骂了一声。
圆形舞台上,已经抵达了《鬼火》东乡永光和《鬼火众》刻印魔导师三十余人。
照亮这死亡剧场的,是篝火一般的魔炎。
舞台的最深处,放置着一块外观如同双开门的巨大金属板。《鬼火》的魔法消除,就是在那块板上燃起了魔炎。
证明有魔法遭到摧毁的魔炎一直不见停歇。仁很熟悉这种反应,他手中的神人遗物《剑》,受到魔法消除时成形魔术会遭到破坏,从而恢复原本的姿态,那个时候,黑色的刀身就会持续包裹在魔炎中。
能够无限恢复魔法,是神人遗物的特性。
他一瞬间怀疑这扇《门》就是最重要遗物《门扉》,但《门扉》不可能如此毫无防备。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必定是神人遗物的《门》也绝不可能没有任何用途。
在异常的气氛中,仁缓缓走入舞台,为了开拓明天,他不得不与里面的前辈战斗。而且近在眼前的地方就能看到梅洁尔的幼小背影。
被预想之外的光景吞没的梅洁尔,一恢复理智就大叫道:
「快住手!你们要是攻击那扇《门》,如果另一侧的空间与《协会》的重要设施相通,就成了魔导师公馆对那里发动了袭击!周围的魔法使肯定会一起攻击你们的!」
梅洁尔为了弥补害死尼嘉塔的过失,又在努力逞强。然而身经百战的大人们,早就知道这座舞台是陷阱,周围的魔法使是为了防止猎物逃跑才在这里,《门》才是最糟糕的地方,他们全都清清楚楚。拼命的少女只是在白费功夫罢了。
装扮古朴的武者静静拔刀。名刀肥前国忠吉反射着魔炎的光芒,仿佛带着一缕血色。
「——哟。」
位于生死边缘,东乡露出洒脱的笑容。剑鬼并非遭到包围走投无路止步不前,只是在评判要从在场的哪个人开始斩杀罢了。
少女瘦小的后背微微颤抖,她一瞬间回头望了仁一眼,右手中开始聚集电荷。
「梅洁尔!」
仁提着《剑》全力疾奔,满心祈祷这具身体能够轻盈如风。
少女依靠风声隐藏空气的破裂声响,试图以人工闪电攻击东乡。
梅洁尔与东乡的距离还有十米,《鬼火众》都在警戒周围的魔法使,对少女的攻击反应晚了几秒。
仁觉得自己听见了外套迎风飞舞的声音,他敏锐至极限的感觉,捕捉到了东乡的草履发力时与地面的摩擦声。
——瞬间,银光划过的轨道上,连风都仿若遭到斩杀,倏然静止。
梅洁尔仿佛吓丢了魂,瞪大的双眼微微痉挛。
在她幼嫩的脖子旁边,停着东乡研磨锋锐的白刃。仁及时插入的《剑》,将其挡在了距离少女的皮肤只有几厘米的位置。
被奇迹抛弃的《恶鬼》磨练出的武术本领,能够轻易超越魔法使关于身体运动的常识。如果没有仁插手,少女恐怕在还未察觉的时候就已身首异处。
「东乡老师——!」
「武原呀,我虽说过下次见面就斩了你,倒是未曾想还有下下次。」
东乡反手一刀,将沉重的黑刃弹开,随后径向仁的额头直线突刺而来。
面对这疾风一击,仁从正面发起挑战。他压低重心,以浑身力气将荡开的《剑》重新握紧挥下,击落了东乡的突刺。
剑客顺着惯性又踏出几步,身上的羽织翻飞,与此同时银光奔腾而过。仁如使用盾牌般立起剑身,挡住东乡的斩击。
「表情倒是变了啊。」
师徒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同时,仁像抓起一只小猫一样用左手拎起梅洁尔,将她甩到自己背后。
「……老师,我——」
少女的声音柔弱无力,刻印魔导师的命运实属脆弱。
东乡的左脚向着仁微微挪动。仿佛一步距离就会掀开地狱之盖,仁的手心已经浸满了汗。
「你快退后、梅洁尔——」
在这恶劣的舞台周围的魔法使们高声喧哗,向他们投来兴奋的视线,如同从高高在上的观众席观赏角斗士的厮杀。
「来了,来了。这帮不敢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妖魔鬼怪——」
东乡一点点挪动脚步,扬起嘴角。《鬼火》东乡永光,在仁的眼中就是魔导师公馆专任官的代名词,仁在高中训练时代就向往他毅然的背影。
然而长大成人之后,他眼中看到的东西变得有所不同。《鬼火众》刻印魔导师在黑暗之底的悲壮表情,和梅洁尔走投无路的眼瞳,他都没有看漏。
「你满足吗。东乡老师……你难道这样就满足了吗。」
「唧唧雏鸟,又打算啼到几时——」
武原仁是个『恶人』。将他的行为逻辑串连起来,就会发现他连伪善者都不是。可是,他却忍不住想要说出天真幼稚的话语。
「来到这里,是东乡老师的战斗。你们刻印魔导师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生存的地方,所以只要老大要死,你们哪怕心里不愿意也要一起跟来吗!」
仁无数次面对残酷的质问,回答了一遍又一遍还是饱受难题折磨。但是仁的心中,现在有一个由他自己向世界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刻印魔导师就非死不可?」
因此,仁是在向《鬼火众》的刻印魔导师们说话。
「我会创造能让你们生存的地方,所以,你们活下去吧。」
在《鬼火众》中,肯定有一定数量的人和东乡一样打算在地底求死。但是,给事业做个了断、为时代殉葬这种动机,只属于担任了十九年专任官的东乡一人。从异世界堕入这里的刻印魔导师,不可能产生那种『欲望』。
因此,一定有人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没有其他依靠才来到这里。只能将身家性命寄托在《鬼火众》的将来上的魔法使,不可能对生命没有任何留恋。
刻印魔导师们的呼吸开始紊乱,似乎陷入了困惑。他们终于注意到,仁不是在对东乡、而是在对他们说话。
仁和小魔女约定过,要改变这个世界。
他要改变的是世界,因此,不能只是梅洁尔和绊,《鬼火众》的刻印魔导师也必须要拯救。
「我会创造一个魔法使在我们的世界、也能以魔法使的方式生存的地方!所以你们要活下去!!」
仁就算被《公馆》解雇,也想要保护梅洁尔她们,为此不惜拼上性命。因此,将人生目标定在这条道路上,他一定不会后悔。
他举着剑高声咆哮:
「由我来让你们看见梦想!我来创造一个新世界,让你们能够觉得自己经历过的战斗和同伴的牺牲没有白费。所以、跟我过来吧!!」
过去一直摇摆不定的仁,如今站在了笔直的道路上。
仁为了不让气势输人一头,咬紧牙关瞪着《鬼火众》。在这个世界奋不顾身战斗至今的刻印魔导师精锐,朝他投来尖锐的眼神。
一名他认识的削瘦宣名魔导师指责仁说谎。
「别被这骗子唬了!亏你能说出这种根本没可能的屁话。居然让我们抛弃老大,你不知何谓廉耻吗,《沉默》!」
因为仁是『恶人』,他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述说夸大其词的美梦。
「既然如此,想要跟着我来的人过来就好。我会让你们和我一起、创造你们想都没想过的梦一般的世界。」
仁还记得,濑利尼嘉塔来到仁他们身边时,《鬼火众》并没有对叛徒施加制裁。因为《鬼火众》本身的意志并不统一,刻印魔导师们甚至会在暗地里祝福找到新道路的她。
因此,当希望摆在鼻子跟前时,面临死亡的刻印魔导师们动摇了。
「就算是觍着脸,也亏你能说出这种话哪。」
《鬼火》豪放地笑了。
「那个失去妹妹就和整个世界闹别扭的小崽子,总算是长大啦。」
仁在对方的气势压迫下,再次握紧黑刃状的神人遗物。《剑》刃长约一米,重量约三公斤。作为刀剑不仅长,由于材质密度的缘故也极为沉重。
「我们总得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不是地狱吧。东乡老师既然要退场,我们要是再不长大,我们的时代不就废了吗!」
他踏前一步劈下一击,黑刃被映着炎光的日本刀轻易卸下力道。
东乡的肥前国忠吉刃长不满八十厘米,重量也只有一公斤左右。两人不仅技巧有差距,挥动兵刃的速度也是东乡远快过仁。
「你们所有人都不准插手。」
剑客宣布要一对一决胜负。
「老大!」
「安静。」
《鬼火众》中响起的喊声,被东乡一声喝斥平息。
魔炎之光映照着他们两人。东乡虽是个自由的人,却也正因为活在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之上,选择了自我毁灭。
「那就是你使用性命的方式吗。」
「不,命不是拿来用的。我要和他们一起走下去。」
在作为冒牌教师与孩子们打交道、和梅洁尔不断碰撞的经历之中,仁渐渐有了切身体会,这句话也不再只是一个愿望而已。
「这里不是那种地方、不是《地狱》!」
仁寄托全身重量挥出沉重的剑刃,《剑》卷着风撕开黑暗,但他的斩击,还是被名刀的精钢牢牢阻挡。
「这里不是地狱——是吗。小子,莫要看不起人。」
仁的黑刃贴着东乡的刀锋一点点滑移。
技巧的差距无法填补。他十分清楚,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达到这种剑豪的领域。
「你们总是说着《地狱》怎样怎样,满口尽是温吞的胡言乱语——」
东乡睁开了双眼。一道未能完全躲开的疾风切开了仁的下巴。
「这里是我、神和家的先代、你的妹妹、还有十崎理五郎,一起赌上性命赢来的地方!」
但仁还是怀着信心挥下《剑》。
伴着金属碰撞和四溅的火星,黑刃再次弹开。
东乡被切断的两眼充血,面相宛如猛虎。仁自己的表情恐怕也不遑多让。

「你和十崎若要比『我们的所在之处』走得更前,就做出点改变来瞧瞧!」
仁感觉到梅洁尔在自己背后站了起来。他身后也有背负着的东西。
这不是测试自己力量的竞技,而是非赢不可的男人的战斗。
「我当然会改变,从现在开始!」
面对恩师,仁故意使用了无礼的对等口吻。他明知目标鲁莽无谋不着边际,还是想要『改变世界』。这个目标如果有其他大人的援助,就不再是少年的痴人说梦。
东乡的刀刃反射着摇晃的魔炎红光劈开黑暗。仁只是稍微失误了一下没有保持好距离,结果就是即便全力跳开喉咙仍被切开了几毫米。
「那又怎样啊——!」
仁必须与比他优秀得多的人物战斗到底,以赢来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
他还给『老师』的,是浅明愚直的一挥。
挡下这一剑的宝刀肥前国忠吉,如橡胶玩具一般弯曲。正因为是极好的刀,当受到超过极限的冲击时也不会折断,而是靠弯曲消去力道。收回脚步重新站稳的东乡朝身体仍未取得平衡的仁斩来时,刀身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仁向左回旋,以毫厘之差躲过瞄准颈动脉的刀尖。差点切进延髓的刀锋,还是撕开皮肤斩飞了仁的后颈头发。他借助身体旋转,反而顺势挥出沉重无比的《剑》。
仿佛理所当然,东乡老师连这种舍身攻击都挡了下来。
响起的碰撞声略显低沉。
刃与刃冲突的一瞬间,刀身再次弯曲。这一次,在火星中还混着破碎的钢片,散落在魔炎照耀的舞台上。肥前国忠吉还是输给了神人遗物的硬度,留下了少许缺损。
「东乡老师!看来武器还是我这边的更坚固啊。」
《剑》比一般的刀仅长出二十厘米,重量却是三倍。恐怕是重量的作用超出了他的预想,东乡被震得后退几步,重新站稳。
草履在地面上滑动的东乡将架势变为下段。仁如同要绕到对方身侧一般,大踏前一步朝躯干横扫追击。
「咔!」
伴随着爆发式的吐气,东乡的羽织从仁视野中消失了。
下一瞬间,仁的侧腹被斩开。
连残像都未留下的神速步伐,已经难以说是人能做出的动作。
「怎么搞的……完全不在乎年龄的吗。东乡老师,你都过了四十岁了吧……」
他死撑着没有倒下。肠子没被砍出来,全是多亏了在左腰上挂着的手枪。替仁挡下致命一刀的手枪,连同枪套一起分成了两半掉落在地。
侧腹中涌出的温热血液积在腰间的皮带上,顺着仁的大腿淌下,最终滴落于地面。
「噢,小子——所谓魔导师公馆的新时代,就是只会抱怨的时代吗。」
东乡作为专任官工作了十九年,如此长时间从事斩人的行当,就意味着随时都走在刀尖之上。
「怎么可能。我还要让这里的魔法使们好好瞧瞧哪!」
所以仁向着实力远胜于自己的敌人堂堂迈出一步。
大人会将未来托付给孩子,但是,把没有做完的工作推给明知没有那个能力的孩子,就只是不负责任罢了。仁能为东乡做的,只有一件事。
魔法使们俯视着他们以刀剑拼杀。其中有在通缉令或《公馆》的资料中见过的面孔,也有完全陌生的人。他们像在看斗犬表演一般,红着眼睛旁观舞台中的血腥秀。
失去两眼的东乡露出饿虎的笑容,此时魔法使们仿佛终于领悟了一般安静了下来。观众席和舞台之间没有任何隔墙,他的刀也同样能触及那里。
「莫要嗤笑,妖魔鬼怪。斩了此人,接下来就是你们。」
魔炎的煌煌明光继续熏烤地底。
「这个世界并非《地狱》。但《地狱恶鬼》的确就在这里!」
东乡从腹底吼出的咆哮,让魔法使们不禁为之颤抖。
「我就在这里!」
魔法使们将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称作《鏖杀战鬼》。杀绝来犯之敌,保护重要之物的恶鬼。威胁他们若要在这个世界犯罪就会被生吞活剥的恶鬼。
仁在旁人的恐惧之中,与对手保持一步就能劈中的距离,故意取出一根香烟点燃。
「这些人,全都是我们接下来要战斗的敌人吧。」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或许一秒之后就会被眼前的剑鬼斩下首级,如此情势之下,他还是吐出一口紫烟。
在仿佛全身麻痹的的紧张感之中,仁不合时宜地感到无比满足。
「嘿嘿……」
他露出像孩子一样懒散的笑,连鼻涕都淌了出来。他终于被东乡看作是能够托付事业的成熟大人。过去那个想要成为英雄般人物的梦,与现在的他已经有了决定性的偏离。在莫可奈何的现实面前,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小毛孩。
「老师,加油啊!一定要赢啊!!老师可是说过,要让我们看见梦想的啊!」
仁保护在身后的少女,大声鼓励着他。他遇见梅洁尔之后,就变得无法再轻言放弃。
对仁而言,现在就是人生的紧要关头。如果必须要争口气为自己的过去翻案,那就只有现在。
「东乡老师——」
「说实话,我也未曾料想会到如此地步。」
师徒同时摆出架势。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寂静无比。
此处有着奇妙的温暖风景。明明身处现实,却又仿若梦中。
刃铁正面相斫。
——这里不是地狱哦。
将仁引导至《公馆》的舞花,在那个梦中如此呢喃。仁与舞花,连试图践踏他人达成欲望的『恶』的形式都很相似。
「梦这种东西,似乎是会渐渐连在一起的。没想到不知不觉中,我们兄妹两个做了一样的梦。」
在睡眠中也未曾做过梦的东乡对着残缺刀刃的另一侧说:
「人若是拼死活在当下,梦与现实就都不会改变。」
刀刃所过之处,碎铁飞溅,火星四散,血珠泼洒,汗滴零落。
身为《恶鬼》的他们,不受奇迹的支配。在战斗中受伤,或是某一方死亡,都是心技体碰撞的必然结果。
东乡的斩击如明镜般反射出魔炎的朱红,成形魔术持续遭到破坏的《剑》黑刃上喷出的魔炎亦在所到之处留下轨迹,两种执着正面相撞。
东乡的突刺从风的缝隙间穿过。面临退避还是上前的生死攸关选择,仁还未思考,身体便本能地迅速突进。日本刀的刀尖,从他斜向上挥出的黑刃上方滑过。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伴着仁高高撩起的《剑》,东乡的刀也向上弹开。
两名剑士均拼出浑身气力和意志,硬是挥下已经失去控制的兵刃做出反击。
伴着碎裂的异响,场中卷起疾风。
——随后,只余一《剑》残存,一人站立。
仁的目标,是东乡的爱刀肥前国忠吉,这就是技巧远不如人的武原仁发现的胜机。
刀刃终于无法承受反复的过度载荷而破碎,银色的死亡化身断裂四散。
在道具分出优劣的同时,一只拳头击中了仁的下颚。东乡的大手紧握而成的铁拳,一下便将仁打翻在地。
哪怕兵刃折断东乡老师也没有慌神,而是直接改用徒手格斗。被击倒的仁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滚倒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只能躺着仰视独自站立的东乡。
「哈哈哈、……可恶。」
这是威严的差距。即使仁摒除纷乱的思绪踏出那一步,他也依然只是一只雏鸟罢了。
仁的第一步,终究还是要从失败开始。
仁用拳头锤击无力的双腿,紊乱的鼻息逐渐缓和。
出乎意料,东乡并没有朝他刺下最后一击。
他仰头望去,只见观众席上的魔法使在大声吵嚷。
参加这次阴谋最后陷阱的观众们,没有看仁和东乡,他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一名魔法使身上。
《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宛如压轴登场的重量级演员,进入场中走到了仁他们身边。
贝尔尼奇拿出颇有高官风范的傲慢口吻向魔导师们高喊:
「特此通告《协会》诸位同僚!本人今日到此,是为了解除误会!请诸位安静听我说!」
在核设施的更深处立着一扇《门》的舞台,是谁也无法逃脱的陷阱。百余名观众里一半都是电磁骑士,剩下一半是积极参加见不得人野心的《协会》主流派。不过,对于魔法使来说,哪怕对方已经身处陷阱的正中,同样隶属《协会》的高位魔导师说出的话,也有一定的分量。
在观众眼中已经是配角的仁,仰望贝尔尼奇方正的下颚。
「……喂、你这样合适吗?这里差不多相当于是《协会》主流派的巢穴啊。」
身穿灯饰甲胄的电磁骑士们的手握住了剑柄。
作为护卫跟随贝尔尼奇的《逆天》尤利娅,将收在鞘中的剑猛然向地面一敲。
「肃静!你们打算侮辱《协会》协调官的权威吗?」
高位魔导师一般不会冒生命危险,因此贝尔尼奇的来访让《协会》魔导师大为震惊。
「本人,《协会》协调官贝尔尼奇·希法基斯,向在场所有人通告!此次冲突,是接受魔导师公馆命令的《沉默》武原仁,对《鬼火》东乡永光的讨伐行动!!」
仁见过的贝尔尼奇的样子,要么是在抚摸下巴上的胡子,要么是嘴里叼着镇静剂雪茄。如今的他看上去却完全是一副大人物的气派。
空气中凝聚着寂静的热量,仿佛被响亮的声音震得麻痹。宽阔的剧场中,观众们的视线全部钉在了新登场的演员身上。
「《鬼火》东乡永光,背叛了正遭受神圣骑士团进攻的魔导师公馆,在公馆本馆放火,率领一众部卒逃亡至地下!依魔导师公馆的规矩,临阵逃亡的专任官应处以死罪。因此!魔导师公馆命令这位武原仁代行处决职责。」
他的话中关于东乡动机的解释,纯属一派胡言。不过,在不清楚内情的人看来的确像是如此。
「本人、协调官贝尔尼奇,接受了魔导师公馆的委托,特此前来担任见证人!正如诸位所知,《协会》已依照《三十六宫》《九位》的命令与魔导师公馆断交,然而,魔法使与这个《地狱》的居民,尚未处于战争状态!在那之前,本人、协调官贝尔尼奇,仍要履行与《地狱》交涉的职责!!」
贝尔尼奇并未提及处于《九位》庇护下的核设施,毕竟《三十六宫》的地位要远高于协调官。
协调官努力试图让观众接受,东乡已经和《公馆》处于敌对关系。贝尔尼奇希望东乡死得越快越好,对他而言最糟糕的状况,就是与《公馆》的交流成了《九位》发起清洗的借口。
既是大牌演员又是滑稽小丑的大胡子魔法使,突然口风一转,用与之前的激烈口吻完全不同的平稳声调说:
「最后,十崎京香有话托我向《鬼火众》刻印魔导师代为传达。魔导师公馆认定此次事件责任全在东乡永光,无法违抗专任官命令的刻印魔导师并无责任能力。故而,对复归的《鬼火众》,魔导师公馆不追究任何罪责。」
仁涌上热血的头也一下子冷了下来。他自己同样是个小丑。
一见到东乡,他的脑中就只剩下要与其做个了断的念头,讨伐东乡永光的理由已被他抛到一边。但这对贝尔尼奇而言是攸关生死的问题,观众席上的《协会》魔导师,对他而言不仅是敌人,也是事态的活证人。
东乡的命运已经走到了尽头。
在忽而黯淡的魔炎火光下,武者的嘴角舒缓开来。
「如此也好。」
平日里格外严厉的人露出温柔表情,让仁毛骨悚然。他知道这里注定就是东乡的终点了。
仁的气力彻底萎靡,肩膀瘫软使不上力。他知道这只是没有意义的留恋,但还是忍不住开口:
「这场战斗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如果不是您,我们就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落得糟糕透顶的下场。东乡老师要是不放那把火,就不会有人采取行动。」
他的老师担下了一切污名,飘然笑道:
「别说了,不识风雅。」
东乡永光在拔刀反叛点燃公馆本馆之前,就已寻得了自己的赴死之地。这里就是战斗至今的剑鬼人生的终点。
随后,贝尔尼奇如朗声吟诵一般,为宣告作结。
「那么,《鬼火众》的各位,请在此明确表示,要跟随《鬼火》、还是魔导师公馆!」
剑鬼的追随者们面临生死选择,都陷入了沉默。
《鬼火众》作为刻印魔导师集团有一个特征,成员们都各自摸索着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办法,没有人能如东乡那般自由。
但《鬼火众》里没有出现任何疑问与抱怨,若是露出那样的丑态,会被东乡斩于刀下。
第一个给出答案的是《笑脸郎》虎坂井雷伊。脸颊仍带着少年圆润的高中生魔导师,作为《鬼火众》的头名完成了带头表态的职责。
「对不起,东乡老师。我要活下去,我还想继续做梦。」
虎坂井缓缓走到了仁和贝尔尼奇的身旁。东乡没有回头。虎坂井背对自己抛弃的容身之处和恩师,抑制着声音默默流泪。他向仁投来憎恨恶人般的强烈眼神。
「我们是身受极刑的罪人,我们在故乡都犯下了相应的罪行。罪孽就是罪孽,不管这个世界的人怎么想,我也不该纵容自己。」
仁过去遇见的刻印魔导师内藤萨缪尔说过,越是想要成为一个正常人,在这个世界不偿还罪过活下去就越是痛苦。仍是高中生的虎坂井和内藤萨缪尔一样承受痛苦焚身,咬紧牙关努力忍耐。
「但我还是想活下去。」
接着,一齐响起了许多脚步声。三十多个人,在理想和鲜活生命、欲望和感情的煽动下做出了选择。被东乡锻炼出来的罪人们做出决定毫不拖泥带水。
留在东乡身边的《鬼火众》减少到了二十二人。选择带着愧疚活下去的,一共十二人。
「这个判决相当不错嘛。」
东乡快活地笑了。
对于东乡来说,《公馆》就是与奇迹无缘之民决不能受辱的尊严象征。东乡作为专任官战斗了十九年,这个男人就像是跑完荒唐无稽的漫长赛程的长跑运动员,无愧无悔地站在那里。
东乡不会去斩观众席上的魔法使,也不会对神人遗物《门》出手。他只要发起攻击,《鬼火众》也会和他一同行动。刻印魔导师获得自由的条件,是讨伐《协会》的一百个敌人。如果对《协会》职员和重要遗物出手,刻印魔导师们就会有永远无法获得自由的风险。
直到最后,东乡都是为《鬼火众》着想的尽责首领。
「如各位所见,此次事件皆是我的独断专行,与魔导师公馆没有任何关——」
东乡突然向舞台深处转过身,那里是燃着魔炎的神人遗物《门》。
在《门》的前方,《九位》现身了。
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现在,《门》是打开着的。
用平板的黑色面具遮掩面孔的魔女,细长的四肢上覆盖着漆黑的铠甲,看不到一寸肉身皮肤。能看出人类痕迹的地方仅有束起的黑发和华丽的衣装。如同黑铁人偶的身体上,穿着饰有复杂蕾丝的白色长裙。
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与梅洁尔同为圆环大系的最高位魔导师《九位》,他感到了不可理喻的沉重压迫感。
身为天上人的《九位》,如睥睨垃圾一般俯视着在场全员。那张光滑平坦的面具,明显在对他们大加嘲弄。
「何其不堪。不惜性命来到此处,却遭到《公馆》和手下抛弃,独自一人为自己的愚蠢承受报应。用汝等的话来说,便是『死得轻于鸿毛』吧。」
只有东乡一人,没有被身居顶点的魔法使震慑。
「《三十六宫》啊——你是我见过的第五个,不过每一个都和我们并无不同,皆是凡愚。你看我现在,可像是独自一人?」
恶鬼反倒向奇迹之王发出嗤笑。
「这个《九位》,看得见奇迹,却看不见缘哪。」

看到东乡的无畏,贝尔尼奇和剧场中的魔导师们都倍感焦急。在他们看来,这就如同有一条野狗在对着国王吠叫。
「这亦是与奇迹无缘之人的怨言罢了。汝抱怨之时,便已注定要扮演受人抛弃的角色。」
呆板的电子合成音,得出如计算结果般的冰冷回答。
「时代是会变的,魔导师公馆已经开始了新时代。萌芽的季节枝头上若还有未落的残花,岂不是大煞风景。」
仁听到东乡的话,不由得站直了身姿。这场战斗代表了东乡对魔导师公馆这一组织的爱。东乡永光烧毁了本馆的洋馆,但结果而言从毁灭中拯救了《公馆》灵魂所在的人员和战斗意志。随后他将逝去。因为东乡献上爱意的《公馆》位于已经毁灭的『过去』,并不存在于京香创造的『现在』。
用刀传达意志的男人东乡,在即将迎来死期的现在,仿佛要尽可能多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尽情吐出话语。
「我这辈子斩人无数,当斩之人全由内心决定,这便是我的『道』。」
预感如冰针般刺中仁的心口。东乡是在知晓一切的前提下抵达了这里,也就是说,他的战斗还未结束。
东乡如同古代武士一样身负两把兵刃,即使刀已折断,还有胁差留在腰间。
「正是在这黑暗地底的最深处,有我不得不斩之人。」
《鬼火》东乡永光拔出短刀,动作安静得令人战栗。拔刀出鞘的男人闭着双眼,刀身的寒芒比眼神更加清楚地反映了剑鬼的内心。
没有人能够阻止,因为根本没有人能够看清。
东乡一息之间就跨越了将近五米的距离,直到自上而下劈出一刀为止都未发出任何声响。
那一击在他整个剑客生涯中亦属得意之作,精妙得无与伦比。
身为《三十六宫》的最高位魔导师《九位》,动都没来得及动一下便被砍中。
——但《九位》却丝毫不见动摇。
刀身从最高位魔导师的左肩砍至右腰,可被一刀两断的,只有外侧的长裙。
「吾即是汝之终点。」
折断的刀身,嵌入了《九位》的肩头。
仅此而已罢了。
最高位魔导师长裙之下的躯体,并非属于人类之物,腰间至胸部的妖娆曲线不是由肉体,而是由一体式金属铠的表面划成。
她并非是使用防御魔术阻挡了攻击,魔法被身为《恶鬼》的东乡触碰到只会破碎四散失去效果。《三十六宫》之一的超高位魔导师,是用『装甲』从正面承受了出神入化的剑技。
随后,东乡的羽织仿佛从内侧爆炸一般飞散,仁清楚看见羽织中心有一个喷着火的焦黑大洞。
某种如同超高功率激光射线的东西贯穿了《鬼火》的身体,并将伤口烧得碳化。
「东乡老师!」
仁不禁放声大叫。但是,让他从战斗中存活下来的本能不允许他冲向《九位》。
如果不能掌握敌人攻击的特征和弱点,他自己也只会送死。在魔法消除环境下不可能释放得出那样的攻击——话又说回来,甚至都没有魔炎从《九位》的攻击中散出。
东乡连续后退三步,仍摇晃着身体试图站稳脚跟。断裂的胁差从他手中滑落。随后,恶鬼背负着并非魔炎的火焰倒下了。
仁此时已经彻底明白,既然根本没有发生魔炎,这道激光就不是魔法。
「……也就是说,和我们人类一样使用『科学』的产物啊……。魔法使这么做也太作弊了吧,这样也行?」
「操纵电力的圆环大系钻研了超过一万年的技术,……汝难道认为会不如汝等恶鬼的所谓『科学』吗。」
『电子合成音』沉闷地回响。
她的身体是远远凌驾于人类所知科学技术之上的超技术产物。身在此处的她,是驱使极度发达魔法的圆环大系最高位超科学大魔女,究极的机械化魔导师。
「若要追求高效运用圆环魔术,将身体机械化自是理所当然。」
仁完全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协会》一向会隐藏尖端知识,保证连同样的魔法使都无法正确掌握。而另一方面,正是因为尖端知识就是力量,《协会》才和这个世界摩擦不断。
《九位》为了掌握作为精密实验场的这个世界,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这,又是何意?」
《九位》指了指嵌在肩头的断刃。
「协调官贝尔尼奇,汝同魔导师公馆,在暗地里交涉不断吧。」
贝尔尼奇如同被猛兽袭击的小动物一样全身紧缩。
魔法使的政治与仁所在的世界有一点不同。魔法世界最强的军事力量就是魔法使自身,因此担任政治要职的基本都是最强的魔法使。一百名弱小的魔导师凑在一起,也无法伤到贝尔尼奇一根毫毛。同样,贝尔尼奇和《三十六宫》之间也有类似的差距。
因此,《九位》明知自身被害就意味着自己阵营的崩溃,还是来到了此处。有这样的领导者,《协会》目前的主流派才如此激进且强势。
「汝可是企图暗杀吾?」
这等同于对在场的所有异己发出死刑宣告。
贝尔尼奇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地主张道:
「这全都是《鬼火》一人的疯狂举动,在场的所有魔法使、魔导师公馆全员、电磁骑士团全员都是证人。」
从贝尔尼奇登场时的装模做样和他现在的反差来看,显然他并没有想到《九位》会亲自现身。仁和东乡都在此处,他必然是估计《三十六宫》不会来到有被杀危险的地方。
然而,当权者接下来才要展现真正的傲慢。
「证人——。只要让汝等变成死人,就不存在什么证人——」
周围的魔法使中,电磁骑士团占据了一半,大约五十人。那些骑士一齐拔剑。
「按照预定,来到这里的本该是神圣骑士团。——不过倒也无妨。只要等在这里,圣骑士总会突破《公馆》防守攻入此地。」
不知通往何处的《门》依然留在舞台上。不过,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先排除《九位》。
仁回头朝梅洁尔望去,随后脖子便僵住了。他必须要保护的已经不止梅洁尔一人,他的身后还有以《笑脸郎》虎坂井雷伊为首的、选择了活下去的十二名《鬼火众》。
「梅洁尔,我们撤!转移到魔导师公馆。你们也凑过来,我们一起转移!」
虎坂井他们以训练有素的动作迅速聚集起来。仁有些犹豫该不该将《门》放置不管,但关键问题是,那个魔法赛博人《九位》,完全不像是能够在陷阱中战胜的对手。
小魔女的身影摇晃了一下。
「不行!空间被连在一起了!」
观众席的魔法使们一齐行动起来,他们也处于生死关头,如果动作稍有不对,就会遭到《九位》的清洗。
「梅洁尔,你想让这些人全部死掉吗!」
「这是《再归迷宫》!圆环大系的一种魔法,能把转移魔法的出发点和终点用圆环连接起来,这样的话使用魔法转移也只能回到原地。」
仁惊愕地向贝尔尼奇看去,跟随在他身边的白色魔法骑士《逆天》尤利娅也没有逃。连她都无法用魔法传送离开了。
如同烛火熄灭,世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仁和《鬼火众》全员都感受到了无法言喻的丧失感。
照亮他们所处舞台的光线,来自于神人遗物《门》上燃烧的魔炎。
而魔炎消失,就意味着东乡永光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领悟到,东乡的生命已经悄然走到了尽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漆黑的暗影中响起了哀嚎,一声又一声,都是受到东乡熏陶的弟子们的咆哮。
仁为了破坏封印转移魔术的《再归迷宫》发动了魔法消除,随后,承担着一众刻印魔导师性命的他再次命令道:
「照亮四周!我们再试一次转移。」
梅洁尔的身体又像灯光明灭一样闪动了一次,但还是没能成功移动。
「老师,《再归迷宫》不怕魔法消除,因为它只对转移魔术作出反应。我们直接原路返回走出去还比较快。」
仁相信高位魔导师少女的知识。但就在此时,他察觉到这是将人从最糟糕的绝境进一步推入深渊的陷阱。
「不要去!那里是最危险的陷阱!!」
听到仁的叫声,已经开始奔跑的刻印魔导师们停下了脚步。
「直觉不错。……《恶鬼》。」
连通这处舞台的只有一条路,因此只要负责收尾的人从那里现身,封在其中的猎物就全部成了瓮中之鳖。
仁看见了,沿着通道向舞台悠然走来的人,头发是自然界中不存在的银色。
「这里可是本来预定要迎接神圣骑士团的,当然会做好足够的准备,足以让任何人在此消失。」
《雷神》克雷彭斯走到了近处,透过破破烂烂的衣服能窥见皮肤。连《荆棘姬》足以烧毁核设施的魔法炮击,都未能在他的肉体上留下一道伤痕。
舞台深处是《九位》,舞台入口拦着《雷神》克雷彭斯,除此之外,还有以电磁骑士团骑士为主的一群魔法使从观众席上纷至沓来。
地狱就在此处。
仁心中理所当然存在的软弱之处,在哭诉抱怨这种状况已经彻底无能为力。不止是他,所有人都一瞬间幻想东乡老师站起身来力挽狂澜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然而,现在能向周围的人做出指示的,只有仁自己。
「随便什么都行,找个东西用魔法点燃,我发动魔法消除光也不会灭就好!让对方觉得有可能受到消除,就已经是很大的压力了!」
两名电磁骑士飞至空中,试图从仁的左右两侧夹击。
仁发动魔法消除。光源已经通过烧热剧场中的椅子和点燃附近魔法使的衣服得到了保证。
骑士们的飞空魔法遭到破坏,两具人体在空中失去了控制。
血沫四溅。仁向上斩出的《剑》,将一名骑士连同铠甲从股间劈到了头顶,随即顺势旋转挥出横扫,将第二人的头利落地斩飞。神人遗物的利刃削铁如泥,只是比一般的斧头还重。
一息之间就由两名同伴惨死,朝舞台冲来的敌人止住了势头。
想要活下去的十二名《鬼火众》、梅洁尔还有仁彼此对视。《笑脸郎》虎坂井雷伊从正面紧盯着仁的眼睛。
「命令……请命令我们吧。」
这里是决死之地。不过若是东乡老师的话,想必会笑着面对,因此他也如此做了。
跟随他的十二名《鬼火众》,也熟知东乡的教诲。
虎坂井露出厉鬼般的壮绝笑容,仁对着他大声咆哮:
「让魔导师公馆好好瞧瞧你们的本事!开出一条血路,把对面的混账一个个碾碎!!」
「「「「是!」」」」
十二人的应和如同欢喜的歌声。
失去旧主的刻印魔导师们如骤然刮起的强风,向四周的敌人轰出魔法。
东乡是最为罪孽深重的斩人魔,因此他的梦中没有高远的理想,只有对把酒言欢之友的爱。斩杀敌人,不畏惧自身的『恶』,深爱世界,深爱世人,仅此罢了。
被留下的他们,一只脚踏入了这梦一般的余韵。
仁身旁的一位《鬼火众》睨视伫立不动的《九位》,随后用对待同伴的距离感,以饱含热量的声音对仁说道:
「我们要为东乡老师报仇吧。」
仁情不自禁一把抓住了那个魔导师的胸口。他自己心中也有想要沉浸于回忆的冲动,这让他感到无比恼火。
「报仇?这么快就长本事了是吧?」
在魔法射击的轰响中,仁的怒喝奇妙地清晰可闻。
「东乡老师的『道』,只属于他自己,你们要用你们的想法去战斗。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要怎么做,不要到这时候了还指望东乡老师。」
仁是一个『恶人』,也是受东乡嘱托继承恶鬼事业的成年人,因此哪怕他已经不隶属于魔导师公馆,也不能将传至自己手中的恐怖象征视作儿戏。
「「「「是!」」」」
选择活下去的《鬼火众》们再度应和。背负耻辱的『恶人』们的声音,如同放入锻炉的铁块,带着沉静的觉悟。
《雷神》克雷彭斯与观众席上的电磁骑士团在舞台上降下人工闪电的风暴,但包围着舞台的其他魔导师失去了气势。能让魔法使感到身心冻结的恐怖,正是魔导师公馆长年积累而来的最大财产。这份凝重的沉默,就是仁的妹妹和东乡生存过的证明。
趁着敌人势头停滞,另一边的两位战斗专家也未放过机会。
「我要扫清观众席上的无名小卒,《公馆》的各位请保持远离。」
不知何时《逆天》尤利娅也来到了仁身旁。《九位》一伙人真正想要抹杀的,不是仁和刻印魔导师,而是《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
「贝尔尼奇阁下请施展防御魔术——《公馆》的这些二流货色,虽然熟悉集团战,但魔法防御漏洞百出。」
贝尔尼奇老实地遵从了尤利娅的指示,如今已是紧要关头,他也顾不得面子。
「由我来负责防御,你们就好好干活吧,刻印魔导师——那边的蠢货!别随便乱动!!」
贝尔尼奇的精灵魔术防壁覆盖了舞台的将近一半范围。尤利娅的魔法立即发动,极快的施展速度和毁灭性的威力完全不相称。
除了雷光之外的光源全部消失,强风一瞬间吹散了观众席中燃烧的全部明火。浮现出瘆人白色的视野,仅过了数秒便被血沫化作的红雾淹没。仁连惨叫声都听不到,因为空气已经变成了无法传播声音的状态。
仁注意到,身为因果魔导师的尤利娅催生了无数道存在气压差的断层。正如《逆天》的别名,她擅长逆转重力【物体下落的因果】,利用超高精度的魔法控制大气压【重力牵引空气的因果】,形成重力逆转的区域与重力正常区域的交错纵向纹路。位于大气井底的人类在其中受到的破坏比卷入龙卷风甚至炸弹爆炸更加悲惨。
在流体女王支配下的空间,没有任何生物幸存。
观众席上的魔法使大多如尘埃般被大气乱流卷走。风暴停息时,外围的墙壁半毁,墙面已被妆点为一片血红。重力交错引发的真空从魔法使们体内榨出血液,如喷雾般涂满了墙面。一百人中的大部分都被风压高速甩出重重砸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肉体不复原形。仁再次认识到了真正高位魔导师的力量。
「你这么容易就能使出大魔术吗?」
从另一个角度讲,能够承受这狂暴奔流的魔法使皆是强者。
《九位》和《雷神》克雷彭斯理所当然毫发无伤。
「精彩。便由吾来点燃新的明灯,为汝等饯别。」
《九位》重新点亮了一道光源。就在这时,梅洁尔发出小声的尖叫,抓住了仁的上衣。
最高位魔导师用一具彻底脱水并摔扁在墙壁上的电磁骑士尸体点着了火。保留着一点人体痕迹的红黑肉块和铠甲碎片,发出滋滋的煎烤脂肪声,旺盛地燃烧起来。
连身经百战的《鬼火众》,看到拿同伴当作油灯使用的凄惨光景也大惊失色。利用『恐惧』当作武器的,并不是只有魔导师公馆。
「只靠电磁骑士团,看来还略显寂寞。」
《九位》的电子合成音再度响起。
下一个瞬间,靠在仁身旁的一位《鬼火众》头部爆燃当场绝命。紧接着又有旁边的另一名刻印魔导师以同样的方式失去了头部。
仁马上望向贝尔尼奇,精灵魔术的魔法障壁仍然保持展开。
「喂,你不是张开魔法障壁了吗!为什么只有那家伙的攻击打穿了进来!?」
中年魔导师瑟瑟发抖地向嘴中塞进一根镇静剂雪茄。
「没办法,我也不知道。这大概就是和《三十六宫》的实力差距吧。」
尤利娅也只顾着切换不同颜色的魔法防壁抵挡攻击,再未试图主动出击。在这一筹莫展的状况下,《协会》的两名高位魔导师却平静得令人害怕,那是仿佛已经承认失败的深深无力感。
他们几乎不可能从《九位》手中逃脱。《九位》仍在十米左右的近距离,只要施展魔法就会命中。舞台入口方面《雷神》克雷彭斯则步步紧逼,前进后退都是地狱。
「不管收拾掉多少观众席上的家伙,最关键的两个怪物还是毫发无伤啊!大家的处境都很糟糕,你们不要擅自放弃!」
但贝尔尼奇如同要在临死前也贯彻他傲慢的态度一样,吐出一口玉米味的烟雾。
「魔法技不如人的魔法使就会死,无可奈何。」
接着,他叼着雪茄自嘲般地耸了耸肩。
「《沉默》啊,能不能让我安静抽完这最后一根。」
「……长老们也会马上随你而去。」
终于,《九位》的钢铁左手指向了贝尔尼奇。
仁嗅到了浓郁的死亡气息。
就如同所有人都预想到的一样,身穿长袍的魔法使头部燃起烈焰,碳化的头盖骨发出脆响,随即倒毙于地。
所有人都没有预想到的是,牺牲者并不是贝尔尼奇,而是一名《鬼火众》的刻印魔导师。那人选择了和东乡一同赴死。早已舍弃性命的刻印魔导师,将贝尔尼奇推倒,替他承受了这次攻击。
随后,微胖的刻印魔导师《大胃王》接着挡在了《九位》和仁他们之间。
「东乡老师、是、是我们、们的梦、啊。」
《大胃王》张大嘴巴,魔法肠胃中储存了挖掘隧道产生的大量沙土。《九位》将左手指向刻印魔导师,但是连激光都能吃进肚的《大胃王》没有倒下。
「东、东乡老师、是、是背负着梦、梦、到、到这里来的、呃。」
仁所知的东乡并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不会为了别人的梦自己选择死亡,他肯定是为了更加单纯、甚至听了会让人大失所望的理由把性命交给了他们。然而,在这些选择与东乡的梦共同消亡的男人面前,这种分析实在是不识趣。
他很快下定了决心。贝尔尼奇抵挡不了《九位》的攻击,这一点已经非常明确。
仁也无法命令身为刻印魔导师的《鬼火众》去杀死魔法世界的最高当权者之一。
「那家伙由我解决!你们带着梅洁尔,全员向克雷彭斯那边突围。」
他穿过勇敢的《大胃王》身侧向《九位》冲去,已经死去的东乡无疑会笑话他的天真,但仁还是只能这么做。
想要在激光射出的一瞬间躲避是不可能的。不过,在看着对方射出五次激光后,仁已经摸清了激光是从那具机械化身体的何处射出——炮口就在左手腕的内侧。
钢铁大魔女甩动左臂瞄准了仁。
「噢噢噢噢噢!」
仁滚倒在地躲过射击轨道。对方发出的激光以人的肉眼无法看见,无声且不可视的死亡烧焦了仁的头发从旁穿过,似乎根本没有施加功率限制、射程无限大的光剑切开了空间。
紧接着,如同要将仁一分为二,《九位》挥下左臂。扫过地面的光剑射向出口处,一路经过的血泊全部沸腾爆散。
「耍杂技的猴子,只会躲闪。」
「你没看到我和东乡老师的战斗吗?东乡老师的剑可比你快多了。」
他不敢想象身后因流弹已经变成了如何的惨状,即便如此,他明知自己的举动极为疯狂,还是正面出击。
《九位》对自身实力的自负也是超一流的级别。
「那只是近距离缠斗时武器的细微动作使汝产生了错觉。」
钢铁大魔女向仁径直走来缩短距离。
东乡老师就倒在《九位》的三步之前。因此,魔女的第三步踩在了那个人的左胸羽织上。
「不准踩——」
仁的嘴唇因愤怒而歪斜。
「生存和人格、功绩、实力统统无关,没能牢牢抓住,就只有死亡。这是愚者的尸骸。」
在魔法世界只有与神对峙的个人受到看重,立于其顶点的这个女人,道德观也同样残酷。《九位》的话,若刨去感情,仁身为『恶人』的那一部分实际上是认同的。正因为此,过去真心想要成为英雄般人物的他,最终无法像东乡那样活下去。
不过,崇拜东乡的高中时代的仁,还是让他心中的怒火爆发。
「把你的脚挪开,废铁女人!」
如同乘上了爆风,仁的身体一口气越过了四米左右的距离。
与此同时他发动了魔法消除,仁手中的神人遗物《剑》取回了原本的姿态。
等在原地的《九位》向仁伸出左手。
「不要以为同一招能一直有用!」
仁使出浑身力气掷出了《剑》。
「野蛮人!」
《九位》头一次做出了慌张的举动。钢铁魔女伸出左手,试图抓住朝她的脖子回旋而来的黑刃,神人遗物轻易刺入了她的左臂。
仁握紧拳头正要追击,突然有人从身后抓住了他的肩膀。
「武原阁下,交给我们——」
剩下的《鬼火众》,不论是选择了死亡还是选择了活下去的人,都一齐追上了仁。东乡的弟子们皆因老师的身体遭到脚踩而奋起发作。
仁朝身后转头望去,在《大胃王》力尽而死的尸体另一侧,受他嘱托的人们还活着,虎坂井雷伊按照他的命令,正率领一队人马与《雷神》克雷彭斯持续激烈交锋。
另外,并不是只有敌阵中才有真正的高位魔导师,他的身边也有一位连《近神者》葛兰都要称之为『奇才』的少女。
梅洁尔没有逃跑,而是用麦芽糖色的眼瞳正面凝视着最高位魔法使。
少女伫立在天花板落下的鲜血雨滴中,衣装被干涸的血渍染成红黑。
小魔女的脚下悬浮着魔法阵。圆环大系的魔法阵,即是梅洁尔这样的圆环魔导师观测到的世界与实际世界法则的偏差,不论由谁展开,都会呈现出如投影一般的平面。
然而,现在梅洁尔脚下的魔法阵却是立体的。本来是二次元平面的圆,化作了上升的螺旋,延伸至了三次元。魔法阵从她穿着可爱长靴的脚开始不断上升,经由白皙的大腿,绕至尚不成熟的腰身,仿佛在证明魔法阵的真实形态不是圆而是螺旋。
仁被眼前如同将圆环大系自然法则本身彻底否定的光景夺走了心神。
「我已经受够了。你现在自称《九位》是吧,你,就是圆环世界的耻辱。」
小魔女向着魔法世界的最高权力高声放言。《九位》的面具对准了少女。地位有着天壤之别的两位圆环魔导师,早已互相熟识。
「汝还活着吗。纵是堕落为虫豸败类,口气却还是那么无礼。」
「虽然我还没有完成百人讨伐的职责,不过既然你敢在我面前出现,作为特别奖励,我要在这里好好惩罚你,让你偿还给这个世界添乱的罪过!」
从梅洁尔的视角来看,今天的战斗就是如此。在这地底发生的事,是她的故乡圆环世界对仁的世界肆意妄为地行『恶』,在她眼中想必是一副耻辱的光景。
魔女黑色面具下发出的电子合成音也出现了些许动摇。
「这一切只不过是在为你母亲犯下的大罪收拾残局。吾所做的事,和她的背誓相比根本算不上是『恶』。」
「要是不搬出伊利斯·阿琉夏的名字,你就连坏事都不敢做吗?你踩在脚下的《鬼火》,直到最后可都是一个人在战斗啊。」
仁知道小魔女从东乡的战斗中领会到了某种东西,她对东乡的赞美让仁感到胸口发热。
「仍沉溺于伊利斯的幻梦中的人,是汝。在此等关头,汝竟然寄希望于此种在无神《地狱》不可能发动的魔法——」
似乎每个人都畏惧伊利斯的名字,《九位》在击杀试图复仇的刻印魔导师之后,也忘记了继续杀戮。
「你又对这个魔法了解多少?对母亲大人全盘否定的你们,根本没有验证过发动条件吧?这里可是相当深的地底,就算改变这里的环境,地面上的人也没办法观测。」
梅洁尔脚下的魔法阵,已经描绘着螺旋升至了剧场天花板的高度。
随后,另一面覆盖了整个舞台和剧场的巨大魔法阵出现了。
「《背誓障业》——」
小魔女静静地闭上眼,捂住幼小的胸膛。
「不是这个名字吧。这个魔法究竟叫什么,你们应该知道才对。」
包围了剧场的魔法阵和梅洁尔脚下的螺旋一同缓缓回旋上升。和任何圆环大系魔法都不相似的『螺旋魔法阵』迅速扩张,将仁他们一行人、甚至连《九位》和克雷彭斯都吞没于其中。
仁感到了仿佛眼前变成一片漆黑的本能恐惧,浑身汗毛直竖。梅洁尔话语中的某一部分,似乎触碰到了《九位》的逆鳞。
「要来了,快防御!」
仁发出尖叫的同时,《九位》的身后射出了超过一百道光剑。
《鬼火众》站在梅洁尔的正面保护少女,光剑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成为盾牌的刻印魔导师身受数道光剑,替梅洁尔挡下攻击丧命。圆环大系造成的破坏简单易懂,就是单纯的倾泻火力。
贝尔尼奇和《逆天》尤利娅充满恐惧的脸上沾满冷汗。他们在少女面前制造了魔法防壁,但《九位》的魔法对防壁没有任何反应,直接视若无物地贯穿,点燃了下一个以身为盾的魔导师。
光剑一刻不停地倾注而下,仁的耳边只剩下人体燃烧和倒地的声音。一条又一条人命前赴后继地牺牲,只是为了多争取一秒的时间,这就是眼下的惨状。
决心在这里步向人生终点的二十二人,主动成为了选择活下去的人的垫脚石。在发动大魔术的梅洁尔身前,一位守卫着她的刻印魔导师大声喊出的遗言,仁也听得一清二楚。
「身为罪人却做这种事,还真是狂妄可笑啊!我早就想尝一次这种战斗的感觉了!」
世界会轻易将人抛弃,但没有被残酷压垮的人就能重新屹立。人的所作所为,某些部分超越了逻辑和道理。在『欲望』的煽动下想要看见『梦』的活力,催生了无法阻止的自我牺牲连环。仁的耳膜烙印下了如同祈祷的声音。
「小姑娘,救救我的同伴吧。」
这里存在着『恶』。有即使身为极刑罪人、也想有意义地使用生命的『恶』。亦有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的『恶』。
下一个浑身浴火原地踉跄、随着身体的碳化而倒下的罪人,被一名身上的衬衫穿得格外整齐的少年抱住。那是《笑脸郎》虎坂井雷伊。
「这样不对,我们想让东乡老师看到的答案不是这样!」
选择活下去的虎坂井,用魔法治愈了身体已经半焦的同伴。选择在这里赴死的刻印魔导师,因自己受到了治疗而大为震惊。
「这里不是《地狱》。活在这里的我们,决不能认为这里是《地狱》。」
在虎坂井的手掌触摸下,急速碳化的魔法使恢复了血肉和皮肤。然而,濒死的罪人一把推开虎坂井,承受着光剑之雨化作了火炬。虎坂井被《九位》认定为下一个目标,罪人便挺身保护了他。
罪人被高温烧干的眼球和眼窝的缝隙之间,渗出了好似祈祷的泪水。
魔导师公馆希望不再将刻印魔导师视作道具仰赖,《鬼火众》便认为自己失去了容身之所。然而,失去东乡之后,遗留在此处的不是无主的废弃道具,而是在血池和泥沼中摸爬滚打、背负着罪孽惨不忍睹地在这个世界迈出脚步的一群活生生的人。
在此期间,梅洁尔的魔法每分每秒都在接近完成。她伸出的双手上缠绕着几十上百条如同黑色丝线的物体,仿佛将魔法阵拆解开来形成的魔法丝两端都消失于虚空之中,似乎连接着某种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物。
圆环大系最高位魔导师终于发出了带有一丝怒火的电子合成音。
「克雷彭斯,汝在做什么!」
受到呵斥的《雷神》发出的雷击,正被贝尔尼奇和《逆天》尤利娅挡下。两位高位魔导师自然不会拿身体给别人当盾牌,但他们再次奋起投入了作战中。
最强圆环魔导师没有完全仰赖他人。仅凭一人就拥有令人绝望的火力的《九位》展开了《破灭化身》,增加到了四人。
仁从左腰处拔出手枪。这把枪刚才替仁的躯干挡下了东乡的一刀被一劈为二,不过,枪身断为两截的手枪,也并不是一发子弹都射不出。
「太小看人了吧!」
他倾注了满心祈祷,扣下扳机。三米之外响起了硬脆的声音,《九位》的黑色面具像是挨了一记刺拳,脸部向后仰了几厘米。
然而成果仅此而已。展开着《破灭化身》、只要受到一丝擦伤就会死的《九位》,只凭九毫米弹无法对她造成一点点损伤。
「汝以为这身装甲是何用途。」
四个《九位》的手中,各自展开了圆环大系的魔法阵,随后彼此融合,形成了起伏着波纹的漆黑圆盘。
真正达到极致的高位魔术,能够跨越其魔法大系的框架。《九位》的黑色圆盘,看上去类似炼金大系的《圣别化身》。没有人知道其中到底蕴藏着如何的力量,不过仁能够确信,一旦让她放出这个魔法,哪怕他挺身牺牲,在场全员也得全军覆没。
「梅洁尔!我们就全赌在你的魔法上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把你的魔法轰到她身上!」
所以仁朝三米外的最高位魔导师冲去。他不觉得自己能活下来,但他是『老师』,少女总有一天要从他这里毕业,对少女来说他并非是终点。
就在此时,仁听到了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
「今宵良宴以樱花为肴——」
在仁的眼前,钢铁魔女的分身燃烧消散。
「实乃绝景——我这双眼睛,清楚看见了。」
《破灭化身》遭到消除变回一个人的《九位》脚下,便是东乡永光。仁的老师,微微张开了被切断的盲眼。
仁并没有发动消除,因此这毋庸置疑是东乡永光的魔法消除。
他宛如身处梦中,绯红的花瓣纷飞飘舞。
在零落的魔炎樱雪中,仁的身体向落在地上的《剑》扑去。
「猴子,还活着吗。」
《九位》正要用来发射激光的左手飞向了空中,仁挥出的黑刃从肘部切断了她的手臂。仿佛饱含诅咒的黑色面具俯下脸,注视落在地上的半只手臂。
「你果然比东乡老师慢。」
「区区《恶鬼》——」
然而《九位》的怒火无法转化为新的魔法。梅洁尔的螺旋魔法阵如同在校准一般,以《九位》为中心开始收缩。
在烧焦的尸山另一侧,满身憔悴的少女只有双眼光彩摄人。
「这就是《螺旋化身》。」
此时,《雷神》克雷彭斯紧绷的声音在火花纷飞的舞台上响起。
「时候到了,该撤退了。」
失去左手的《九位》和手持《剑》的武原仁保持对峙互相瞪视,没有动弹。
克雷彭斯向主君大喝道:
「主帅丧命战争就只能结束。《九位》殿下莫非以为自己比《神》还要坚固吗!」
魔炎仍未停歇。
《九位》一句台词都没留下,干净利落地撤退了。紧接着克雷彭斯也随之消失。之前封锁魔法转移的《再归迷宫》,是由《九位》和克雷彭斯用圆环魔术张开。
知晓已经完成最后的工作之后,飘舞的魔炎花瓣渐渐稀疏。
舞台上响起了幸存下来的《鬼火众》们的呜咽,脚步声与人的气息聚集起来围住了东乡的身体。绯樱并未对梅洁尔的魔法作出反应,仁无从推测东乡到底在感觉什么。
仁的脑中失去了任何言语,只是凝神注视散落的魔炎。他觉得东乡临终之前应该见到的,是他忠实的《鬼火众》,而非挖走他手下的『恶人』。另外,此时此刻,如果他看到东乡,恐怕会变回过去的高中生,就此崩溃。
「老师,现在有没有什么想让我弄坏的东西?就是那种不好处理的,随便什么都行。」
他转过头去,只见小魔女直率地抬头望着他。仁为了不在刚刚失去尼嘉塔的她面前丢脸,装作平静地叼起一根香烟。
「这个神人遗物《门》就很麻烦。那两个人应该一下子就能回收,却把它留在了这里没有管。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这个遗物大概是故意要让圣骑士得到手而布置的陷阱。」
仁没想过要真的破坏它。由《贤者之石》制造的神人遗物,即便暂时停止功能,也一定会在之后恢复魔法。
「明白了。」
梅洁尔的螺旋魔法阵,焦点系在了舞台深处的《门》上。
留在舞台上的所有人,都品味到了今日最后的惊愕。
被立体魔法阵捕获的《门》,在魔法阵内侧制造了数以百计同样姿态的分身。如半透明幻影重叠起来的分身,看上去就如同是圆环大系的《破灭化身》。魔法阵渐渐缩小,神人遗物仿佛在发出哀嚎,外形也随之扭曲。
遗物上出现了裂痕。展开《破灭化身》的圆环魔导师受到任何损伤就会死,与之类似,《螺旋化身》的牺牲品,会让自身无限次变质从而崩溃。螺旋魔法阵急速缩小半径最终消失,《门》也一同烟消云散。
与《协会》的最重要设施《门扉》一样、由《贤者之石》制造的神人遗物,就这样消灭了。传说中神人留下的遭到破坏也会恢复的魔法遗物,不留一丝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若梦醒,樱雪停歇。
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们,已经无力再开口。
东乡已经不在他们的舞台上,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躯壳罢了。
不过,如果正如东乡所说,人通过缘彼此相连,如今的老师手中应该也攒着丝线的一端。
背负着巨大事物的少女问他「结束了吗」,仁环视了一圈舞台答道:
「东乡老师最终,还是用老派的做法让最后的工作大功告成了啊。」
东乡永光是个以泥血为墨、在求道荒野中抹下浓重一笔的男人。因此,今天一天,最后留下来的尽是焦痕与尸体,绝不清正洁白。不过,转眼间,一切都已随着魔导师公馆的旧时代作风一同葬身于黑暗之中。
⚪-Outro-
自魔导师公馆本馆烧毁和东乡永光叛乱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周时间。
事务官十崎京香仍住在病房之中,考虑到安保问题,这是相当妥当的判断。
由于烧毁公馆本馆的是东乡这个内部人员,警察厅内出现了对魔导师公馆警备工作的质疑之声,因此没有办公地点的京香一行人决定暂时借用警方设施。
目前神圣骑士团没有直接攻击《公馆》。比起之前那种让警察进驻公馆本馆帮忙守卫的状态,现在公馆与警察的关系更加紧密。安洁洛塔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如果没有觉悟向日本整个国家挑起事端,就基本无法直接出手。
警察方面的相关人士说这是歪打正着,但京香认为《鬼火》东乡早就清楚一切后果,因此才将洋馆彻底破坏。
东乡的叛乱终究是罪无可恕。但它同时也为在最紧要的关头遭到《协会》背叛的职员们的愤怒和失望做了代言,因此职员们对已死的武者无法产生恨意。
京香在病床上摆了一个床上办公桌,忙碌地收拾手头的工作。今天也是一大早就与人商议《公馆》的重建和战力整编工作,中午之后还要不停和访客见面。工作节奏和公馆本馆烧毁之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的变化,就是她独处的时间增多了。由于病房是单人病房,她有大量的时间只能和文件资料对话。
「《九位》啊……真头疼。直到国城田事件为止都几乎没有留意过,完全没有资料呀。」
十崎京香敲打着笔记本电脑键盘,烦躁得恨不得揪头发。她正在写一份报告,内容就是这个必须紧急应对的魔法使。
关于这位被称作《九位》的魔法使,魔导师公馆所知甚少。刻印魔导师中有许多政治犯,但《三十六宫》完全是天上人,能与之接触的魔法使少之又少。至于鸦木梅洁尔,唯独对这件事绝口不提。目前京香手中只有接收梅洁尔时从《协会》得到的情报。
——圆环大系世界发生了规模庞大的战争,已经有超过十年没有和任何魔法世界有过联络。
当初得知这个消息时,她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觉得『状况挺糟的啊』。未曾想居然和这个世界的命运紧密相关。
「该怎么跟小仁说呢。」
鸦木梅洁尔恐怕和事态的根源有关。大规模战争和超过十年的联络断绝,足以让一个孩子领受极刑。京香当初让小魔女寄住在自己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背后隐约可见的内情很不简单。
京香产生了猛烈的饮酒冲动。但身在病房不可能拿得到啤酒,因此她只能作为代替,喝干了护士在旁边放着的茶水。
《九位》对于魔导师公馆而言,完全是个预料之外的人物。京香早在夏天国城田事件之前,就考虑过魔法使制造核弹的可能性,但是她一直以来警戒的都是《魔术师》王子护豪森所在的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结果圆环世界一整个魔法世界都牵扯了进来,正可谓是出乎预料。
她为了完成报告敲打键盘,多少产生了一点小情绪。
<《九位》并不像一般意义上的魔法使,可以认为她是一个俗人,用我们世界的观念很容易理解。当《协会》与这个世界之间发生全面战争时,魔法使整体将受到极大的损失,在此情况下能够获益的,只有将会主导战时体制的圆环大系。>
《九位》不是葛兰那样的英雄,没有王子护那样的新世界愿景,也没有安洁洛塔预言者般的确信。驱动《九位》的,是京香她们也能轻易理解的『野心』。如果《协会》与这个世界陷入全面战争,《九位》将成为战时体制的主导者,随心所欲掌控魔法世界的政治。
不止是日本,整个世界都正渐渐卷入这个俗人深不见底的欲望之中。
「不过事到如今也无路可退了,都把人家的核设施毁了呀。」
京香之所以忍不住想要自言自语,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因为负担太过沉重,便希望心中的某个部分能帮忙倾听。她努力整顿因压力而感到阻塞的呼吸。即便如此,她也相信在跨越这次严峻的状况之后,这个世界的居民和魔法使之间会迎来能够开展不用死这么多人的友好交流的时代。
东乡永光随着旧时代一同逝去了。随着《鬼火众》覆灭,魔导师公馆实际使用的刻印魔导师已经不足三十人。让重刑罪犯加入警察机关是不可能的,不过剩下的这些人数,已经足以纳入各个专任官自己的人际关系中。
不过,活下来的她仍有一件介怀的事。京香如今身处夕阳映照下的血红房间,病房的温度和失去父亲的那个时候颇为相似。
有人敲响了房门。
「我买回来了。」
一个眼角微微下垂、视线温柔的女高中生毫无顾虑地走了进来。前来探望的仓本绊,帮京香从商店里买来了饮料。
在她身后,同样身穿高中校服的神和瑞希也跟了进来。
「谢谢啦。哎呀,因为喝不了啤酒,我就想着难得有这么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找到其它喜欢的东西——」
绊手中的塑料袋里,装着商店里所有种类的运动饮料。由于现在的肚子没法喝酒精饮品,京香便打算把医院的所有种类饮料全品尝一遍。
「那个、算我多管闲事……十崎小姐出院以后的生活真的没问题吗?」
「是啊,怎么办呢。真的是、怎么办哪。」
京香没法把握到底应该和绊说到什么程度,只能姑且摆个笑容出来。
随后,夕阳阴影下的病房中,对话断绝了。
「小绊,仁最近联系过你吗?」
「有一个报平安的电话,但是没有多说。……莫非,果然要跟我谈的就是这件事吗?」
「是啊。不过我不是要责备你。仁也是个老大不小的人了,他自己应该也有觉悟。只是啊,在这种时候,时间也会一直流逝哦。」
京香不像武原仁那么天真,也不像他那样总是受罪恶感折磨。关于仓本慈雄,她们之间的对话,只是平淡的陈述事实罢了。或许绊早就在心中整理好了心情,但双方都明白,在京香和绊的关系中,必须将这个问题解开。
绊双眼濡湿,以几乎快要哭出来的神色露出微笑。她的眼睛显得相当疲惫,似乎和仁分别以后哭了不少次。
「武原先生大概永远不会变吧。那个人就算嘴上说得再多,最后还是会去抓住梦一样的东西。」
京香和绊之间,从一开始就维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过,正是因为关系没有过于密切,所以现在才能畅所欲言。
「我也有错,我也自私任性还胆小卑鄙,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就算道歉也没法弥补。」
绊从校服裙子里取出一台手机放在了京香的床上。那是武原仁的手机。之前圣骑士进攻期间,京香给仁打了无数次电话都无法接通,是因为手机被绊藏了起来。这是想要将仁留在自己身旁、颇有少女情怀的欲望。
「没关系。不管仁怎么做,最后《公馆》都会烧掉。……不过,真的吗。仁真的永远不会改变吗——哎呀,小绊这么说的话,大概就是这样没错吧。」
京香觉得自己的发小脑子肯定不太好使。如果他们之间的氛围都到了绊要藏起他手机的地步,他只要一把抱住绊就什么都能解决。京香好歹也能看出来,仁对绊有那种作为异性快要被吸引的感觉。既然如此,与其为了那种自虐自罚的道义,他还不如为了绊、为了喜欢呀想讨好对方呀性欲呀这种庸俗的理由战斗。
京香开始觉得,她周围的男人全部都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那家伙真是个笨蛋。真的,笨得要命。世界就是由一帮笨蛋转动的啊。」
从地下回来的发小,一副神经兮兮的表情,说自己是『恶人』。不过要让京香来说的话,这种自觉毫无意义。仁就算给自己的反社会行动搭配上反社会意志,也只不过是会被社会排挤出去而已。换句话说,就是「意志的伪善输给了行动的『恶』」。在她看来,发小似乎正在走向和东乡一样的毁灭。
十崎京香担心得抱住了头。
「我说啊,小绊。只是打个比方哦,如果一个整天做着天真美梦的人,突然有一天向奇怪的方向变得正经起来,你怎么看?就算他向着那个方向前进也绝对找不到自己寻找的答案。……另一方面他还说什么、梦可能会由下一代人帮忙实现、之类的话。」
「很像是男人的思考方式啊。」
「是呀。而且就这,他还说什么、这大概也算是一种『道』,真是没眼看哪。」
仓本绊啪地拍了一下手,少女韵味的举止和温柔的笑容,几乎能将旁人也一起带动。
「不过感觉很可爱呢。『亲子两代』一起追寻梦想,不觉得让人很想帮忙加油吗?……你看,就像是学生时代打过棒球的父亲和孩子一起玩传接球一样,看了就让人感觉想帮他们带份便当过来,是不是呀?」
绊似乎把这错当成了追梦路上受阻的男人最后老老实实就职成家养孩子的故事。京香想要订正却找不到合适的例子,结果开始觉得绊搞不好才是正确的。
「这样啊。小绊能够接受这种的啊。反正我是没法原谅。」
窗外仍是仿若燃烧的通红夕阳。和父亲死时一样,将病房的墙壁染成血色。她感觉,绊应该不会向她这样,过了许多年心中还有无法消除的恨意。
「十崎小姐是个理想家嘛。不过我的话,就算稍微有点卑鄙有点惭愧,到头来还是想要获得幸福呀。」
绊好像很害羞。
话题太过复杂无法参与其中的神和瑞希在旁边连连点头。
京香笑了笑,喝下一口绊买来的运动饮料,就和冰啤酒一样,冰凉浸透了胃。
「仁大概是个幸福的人吧,在变成东乡永光那样之前就遇见了小绊。所以说啊,小绊,要是你看那家伙不爽,就不用顾忌直接狠狠地锤他。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肯定就是为了把仁踩扁才派小绊过来。」
仁似乎觉得,自己是个『恶人』、就是他一直以来摇摆不定的答案。然而这个答案没有考虑到绊,仁不可能对着绊狠下心说他杀了仓本慈雄的原因是『因为我是个恶人』。所以,他这点不值一提的一贯性,只会被绊彻底粉碎。
「什么意思啊,十崎小姐,怎么笑得那么厉害。感觉好怪。」
京香意识到自己的笑居心不良。仁可能会作为『恶人』完成逻辑自洽,也有可能再次犹豫不决。甚至有可能,下一次他就再也无法重新站起来。即便如此,身为发小的她,还是送出了仓本绊。
「去上吧!作为发小,我批准了。」
东乡贯彻的『道』、仁发现的他自身的姿态、她父亲的工作,都是一种排他的思维闭环。旧时代的魔导师公馆,是激进且紧密的男人的世界。不过,她觉得,击碎男人的世界属于女人的工作。

绊似乎感到很困扰。她的举止微妙地透着女人味,如果换做是仁肯定会对她投去下流的视线,不过京香倒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去上吧、是要怎么上嘛。我都没想好要用什么表情去和武原先生见面……」
京香知道自己如此热心的理由。直到三年前,京香都试图将仁从舞花的阴影中拉出来。而如今变得会被人称作铁面女的京香,想要整理这一段感情。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任务只有小绊才能完成。去把那家伙、还有那个『男人的世界』一起踩扁吧。决不能允许他找借口哦。」
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她就能直接向他本人发泄心中的芥蒂。如果仓本慈雄没有死,绊就能和养父好好做个了断。如果不是有这么多人死了,这间红色的病房就不会如此寂寥。
京香的魔导师公馆,死的人会比旧时代更少。她不知道这是否能成为摆脱憎恨的第一步。
「原来如此。……我心里也一样恨啊。」
父亲拼上性命为之工作的魔导师公馆已经燃烧殆尽。就好像胸口突然空出了一个通风良好的大洞,让她感到清爽舒畅。
今天身在此处的她,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面对染成赤红一色的世界,她真的差一点痛哭流涕。
✝
那天早上,仁把文件放进包里离开了公寓房间。
从地下勉强活着回来之后,已经过去了超过一个星期。
对仁而言这一个星期就是连续不断的繁忙日子。毕竟仁这个御陵甲小学的冒牌教师,从运动会的整理日开始无故缺勤了足足三天。最糟糕的是在此期间还根本联系不上。只差一点点,他就要也被小学解雇成为彻底的无业游民了。
仁从二楼走下金属楼梯,仰望清晨的蓝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天气非常不错,给他带来了上班的好心情。
「希望能再安稳一阵子啊。」
「老大,这怕是不可能,神圣骑士团还在东京呢。据《公馆》的人说,在《幻影城》崩落中失踪的圣骑士将军好像已经回来了。」
在公寓前的停车位上,等候着一名身穿高中校服的少年。前《鬼火众》头名虎坂井雷伊,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快活的笑容,像妖精一样朝气蓬勃,让人怀疑他会不会永远都是这个年龄。
「是吗。那就是说,他们还是会找上门来啊。要是他们能和《九位》打个你死我活该多好。」
「老大,清醒一点。十崎小姐不是才刚刚摧毁了《九位》的计划,没让这个世界卷进神圣骑士团和《协会》的全面战争吗。」
如果圆环大系的核设施和生产核武器的证据被发现,就会演变成虎坂井所说的那样。是京香为了防止东京成为战场、甚至日本毁灭,将证据埋葬在了黑暗之中。
「不过我倒是很期待,有最多的债要从《九位》手里讨回来的就是我们了吧,老大不也一样。」
哪怕说着危险的话题,《笑脸郎》虎坂井雷伊仍是满脸笑容。
「总之你别叫我老大了。要是被邻居听见,不知道要用什么眼神看我。」
仁环视早晨的住宅街,确认没有看到邻居的身影。随着东乡的死,《鬼火众》也解散了。不过,前《鬼火众》的刻印魔导师们,由于在地下发生的种种,如今居然把仁称为『老大』。
「老大,我们追梦之人,怎么能在意老阿姨的眼神。您不是要让我们看到新的梦想吗,既然如此,武原先生现在就是我们的老大。」
仁的提包里放着一份新成立NPO【非营利组织】法人所需的申请文件,这就是实现『让魔法使在这个世界以魔法使的方式生活』梦想的第一步。仁要成立全世界第一个为包含刻印魔导师在内的各种魔法使提供支援的民间团体,这是十崎京香教他的做法。
京香想要维持对刻印魔导师的监视和管理。《公馆》希望仁他们能够容纳那些置之不理就会被怀斯曼吸收的魔法使,让仁他们与敌人作战恐怕也在考量范围之内。
但不管怎样,他们能够与社会共存的容身之处,今后还是要靠他们自己来开拓。
「我可不是什么追梦人,而是老师,虽然是冒牌的。不对,现在我就算被开除也不会变成无业游民了,而是NPO法人代表。」
虎坂井笑着回应道:
「我知道老大不是饭桶米虫,不过您现在这身份,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疑啊。」
「你小子废话怎么这么多。」
即便如此,仁的心头还是涌上了一股不明来由的笑意。
东乡叛乱中魔导师公馆方面的死者一共有三十名,仅从人数来看,比起葛兰事件和国城田事件的牺牲者要少得多。然而,心中留下的空缺则大得无从计量。
但他不能停下脚步。托付在仁身上的,不止有梅洁尔和绊,还有虎坂井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鬼火众》的命运。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们在讲话,公寓的几道房门打开,出现了几个身上有许多伤疤和刺青、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的前《鬼火众》成员。可能是为了追随仁,这些人接连搬进了这幢公寓居住。
一行人一个个问好,聚集到了仁的身边。住在附近的家庭主妇想要出来扔垃圾,一打开房门看到外面这幅景象,就无言地回到了家中。
「你们几个不要再晚上跑出来在这附近乱晃了。公寓【apart】里的正经人都要被你们吓跑了。」
刻印魔导师们哄然欢腾起来,虎坂井作为代表向仁解释道:
「老大……请您不要这样。一大早就说什么『apart』,这可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口的单词呀。」
英语在《协会》圈的魔法世界是最糟糕的下流话和骂人话。因此《鬼火众》听到英语就跟听到了黄段子一样兴奋了起来。
「老大说了apart。」
「大哥,apart怎么了呀?」
刚才还闭着的几扇房门,又接连打开。
「吵死了闭嘴,会让梅洁尔听到的好吗。」
活下来的《鬼火众》只有七人。他们的生活还算安稳,没有人引发问题。他们都刻骨铭心地知晓,自己的性命是靠着同伴的牺牲才捡回来的。
仁也可以说是通过东乡的死得到了自己的容身之处。不过,在朝云之下,他还是满脑子都在想,如果东乡永光还活着会怎样。他和《鬼火众》的幸存者一样,活在他人的牺牲之上,即便如此也希望自己能够获得幸福。
这也让他体会到了年幼的梅洁尔心中的矛盾。梅洁尔因为过强的自尊心独自挑战没有胜算的任务,但与此同时又寻求挫折和屈服。少女心中截然相反的两种冲动,仁现在能够稍微理解一点了。
「你们要好好跟邻居们打招呼啊,光是这样就能让他们对你们的印象改观不少了。日常生活也要多加留意,可别自己一个人因为无聊透顶的理由死掉。」
这世上不止有巨大的恶意,每个人心中都有『恶』。不过,不管是巨大的『恶』还是微小的『恶』,若寻溯根源,都是对自身幸福的追求。在仁眼里就是这样。对于前《鬼火众》成员身上无法完全背负的『恶』,仁不知道要如何寻找答案,他只是希望他们能和这个世界顺利共存下去。
刻印魔导师们惶恐地用『是』和『遵命』应答。
此时率先站出来的还是虎坂井雷伊。
「您可别把大家威胁得太狠哦。」
「不给他们看看我严厉的样子,怕是要被这帮人小瞧。」
「不是吧,您在说什么呀。您难道不晓得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吗?」
虎坂井的笑容仿佛在扎人。
「除了对自己人以外,武原先生可是非常无情的啊。」
也就是说,他们还不觉得自己算是仁的『自己人』。看来仁想要创造魔法使容身之处的战斗,首先得从赢得这些刻印魔导师的信任开始。
仁房间的大门打开,背着双肩书包的少女走了出来,从裙子口袋里掏出钥匙锁上了门。
「怎么回事,老师?可不要扰民呀。」
少女毫不客气,完全就是『自己人』的感觉,仁感到稍微开心了一些。至少这里有一个人是他的同伴。
「大姐头,早上好啊。」
刻印魔导师一个个向正要去上学的梅洁尔问好。
「大姐头,尼嘉塔的狗屋造好了。」
「大姐头,您今天真漂亮。」
梅洁尔用手遮挡着黑色长筒袜和短裙之间的白皙皮肤,走下铁制楼梯。看来她被人夸奖漂亮,开始在意起了性别差异。
小魔女来到仁的面前,把手从裙子前挪开,摆出一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今天的缎带是以少女喜欢的红色为主,点缀着少许的黑。
「老师也该多少夸奖一下女孩子才对。」
「大姐头,今天您什么时候回来呀?」
「你们脑子是有病吗,为什么成了大姐头啊。我在邻居那里解释的是亲戚家的孩子啊。」
仁小声叮嘱这伙用这个世界的常识来看极为可疑的异世界人。又是老大又是大姐头的,简直就像黑社会夫妻一样。
刻印魔导师们好像很为难地面面相觑。这附近陷入了和地底一样黯淡的沉默,和到处都有身穿正装的上班族来来往往的通勤高峰时间格格不入。
「老大。您就算让我们不要区别对待我们也不会听的。对于老大来说,梅洁尔小姐和其他刻印魔导师不一样吧。明明和大家不一样,却让我们不要特殊对待,这不合道理。」
虎坂井的口吻只有这个时候格外强硬,这个少年在代表同伴告诫仁。
「只有这一点区别,请您一定要划分清楚。别人怎么看不重要,在我们刻印魔导师眼里,梅洁尔小姐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仁一直都对这个太过幼小的魔女特别优待。不仅让她上学,连他自己都要去当冒牌教师监督她的校园生活,而且接下来也要继续保护梅洁尔。仁就是为了让梅洁尔能像个孩子一样活下去,才开始从事大人的工作。
总是固执坚持要作为魔法使战斗的少女含着觉悟闭上了眼。
「的确,如你们所说。……我确实一直在被特殊对待,被叫作大姐头也没办法。」
「给我等一下你怎么就擅自下结论了?不是、就算特殊对待,也有其他的叫法吧?总该有更合适的称呼吧你们倒是好好听我讲啊!」
这帮人就是不听话,让仁倍感焦急。但魔法使那边是七个人加一个梅洁尔,仁这边只有他自己,明显处于劣势。
「老大,我明白了。下次我们开个会,讨论决定大家对大姐头的称呼。」
「大哥,在那之前就叫大姐头成不?」
「每回我觉得已经不可能更糟的时候,怎么状况总是能往更加深不见底的地方恶化?」
「老师,先别管这个了。来牵手手。」
魔女向他伸出小手,仁找不到不这么做的理由,便握住了她指头纤细的手。
「大姐头,大哥就交给您了。」
仁的脸上急速冒出冷汗。如果不真心抵抗,这个无可挽救的称呼恐怕就要固定下来了。
看到仁面临社会生命的危机,嗜虐的魔女兴奋得无比陶醉。
「老师,他们都是超级大好人啊。」
在公寓前,《鬼火众》的幸存者们聚集在一起,为前往小学的仁和梅洁尔送行。
在早晨清冽的蓝天下,刻印魔导师们显得极其异常。仁对他们谈论梦想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生活会变成这样。仁周围的事物,总是让人不知该如何处理,找不到正确答案。
魔法使对于这个世界的居民而言是异物,他们光是试图贯彻自己的生存方式,就会动辄与社会发生摩擦。
不过,如果新时代真的到来,这种安稳而喧闹的早晨,或许会成为稀松平常的光景。
仁感觉东乡老师似乎正在某个地方开怀大笑。
有数以万计的魔法世界,却只有一个世界遭到奇迹遗弃。这里是《地狱》——在无可挽回的牺牲之上,新的梦想诞生的地方。
⚪后记
各位好,半年不见久疏问候。我是长谷敏司。
这本第九卷风格与以往略有不同。不过,在『圆环少女』这部系列中,我认为这一卷的故事不可或缺。
然后呢,虽然我想赶快进入轻松的话题,但这回毕竟正篇不是那种氛围,我也很为难。
创作沉重的故事,不知是不是反作用,总之会让我在工作中思考一些很傻的问题。拜之所赐,我想在后记中说的话也变得轻松起来了。
这次在推敲修改阶段,我脑中一直浮现出魔法使举着『给我们承受痛苦的权利!』或者『全裸解禁!』之类的标语牌上街游行的景象,真的是非常辛苦。
作者本人的生活也是一部喜剧。我工作地点的电脑,就像演小品一样,除了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平安无事,其他全部坏掉了。坏得哪天突然喷出黑烟来变成爆炸头都不奇怪。本来应该是该哭的场面,但实在是惨得太彻底,以至于我都想笑。
回到正题。通过这第九卷,故事迎来了新的阶段。
故事终于正式触及到了第一卷时就能隐约窥见的一些东西,我也松了一口气。比如神人遗物、这本第九卷提到的那东西、《九位》、还有绊周围的这些那些,『圆环少女』中有太多在故事初期就埋下伏笔但之后没能提及的要素。
在肩上卸下一份重担的同时,一想到故事将要开始真正展开,我还是感到精神紧绷。
那个,其实我还是头一回写这种展开,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写后记才好。
有很多东西都想谈一谈,但这样就实在太拖沓了。
下一卷第十卷,会在另一重意义上很难写后记。我有时会觉得,『圆环少女』搞不好是一部根本不需要踩刹车的故事。
那么,剩下的空间不多了,最后是谢辞。
这次也承蒙您绘制美妙的插图,插画师深游老师,真的非常感谢。
向每次都支持我的家人朋友致意。在我走投无路的状态下突然联系我并助我一臂之力的友人山根先生,这次真的是帮了大忙,万分感激。
我们第十卷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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