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有如梦境,宛若黎明

圆环少女7 有如梦境,宛若黎明

円環少女7 夢のように、夜明けのよう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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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长谷敏司

插画:深游

翻译:入淮清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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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又有点空闲了,再给自己喜欢的一部N年前老物填个坑吧。

长谷敏司这人在这个时期的行文确实是有点问题的。喜欢写长句,这个倒是很正常,问题是他写的长句并不是那种层次感和逻辑很强的长句,给人的感觉像是把自己想表达的东西一股脑堆在一起做排列组合,属实是把日语黏着语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然后写句子的混乱也延伸到了段落上,有的时候按照正常逻辑的下一句话,他会放到下一个段落甚至下下一个段落里去,着实是让人费脑子。然后最关键的是,他写的又是完全客观的第三人称视角,对行文逻辑的要求很高。也难怪当年台版会整出幺蛾子来,确实是有点折磨。

这一卷本质上是短篇集,以日常内容为主。下一卷进入正篇,搞不好会更折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尽量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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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Intro-

幸福的刻印

连结爱的印记

-Interlude 1-

蔷薇花落秋风起

-Interlude 2-

以赤裸之心

-Outro-

后记

设定资料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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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ro-

  武原仁最近一到休息日就觉得忧郁,因为周围的人都已不在身边。

  「虽然都怪自己明知后果还自作主张,但心里还是不好受啊……」

  仁透过公寓的窗户,呆然眺望屋外明亮的周日午后街道。

  正因为不会被人听见,所以一开口就忍不住想发牢骚叹气。身为一个二十四岁大好年华的成年人,仁实在是觉得不堪,只好叼起一根香烟。

  九月已经过了一半,不过白天时还是能够听到零零星星的蝉鸣声。强烈的阳光穿过窗户,炙烤着屋内的榻榻米。热得浑身是汗的仁不禁回想起夏天时把房间封闭起来享受空调冷气的日子。

  「说起来,今年夏天,好像总是闭着窗帘。」

  他的妹妹,武原舞花,在差不多六年前去世了。而妹妹遗体的碎片,就在盂兰盆节之前游荡到了这间公寓,为了保护那泛着淡金光芒的《泡泡》,仁一直将房间牢牢封锁。

  ——自那个盛夏的日子才过了一个月,然而一切都“改变”了。

  仁他们居住的世界,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许多魔法使来访,但知晓魔法使存在的人并不多。时至现代,魔法使已经被赶出了历史的表面舞台,然而这些身怀不可思议的奇迹、曾经成为神话与传说原型的来访者们,如今依然有许多留在了这个世界。

  为此日本政府在暗地里成立了名为魔导师公馆的组织,相关人士都称之为《公馆》。这一组织主要有两份工作:其一,与存在魔法的大量异世界中最大的政治势力——《协会》保持交涉;其二,从无视法律的魔法使手中保护这个国家的治安。

  仁直到一个月以前,还在《公馆》担任专任官这一专门负责治安管理的职务。

  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街道上开过一辆载着重型机械的卡车。

  「施工还没有结束啊……但愿年底左右能收拾完。」

  盂兰盆节时期,这座城市东京,发生了一起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晓真相的核武器恐怖袭击事件。来往的卡车,应该都是在用混凝土填埋之前化作恐袭战场的地下迷宫。事件之中,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发生了核爆,为了不让辐射污染扩散到地面上,整个政府都在全力运转。

  不过,仁却被《公馆》解雇,成了孤家寡人,因为他作为专任官,在核恐事件中采取了不适当的行动。公馆本馆就在这所公寓附近,近得让人难堪,哪怕只是在附近散散步都会有所顾虑,仁就这样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所以,虽然到了周末倍感孤独,但他还是忍耐着,只是隔着二楼的窗户,看着楼下的人们穿着颇为开放的轻薄衣衫来来往往,还有附近的小学生,抱着大量的购物袋和家人走在一起。

  ——咚、咚、咚。好像有人爬楼梯来到了公寓二层。

  仁自然地站起来闭上窗帘,刚刚上来的“某人”,来到了他的房间门前。

  《公馆》的专任官经常会因工作招致魔法使的怨恨,所以仁也在房间里放了最低限度的武器。他从藏在挂壁日历背面的枪套中取出一把刃长二十厘米的大型匕首,反手持握,将刀身藏在右臂后,打开房门。

  门外,一名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男人见到他,仿佛碰见老虎了一样脸色刷白。

  「噫、啊……啊……您的快递到了……那个……」

  「呀……不好意思。签收……我用左手签没问题吧?」

  仁继续藏着匕首,用快递员递来的圆珠笔签好自己的名字。

  包裹里面是照片,送件方的名字是十崎京香,仁的发小,也是在《公馆》的上司。就在距离这里只有几分钟路程的京香家中,曾有他想要保护的东西。自尊心极强的小小魔女、鸦木梅洁尔曾在那里寄宿,还有仓本绊。

  一脸害怕的快递员离开了。

  「……毕竟是我背叛了她,京香姐自然不会再想和我见面了啊。」

  仁打开了发小寄来的信封,其中是打印出来的数码相片。

  仁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啊、啊啊——」

  那一叠照片,第一张上就有他无法忘怀的黑发少女。在魔法使的世界中,有一种将罪人流放至这个世界、直到击毙一百名《协会》的敌人为止都被剥夺自由、名为刻印魔导师的极刑,她们会被《协会》配属至《公馆》的专任官手下,当作保护这个国家治安的道具使用。鸦木梅洁尔,正是史上最年轻的刻印魔导师。

  长长的黑发上结着缎带,天真烂漫的小恶魔在照片中露出开心的笑容,麦芽糖色的眼瞳闪着快乐的光芒,高档的睡衣下包裹着纤瘦的身躯。

  那是十崎家的餐桌。

  印在相片上的回忆如此的活灵活现,反倒让他产生了一种新鲜感,本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温暖在他胸中复苏。

  仁打开手机确认。梅洁尔已经有一个星期没给他发过短信或者打电话了。

  「这倒也是,那么想要继续做刻印魔导师的你,当然不会向我求助啊。」

  小魔女的精神洁癖严重得让他一个大人都想哭。

  仁一张一张翻过送给他的照片。这些全都是从五月份仁与梅洁尔相遇以来在十崎家拍的,不知不觉间竟然积攒了这么多。这些无可替代的时光的断片,看来对于寄宿处的家主十崎京香来说也多得难以处理。

  最新一张照片上的日期,是暑假中的八月十二日。那是在核恐事件前的闲暇时,梅洁尔的同班同学寒川纪子来十崎家玩时拍摄的。

  拍下这张照片的第二天,幼小的梅洁尔就遭到狙击受了重伤濒临死亡。随后,《协会》以替少女治疗为条件,想要借此操控仁的行动。仁将信念与组织放在天平两端,随后做出了选择。于是仁被赶出了工作岗位,遭到《公馆》解雇。

  他并不后悔。但当时他在采取行动时没有考虑过未来,而现在他失去了安身之所,成了孤家寡人。实际上一定存在更好的手段,但他当时没有发现。现在的境遇都是报应。

  小魔女就这样转移到了其他专任官的监督之下。不管他如何焦虑,他都已经被排除在事态之外。如果不接近《公馆》或类似组织,根本无法得到与魔法使相关的情报。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光是环境发生了改变,就害得连觉悟都日渐松懈,随着不断反复的吃了睡睡了吃,好像一切都在生活中渐渐消融。

  于是夏天结束了,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淌,变成了过去。

  仁在强烈的阳光下反复一张张确认手中的照片。小小的梅洁尔的笑容;仓本绊端着盛满菜肴的盘子露出羞涩的表情;回到家进入懒散模式的十崎京香拿着啤酒自斟自饮。

  然后,就在仁终于把照片叠好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公寓的房门气势凶猛地打开了。

  并非照片,真正的回忆出现在了眼前。

  「武原先生!请让我躲一阵子!!」

  她晃着齐肩的栗色短发,毫不犹豫地用右手打开房门。

  这位还是高中生的女孩呼吸急促,胸脯靓丽的轮廓透过吊带衫隐约可见,那光景深深地烙印在了仁的眼中。仓本绊就这么拽着一个行李箱来到了这里,大概是由于在大热天走过来的缘故,她脖子上的肌肤因汗滴闪闪发亮。

  因为好久不见的兴奋,仁的声调有些尖锐。

  「……是小绊啊。怎么了……你不是离开了京香家,暂时去叨扰神和那边了吗?」

  仓本绊过去曾和梅洁尔一同寄宿在十崎家,是仁难以割舍的人物之一。她的环境也随着仁被《公馆》解雇发生了改变。京香由于极度忙碌无法回家,幼小的梅洁尔也被接收到了下一任专任官的宅邸,绊自然不可能独自留在无人的十崎家。所以,绊就在她的朋友——也就是《公馆》的专任官神和瑞希家暂住。

  绊如同深夜天空一般的藏青眼瞳向一旁瞥去。

  「呃、那个……继续在神和同学家待着的话,我就要被迫娶妻了。」

  「不管怎样,别站着说话,进来坐下谈吧。」

  仁把行李箱拉进屋里。绊招呼也没打,就从熟知位置的冰箱中取出麦茶,连着仁的份一起倒了两杯。

  两人坐在起居室的茶几旁,绊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他的公寓房间的风景,自从他被《公馆》开除以来,她已经来做过好几次饭了,这麦茶,也是她在星期三放学后过来做好放在冰箱里的。

  「那个,武原先生。之前小梅从十崎小姐家跑出去的时候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绊说罢便叹了口气。之前相似大系的超高位魔导师《近神者》葛兰前来袭击这个世界时,梅洁尔从仁的面前消失过一次。

  「那时梅洁尔是跑到神和家去了吧。真怀念啊。是小绊你帮忙跟神和家联络的呢。」

  「嗯,那时候,她家里人一开始是拒绝的,说『区区朋友没资格过问神和家的事』,所以神和同学跟她家里人撒了个谎……说我们正在交往。」

  「……呃,什么?」

  「我明白武原先生你想说什么,毕竟我是个女孩子。和神和同学、两个女孩子要怎么交往,这根本不对劲嘛。于是神和同学就说,『这位不是仓本绊,而是她的双胞胎哥哥仓本伤雄』,就这么骗过了家里人……」

  「冷静一点小绊,刚才这话也已经够不对劲的了。」

  仁就算闭上眼睛,还是能闻到从绊身上散发出来的甜美香气,不由得尴尬地抓住沾满手汗的茶杯。绊也像是筋疲力尽了一样一口气喝干了一杯茶。

  「……但是,在神和同学家,我现在依然是仓本伤雄。」

  「——哎?」

  仁只感觉实在是过于莫名其妙,好像自己被丢进了异次元空间。

  「神和同学不是经常来十崎小姐家吃饭、还留宿过嘛……神和同学的家里人,好像把那当作是即将出嫁的女儿,在家长承认的前提下去男朋友家里过夜一样……」

  老实善良的绊,说着说着就恍惚了。

  「小绊,在神和家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神和同学……在做新娘修行。」

  神和瑞希是目前《公馆》战绩最为出色的猎人,仁实在想象不出神和做饭和照顾身边人的景象。

  「我在那边被叫做『姑爷』。她家里人还跟我说,『亏你胆敢玷污了我家女儿』,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这绝对不对劲啊!肯定不是我自作多情吧!」

  绊跪着朝仁这边迫近。

  「我如果再待在那边就真的要被迫负起责任了!」

  「你这话如果是男人说的就是禽兽不如,不过让女孩子说出来倒是有点好笑。」

  绊听到仁一不小心吐露出来的真心话,脸色一下子变青。

  「哎呀,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赶你走的。那就暂时在我这儿避一阵子,等那边温度降下来再说?」

  「真的吗!说定了哦?明白了,那我就打扰一阵子。」

  「……小绊……你是真的很怕啊……」

  被逼到绝路的绊终于松了口气,低下头道谢。看着她垂着眼角一笑,连仁都觉得胸中涌出了一丝温暖。

  「……然后啊,那个、夏天的时候我借用过的房间,能不能再借我住几天?」

  窗户挂着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听到这声音,注视着彼此的两人才意识到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哦。那房间从夏天小绊和梅洁尔来过之后,就没有动过,你随意用吧。」

  绊前来投奔一个人住的仁,这就意味着要两人同居了。两人好像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一样,躲开了彼此的视线。

  「感觉……今天、好热啊。」

  绊低着头,脸仿佛被煮熟了一样红到了脖子根。仁不由自主看到她的脖子和纤细的锁骨,倍感狼狈,然后,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绊那富有母性和女人味的胸前隆起上。

  就在此时,仁的房间大门又一次猛然打开,心虚的他吓得后背一紧。

  「绊——绊——绊——」

  一名容貌和体型都如雕像一般工整且完美、如同出自幻想的少女倚靠在房门上,她雪白的肌肤没有一丝日晒的痕迹,但眼神显得很憔悴。这就是绊的同学、《公馆》的专任官、天生猎人,神和瑞希。

  「啊,是神和同学。」

  绊一边开口问候,一边堂堂正正地端坐在坐垫上回头致意。在这种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这就是男人无法理解的“女孩子”吧。

  「绊——绊——绊——」

  神和瑞希好似工艺作品的面容扭曲得如同哭闹的婴儿。仁看到她有些紧张。《公馆》是一个遵循旧时代规则、完全没有人权概念的组织,对犯下罪行的魔法使会不经审判直接处决。而被其解雇的人,按照传统也会被视作敌人。既然神和瑞希是《公馆》的专任官,在此对仁发动攻击也不奇怪。

  「是神和啊。」

  但是瑞希对仁没有兴趣。不知是不是新娘修行的成果,她脱下鞋子,优雅地摆放整齐之后才走进房间。黑色长发在头部左右两边结成马尾,发梢甚至拖在了地板上。她哭得简直是痛不欲生。

  「绊——绊——绊——……家里人说……要我……自己……把姑爷……带回来……」

  神和家自平安时代开始,已与《协会》打了一千年交道,是专门从事狩猎魔法使的一族。这一家人不谙世事的笨脑筋有时会超乎旁人想象。

  「还姑爷呢,该不会,你家里人觉得你被人逃婚了吧?」

  「不是……逃婚……说是……神和家……的女人……是猎人……男人……也要亲手抓回来……」

  「可是你的男人根本不存在啊。」

  绊啪地拍了一下手。

  「对了!要不就说仓本伤雄去国外旅行思考人生了怎么样?」

  又善良又好骗的绊,唯独今天格外无情,看来是非常不想当这个入赘女婿。

  「那你这位双胞胎哥哥伤雄,到底是去哪了?」

  「……比、比如印度……怎么样?」

  「的确,提到思考人生就会联想到印度。」

  「那就这样吧,仓本伤雄已经去印度了。」

  瑞希像是耗尽力气了一样瘫在榻榻米上。

  「……绊……不会……去印度吧?」

  「我与其要思考人生,还不如担心自己能不能升到高中三年级呢。」

  女高中生们的对话,傻到仁光是听着就觉得脑袋在打转。

  「……伤雄……去了……印度、没问题……那……绊你……要不要……回神和家?」

  「我说啊,我觉得我只要去了神和同学家里,就一定会被要求负责。我想待的地方是这里,我,要待在这里。」

  绊大概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一个劲猛冲的孩子。瑞希闻言貌似非常震惊,仿佛要拿头撞地板一般扑倒在地。

  瑞希的黑发像蛇一样在榻榻米上蠕动,朝仁瞪来的眼神如同在说「去死」。身为专任官的瑞希没有真的动手杀他,只是因为会惹绊生气。

  随后,瑞希以猎人的眼神,清晰地发出声音:

  「因达罗……」

  最后一位客人就在此时打开了仁公寓的大门。和两位女高中生不同,这位来宾躲在发出寂寥金属音的房门之后,窥视房内的动静,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娇小身体缩得更小了。和送来的照片一样,少女长长的黑发上结着漂亮的缎带。

  鸦木梅洁尔出现在了门口。梅洁尔是擅长操纵电的圆环大系魔法使。这一类魔法使是多种雷神传说的原型,神和家则称其为因达罗。

  继仁之后负责管理梅洁尔的专任官,就是神和瑞希。

  「因达罗……你要……把那家伙……抢走。」

  他脱离了已工作九年的《公馆》才得以拯救的少女,又稍微长高了一点点。无袖连衣裙下尚且难以辨别性别的躯体,随着她紧张的呼吸微微起伏。小学生梅洁尔一旦和仁对上视线,就会像是不服输一样正面回应。

  仁第一次遇见这个小魔女时,觉得绝不能让这样的小孩子战死,并真心希望她能够像普通的孩子一样,过上幸福的生活。这种感情至今也没有改变。

  所以,即便梅洁尔选择了作为刻印魔导师继续战斗,与仁分道扬镳,他还是忍不住心有挂念。

  「你脸色是不是有点苍白?有好好吃饭吗?」

  然而,少女的眼瞳中放出照片无法记录的高傲光芒,用手一拍平坦的胸膛,堂堂言道:

  「老师,我们不是一直有在小学碰面吗。才一天没见到我,你就寂寞了吗?」

  ✝

  十崎京香的家,就在距离武原仁的公寓步行不到五分钟的地方。

  京香的父亲、十崎理五郎曾是《公馆》的事务官,因此这幢两层小楼离公馆本馆也很近。对于和父亲一样担任魔导师公馆事务官的她来说,是个方便的住处。

  问题在于,对她而言,这里实在是浸透了太过深厚的回忆。已经居住了二十五年的这个家,曾经有过双亲的气息,也曾接待过双方全家都互有来往的武原仁和他的妹妹武原舞花。小时候觉得好大好大的这个家,到了高中时又觉得好小。然而一切都已经过去,以暖炉桌为中心的起居室的风景,如今看着让人痛心不已。

  对她而言,这里的的确确发生了变化。

  「真的、应该早点整理才好啊——」

  京香自言自语说完这句话,便空虚地横躺在了沙发上。沙发的革制表面上,有几处像是被餐叉捅过一样的小洞,这伤痕估计是修不好了。她猛然一伸手,抓起随手摆放在暖炉桌面上的小型数码相机。

  昨天,她去店里把照片打印出来,寄到了仁的公寓。

  「差不多该送到了吧——啊、应该让他付快递费的。」

  她在相机的液晶屏幕上,一张张调出拍下的照片。

  照片上映着幼小的梅洁尔。

  京香当初将她收养到这个家,是因为魔导师公馆是正规的政府机关。虽然工作是处分犯罪魔导师,但公馆职员只是普通的公务员而已,即便是有着“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借口,因工作让小孩子去送死还是会对士气造成严重打击,毕竟从来没有过能活着完成百人讨伐的刻印魔导师。这只不过是《公馆》在总有一天会死的梅洁尔面前,想要靠关心她来装作善良大人的伪善罢了。

  所以她把监督少女的责任推给了武原仁,还让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的仁去小学当冒牌老师。她当时觉得自己已经尽己所能。

  于是到头来,京香因为这一欺瞒失去了仁,失去了自己的发小。

  「真是傻啊……早知道随便做做就好了。仁他已经……虽说是还活着,但已经和死了没区别了嘛。」

  京香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向厨房,她现在好想喝点啤酒。以前,每长大一岁都觉得家变小了一分,然而成人之后,反倒是感觉这里大得不可思议,寂寞之感深入骨髓。

  她从冰箱中取了两罐啤酒,和玻璃杯一起抱着回到了沙发上。

  在极度忙碌之中,难得有一个空闲的星期天,她却要用这种最差劲的方法把白天打发掉。

  她拉开拉环,懒得倒进杯里,干脆直接一口气闷光。随后她把空罐往桌上一摔,身体从肚子开始慢慢变热。

  「现在的仁,如果丢掉了武器就没法再拿到新的,受了伤也没办法治疗,被追杀的话连个安全的休息所都没有……而且最根本的,也没有事前了解敌人状况的最低限度情报网……如果没有我们《公馆》的工作人员支援,专任官是活不下来的啊……这个笨蛋!」

  因为是独自一人,她才能尽情吐露不快。

  京香知道,一旦再被卷入事件,最先消失的就是武原仁。负责统筹指挥《公馆》专任官的京香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然而在上幼儿园前就与发小相识的她也同样了解,即便如此,武原仁也不会中途放弃。

  她继续操作数码相机。相机里记录着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来到十崎家的魔法使,还有梅洁尔的小学同学。在这个家,拍下了许多许多京香并不知道的回忆。

  当初,发小武原仁几乎每天都要来这个家,然而只有他在绝大部分照片中都没有出现。也就是说,这些照片就是仁拍摄的。

  「真是、笨蛋啊……小仁完全没把自己拍进去嘛……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啊。这个样子,只会让身边的人难过啊——」

  京香吃了一点咸辣的小菜,接着像是要以酒代饭一样把啤酒往喉咙里灌。

  喝了一半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第二罐。

  京香的周围总是在变化。但是她能够确定一点,那就是今后她的道路恐怕不会再与发小的人生产生交集了。

  她继续翻阅,又看到了一张绊在使用十崎家灶台的照片。如今成为官僚的京香,曾经也处于过和这个异常适合穿围裙的女高中生相似的立场。

  正因为此,她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将视线从那张照片上挪开。看到绊如此耀眼,一想到拍这张照片的大概就是仁,她就心有不甘。

  「……啊,那个戒指,正好趁此机会也该收拾一下了。」

  京香从醉意中清醒过来,站起身。她想起自己在与梅洁尔差不多年龄的时候,曾从仁那里收到过一个玩具戒指。据说是被妹妹唆使在杂货店买的,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大概就是底座不是塑料。她一直没机会戴,但也没机会扔掉,就这样藏着成了抽屉的肥料。

  「小仁真是个笨蛋啊……真的是……你当真觉得有可能一切都不改变吗?」

  她在宽敞的十崎家中孤身一人。

  今年秋天,就将步入父母去世以来的第四年。这些年里,十崎家的客厅中没有家人的气味。唯有在梅洁尔她们居住的三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取回了一点久违的温度。这个世界的人与异世界的魔法使之间几乎没有信赖关系,但即便如此,那时在这个家中人与人之间的确彼此相连。

  接着,京香忽而想起在那个充满后悔的暑假之前发生的事。

  就在仓本绊被企图改变历史的魔法使们盯上的巴比伦事件刚刚结束、她忙得要命的时候。没错,在浅利凯兹越狱之前的六月末,有一大家子人和一位奇妙的魔法使,拜访了这个家——

⚪幸福的刻印

  夜晚是属于魔法使的时间。

  一名只穿着内衣的年轻女性踏着沉静的河面,全速奔驰。

  武原仁一边全力奔跑,一边试着在脑中整理眼前这荒谬绝伦的状况。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这个年轻女子,脚踩着水,奔跑在多摩川的宽阔河面上。黑色吊带长筒袜衬托出的美妙腿部曲线非常有魅力。不过,她能站在水面上当然不是因为她只穿着内衣,而是因为她是魔法使。

  像是把随手扔出雷电的人变成青蛙【译注:此处可能是漫威梗。在《雷神》漫画中雷神托尔曾经被洛基变成过青蛙。除此之外个人没有在神话原典中找到类似记载】这类神话和童话的主人公们,即便是到了现代,也在不断拜访这个世界。不过这些异世界人往往不会遵守这个世界的法律,毫不在乎地染指犯罪。

  所以仁才沿着河堤追着这个穿着黑色内衣的女性跑得浑身是汗。管制这些实际存在未被公开的魔法使的犯罪行为,就是隶属于文化厅非公开部门《魔导师公馆》的魔法使事件专任官的工作。

  「……啊哈哈哈哈——」

  女子跑过漆黑如墨的水面,她的笑声连与她有着十米左右直线距离的仁都能听得清楚。仁用手电筒照向她,映出她的身体,上面沾满了血。

  这个魔女于三小时前、也就是六月二十五日晚上八时,前往一家已经打烊的荞麦店参加打工面试,随后用匕首残忍杀害了该店店长及三名员工。犯人脱掉了溅上血液的衣服,只穿着内衣逃跑。然后现在,仁紧追在她身后,随她前往多摩川下游。

  「老师,你死盯着那女孩的屁股看!」

  于是照在摇晃于吊带之间的屁股上的手电筒灯光突然灭了。

  「我才没看!」

  「明明对我的屁股,你就不会用这种像是要咬上去的眼神。老师你这个变态。」

  责备仁的可爱声音,声源的位置和他的肚子同高。仁向身侧一低头,便能看见一位留着随风飘扬的黑色长发,系着缎带,身高一百三十一厘米的女孩。她在洒落的拖鞋下设置了磁力轨道,仿佛在滑冰一样优雅地掠过地面。这位面露怨气的鸦木梅洁尔也是魔法使。

  「……要是对你用那种眼神问题就大了。」

  仁并没有教训她一边追着杀人犯还一边出言调侃。鸦木梅洁尔才小学六年级,只是个应该得到保护的孩子,她本不该参加战斗的。

  在魔法使们的世界,有一种以神的名义进行审判、将罪人流放至这个世界迫使其战斗、名为刻印魔导师的极刑。受刑者要击毙《协会》组织的一百个敌人才能获得自由,但至今为止没有人成功,这是与死无异的重罚。武原仁这样的专任官,其职务就是为了维持治安,从魔法世界接收刻印魔导师,将之作为随手可扔的道具使用。他现在正在追捕的魔女,本来也和梅洁尔一样是刻印魔导师。

  「老师,让她停下来吧?」

  少女一边用魔法滑行,一边递来一根金属管。

  「谢了。尽量不要伤到她,逮捕就好。」

  仁大步跑着拿过金属管。寂寥的水面倒映城市灯火,犹如洒着点点繁星。目标就是,在那之上的逃亡者。

  梅洁尔的脚下展开了发出淡淡光芒的魔法阵。

  「好啦。扔吧。」

  仁用投掷标枪的要领从河堤上掷出金属管,他并不是要直接砸中对方。

  金属管按照计划落在女子脚边河面上的一瞬间,啪地响起沉闷的破裂声,女人顿时触电,双腿不听使唤了。这和让高压电流通过水面使鱼触电的捕鱼法是同一原理。梅洁尔使用的魔法擅长操控电子,在金属管从仁手中脱出飞在空中的一小段时间里,少女便让它带上了高压电。

  然而,在女子正要倒入河水的时候,仁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讨厌预感。

  「趴下!」

  仁拦腰抱住小学生穿着吊带衫和牛仔短裙的身体扑倒在地。

  下一瞬间,河面上的魔女投掷过来的金属针,如子弹一般掠过他们的正上方。

  仁的后背和肩膀因强烈的摩擦热而烧伤,脸则埋在梅洁尔的长发里闷得近乎窒息。在一连串的行动中,仁抱着少女站起身来,而他追捕的魔女、扬田克拉丽斯,并没有趁此机会潜入黑暗,反倒是缩短距离冲了过来——

  仁从西裤内衬中藏着的枪套里拔出匕首,微微一动便甩了出去。这次是切实让目标停止活动的一击。八米之外的女子,内衣肩带被切断,匕首插在了她的右肩根部。无法维持魔法的魔女扭动身体,伴着水声沉入了河水之中。

  「完事了。」

  「哎?这就完了?」

  梅洁尔在他的怀中抬起头。自躲避敌人攻击之后最多也就过了十秒,漆黑的水面上已经连个水花都不剩了。

  对方虽然受了重伤,但并不致命。那魔女用的魔法属于以泛用性和坚韧度著称的完全大系,能跑在河面上看来也能在水中呼吸,于是仁先把梅洁尔放了下来。几天前,她刚刚在围绕《巴比伦之塔》的战斗中遭受了内脏破裂。

  她拍了拍膝盖,身体前倾过来,探出娇俏的手指摸上仁的嘴角。

  「老师,我的缎带,那么好吃吗。」

  刚才扑倒在地的时候,他的嘴巴不小心衔住了少女的缎带,还把它扯了下来。垂下长发的她,露出夜之妖精般的微笑,在月光之下,脸颊渐渐染上樱色的红晕,凌乱的吊带衫旁剥露出的肩膀肌肤带着夏日果实般的光泽。

  「老师这么活泼的时候,是世界上第三棒的。」

  「啊哈哈,呀,第三啊……」

  她重新把黄色缎带往头发上系,发出沙沙的愉快声响,两手在脑后绕来绕去的动作透着一股莫名的成熟气息,让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第二棒的呢,就是在小学里,什么都做不好,慌慌张张的老师。」

  仁为了监督梅洁尔、以及给予她最基本的教育,同时也在小学担任老师。因为没有教师资格证,可以说是冒牌老师,但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原因。

  「想知道排第一的是什么嘛?」

  小学六年级的魔女那仿佛能吸走魂魄的澄澈眼瞳,如同深夜中的太阳一般散发出笑意。

  「我最喜欢的就是呀……将来有一天打心底里屈服于我,用又不甘心又欣喜的眼神抬头看我的老师。」

  不知道是想象到了怎样的未来,少女吊带衫下的后背愉悦地颤抖着,双手捂嘴遮掩住温热的吐息。一丝不苟而又责任心强的鸦木梅洁尔,如果说存在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她的癖好向着嗜虐的方向扭曲了。

  「……先别管这个了,我要潜下去看看状况,你帮我注意一下水面。」

  「的确,如果都这样还让她跑了那就太蠢了……啊对了!!刚才老师救我的时候背上的擦伤,用魔法帮你治吧,我可以揭老师的伤疤吗?」

  拽着仁的裤子吸引他视线的梅洁尔似乎发自内心地高兴。仁也不知道天真烂漫的魔女这么做是为了缓解恐惧,还是单纯的癖好。

  仁脱掉夹克和鞋,单手拿着防水手电跃入深夜的多摩川。六月末的水温还比较低。暗澹的水下,即使开着手电,也只能看见五米之内,再往外就是一片脏污的绿色。在河堤上看不出来,河底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绿色苇草和粗杆,想要直着向前游都难以如意。

  仁潜在河流的脏水中,拽开植物、拨开塑料袋和空易拉罐,搜寻刚才追赶的魔女。扬田克拉丽斯在证件上的年龄是二十二岁,比仁小两岁。她在刻印魔导师的管理设施《学校》生活了两年,因为精神较为稳定,得到批准,进行对一般社会的适应训练。然而仅仅在五天之后,魔女就在饮食店犯下了杀人罪。刻印魔导师一旦在这个世界染指犯罪,立即会被认定为“敌人”遭到猎捕。犯人的结局要么是被逮捕然后引渡给魔法世界,要么就是在战斗中被杀。仁感受着河水持续夺走体温带来的寒冷,祈祷不要有不得不追捕梅洁尔的那一天。游在冰冷寂静的河底,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身边流动的庞大水流就是包围着他们的黑暗。

  在只要关掉手电立即就会变成一片漆黑的深夜水下,仁找到了肩膀上还刺着匕首的魔女。

  简直像一条人鱼。

  缠在干枯的芦苇杆上的年轻肢体,有如水底的海藻一般缓缓摇动。长长的卷发沿着水流方向延展开去。

  本来覆盖着丰满胸部的内衣不知落在了何处,但两团微微泛黑的水袋无法勾起仁的情欲。她胸前有一个从左乳房贯穿至心脏、明显是致命伤的大洞。

  他觉得冰凉的河水仿佛突然渗入了身体。魔女并没有遭到其他人的魔法攻击。眼看着最多三分钟前的的确确还活着的魔女现在凄惨的模样,仁意识到大概已经无力回天了。

  尽管仍有是用魔法伪装出来的嫌疑,仁还是靠近过去用指头按住犯罪魔导师失去血色的脖子。颈动脉没有反应,既然心脏都碎了,这也是理所当然。一条早早钻进她胸前空荡荡大洞的小鱼受到惊吓匆匆溜走。眼前的女人,已经死了。

  仁也没想到,自己在这种状态下居然还能屏住呼吸。为了确认死因,他开始检查尸体各个部分。女人的右手涂满了血。而左胸的致命伤,用手电照过去仔细看,可以发现肋骨是受到来自内侧的强压而折断的,应该是用魔法从内侧引爆了左肺,必然是当场死亡。从她沉入水中的时间之短和右手上的血来看,恐怕是自杀。

  接着,在结束检查之后,他从这彻底无可救药的水中浮上河面,贪求起深夜的空气。

  「老师——怎么样啦?」

  毫不知情的少女从河堤上朝这边呼喊。两个月前堕入这个世界、面对严苛残酷战斗的少女,目前还没有“杀死”过一个敌人。

  仁无法回应她那天真的声音。他的胸中涌出无处发泄的愤怒,让他无法言语。

  因为已死的魔女明明自己抛弃了性命,苍白的脸上却展现着仿佛得到救赎的微笑。

  ✝

  「你听过这么一个故事吗?一八七二年的十二月,一艘船在大西洋上,发现一个月前出航的玛丽·赛勒斯特号正在漂流。然而当船员们过去确认时,却发现那艘船上空无一人。

  漂流船的乘员们,如烟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可是,玛丽·赛勒斯特号的船长室里的早餐,却吃了一半,还是温热的;咖啡好像刚刚还有人在旁边一样冒着热气;厨房里的大锅开着火正在炖煮。船员们的房间有正吃着的烤鸡;船长的航海日志上还留着潦草的笔迹。」

  水中自杀案后的第二天早上,武原仁注视着一间好像刚才还有人在的工厂办公室。像是账本的活页本保持打开,而咖啡杯用手摸就能发现还是温的。这间整洁舒适的办公室位于工厂深处,玻璃是老式的毛玻璃,柔和的日光探进来,好似要将浅眠的房间摇醒。只有房间主人不在此处。古老的木制立柱上靠着一台报时挂钟。现在是星期天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一百平米左右的小小工厂空无人烟,仿佛幽灵船之谜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再现。

  仁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这里离昨晚魔女自杀的地点只有不到两百米,而工厂的副厂长内藤萨缪尔也是刻印魔导师。堕入地狱的罪人之间总是互相警戒少有接触,因为他们知道各自都在不同的魔法世界里被判处极刑。仁清楚这里虽然距离近,但大概率和事件没有关系,他只是想要确认一下。但他完全没料到,工厂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我要是在报告书上写集体失踪这种蠢话,肯定会被京香教训。」

  按照书面文件规定,这位逃跑的萨缪尔本来也处于仁的监督之下。政府的方针是让能够适应社会的刻印魔导师正常就职普通生活,因为对政府而言肯定不希望把国家变成刑场和监狱。而对放入一般社会的刻印魔导师的管理,从书面上讲,是仁的工作。由他来保护太过幼小还难以称之为是罪人的梅洁尔也是类似的原因。

  「你没事吗?不舒服的话可以回家休息的。」

  梅洁尔的眼睛因为睡眠不足严重充血。

  「老师,这个工厂里的人也是刻印魔导师吧?」

  「是。」

  仁不知道怎么进一步安慰她,只能告诉她自己所知的最好的可能性。

  「像这种魔法使失踪的事情,本身就时有发生。如果和犯罪有关那只能按规矩处理,不过只要不涉及犯罪,内藤萨缪尔还是能回到原来的生活的。」

  随着梅洁尔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扬田克拉丽斯的死,少女需要打倒的敌人少了一个。目前,克拉丽斯过去的管理者、专任官《鬼火》的下属,正在调查她身边发生过什么事。而她的人生,除了给别人的抹杀人数加了个一以外,不会再有值得一提之处了。

  梅洁尔用不像是小孩子的沉静视线注视房间内。

  「是啊……大家都很辛苦呢。」

  「在这里的刻印魔导师,和原本工厂厂长的女儿、一个这个世界的女人结了婚,还生了六个孩子。就算和事件有关,我想他也应该不会做会把家人卷进来的事。」

  背负着没有救赎的命运的少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回头朝他看来。

  「……你说什么呢,老师?这难道不是『卷铺盖跑路』了吗?」

  在空荡荡的办公室中心,仁的全身都一口气冒出了冷汗。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像是带着一工厂的人连夜跑路了。就算是魔法使,生活在这个世界还是需要钱,于是就有可能借钱,还不了债的话,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就会跑路。

  「的确,即便是刻印魔法师,只要还是照常工作,就有可能被解雇,也有可能破产。但是、不、等一下。冷静、我要冷静。」

  「老师,可没有人规定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的刻印魔导师就一定会幸福哦。用魔法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的魔法使,那都是老早以前的神话了。现在嘛,只剩下比如喜欢的人老把自己当小孩子之类的,净是不如意的事。」

  梅洁尔按着胸口堂堂说出自己的主张,她的视线刺得仁只感觉身上的冷汗又凉了几度。虽然心想着和昨晚的事件应该无关,但仁还是在大脑的角落里将魔女的死和萨缪尔联系到了一起。

  仿佛是要嘲笑仁的武断一样,工厂大门突然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三个粗野的男人趾高气昂地闯进了工厂,不管怎么看都明显是黑帮的人。

  「给我找!肯定哪儿还留着线索。」

  「全他娘空了!还真像魔法,王八蛋!!」

  基本上除了战斗一无是处的武原仁,身陷这悲剧与喜剧的漩涡之中,呆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名穿着范思哲全身套装的黑帮成员,把他揍惯了人的皮糙肉厚大手,好像十分熟稔一般搁在了仁的肩上。

  「兄弟,哥儿几个想把个借钱不还的白痴灌进水泥桶,你要是认识他,知道他往哪儿跑了吗?」

  ✝

  在魔法使的世界里,为何会有魔法呢?是伴随着魔法会有“某种东西”诞生吗?还是只要咏唱咒语,就会呼唤出“某种东西”的机制呢?——现实单纯而又直截了当,因为魔法使们生活在如果没有奇迹就无法生存的世界,所以他们会用魔法。他们的世界的自然法则全都存在某种异常,所以每个异世界都有各自弥补法则缺陷的魔法,也有支撑世界的神明。

  而我们的这个世界,由于自然法则保持着完美无瑕的均衡,因此没有魔法也没有神。另一方面,这个稳定世界的居民,只要观测到魔法就会将之破坏。因此异世界的人们将这里蔑称为奇迹灭绝之地《地狱》,又将一生都看不见魔法的地狱人,看作是可恨的《恶鬼》。

  在恶鬼遍布世界各地的现代,魔法必须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偷偷使用,否则就会由于被观测而遭到破坏。因此,魔法使们已经不再是童话的主角,人类只能努力付出汗水解决自己的问题。

  「老师,能不能说明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题就是,仁刚刚回来,一打开大门,就看见鸦木梅洁尔抱着手臂傲然挡在面前。

  这里是《公馆》的高级官僚、十崎京香的家宅。梅洁尔则是因为罪人的集中宿舍对于小孩子而言环境太差才生活在这里。而她眼下,被一群仁完全没见过的孩子包围着无计可施。垂至后背的靓丽黑发被拽得一团乱,缎带也被一只小手解开,凌乱地耷拉下来。

  「吃我一招!」

  被两个幼儿园年龄的小男孩扑到背上的梅洁尔,发出一声尖叫将他们甩开。

  「你们做什么?能随便让我吃痛的只有老师哦。」

  柔软的食指在两个熊孩子的额头上各弹了一下。双胞胎男孩像是不敢相信居然有这么痛一样,以一模一样的动作瞪大眼睛,然后嚎哭起来。

  「这、这就哭了?你们倒是更坚强一点呀。啊啊真是的,鼻涕好脏哦。搞什么呀!?你们要拿我的衣服干什么……讨厌!他们擤鼻涕!!」

  面对脸涨得通红的幼儿园小朋友,小魔女惨遭反击。

  在仁开口询问之前,门廊深处就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以及拖鞋沙拉沙拉划过地面的声音,向这边靠近。

  「喂,快住手。我不是说了不要对姐姐那么没礼貌吗。」

  声音的主人五官棱角分明,以地球基准而言,像是东南亚一带的长相。他就是今早漂亮地成功提前跑路的工厂经营者、在仁管理下的刻印魔导师、内藤萨缪尔。

  因为去《公馆》调查了昨晚的扬田克拉丽斯与这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回来时已经很晚,过了晚上十点半。仁甚至忘了脱鞋子,呆然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如青蛙一般弓着背的中年男人。紧接着,他的夫人也来到了玄关,不安地窥视仁的反应。然后就是一窝蜂一般,年龄从小学生到还在吃奶的婴儿、足足六个小孩子集中到了玄关。

  先不管内藤一家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仁首先抛出了最根本的疑问。

  「给我等一下。你们是从自己的工厂卷铺盖跑路了吗?」

  面前的刻印魔导师深深躬下腰,露出一头天然卷发。

  「说来实在是难以启齿,我们家欠了钱,实在是没法再在工厂待下去了。」

  内藤家小学二年级的大儿子怀抱着家里最小的吃奶小宝宝,刚上小学的大女儿抓着哥哥脏兮兮的T恤衫,而她开线的裙子上,又攀着刚才想要扑到梅洁尔身上的双胞胎。貌似是幼儿园小朋友的二女儿半哭着,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向母亲求助。六个小孩子,一共十二只眼睛朝仁仰望过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不好!看我也没用啊。」

  「可是,虽然厚颜无耻,但也实在没有其他人可以投奔了呀。」

  「别在我家大门口吵架。」

  十崎家的家主,终于从屋内走了出来。十崎京香是负责管束仁这样的专任官的高级官员,另外也是仁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相处、比自己大一岁的发小。然而现在,她却是一副懒散的模样,好像在魔导师公馆展现出的冰之事务官形象都是诈骗一样。

  「是我允许的。先不论职业义务啊,就是那个啥,出于最基本的道德心,也总不能把小孩子扫地出门吧。」

  “京香姐”说的话,就和当初让梅洁尔在这个家生活时一样。

  仁他们是这个国家的看门狗,若魔法使扰乱治安,就要将之排除,而不是专门助人的角色。不过,还是不能对人见死不救。萨缪尔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以至于向把刻印魔导师视作消耗品的《公馆》求助,自己身为专任官,之前却完全没有察觉,实在是不像话。仁还只是个没出息的愣头青罢了。

  「十崎家也算是比较忙,我不好说能让你们待多久,总之暂时,你们就先当这里是自己家,好好休息一阵。萨缪尔先生刚从南美回到日本的时候,就和家父有来往了。家父如果还在世,一定也会同意这么做的。」

  京香朝仁瞥了一眼,暗示要他统一口径。《公馆》在给看上去不像是日本人的刻印魔导师制造假身份的时候,一般会用南美移民后代的名目,让其以双重国籍的方式拥有日本国籍。

  萨缪尔大概是因为感受到了《公馆》稀有的人情味,用泛黑的双手捂住了脸。他的妻子,内藤伦子,把脸埋在丈夫的肩膀上嘤嘤啜泣。本来像是要保护弟弟妹妹一样怒视着仁的大儿子,变回了单纯感到不安的小孩。忧郁的气氛也传染给了弟弟妹妹,连大儿子抱着的小婴儿都被挑动了情绪哭闹起来。

  内藤夫妻带着哭个不停的六个兄弟姐妹,回到了屋里。

  「不也挺好的嘛?内藤家的夫人还有他家孩子,貌似并不知道《公馆》和刻印魔导师之类的事。而且呀,小仁,你的公寓也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嘛。」

  六月中让《公馆》忙得团团转的巴比伦事件告终,然后马上又发生了扬田克拉丽斯的杀人事件。为了应付公务比谁都忙碌的京香,还是选择了世故人情。心生感慨的仁,突然闻到了油炸食物的香气。

  「啊,你回来啦,武原先生。」

  在T恤和牛仔裤的随性装束上披了一条围裙的女高中生仓本绊,从厨房中向走廊这边探出头来。她明亮的发梢欢喜地跃动,深蓝的眼瞳含着温柔的笑意。直到两周前为止一直和父亲一同生活的绊,似乎很喜欢热闹的氛围。她手握着长筷,好像很向往一样注视着十崎家中的小小客人。

  「绊,小心一点!注意灶台的火!」

  「哼哼~今天内藤家的夫人也在厨房,所以不用担心哦。」

  绊化解掉了梅洁尔的指摘。看来她已经完全把这里当自己家了,欣然让伦子夫人帮忙打下手。

  「好啦,所有人~吃饭前要洗手哦~」

  「「好——」」

  听到绊的声音,不仅是刚才还在哭的孩子们,连十崎京香都像模像样地应了一声,然后向洗手间走去。简直就像是幼儿园老师和一群小朋友。

  「我不能接受!为什么绊说的话他们就那么老实地听!?」

  仁微笑着望去,和正在努力用湿巾纸擦掉粘在衣服上的鼻涕的梅洁尔四目相对。

  「好啦,来,我帮你把缎带系好。」

  只是,毫无征兆地,仁突然意识到那个魔女不可思议的自杀就这样被日常所埋没,不由得胸口一紧。随即衷心祈祷,愿梅洁尔像个孩子一样远离死亡的时间,能够持续得越长越好。

  「谢谢你特意陪孩子们玩。」

  仁把手中的提包交给少女。她一瞬间紧紧握住他的手确认感触,然后轻巧地转过身去。

  「我可是生气了!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嘴上是这么说,可在仁给她系缎带时,梅洁尔的嘴角却是抑制不住地上扬,脸上的红晕也是越来越重。

  内藤萨缪尔,在刚堕入这个世界时名叫振木萨缪尔。

  他在故乡犯下的罪,仁也知道。魔法世界一方绝对不会透露刻印魔导师的罪状,但他所做的事,有名到连其他罪人都知道,所以才能打听得来。

  少年时代的他是一名战争孤儿,被一所孤儿院收养,最后他却把与自己的家无异的那座设施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可能是因为那所孤儿院虽然打着「为了全世界的孩子们」的旗号,实际上却把孩子卖作佣兵和娼妓。在那场火灾之中,院长职员守卫合共约一百人,甚至包括足足三百名小孩,都全部卷入其中丧生。据说他在接受神前审判,听取堕入地狱的判决时,也是像现在这样如青蛙一般蜷缩着背。

  由于今天人数很多,十崎家迟来的晚饭格外丰盛,在暖炉桌的旁边又摆了一台矮脚茶几,气派地摆满了大盘菜肴。像炸鸡块和孩子们喜欢的奶汁烤菜这类西式餐品都是绊做的,而家常炖菜和凉拌菜都是出自内藤夫人之手。

  「比妈妈做的好吃——!」

  「真香。」

  「嗯,真香!」

  孩子们的筷子凶猛地动个不停。肉眼可见地,全是绊做的菜在一个劲减少。明明就在母亲面前,小孩子们却完全不给面子。

  仁、绊、甚至连梅洁尔,在看到内藤伦子僵硬的样子后都赶紧帮忙打圆场。

  「这个通心粉沙拉也很好吃,里面好像加了柠檬。」

  「凉菜也是,和柠檬的味道很合,我下次也稍微加点柠檬试试吧。」

  「往土豆炖肉里加酸酸的东西,感觉很新鲜呢。」

  内藤夫人做的东西,不知为何总是会加柠檬。为什么做家常菜要拘泥于这种奇怪的地方呢,真是不可思议。

  「柠檬!柠檬是个好东西啊,柠檬!和威士忌很配。」

  十崎京香已经成了只会灌啤酒的醉鬼了。

  「就是的呀!柠檬富含维生素C——」

  一提到柠檬,内藤夫人的情绪突然高涨起来。她在年轻时肯定是一位活泼可人的女性。即便是疲于生活,她还是露出大方的笑容,显露出眼角刻下的笑纹。

  看来她对健康饮食颇有几分自己的见解,谈到柠檬的效用,话头就停不下来了。她推荐仁吃柠檬恢复疲劳,推荐京香用柠檬保养皮肤,推荐绊吃柠檬让脑袋变聪明。但最后一个实在是太可疑了。

  「老师,说真的,吃这东西真的能长高吗?」

  对于梅洁尔的疑问,仁只能模棱两可地回应。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在这种场合下说出「这是骗人的」。仁凝视着内藤萨缪尔,以及他在这个世界得到的家人的餐桌风景。按照今晚取得的报告来看,这个刻印魔导师作为副厂长所经营的工厂,并没有危急到一两天内就会完蛋的地步。然而在内藤伦子的母亲静江今年二月去世时,有讨债人出现在了葬礼上。据说是静江在生前,曾为家里佣人做过贷款的担保人,贷款金额一共三千万日元。由于这些年的经济不景气,工厂早就已经做了抵押,一家人已经没有可以抵债的手段了。

  「抬起头来。吃饭的时候做父亲的却这样一脸苦相,会让家里人担心的。」

  仁朝独自一人埋头扒饭、看上去压根吃不出来味道的萨缪尔说道。

  「唔。」

  萨缪尔还是低着头,好像没有更多的话要说。

  「不论如何,你们一家平安就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有点像是在谈论于己无关的他人之事。仁意识到自己人格的磨损,不禁感到胸口钝痛。专任官的管理义务,是处分染指犯罪的魔法使,而非照顾其生活。但即便如此,今早知道这一家人逃跑躲债时,仁也应该更加担心一点才正常。

  「哎呀!太一!炸鸡每个人最多吃四块!」

  不知不觉间和萨缪尔两手相握的内藤伦子突然大喝一声,从中可以窥见几分内藤家餐桌的模样。

  已经停下筷子的仁,倒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那就吃我的份吧。喏,哥哥我今天心情好,想把炸鸡分给孩子吃,痛痛快快吃吧。」

  居然用哄孩子开心来补偿罪过,他只觉得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

  到了深夜,内藤家的孩子们已经安静下来睡着了,但十崎家中还是残留着奇妙的温暖。这是自三年前的秋天十崎京香的双亲过世以来,这个家里最有家庭气氛的一天。京香明天还要早起所以早早就睡了。仓本绊和内藤伦子收拾完毕的餐桌上,数小时前的活力已经彻底消散。

  刻印魔导师内藤萨缪尔,依然一个人醒着,哄完在深夜中突然哭出来的婴儿之后,他打开玻璃窗,在关掉灯之后一片漆黑的室内吹拂夏天的夜风。在同一个房间里以防万一监视着萨缪尔的武原仁觉得,他大概是在眺望街道上灯光熄灭之后的昏暗景色。

  「小婴儿呀,如果眼前没有个人像这样看着,就会不安得受不了。」

  如青蛙一般蜷缩着背的男人,在自己终于睡着的孩子身边坐下。

  「你来这个世界都有十年了吧,你做得很好。」

  仁隔着婴儿,坐在了男人旁边。

  「哪有那么好。我连读写这里的文字都做不好,也不会算数,所以工厂才会这样走下坡路。笨蛋不管去到哪个世界,都只会被骗被利用,甚至把周围人都牵扯进来。」

  仁差点开口说,肯定不会所有人都一帆风顺的,但这话实在是没有意义的虚情假意,便作罢了。

  「我真的是太没用了。那帮放贷的黑社会盯上的不只是钱,他们知道了我的魔法,想要让我帮忙用魔法赚钱。」

  仁想要抽一根烟,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盒。被送至这个世界的刻印魔导师之中有一半都会在三年内死亡,其原因不仅仅是百人讨伐的严酷。很多人无法适应这个对于魔法师而言是奇迹灭绝的《地狱》的世界,从而犯下罪过遭到猎捕。也有像这次一样,被这个世界的犯罪者缠上的情况。

  「那帮家伙,《公馆》那边会帮忙收拾的。」

  他想要找打火机点火,突然意识到旁边还有婴儿,便停了手。

  「……不过啊,你逃到这边来,就说明你想一直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吧?」

  萨缪尔陷入了如火一般难以触碰的沉默。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像是凝固在皮肤上的油脂和机械油混在一起从而被放大的臭味,他给人的感觉,就和自杀了的扬田克拉丽斯一样浑浊。今天,仁在《公馆》看了调查报告。克拉丽斯事件的两天前,那个魔女在另一家店铺也接受了打工面试。按照调查报告记载,那时她得到了店家充满好感的欢迎,正准备决定下一周就开始工作的时候,她突然露出仿佛痛苦得无法忍耐的表情站起来离席而去。而两天后克拉丽斯前往事发现场的饮食店参加面试,杀死全部店员后逃亡,最后微笑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仁倾听着窗外夜风中摇摆的树叶摩擦声,在黯淡的真实之窖前犹豫不决。就在此时,刻印魔导师开口了。

  「讲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吧。从前有个活着也只是徒增绝望的男人,他在来这里之前,杀了很多人。……他烧了孤儿院,杀了人渣院长和监视员,甚至连孩子都杀,他把所有人都杀了。」

  这件事不只是仁,京香当然也知道。内藤萨缪尔在成年之后,又回到将自己从战争孤儿养大的孤儿院,烧尽了一切。院长职员护卫共约一百人,还有足足三百名孩子,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难以言喻的不祥之感,仿佛从现实的昏暗背面潜行而出。

  「别说了。你现在不是有那么多孩子要保护吗。」

  「那个男人,一看到自己的孩子,就会想起烧尽后的断壁残垣里,孩子们数也数不清、化作焦炭的尸体。烧得硬梆梆的小小身体仰着倒在地上,手好像在往天空伸去。就像是在铺满焦黑躯体的沼泽上,开满了纯黑色的花……他们的小手就像这样,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只盛开了一半。

  那里面,有和太一差不多大的孩子,有和秀次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有和秀三差不多大的孩子……一美和双叶那个岁数的女孩子也有。……就连像三月那样的婴儿,都在熟睡中,被烧成了蛹一样的炭块。那个男人把所有人都烧死了,烧成那样、漆黑的、连眼珠和鼻子都没有、像泥偶一样的东西。」

  萨缪尔淡淡地用言语描述地狱的光景。暗夜之中,连空气都变得如泥般浑浊,堵住了他们的气息。

  「那个男人想杀的只有院长和他的情人女总管而已,但他其实也明白,要是烧到黎明,就会变成把一切都烧成炭的大火灾。

  那家伙害怕自己失败了,所以想要确认尸体。但是,哪怕他翻开塌下来的二楼地板,不管他怎么挖,都只能挖出漆黑的小孩尸体。他挖了超过整整一天,心想为什么会这么不如意呢,难道这个世界被诅咒了吗,气得烧掉了剩下的最后一根柱子,睡过了第一晚。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每当他挖出一个孩子的尸体,都觉得像是要疯掉,但还是把尸体摆到外面去,然后回头再挖,再把尸体摆好,再挖,再摆。到了第四天黄昏,他终于看到了那个金门牙的王八蛋被烧透的样子,于是那个男人是开怀大笑啊。这个怪物院长,终于他妈的死了。这个女总管,居然还戴着乳环。那个黄昏,天色也红得像是烧起来了一样。都过了四天,遗迹中还是有特别强烈的味道,他就那样躺在上面,不停地哈哈大笑。

  然后等他终于安心下来,回过头,发现自己的身后,摆着足足三百多个硬梆梆的尸体,一个个都小得不可思议。他看到一个大得不得了的黑影,像吃人怪物一样当头落下,把他吓了一大跳。当他发现那是自己的影子的时候,他意识到了。那个男人已经是个“怪物”了。都已经被诅咒成了这个样子,不堕入《地狱》才奇怪吧。」

  仁知道,萨缪尔的爱是真实的。他的理性清楚这一点,但他看着这个活生生烧死三百多个孩子的“怪物”怀抱婴儿的样子,还是觉得腹底恶心难耐。

  「为什么像你这种人会干出那种事?」

  这个男人仿佛从幽深阴暗的河底,挤出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他们叫我『青蛙』。从我还在那里的时候,就一直青蛙、青蛙地叫啊。」

  这个理由相对于无差别屠杀四百人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得令人眩晕。在那难以忍受的轻率背后,能够窥视到黏稠不堪的黑暗。

  「够了,别说了。」

  「大人,您刚才说『都有十年了』是吧。但是啊,不管是如何地罪大恶极才堕入地狱的罪人,只要作为刻印魔导师参加上三回战斗,大多都会因为想要活下去而转变态度。所以最初我是下定决心的。刻印魔导师如果跟了“对的”专任官,就不会被征召去战斗。只要自己不送死,不违反这里的法律,就有可能活下去。即便是抛弃魔法,只要是个没有底线的人渣,怎么着也能活下去。

  但是啊,一旦在这里扎了根就完了。理所当然一样摆出一副正常人的脸,理所当然一样和别人打交道,越来越像个正常人的话,不管是怎样的人渣都会重新找回人心。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渣。如果我不惩罚我自己,从我骨髓里燃烧的业火就永远不会熄灭,没法偿还自己的罪过,也没法让这一切结束。」

  这个男人背负的东西,今天和他头一次见面的仁自然不可能了解。即便如此,也仍有唯一一个不可动摇的真实。

  「即使这样,你抱着的孩子也是你的宝物。」

  「只要这孩子一哭,我哪怕咬碎牙,也要冲过去才行啊。」

  他的粗眉毛下面的眼瞳,虽然浑浊,但的确宿有一丝光芒。

  两个男人低头看着一无所知沉沉睡去的婴儿。魔法使和恶鬼之间的生出的孩子,九成以上都会是恶鬼。这孩子没有继承父亲的魔法,也没必要背负父亲的罪孽。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内藤……三月。」

  内藤家的三女儿,内藤三月,现在是否在做梦呢。她在夜色之下浮现出安稳的睡颜,打消了仁的担心。萨缪尔用有模有样的熟练动作为婴儿整理襁褓。在那小得令人不安的身体前,仁说不出「让我抱抱」这种话,只能远观。还未断奶的宝宝毫无征兆地突然睁大双眼,明明没有使用魔法,她的父亲却像是预知到了一样。今晚的仁,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翻掘这个丑陋而又美好的人的罪孽了。

  「今天,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不是有个和你家儿子差不了几岁的女孩儿嘛。那个叫梅洁尔的女孩,和你一样是刻印魔导师。」

  「我从十崎女士那里听说了。」

  「那家伙啊,是认真打算要讨伐一百个人回到原来的世界的。很蠢对吧,明明还只是个小学生。明明从来都没有人达成过。才那么小,就活得那么紧促。」

  「您很爱护她啊。不过,虽然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每个刻印魔导师,都有自己的某种隐情。」

  “怪物”萨缪尔用自己粗壮的手臂牢牢抱着自己应当保护的事物。仁不觉得梅洁尔是“怪物”。从昏暗的室内向外面的夜空望去,遥远的黑暗彼侧,一定有无法掌握的星光正在闪烁。

  「即便如此,不管有什么理由,我还是想让梅洁尔活下去。」

  在这个世界已经活过十年的萨缪尔,看上去未必幸福。即便如此,带着五分感伤、五分反胃,仁还是说出口来。

  「在这个世界构建自己生活的魔法使,是希望。如果没有那些人,我们就不得不永远活在现在这个地狱里。」

  如果不是仁如此地厌恶萨缪尔的故事,他可能会把这个男人的生存方式当作样本介绍给少女,然后告诉她,有哪怕不勉强自己拼命战斗,也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来获得幸福的刻印魔导师。

  「我明白,我说的话全都是伪善。」

  「你在干什么呢,老师?」

  寂静的深夜中,当事人少女的声音如桩子般打入仁的心脏。

  刻印魔导师鸦木梅洁尔穿着睡衣,从二楼房间走了下来。昏暗之中,没有系缎带的漆黑长发搭在她抬起的手上如瀑布般滑落。仁一想到刚才说的话搞不好被她听见,就觉得浑身发寒。他咬紧槽牙,努力不在她面前显出难受的表情,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回过头。

  「没有老师的胳膊枕着,我就睡不着,你难道不知道吗?」

  梅洁尔总是喜欢突然说些毫无根据的怪话,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不过看到她心情这么好,仁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仁在心中质问自己,是否真的希望天真无邪的小魔女成为那所谓的“希望”。他觉得让那小小的肩膀扛起成年人的重担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厚颜无耻。

  「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还有,这家伙是在胡说,压根没有枕胳膊这回事。」

  但是仁的话语总是无法阻止小公主。她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靠近过来。

  「今天我真是吃惊,刻印魔导师,居然在这个世界结婚……」

  「结婚当然没问题啊,好歹是有户籍的。」

  梅洁尔挽着头发,上半身朝仁的脸贴近过来。刚洗过澡的头发气味和少女特有的青涩气息,让仁不由自主在意起她的身体。

  小魔女转头面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年的萨缪尔。

  「你至今为止,幸福吗?」

  浑身是汗渍和油脂的魔法使,如同在寻找用脑子思考不出来的答案一样,紧盯着自己的手。厚厚的指甲缝隙间的污渍,还有手上密布的细小伤痕,都浸透着刻印魔导师内藤萨缪尔在这个世界中活过的岁月。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铁一般坚固的结婚戒指。

  「这个问题没那么单纯。」

  面对向着战斗一往无前的少女,萨缪尔畏惧了。而梅洁尔似乎对这个简短的回答非常满意,又把头转回仁这边。

  「老师,你一副搞不懂状况的表情。」

  「你就能懂吗。真厉害啊,我是一点都不懂。」

  绝非“怪物”的夜之妖精哧哧嬉笑,天真无邪的喜悦融化了她的眼眸。

  「老师,男人只要在无名指戴上戒指,就会稍微变聪明一点哦。当然项圈也很不错。」

  仁对比了一下垂着头的萨缪尔和大大方方的梅洁尔,不禁心头一惊。梅洁尔不论背负着何等罪孽,也没有必要在遵循决意向战斗发起挑战时仍受业火炙烤内心。即便是十死无生之路,其中也有身为魔法使的尊严。自尊心极强的少女,与萨缪尔怀中的婴儿不同。

  她的「幸福」到底是何物,现在的仁恐怕也只能回答「这个问题没那么单纯」罢。

  ✝

  翌日傍晚,仁正要走出小学校门时,手机响了。非常难得,这是平常总用短信联系的仓本绊打来的电话。

  <拜托你武原先生!太一好像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了!!已经一个小时不见人影了!>

  她的哀叫声让仁理解了状况。内藤太一——内藤家七岁的大儿子,估计是觉得闷在十崎家太无聊,跑出家门,然后被绑架了。出于管理方便,刻印魔导师全都住在《公馆》附近,内藤家的工厂也是如此。十崎家距离工厂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路程,完全处于敌人的搜索范围内。那一家人本是打算在决定下一步动向之前,偷偷在十崎家临时避难。在这种情况下内藤太一若是一个人走上耳目众多的大街,肯定马上会被发现。

  「小绊,冷静一点。最坏的情况,对方也肯定会主动跟萨缪尔联络。如果还没打过来的话,我大约二十分钟后回去,在此期间不要接别人的电话。」

  不过,既然知道嫌疑人的身份背景,只要冷酷地做出判断,就还有充足的周旋余地。

  ✝

  「还有十五分钟就能到那个工地。」

  仁双手握着方向盘,嘴里叼着的香烟却突然自己点着了。接到绊的电话后,仁与《公馆》联络,调了一辆小型面包车。

  「自燃吗。能做得这么快的魔导师真不多见,厉害。」

  自燃现象,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诅咒或是神罚之类。到了如今,依然有个别事例难以用科学原理完美解释。比如本不该起火的地方突然有东西烧起来,甚至有人体被突如其来的火焰包裹全身烧成焦炭。据仁所知,这些案例背后的真相是魔法。因果大系,一种从因果关系中提取魔力并加以操纵的魔法,通过将现象的原因与结果进行逆转,便能引发火焰——

  按照自然规律,热量会从温度高的地方转移至温度低的地方,而因果大系的魔法能将之逆转,使温度高的东西反倒从温度低的东西中夺取热量。当吸取热量的东西达到足以自燃的高温时,就会引发在外界看来不可思议的自燃现象。——而能让仁的香烟一瞬间点燃的萨缪尔,其技巧足以称得上是点火魔术的名家大师。

  烧毁孤儿院、烧死了超过四百人的男人,好像很后悔一样嘟囔道:

  「我在府中的赛马场,也像这样点过烟。我以为,就算在人堆里使用魔法,反正只要让这个世界的人看到魔法就会被破坏,所以应该很安全不会被人发现。但结果,我就是这样被那帮家伙盯上了。」

  这个奇迹灭绝的《地狱》的居民——恶鬼,只要观测到魔法就会将之破坏。然而,好比用魔法自杀的扬田克拉丽斯不会起死回生一样,通过魔法引发的变化并不会因魔法本身消失而一同消失。就像这根被萨缪尔用魔法点燃的香烟,虽然魔法已经结束,但香烟保持燃烧这件事本身并不违背自然法则,所以不会消失。萨缪尔的点火术,因为其出神入化的超高速,甚至能在人山人海的东京赛马场点燃香烟,也正是因此才被恶徒盯上。

  「大人,您……那个、不是这个世界的……正常人吧。我明明在您眼前用了魔法,却没有被破坏。」

  汽车遵守着法定行驶速度,透过车窗能看到外面的城镇夜景。萨缪尔一直盯着车外的光线,仿佛在留恋匆匆流去的灯火。

  他们从绑架犯那里接到电话,前往一处工地,那里是一家破产公司正在拆除的办公楼。《公馆》的工作人员聚集在十崎家,根据绑匪的电话,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毕竟知道犯人的身份,连营救内藤太一的计划都做好了。

  然而,当汽车在目的地旁的街道边上停下时,刻印魔导师还是露出父亲的表情喃喃说道:

  「大人,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太一,他会没事的吧?」

  工地斜对面的柏青哥店已经闭上了卷帘门。这条双车道街道两侧的路灯零零散散,无人管理的旧汽车和锈迹斑斑的破烂自行车如尸体般到处乱摆。没有住宅的灯光,也完全没有其他车路过。

  「就在那边,用铁管搭的三米高的脚手架,贴着白色塑料布的,看见了吗。那深处有个绿色的活动板房,你儿子就在那里。」

  「老师,我该做什么?」

  估计是这几天都没有睡过好觉,一直在车后座迷迷糊糊的梅洁尔清醒过来,打开车窗问道。

  「如果内藤太一从工地里出来,你就把他拉进车里。把绑架犯完全制服后我会让手机发出声音,那就是集合的信号。对方大概有四、五人,应该能轻松收拾掉。」

  仁从夹克下的枪套中取出手枪,拉动枪栓将子弹上膛。考虑到绑匪一方可能有枪,并且还劫持有人质,以防万一,准备好武器是很有必要的。

  「如果事态有变,在我发出信号前不要下车。面对这个世界的人魔法基本没有效果,那样的话你就只是个小学生罢了。」

  接下来,萨缪尔将一个人骑着从面包车中取出来的自行车,前往绑架犯和自己的儿子所在之处。这个男人勇敢地骑上车座,抬起紧张得布满汗珠的脸望向仁。

  「之后就拜托您了。」

  ✝

  没有一缕灯光的昏暗房间之中,大制产业娱乐事业部部长辅佐、矢岛丈太郎,一巴掌扇倒了仅仅七岁的内藤太一。

  孩子哭肿了的脸颊上,残留着发白的泪痕。他的嘴被堵住,连哭声都发不出来,脸憋得通红。估计是已经被打断了几颗乳牙,嘴里咬的白毛巾上渗着斑状的血渍。

  进入小屋的萨缪尔停下身来,习惯黑暗之后,看到儿子模样的一瞬间,他就抓住了身边的一个男人。

  「你们是人吗!畜生,你们这样也算是人吗!?」

  过去烧死过的孩子尸体堆起来比家里房子还高的刻印魔导师,如今变成了父亲,作为一个人发出嚎哭。

  「你想干啥!」

  「泽村!把他抓牢了!」

  「玉木去把门关好,别让这家伙跑了!!」

  内藤萨缪尔连三分钟都没撑住,就挨了好几下拳打脚踢,被按倒在胶合板地面上。

  身穿范思哲全身套装的黑帮分子——矢岛丈太郎从怀中抽出一把手枪。

  「我看你这傻逼现在还想跑?信不信我打死你家崽子。听得见吗?当爹的,听得见吗——?就、像、这、样、射、死、你、家、小、崽、子、信、不、信?」

  手枪枪口像是要拧进去一样顶在父亲的太阳穴上,三人合力押住萨缪尔的男人们抬起嘴角发出下流的哄笑。

  「嘎、嘎——」

  七岁小孩发出激烈的哭喊,大概是因为坚信父亲强大得无所不能的幼小世界在眼前支离破碎。然而事情当然不会就这样结束。

  「小朋友,能不能帮帮忙跟你爸爸说,让他好好干活啊?」

  「……不要……求您了……别这样……」

  魔法使在恶鬼的注视下魔法就会被破坏,因此萨缪尔像只被踩扁的青蛙一样,噗嘟噗嘟吐着血泡出声哀求。他的牙断了,下唇也涌着鲜血。但父亲还是为了保护孩子拼死努力。

  矢岛在萨缪尔沾着泥垢的耳朵边轻声说道:

  「我不就只是让你帮忙热一热尸体嘛。」

  「放过我吧,这个真的求您放过我吧。」

  被抓住的刻印魔导师拼命恳求。当看到对方示弱的一瞬间,背对着窗外星光的矢岛,好像正中下怀一样笑了。

  「怎么可能放过你?喂,你不是说,你放不了大火,最多只能稍微加热一下嘛?那我现在也没让你放火,就加个热,你还不愿意,你是在耍我吗?」

  用魔法给尸体加热是可能的。被这个世界的人观测到的魔法的确会被破坏,但反过来说,奇迹之力对已经无法观测到任何东西的尸体可以起效。

  「小朋友,你也劝劝你爸爸呗?」

  矢岛还没使眼色,他的几个粗野的手下之中,就有一人上前,一把拽起孩子那骨头还很脆弱的胳膊。只要一用力,就好像某种机关玩具一样,昨晚还大口吃下炸鸡块的嘴巴便发出痛苦的呜咽,圆瞪的双眼中涌出大颗的泪滴。

  「不要这样……求您了,放过我们吧。」

  自古以来,来源不明的热量,都是魔法使的痕迹。

  比如十九世纪的大西洋上,玛丽·赛勒斯特号帆船的乘员悄无声息地消失的怪异事件。那艘飘流在洋面上的船只的氛围,好像一瞬之前还有人在一样。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厨房里点着火正在炖煮的大锅,船员室里留下的烤鸡。让人觉得这艘船「一瞬之前还有人在」的根据,大多都是热量。

  阻止热量传导的自然因果,从而保持某物的温度,对于内藤萨缪尔这样的因果大系魔法使来说非常容易。这就是幽灵船玛丽·赛勒斯特号的真相。被身为恶鬼的船员观测到之后,保持食物温度的魔法就被破坏,于是残留着生活气息的无人风景就完成了。发现幽灵船的船员们,并没有发现正是自己完成了乘员消失之谜的最后一步收尾工作。童话里也有魔法使为了避开恶鬼逃离住所、留下了方便生活的魔法痕迹的事例。比如善良的旅人碰见一间好像不久之前还有人居住的温暖小屋之类的情节,就是以其为原型。

  ——而时代发展到现代,魔法使却因「加热尸体」,导致孩子被抓作了人质。

  「反正杀你一个崽也还有的替代吧?要不要把弟弟妹妹们也全抓来?」

  这个名叫矢岛的男人,想要在杀人之后,伪造受害人的推测死亡时间。通过研究尸体的多种现象,能够推测出大致的死亡时间,但是其中几种现象在尸体被加热后会被扰乱。比如死后僵直会变晚,直肠内温度也会变得不准确。当然除此之外还有血液停止流动引发的尸斑等等,只凭温度无法做到完美伪装。然而判断尸体状况是一个综合性的问题。比方说如果尸体发现在冰冷的河水中,只有体温一种热源,那么身体的温度就会重要得无法忽视。一旦牵扯到魔法这种在这个世界无法作为证据的现象,在审判中获得无罪判决的可能性就会相当高。

  这个矢岛恐怕就是像这样,如同吸取人血的水蛭一般把自己养肥。他浑浊的双眼仔细地检查着萨缪尔,好像在衡量从他身上到底能榨取出多少利益。

  而此时,被塞住嘴巴、完全无辜的大儿子,终于使出自己目前的浑身力气,挤出沙哑的叫声:

  「救命」

  兴奋昂扬的黑帮分子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最为弱小的内藤太一身上。

  ——与此同时,仁的耐性也到了极限。

  刚一抵达工地,萨缪尔便被这帮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男人抓住,这也在计划之内。在此期间,仁从另一面潜入了工地之中。萨缪尔在里面吸引那些男人的注意力,仁从窗户外扔进烟雾弹然后冲进去,趁着绑架犯丧失视野保护内藤太一的安全,然后让萨缪尔和儿子逃离活动板房,最后利用烟雾,仁将剩下的人制服逮捕,非常单纯的手法。

  应当冷静地执行计划。仁打破活动板房的窗户,投出烟雾弹。易拉罐大的金属桶中喷出阵阵白烟,男人们顿时手忙脚乱。用身体撞破窗玻璃并跳进去冲入人群中的武原仁,没有被任何人看清。

  「怎么回事!」

  「是谁?我杀了这崽子信不信?」

  「别开枪白痴!」

  矢岛丈太郎的声音震动了夜幕中席卷白烟的无光之底。仁注意到脚步凌乱的男人们身体重心不稳,便猛踏地面发动爆发性的加速突破白雾。即便是处于视野只有三厘米远的状态,武原仁也能通过脚步声判断敌人的位置。他接受过的训练目标就是,在任何情况下只要近身肉搏,就必定能够杀死魔法使。

  仁首先动用全身重量,一肘击在一名男子的心脏正上方。他感受到了对方肋骨折断的触感,听到了肺里空气被挤出来、好似笛子一般的声响,与此同时,矢岛失去了意识。

  「矢岛大哥!」

  通过声音判断头部的位置,然后抓住第二人的衣襟,一个过肩摔将其解决。

  「我要杀了这崽子!」

  第三人扑向了在场最弱小的生物所在的位置,仁觉得这个世界的黑暗面赤裸裸地展现在自己眼前,心里一阵难受。他来到孩子所在的位置守株待兔,将这卑鄙无耻的男人一击解决。

  「太一!快跑、太一!」

  在父亲发出祈祷般叫喊的同时,充满白雾的小屋的房门,突然猛地打开。

  「不准动,要不然我杀了他们!!」

  第四人怒吼着拔出手枪,却把后背亮给了仁。对武原仁来说,若要空手相搏,这些可能练过柔道或空手道的黑帮成员本来比魔法使更有威胁,所以才做出可以说是冷酷的判断,等到了最好的突入时机,还为了扰乱他们的距离感,利用烟雾弹夺去了这些习惯黑暗的绑架犯的视野。然而即便是偷袭,他们的糟糕表现也足以说是自取灭亡。

  「行了,结束了。」

  丧失意识的第四人倒在了仁的脚边。

  烟雾急速散去。白烟通过打开的房门吹往屋外,室内的视野恢复了。这也是内藤萨缪尔操纵自然现象因果的因果魔术。同时说明,包含矢岛在内的四名黑帮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内藤太一也彻底逃离了这个活动板房。只要没有恶鬼的观测,魔法使清理烟雾就如同吃早餐一样简单。

  「不,什么都没结束。」

  萨缪尔的话语中含着沉静的愤怒,与此同时,仁觉得自己如同置身于火雨之下,被数百个灯火团团包围。

  仿佛他化作飞虫冲入了枝形吊灯之中,一瞬间,活动板房中燃起了无数火苗。这就是在故乡世界烧死四百人堕入地狱的男人真正的实力。在所有人都是魔法使的世界,完成足以被打入地狱的大罪,某种意义上只有拥有异才之人可以做到。而这位内藤萨缪尔,掌握着过去将贩卖儿童的孤儿院职员如垃圾般烧死的超高速点火魔术。

  「你什么意思?」

  背负着堕入地狱的罪孽,仍在这个世界扎根构建生活的男人,向仁回答道: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就算大人您逮捕了他们,最后又能判几年?两年、三年?只是稍微进监狱待一阵,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不是吗?」

  背对房间出口的萨缪尔,被打得开始肿胀的眼皮之下,瞳孔中摇动着憎恨的火焰。

  「等这些人从监狱里出来,比现在更需要钱的时候,必然又会紧咬我们不放。您看看我的伤,再看看他们对太一做了什么。我要怎么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大人,您不是说过我是希望吗!」

  「别胡扯了!你不是说了一大堆良心、赎罪之类的话,怎么还要这样!你家里人还在等你,你做这种事,又能救得了谁?」

  仁的双眼刺痛起来,眼球蒙上了一层湿气。天花板上的火势迅速扩散,响起了木材爆裂声。仁被开始冒出来的烟和热气呛到了。从最初的火苗出现仅仅过去一分钟,狭小的房间中的木板、塑料、一切可燃物都开始燃烧。即便是失去意识,要对恶鬼的身体直接点火也很难。只有四名绑架犯的周围魔法被破坏,形成了火海中的空白。

  「这就是我的赎罪。」

  如同身陷噩梦。萨缪尔的衬衫浸满汗液,仁觉得自己恐怕也差不多。汗水黏在衣服上,从额头上滴下,飞沫溅入眼中。而萨缪尔,大概是有汗滴直接滚进了眼睛,连眨了好几次眼皮。

  「能不能请您把我家太一带回去?大晚上一个人跑到不认识的地方,他肯定很害怕。」

  在赶来这个工地的路上,萨缪尔给仁点了烟,那应该是在测试自己擅长的高速点火能不能在仁面前出其不意。

  「你这不可理喻的蠢货!」

  仁从怀中掏出手枪。见状,在这个世界成为父亲的男人,好像某根神经绷断了再也无法修复一样笑着说:

  「我也只有在这方面,才能靠魔法做的比普通人更好了。哪怕只有一回,做个能保护家人的『魔法使』不也挺好吗?」

  一瞬间,空气中如起雾一般绽放出几十朵细微的冰花,向仁收束而来。被魔法夺走热量的水蒸气在空中结晶,像星光一样闪烁不停。如果是用因果魔术产生冰晶,那么相应的,一定有夺取周围空气热量的某一点温度急速上升。而那热量集中的引火点,就是冰晶花丛的中心——

  「大错特错!」

  仁为了躲开点火,扑倒在已经开始燃烧的地板上。突然凭空出现的小小火苗,和在那之前未能完全避过的高热焦点,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处烫伤。他脱下夹克拍打地面,至少是将身下的火焰扑灭了。正要继续灭火时,夹克上又冒出了冰花,其中心生成的超高温将布料点燃。

  「大人,用这种方法是撑不了几秒的。」

  仁在白烟和热霾中一边咳嗽,一边靠膝盖顶地站了起来。他举起手枪瞄准内藤萨缪尔。身受极刑的罪人仿佛承受着来自魔道冥府自内而外的压力露出扭曲的表情。如果仁让开,那么他身后失去意识倒在地上的矢岛丈太郎就会被烧成火人。

  「我问你,为什么我们要战斗?这种战斗要怎样才算赢?」

  仁的脑海中浮现出扬田克拉丽斯的尸体脸上如同得到救赎般的微笑,不由得停止扣动扳机。火势越来越大,仁的身上各处都有烫伤,热霾另一侧的景象也看不清楚。萨缪尔只要杀死一个人,仁作为监督者就必须将他处分。现在也是,其实马上开枪射击,才是身为专任官的正确答案。

  「……干脆开枪杀了我不就能“赢”了吗。只要我死,那些家伙对孩子和孩子的妈出手也没有意义。至于欠的债,我买了人寿保险所以也能解决。这样一来,至少大家都能幸福。」

  根据公馆的报告文件,内藤家的三千万日元债务本身是合法的。除非突然天降横财,否则只能放弃工厂抵债。在矢岛出狱之后,还要承受担心对方会不会报复的恐惧。并且萨缪尔,还得继续面对内在的那个因为微不足道的理由烧死四百人的“怪物”,一生都无法解脱。

  「这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神对我的惩罚。难道不是吗?只要恶人消失,大家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不就是“赢”吗?」

  在猩红的地狱业火的映照下,萨缪尔一个男人,哭得泣不成声。

  「不要管我了。求求您、救救太一吧……救救秀次吧……救救秀三吧……救救一美吧……救救双叶吧。救救、三月吧……」

  如青蛙般蜷缩着背的刻印魔导师,从绝望的深渊底部抬头祈祷。然而,和昨晚看到怀抱婴儿的萨缪尔时一样,仁的腹底仍有些许生理上的厌恶感难以抹去。

  「是,没错。因为这种讨厌的感觉,你比谁都更加苦不堪言,想要取掉它只能去死了吧。」

  仁吐出追求正义的那部分自己想说的话。萨缪尔想要惩罚自己是有道理的,在这个罪孽根本不为人所知的世界,想要在他人的憎恨中活下去赎罪都办不到。

  而与此同时他内心天真的那一部分又在反驳。即便如此,也应该为了在这里爱着自己的人们活下去。长大成人之后的他,实在是无法随便搬出职务啊责任啊之类的话随便决定人的生死。

  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

  他觉得这样实在是很荒唐,但仁还是不知不觉中将枪收回枪套中,将矢岛丈太郎将近九十公斤的身体抱了起来。他根本不想碰这个想要利用萨缪尔完成杀人、还绑架小孩并付诸暴力的男人。可他想让眼前的刻印魔导师、以及梅洁尔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大人,您这么做就太过分了吧。」

  承受着炎火吹拂的萨缪尔,如同内心受到伤害一般皱紧粗眉。

  「就算你说该死的人就应该消失去死才好,可是,你根本没告诉你家里人你过去干过什么吧。就算你有理由去死,也该先让家里人知道再说吧?理由这种东西只要想找怎样都找得到,别随随便便就又要杀人又要送死!」

  在无数炎光的照耀下,影子也无处可落。他们承受着炙烤,如同身处永不熄灭的业火之中。萨缪尔在将恶人和无辜的四百人一同烧成炭的那所孤儿院中,恐怕看到的也是这样的风景。但在这咆哮着的烈火的另一侧,内藤家的孩子们一定还在十崎家等待父亲。内藤伦子今晚肯定也做了一堆加了柠檬的菜肴期盼丈夫归来。

  「大人您和我们不一样。我们真正的《地狱》在这里。」

  接着,如同被游魂操控一样,“怪物”握紧拳头,叩在自己心脏的上方。左胸,和那个死在水中的女人施展魔法的位置一样。

  仁也一直对扬田克拉丽斯在河底的微笑无法释怀。那个晚上,跑在河面上的克拉丽斯肯定也是无法承受负罪感的折磨,想要找个葬身之地。如果她的目的地是那座工厂,那她应该就是想拉上萨缪尔这个同样该死的罪人一同赴死,想要给自己的死亡赋予哪怕一点点的价值。魔女和如今想要带着矢岛一起去死的萨缪尔,大概是一样的。

  伴随着男人的号哭,一朵冰花含着杀意开放。利用魔法构成如同分形植物的叶脉一般的导热管,就能在更广的范围内有效率地吸取热量——点火。

  仁在千钧一发之际扭动身体躲过了冰与高温的中心点。

  就在这时,这座为建筑工人搭建的小屋中燃烧着的火焰,突然失去了光芒。

  室内的空气回到了能够呼吸的温度。

  然而,虽然明火熄灭了,状况却很奇怪。灰烬如雨点般持续从头顶上降落,明明没有火也没有热,小屋的屋顶和墙壁却如同被黑色虫群啃食一样持续燃烧。地板上剩下的明火发出的热气,又扬起一片飞灰。

  这是利用魔法实现的极度巧妙的加热方式。在断绝燃烧物的氧气供给的同时施加超高温,就能够在不发生明火的情况下保持燃烧。同时拜高精度的热辐射控制所赐,仁他们也能免于被烫死。连萨缪尔都被这高超的魔法技术惊呆了,无言地凝视着小屋“安全”地烧塌。

  不一会儿,墙壁和屋顶便全部烧尽,如同彻底烧毁后的火灾现场,露出碳化的支撑柱。仁和萨缪尔就这样暴露在了星空之下。

  「《地狱》?你说我们会输给那种东西?开玩笑。」

  两个大人一同向声音的源头望去,无言以对。一名和萨缪尔同样被刻印了赴死理由的魔法使就在那里。和内藤太一同为小学生的刻印魔导师,因极限的精密作业而汗流浃背,但还是用手捂住胸膛傲然挺立。

  鸦木梅洁尔使用的魔法属于圆环大系,能够支配电子运动、也就是热辐射的根源。她便是这样烧毁了这间小屋。

  「真是听了生气。你找不到的答案由我来告诉你。你现在,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幸福得很,所以事到如今死了也没有意义。」

  少女的视线似乎含有些许自卑和胆怯,但还是咬紧着牙,不躲不闪地朝仁他们的世界望来。这让仁欢喜得不能自已。

  萨缪尔发黑的左手上,如铁一般坚固的结婚戒指映着火光,发出耀眼的光辉。

  幼小的刻印魔导师目不转睛地盯着萨缪尔。在无人的工厂说过「就算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也不一定就能获得幸福」的少女,用力挺直双腿。

  因脚下的火受到烧伤的内藤萨缪尔的影子,拉长到了烧光的废墟上。如青蛙般蜷缩着背,又长又黑,简直就像蠕动的“怪物”一般颤动不止。

  地板上仍到处都是火,热得难以忍受。仁也希望自己得到救赎,因此开口说道:

  「不管是怎样的世界,其中肯定都有善人也有恶人。会遭遇危险,肯定也会有意想不到的人伸出援助之手。如果这世上没有神也没有奇迹,那到头来能救人的,还是人、另外还有爱吧。」

  这是真理,但也是在这无神地狱杀人无数更甚于子弹的谎言。可是哪怕仁现在抱在怀中的不是萨缪尔纯洁无垢的小女儿而是肮脏的黑帮分子,他也无法将之抛弃。他动了动胳膊,怀中矢岛的眼角便如同无邪孩童一般抽动了几下。

  「我的魔法,周围的温度越高威力就越大。我现在就要在这家伙、大人您、还有小姑娘的周围动手。」

  萨缪尔的魔术比梅洁尔的反应更快。

  在红与橙的炎火催动下,细微的冰片构成的花卉铺展开去。他将高速点火魔术同时发动了超过一百次。

  空气中绽放出无数魔法白花,冰构成的花丛夺取周围的热量,小屋地板上残留的明火瞬间熄灭。萨缪尔驱使的热源是周围的气温,所以若是让冰花掠夺火灾产生的热气,魔法的威力便会与一般情况下完全不同。焦点处的温度无疑能超过一千度,连铁都能熔化。点火魔术形成的花园覆满视野,花丛一层层叠加,从地面上夺取的火焰的热量,都要由花丛设法接收并传递至“某个地方”。

  地面在燃烧,脚受了严重的烧伤,还抱着一个重得要命的黑帮分子。仁的速度不足以躲过萨缪尔的魔术。于是将身陷绝望境地的他团团包围的魔法,一齐爆发出妖异的朱炎——

  随后如同要为这个燃烧的夜晚画下句号,出现的是巨大的红莲漩涡,而非萨缪尔的点火魔术。这才是《地狱》中让魔法使最为畏惧、亦被称之为魔炎的业火。这个世界的居民——恶鬼在破坏魔法时,破碎的魔法残渣会放射开来,形成无法映入恶鬼自身眼中的光之乱舞。

  「哈、哈哈……为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萨缪尔在仁和梅洁尔面前失魂落魄。本该一击必杀的魔术,却以全员无伤收场。牵制住仁放出的那个魔法,热量焦点设在了萨缪尔自己身上。它本该将他的地狱连同他自身的躯体一同烧尽,实现人体自燃让他成功自杀才对。

  「咋回事……好难受……妈的。」

  在仁的双臂之中,对他人的痛苦毫无共感的垃圾男人、矢岛丈太郎咳嗽了起来。

  武原仁什么都没有做。而是这个刚醒来的恶鬼——矢岛,观测到了点火魔术,将它彻底破坏。

  「人……另外还有爱、是吧?这开的是哪门子的玩笑?」

  萨缪尔没有作为“怪物”,而是像个不安的婴儿一样面目扭曲。

  仁也向男人报以一个筋疲力尽而又无可奈何的笑容。

  「你看看你,这一副又哭又笑的样子。这样就算是我“赢”了。」

  眼前的魔法使,被将他逼入绝境的当事人破坏了点火魔术,捡了一条命。矢岛他们将会受到应得的惩罚。然而,因为是罪人,就要从这世上消失才好,这种逻辑是行不通的。人与人之间,互相喜爱,互相憎恨,时而慈悲时而残酷,但不论如何都彼此相连。不想舍弃这种联系的仁,恐怕会因过于乐观而被身在此处的魔法使们痛骂吧。

  「您可饶了我吧大人。难道笑了就算输吗。」

  为萨缪尔沾满炭灰的脸刻下褶皱的,并非扬田克拉丽斯在河底露出的那种得到解脱般的死人微笑,而是唯有生者才有权利拥有、挣扎于束缚之中的苦涩戏谑。

  矢岛仍保持着被抱在怀中的姿势,像个被煮熟的章鱼一样,抬起通红的脸望向仁。

  「我、这是在做梦吗?」

  身为罪魁祸首的男人却如此一脸安详,实在让人气不过,仁将这睡了个痛快的恶徒丢下地,不知是不是撞到了什么地方,矢岛再度失去了意识。

  ✝

  后来,因为火光和烟,有人叫了消防车来,于是事件告一段落。

  来到现场的不仅有消防车,还有内藤伦子。她骑着十崎家的女式自行车赶来,甩着乱蓬蓬的头发,脚踩着按摩拖鞋,就这样奔到了丈夫身边。可能是世上唯一能够真正阻止萨缪尔的人的她,无视仁和梅洁尔的存在紧紧抱住萨缪尔。受了伤的大儿子太一,也像是要把双亲扑倒一样搂着两人不放。

  大概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夜晚才算真正结束。

  泣不成声的夫妻彼此相拥的夜晚就这么过去。

  第二天早上,下楼吃早饭的梅洁尔一脸没睡够的样子,胡乱往面包上抹橘子酱。

  之前摆在十崎家的暖炉桌旁的茶几已经收拾完毕。内藤一家租了一间东京都内的《公馆》宿舍打算住在那边,今早六点就出发了。仁也帮了一点小忙。

  洗手间里还留着绊为内藤家的小孩子准备的垫脚台。这是内藤家的的确确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绊也和梅洁尔同样,时不时因困倦意识恍惚,用叉子戳着鸡蛋沙拉。既要为绑架事件收拾残局,又要在忙得一团乱麻时帮萨缪尔一家人安排新生活的十崎京香,今早五点终于结束工作回到家中。当然今天的工作也照样要按时开始。即使京香不成体统地趴在桌上,作为发小的仁,也实在不想打扰她。

  只有梅洁尔,像是不知懒散为何物的公主一样挺直腰板。

  「真是看不下去,你们一个个都太没规矩了。」

  内藤家只住了两天,十崎家的女性们却好像都被吸走了全身力气一样。

  「不过嘛,毕竟昨晚那个样子,大家都很累,这也没办法呀。萨缪尔家的卧室,早早地就把灯关掉了呢。」

  「我、我什么都没听见!晚上、根本什么都没听见!!」

  绊突然像是大受惊吓一样,完全胡言乱语起来。内藤家的孩子数量之多,足以让青春期女孩感到不好意思。是罪人萨缪尔如此地渴求温暖呢,还是有更加本质性的理由呢。没错,他们真的活得非常像“人”,让旁人看了都觉得伤感。

  京香忽然抬起身来倒了一杯牛奶一饮而尽。

  「啊——不好意思。小绊的房间就在内藤先生他们隔壁是吧。」

  「我、我没听见!」

  「说起来那对夫妻,不管怎么说,日子过得也实在是太圆满了吧。都结婚第八年了,还是一有机会就瞒着孩子偷偷牵手——」

  一边回想一边撕开面包的京香,在仁看来似乎透露着微妙的腻烦情绪,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那就是爱呀。真是晃瞎了人眼哪。」

  梅洁尔补充了一声「好棒哦」,将小手与仁搁在桌子上的手重合。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个玩具戒指,不知是什么时候买的,若是当作护身符也实在是有点过头了。

  绊好像要隐藏自己红透了的脸,抓起马克杯喝起了番茄汁。

  「……到底怎么回事?」

  看来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有仁一个人。

  「武原先生你是不相信吧。我真的,从昨晚十一点左右到深夜三点,没有从隔壁房间听到任何声音哦。」

  仁觉得,假如绊参与了犯罪,恐怕不到五分钟就会把能交代的全都交代得一干二净。

  仍带有些许困意的发小站起身来,温柔地垂下视线,看见了梅洁尔的玩具戒指。

  「啊、是玩具戒指耶?好怀念啊,我像梅洁尔这么大的时候,仁也送过我一个呢。」

  留下这么一句炸弹发言,京香踩着拖鞋的脚步声向玄关远去。说真的,仁没道理因为这种事就被教训,但某人的眼神还是向着嗜虐的方向出现了微妙的改变。进入责问模式的梅洁尔咚咚地拍起了桌子,声音听得人牙根发痛。

  「老师,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谈谈,请跪下来坐好。」

  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万能的魔法使。而如今不论是谁,都只能憋着额头上的青筋,环抱无法称心如意的自己。孤身一人想要得到救赎实在是困难无比,所以人类才会时常诉说爱的话语——也就是宽容和博爱。

  仁向小魔女解释代表邻人之爱、名为青梅竹马的魔法。小魔女听完仁的辩解,保持着微笑,戴着可爱戒指的手指却用力并在一起。

  「可是啊老师,如果那么温柔地抱着黑帮的人、还有送给京香戒指都算爱的话,那我到底算什么?」

⚪连结爱的印记

  「肝脏【kanzou】。」

  「兔子【usagi】。」

  「银鳕鱼【gindara】。」

  三名男女围坐在桌旁。

  「雷击【raigeki】。」

  「机动车【kikansya】。」

  「山牛蒡【yamagobou】。」

  除此之外,三人间没有其他的对话,只是默默地向桌子上伸筷子。

  「u、u……斩、首【uchikubi】?」

  「贫穷【binbou】。」

  「瓜【uri】。」

  三人之中,唯有小学女生在应答时会犹豫。她总是要思索一阵才能选出词汇,而另外两人则接的非常顺畅。处于劣势中的少女终于站起来发火了。

  「日语里哪有uri这种词!」

  武原仁冷静地回应她小孩子气的抗议。

  「不,是有的。」

  「小梅,那盘酱菜就是用白瓜【shirouri】做的哦。」

  鸦木梅洁尔晒成小麦色的肌肤,在荧光灯下反射出健康的光芒,红色圆点样式的缎带束起长长的黑发,在仁看来很是可爱。眼下这个可爱的生物,正吊起眉角怒气冲冲。

  ——因为玩词语接龙要输了。

  梅洁尔的连衣裙下探出的腿也很孩子气,的确是小学生。但她朝武原仁射来的眼神却异常锐利。

  「……老师你是站在绊那边的吗?比起我,你更喜欢这种……这种、糟糠婆娘是吧!」

  武原仁还只有二十四岁,在这张晚餐餐桌上却是最年长的。这里不是他的家,而是他的职场上司、同时也是大他一岁的发小十崎京香的家,只是因为要晚归才拜托他过来照看。即便内藤萨缪尔一家已经平安搬迁新居,京香的工作还是忙得要命。刚进入七月的这个时间点,《公馆》已经接到了《近神者》葛兰袭来的预兆,只是仁要过一段时间之后才知晓这一点。

  「小梅,你居然知道糟糠这么难的词呢,真厉害。」

  遭到粗暴言语攻击的当事人只是笑了笑便当作无事发生,甚至还拍手表扬对方,于是反倒是梅洁尔这边涨红了脸。

  仓本绊是寄宿于这个家的高中女生,有着温柔的下垂眼角。巴比伦事件结束后过了一周,仁已经习惯和绊对话了。家主京香回家总是很晚,因此承担了一切家务的绊自然而然扮演了姐姐角色。

  「绊你才是,其实你根本不知道糟糠是什么意思,被人说了羞羞的话都意识不到吧!」

  「小梅,今天做饭的,还有腌酱菜的,可都是我哦?」

  绊看上去很开心,如同得到了家人一样,忍不住想要疼爱梅洁尔。

  「别、别以为这样你就赢了。我做的菜,老师可是会拼了命去吃的!」

  梅洁尔做的菜很危险。她使用魔法进行烹饪,有时甚至会摆弄分子构造,导致食品带毒。

  这个世界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存在着许多异世界来的魔法使,只不过基本上不为人所知。仁的工作单位魔导师公馆,就是他们与政府交流的窗口。而仁的工作,名叫专任官,但实质上是万能杂工。又要监督梅洁尔的生活起居,又要被送到小学当冒牌老师,还要帮她融入这个世界。现在正在玩的词语接龙,也是让从异世界来的少女增加词汇量的训练。

  「老师你是负责监督我的人吧!教我点能让绊听了难受的单词呀。」

  「呃、那个,梅洁尔。……总之,你先冷静。」

  拜眼前这位站起来大闹的梅洁尔所赐,仁时常会感觉胃疼得像穿了孔。她把绊视作竞争对手,因为微妙的女人心,对身材好得超出高中生水准的绊总是在意得不得了。

  「魔法使知道的这个世界的词,本来就没多少。老师你应该协助我,让我能在这个世界正常和人打交道才对嘛。」

  梅洁尔会说日语,是由于魔法世界的巨大权力组织《协会》与日本有深厚的来往,所以日语在魔法世界成为了一种学术语言。因此,小魔女一说到日常用语,反而有时会突然舌头打绊。

  「梅洁尔,我说啊。诋毁别人,可绝对不是和人打交道的正常方法。」

  「……这可是很重要的一环哦?」

  贴近到仁身边的梅洁尔,像自己拥抱自己一样捂住胸口。

  「如果只因身体的疼痛就心灵受创,那作为人就太软弱了。要用言语,像融化在蜜里一样,让人搞不清楚是痛还是舒服才好啊。」

  也不知道在想象什么,梅洁尔的脸颊一下子涌上红潮,还向仁的眼瞳投来炽热的视线。

  「不好好让我掌握单词的话,之后会难过的是老师你自己哦。」

  「……虽然冒牌,但既然已经身为老师,我好歹也是想做好学生指导的。」

  仍是个小学生的魔女,恶作剧般眨了眨麦芽糖色的眼眸。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输掉词语接龙的人,作为惩罚,要喂老师吃菜,如何呀?」

  武原仁闻言一下子噎到了。小魔女最喜欢看到仁焦急的表情,是个施虐狂。

  绊连忙对呛到的他伸出援手。

  「那就再玩一次接龙好不好?就用这个做惩罚。开头就用『配菜【okazu】』吧。好,下一个轮到小梅,要说『zu』开头的单词哦。」【译注:日语里zu开头的单词较少,且大多不是日常用语】

  「那个,我噎得还有点难受。」

  「okazu的zu,zu……」

  梅洁尔歪头思索,露出人偶一般的纤细脖颈。

  仁觉得估计要等挺久,于是夹了一块冒着热气的油炸豆腐。绊也吃了几口香喷喷的米饭。

  只有梅洁尔一个人停了筷子,一眼就能看出她正非常着急。

  「小梅你也可以边吃边想嘛。」

  「是啊梅洁尔,你可以坐下了。」

  少女勉勉强强地坐下,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以她的屁股为中心哗啦啦铺开。

  梅洁尔想要从蘑菇汤里夹一块蘑菇,却总是从筷子中滑脱。这位来自异世界的魔法使,还很不擅长用筷子。

  「你看看你,心里烦躁的时候,就挑点好夹的菜吃,比如那边的肉。」

  「我知道!别把我当小孩子!」

  梅洁尔把手中老是不听使唤的筷子咣地往桌上一拍。她虽然长于进攻,可一轮到防御就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小梅你和武原先生,关系真好呀。」

  绊又一次满脸笑容地踩了梅洁尔的地雷。

  ✝

  第二天晚上吃晚饭时,梅洁尔也提出要玩词语接龙。

  进入七月份后,小学里六年一班的流行物,从六月中的用姿势做暗号,转移到了词语接龙上。武原仁身为副班主任的冒牌教师生活,也快有两个月了。

  仁不得不密切关注小魔女的生活是有原因的。梅洁尔在故乡魔法世界受到了与死刑无异的重罚,被流放到这个世界。像她这样必须打倒一百名魔法世界的敌人才能回到故乡的人,被称作刻印魔导师。仁眼前的鸦木梅洁尔,正是史上最年轻的刻印魔导师。

  大人们不愿让小孩子去送死,免得自己晚上睡不好觉。然而这个小学生却将大人们甩到一旁,没有放弃这条从没有人达成过的道路。因为完成刑罚,是罪人的义务。

  「要想阻止我的话,就得让我打心底里屈服才行。」

  梅洁尔哧哧笑了笑,挽起不小心甩落下来的黑色长发。仁感到困扰的表情,正是最能刺激她兴奋的东西。

  「老师,今天休息的时候,我好好想了想词语接龙要怎么才能赢。」

  今晚的配菜是蔬菜沙拉和油炸食品。在餐桌的正中央,鱼排、洋葱、鸡肉、芦笋、萝卜、南瓜、青椒,全都裹着炸得酥脆金黄的面衣,摆了满满的一大盆。

  「老师你和绊都一直住在这个国家,和你们正面较量实在是没有胜算。所以,我要给词语接龙加一个规则。」

  梅洁尔狡黠地眯起眼睛。

  「听我说老师,今天,我看到一个魔法使在这附近走动,于是想起来了。在魔法世界里有一个『用词语接龙决斗』的世界。我是出生在魔法世界的人,就用那个世界的方法来玩好不好?」

  绊深蓝色的眼瞳中透出一股惊异。

  「异世界,还真是类型很丰富呢。」

  「毕竟光是和日本有来往的世界就有超过一千个。」

  梅洁尔满脸得意地继续说明。

  「那是一个非常古老、历史悠久的世界哦。只不过他们差点用魔法毁灭了自己的世界,现在是一个被诅咒的战争世界。所以那个世界上的魔法使之间经常发生决斗。」

  「…………词语接龙……还能毁灭世界啊。」

  绊看到了离常识相距甚远的彼岸,哑然失笑。

  十崎家的大客厅中的气氛渐渐尴尬起来。

  「多得数也数不清的魔法世界,全都有各自的一种魔法。所以词语接龙的魔法大概也有吧。……不,的确是有。天盟大系。」

  一想起来,仁的头就开始发痛。因为魔导师公馆的职务,仁也和这个魔法大系打过一次交道。

  魔法使们从太古时代就来到这个世界,对世人所知的神话与传说造成了不少影响。然而天盟世界与这个世界的交流很少,文化方面的痕迹,也就只有在接龙中融入咒语这种程度。

  为什么梅洁尔会突然想起这么稀奇的东西呢,仁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武原先生,我们接受小梅的挑战吧。」

  绊毫无危机感地欣然允诺。

  梅洁尔要加上的规则,就是在接龙时必须要用手指指出相应的物件。比如说出「茶杯」时就要指向一个茶杯,说「冰箱」的话就必须去指冰箱。至少也得是家中有的物件才能用手去指,因此能使用的单词会急剧减少。这是会让本就不认识多少单词的梅洁尔自己最为遭殃的自爆战术。

  「好啦,准备好了吗?老师,还有绊,我要把你们拽到谷底和我一起在泥潭里挣扎!」

  「——遵循礼仪,以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的名义,承认决斗于斯开展。」

  突然响起一道清澈的声音。十崎家的客厅窗玻璃的另一侧,是足以停下一辆汽车的宽敞庭院,摆着许多盆栽。现在却有一名身穿白色长袍的年轻女性站在那里。

  仁不由得眨了眨眼,再一次仔细向窗外望去。

  这名身穿纯白长袍的女性举止优雅,可惜她正在干的事是私闯民宅。栗色的长发垂至腰际,蓝眼也透着一股清冽之意。看上去别说是日本人了,好像连这个世界的居民都不是。

  她不顾客厅里骤然冷却下来的气氛,严肃地宣告:

  「——在天盟大系世界,魔法使们通过使用人的话语,来接近构造世界的设计图《神之语》。然而,由于人类使用的词语并不完整,无法触及《神之语》的奇迹。因此我们天盟魔导师,为了携有更加意义深远的话语,将词语彼此连结,从而诞生『行距』,化作意义多姿多彩的『文章』。宿于相连词语之间的『行距』,正是话语的灵魂所在!只要有这灵魂的『行距』,持续不断连结单词进行接龙,就能逼近《神之语》,最终成就魔法!」

  她终于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明完了。

  仁他们三个人,呆然围在餐桌边,恍惚地听着透过玻璃窗传来的声音。虽然是透明的,虽然只隔了一层玻璃,却觉得这声音好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喂喂喂,听得见吗!?能不能来人开一下窗!?」

  纯白的巫女敲起了窗玻璃。

  「……啊,老师,我之前看到的魔法使,就是这人。」

  绊无言地提起电话交到仁手中,眼神里诉说着希望报警的意愿。

  「不行!等等、才刚见面怎么就要叫警察,千万不要叫警察哇!」

  搞不好她已经给警察添过麻烦了,焦急地把窗户拍得吧嗒吧嗒作响。仁所在的魔导师公馆与警察的上层部门有来往,但一般的警察是不知道魔法使的存在的,经常把魔法使当作精神变态处理。

  彷徨于庭院之中的天盟魔导师几乎要哭出来了。

  仁实在是看不下去,打开了玻璃窗。但对方如同被抛弃的狗一样战战兢兢,一时间没有靠近过来。

  绊给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玛蒂尔达端来了茶。玛蒂尔达和绊的发色一样都是栗色,一眼望去简直像一家人一样。

  仁则给应该了解这个白色巫女状况的人物打了电话。这个家的家主十崎京香,正是魔导师公馆的年轻官员。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预料到会有联络,呼叫声只响了一下对方就接了电话。

  <差不多该到家了吧?那个魔法使。>

  「是到了没错。……这就是这个月的惊爆心跳魔法怪人吗。」

  <抱歉,我简单梳理一下情况。那个女人,擅自从《公馆》跑了出去迷路了,又被警察误会。

  然后呢,警察问她担保人的时候,她报了我的名字,结果现在警察那边的文件上我就成了她的担保人。对,因为这个,只要那女人干了什么坏事,哪怕是大半夜,警察都会给我打电话。

  然后呢,我还以为她给人添了这么多麻烦会老实一点,结果又说起了复杂的话。但她毕竟是《协会》的高位魔导师,我也不好轻忽对待。所以呢,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她的脸了,仁你帮忙接收一下那个女人吧。>

  虽然话说得很干脆,但京香的声音中感觉不到任何感情。看来是遭了不少罪,语气呆板得像是包含了诅咒一样。

  「等一下。接收……这是个人呀!又不是捡了条狗。」

  <……仁。我虽然很痛恨把狗抛弃掉的主人——但是最起码,如果是一条狗,要不要把它捡回家我还是有权利考虑自己的状况再下决定的。>

  把发小京香姐想说的话翻译一下就是:莫名其妙突然推给我一个怪女人让我照顾,我才不要。然而,仁也想回她一句,我也不想啊。

  <反正照看两个人和照看三个人也没什么区别吧。真是,照顾人这事儿,怎么这么麻烦。>

  接着,她便以还在工作为理由挂断了。只听到了零星几句话——比如「又不是捡了条狗」——的两名少女,以如坐针毡的表情向玛蒂尔达望去。被京香抛弃的白袍巫女,好像要展示自己有多笨拙一样,用手抓了一块炸鱼排丢进嘴里。

  仁试着向她询问京香在电话里略过的信息。

  「我问你,你到这个世界是来干嘛的?」

  正要伸手探向第二块鱼排的玛蒂尔达后背一震,朝仁看过来。然后像是突然理解了什么一样,表情一下子明快起来。

  「……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明白了。既然是在十崎事务官家中的男性……您是、十崎京香的丈夫,没错吧!」

  「断然不是。」

  仁当即回答。

  「啊哈哈哈哈……如果武原先生是十崎小姐的丈夫,那我们就成了趁夫人不在厚着脸皮去人家家里偷腥的出轨对象了呢。」

  绊温柔的声音,却让仁的血液瞬间变凉。仁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朝把餐桌变成针毡的魔女怒目而视。

  「你是叫玛蒂尔达吧。我说你好歹也是个成年人,能不能注意点气氛啊。」

  「真没礼貌。我可是被誉为不用魔法也能嗅出真相的巫女哦。」

  「我看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武原仁产生了强烈的不妙预感。饱经磨练的第六感拉响了警报,提醒他不要与之扯上关系。

  「大神官大人总是对我说,『老夫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满口胡言的巫女,而且,你的直觉总能从错误的方向攫取真相』。」

  玛蒂尔达连这句话是在教训她都没察觉到,仁觉得和她打交道的大神官一定非常辛苦。

  据仁所知,基本上每三个高位魔导师中就有一个存在人格障碍。在魔法世界,魔法支撑着人们生活中的一切,是对社会做出重大贡献的力量。这也意味着,只要魔法技术过关,就不会有人过问魔法使的人格问题。

  「……你到底是来这个世界干什么的。」

  然而听到仁彻底腻烦的声音,巫女还是毫不在意地保持微笑。

  这个时候,身穿白色僧服的玛蒂尔达,竟散发出一股难以触碰的圣洁之感。

  「为了拯救我们的世界,恳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仁隶属的魔导师公馆,是日本与魔法世界的巨大权力组织《协会》的交流窗口。然而魔法使基本不可能向仁他们请求援助。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个世界的人连魔法和奇迹的存在都不知道,我们只要观测到魔法就会把它消除。所以魔法使们才把这个世界的居民诬蔑为遭神抛弃的《恶鬼》。六十亿居民全部拥有消除魔法能力的世界,对于魔法使来说就是《地狱》。你居然想让无法被奇迹拯救的恶鬼,去拯救魔法世界,要怎么才能办得到?」

  梅洁尔和绊都是魔法使,但仁不是。即便是可以自己主动停止魔法消除的奇特种类,他依然是无法使用魔法的恶鬼。

  然而玛蒂尔达一手撑着地板,另一手伸到仁的额头上,如同消除人心中痛苦的圣职者一般说道:

  「《地狱》之人啊。即便如此,《地狱》仍是残留众多神秘的特别之地。——这个世界被奇迹所抛弃,是有理由的。」

  就在仁打算为之前的无礼道歉时,被抛弃的巫女说:

  「我想,这个世界的神肯定是一位无比喜欢放置play的变态。」

  仁一把拎起附近的拖鞋拍在她那一看就很欠揍的脑门上。

  按照眼里盈泪的玛蒂尔达的说法,天盟大系世界的战争之多,在魔法世界中都属少见。而她生活的大神殿,目前正处于将要被卷入战争的危机。

  而天盟大系,正是如玛蒂尔达自身所说,是通过两个以上的单词之间表现出的「行距」来靠近《神之语》从而施展魔法。天盟大系的魔法发动有两个必要条件。

  其一,直到触及奇迹为止持续进行词语接龙。

  其二,为了将拥有各种含义的“词语”的印象固定,魔法使必须找到接龙中所说词语的实际物件。

  因为这个「必须找到接龙中所说词语的实际物件」的条件,天盟魔导师们喜欢组成集团和军队。比方说,使用“汽车”这个词语的魔法使,与其每个人都带上一辆汽车,不如组成集团共享一辆汽车更有效率。然后,一组成集团就会被群体意识裹挟容易丧失理性,引发掠夺和军队之间的战争。在这一点上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再这样下去,敌对魔导师军就将蜂拥而至,而我们就会因没能保护住大家的大神殿而遭到问责受到降职处分。所以,我决定要唤醒古代制造的大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译注:这个名字有可能是在neta奈亚拉托提普,霍提普和托提普的原文是一样的,只是音译方法不同】。」

  「听起来好像也没那么残酷。」

  「……然而,召唤『因玛拉霍提普【inmarahotepu】』所需要的音节『i』,必须是『爱【ai】』的『i』才行!可是,天盟大系的魔法一定要在眼前有实物的情况下才能发动,没人知道要怎样才能指出『爱』。因此,在漫长的历史中,通过连结着『爱』的接龙发动魔法的案例,只发生过屈指可数的几次而已。」

  这个离家巫女自顾自地激动起来,明亮的蓝眼眨个不停。

  「正因为此,大神官赋予了我使命,让我去《地狱》寻找连结『爱』的方法。——也就是,让我拯救世界啊。」

  「我跟你讲哦,这纯粹是那个大神官,嫌你麻烦要把你打发走噗哇……」

  正要指出事实的梅洁尔,樱色的嘴唇被绊用手捂住。

  「绝对不可能啦!那个大神官,绝对,是很期待玛蒂尔达小姐的。我虽然脑袋不聪明,但在这方面的感觉很准。」

  仁听到绊的这句话,心中倍感沉重,只觉得无言以对。仓本绊,大概很没有看人的眼光。

  然而玛蒂尔达真的是一点看气氛的能力都没有。

  「大神官大人用很平板的语气对我说!『若是靠你那超越人类理解能力的花田脑袋,说不定真能找到真正的『爱』吧』!还说,『搞不好想要得到『爱』的奇迹,还真就得靠你这种不敢恭维的人』呢!」

  然后,她好像在胸中回味珍贵的话语一般露出微笑。

  「大神官大人还这么说过,『上司不会抛弃部下,只会赶在被无能的部下坑害之前明哲保身』。」

  梅洁尔貌似很无聊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从桌上夹菜。仁也想动筷子了。玛蒂尔达的任务实在是太过荒唐,而她本人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只有心地善良的绊认真听了她的话。

  「我、我说啊,各位,拿出点干劲嘛。怎么连武原先生都这样。」

  圆环大系的高位魔导师梅洁尔已经彻底进入了进食模式,边吃边回答说:

  「不行的,绊。像『爱』这样……那个、含义太广泛的抽象概念,是没办法用在魔法上的。还有类似『正义』、『真实』、『幸福』、『神』这种,不同的人想象出来的东西都各不一样。由于受到不同的魔法使从不同角度的观测,这些概念本身都会遭到扭曲而无法捕捉。」

  天盟魔导师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将日语作为词语接龙时的秘术用语。因为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母语,含义会因持续不断受到观测而发生大规模的动摇,不适合用来发动魔术。

  仁也一样,一想到将来该怎么办,就觉得忧郁。

  「小绊,你听我说……我们魔导师公馆有那么多工作,都是因为这帮魔法使,虽然一天到晚嘴上嘟囔这里是《地狱》之类的,但还是为了魔法实验往这边挤。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是有序完整的,困难的魔法也会变得容易发动。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发动过『爱』的魔法。」

  梅洁尔则站在同样的魔导师立场上补充道:

  「而且有个根本问题,要在词语接龙里连到『爱【ai】』,就得需要以『a』结尾的词对吧?我今天在学校里听说了,日语里根本没有以『a』结尾的词。全都是英语外来语好吗。巫女大人,您打算用您的金口说下流话吗?」

  在《协会》支配下的魔法世界,英语是最肮脏的下流语言。因为《协会》的宿敌神圣骑士团,在这个世界与美国互有勾结,出于怨恨才有了这种习惯。

  「没错,身为巫女的我,不能说出英语这般淫猥的粗鄙之语。所以我要恳求亲切的各位,务必伸出援助之手——」

  玛蒂尔达一点点挪到绊身边抓住她的衣服。

  「为了拯救世界,请为我买点『鱼子酱【kyabia】』吧!鱼子酱(caviar)是法语。」

  绊的笑容凝固了。虽然是高级公务员,但才入职第三年的十崎京香,工资并不算高。已经为三人付出了不少伙食费的厨房主人,明明不在此处,却隔空散发出无言的压力,让客厅的空气冻结。

  不知为何,玛蒂尔达也加入了仁他们的晚餐。不仅突然冒出来,还敢抢食吃,真是胆子不小。

  根据晚饭时玛蒂尔达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的话,用连结「爱」的接龙召唤出的大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真的曾经拯救过世界。魔法构造体是为了使用大规模魔术而准备的拥有自我调整能力的魔法产物,没有施术者的控制也能如同生物一般自行采取行动,虽然方便但也相当危险。

  梅洁尔好像已经失去了继续词语接龙对决的劲头,吃完饭就喝起了茶。仁能猜想得到,估计是因为一想到天盟魔导师可能会插手就嫌烦吧。

  已经彻底成了废人的玛蒂尔达,悠闲地啜饮着茶水言道:

  「我一来到这个《地狱》,就立即试着寻找爱,但实在是找不到。到底要去哪里找才好呢?」

  大概是身体有些发热,玛蒂尔达松开白色长袍的衣襟。渗出细微汗滴的脖颈,艳丽得和圣洁的装束一点都不相配。

  「爱,是那种只要去找就能马上找到的东西吗?」

  绊利索地洗完餐具,回到桌旁。

  为了品味茶香,绊两手轻轻握住冒着热气的茶杯。她有一个习惯,在捧着热茶时,上臂会夹得很紧,导致以高中生而言发育过于良好的胸部在两侧的挤压下稍稍有些变形。绊装作没发现一样望向庭院,然后偷偷地隔着衣服拉了拉胸罩带。

  向左能看到绊靓丽的胸部隆起,向右则是透过长袍也能窥见冰山一角的玛蒂尔达,年龄尚小的梅洁尔只能夹在中间晃着缎带左顾右盼。

  小学生无言地向仁投来控诉的视线。

  「你在这方面对我抱有期待是不是不太对劲。」

  「老师,你明知道绊的习惯,每次她喝茶的时候,你的眼神都很下流。」

  「哎、哎、哎、武、武原先生!」

  「等一下,我没盯着看好吗。」

  「但是老师,你对我的胸就完全没兴趣吧。」

  玛蒂尔达在不听人话这方面都可以获奖了。

  「不愧是武原阁下,真有男子气概。十崎女士对我说过,『关于爱的话,你去找我家里一个叫武原的,问他就行。爱这种东西,向同性请教未免也太没意义了』。」

  换句话说,十崎京香逃避了。

  「——不不,我说你,就因为是异性,就要向我请教爱什么的吗。」

  年幼的梅洁尔像是要隐藏自己暴发的激情一样紧闭双眼。她对仁抱有强烈的好意。

  「老师,你被初次碰面的女人缠上,却不马上拒绝,这是不是就是男人的色心呢。」

  小学生转过头来仰望着仁说出无比正确的道理,仁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烂人。

  而玛蒂尔达像是在怜悯同类一般,朝仁投来饱含慈悲的视线。

  「我也经常被小孩子严肃训斥。大神官大人曾经说过,『从幼儿身上也能学到东西。因为你连那边的孩子都不如』。」

  「你给我闭嘴。」

  ✝

  结果,这个被扫地出门的巫女还是住在了十崎家,仁也为了监视她留宿下来。试着给家主京香打电话,结果她说,「只要我不回家,就算家里有魔法使也没有安保上的问题吧」,轻易地把仁出卖。拜之所赐仁只能在沙发上躺了一夜,完全没睡好。

  学生们休息的星期六,对仁这样的教职员来说仍是工作日。

  绊很同情地做了黄油炒蛋和蔬菜沙拉作为早餐,仁一个劲地往嘴里塞,又从烤箱中取出一块面包,涂上山莓酱。将红色的果实涂满面包表面时,仁正好和将同一种果酱抹成了山的梅洁尔对上双眼。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少女好像在椅子下晃着腿,肩膀也随着摇来摇去。今天的梅洁尔穿着秀兰邓波儿的黑色连衣裙,头发上系着蕾丝缎带,打扮得像个洋娃娃一样。

  「真少见,你居然会穿这种儿童服装。」

  「老师,这种时候你只需要说可爱就够了。」

  绊穿的则是很有夏日气息的贴身T恤衫和蓝牛仔裤。仁深以为,简朴的服装最能衬托出绊健康躯体营造的绝妙养眼曲线。

  「真好。小梅每天都能穿自己的衣服。我倒不是不喜欢校服,但还是偶尔想穿便服去学校啊。」

  绊把黄油炒蛋盛在面包上,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加蛋黄酱。突然,梅洁尔僵住了。仁见状转过身,也惊得呆然无语。

  「你、做人最基本的礼貌哪去了?」

  一名身穿白色西装,留着栗色长发,如同富家大小姐的女性走了过来。那身西装仁有印象,穿在发小的身上,非常有精明强干女性的味道。而玛蒂尔达,就这样穿着家主京香的衣服,来到了餐桌旁。

  「啊,您是说衣服吗?我的宗派只要求穿白色的就行。」

  「你也太自由了吧。」

  面对仁的指摘,玛蒂尔达仍穿着家主的衣服,毫无罪恶感地断言道:

  「纵是侍奉神明之身,僧服穿过一天后也要好好清洗。难道您的意思是圣职者就要把同一件衣服穿到发臭为止吗?」

  「你不穿那身衣服,根本没人能知道你是巫女吧。一点圣职者的威严都没有。」

  「对脱下僧服的巫女说『这件也很适合你』难道不正是男士的责任吗?」

  「你穿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可我就住在这附近好吗!我会被她骂一整年的,京香姐生气起来很吓人的好不好!」

  「哦呵呵,这其中是否也有不想被讨厌的因素呢?」

  玛蒂尔达优雅地笑了。仁充分理解了自己为什么对她压不住心中的火气,这家伙完全就是低情商、低智商、无责任心的三重奏鸣曲。

  梅洁尔因焦躁皱起了伶俐的眉毛。

  「我明白了。你叫玛蒂尔达是吧。你那关于『爱』的委托,我接受了。」

  仁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身为小学生的少女到底明白了什么。

  玛蒂尔达不安地开口。

  「——呃……那个……爱、由你吗?」

  然而少女昂首挺胸地断言道:

  「爱,不是请教得来的东西!而是要去赢过来才对!」

  十崎家的客厅充满了温度微妙的沉默。这个结论明显太过仓促了。

  只有玛蒂尔达一个人,仿佛全身通过一阵电流一样,身体微微震颤。

  「……把爱……赢过来!?」

  这个肩负着世界命运,万不可随波逐流的人,就这样感动得五体投地。

  晚上,仁早早从小学赶回来时,看到梅洁尔趴在桌上,展开一本写满了的笔记本。

  客厅中的玛蒂尔达已经完全习惯了十崎家。

  若非知晓内情,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啃着仙贝看着电视的巫女,背负了拯救世界的使命。

  仁一走近,梅洁尔便站起身来,转移到了双人沙发上,于是仁坐在了少女身旁。

  「你说要赢来『爱』,到底打算怎么做?」

  「老师,我在想要不要让玛蒂尔达把那个召唤魔法构造体的魔法试着用一回。连结『爱』的钥匙,说不定就巧妙地隐藏在里面呢?」

  玛蒂尔达面对自己的本职工作,显得极为从容。

  「我料想到你会这么说,实际上已经做好了召唤魔术的准备。如今我认为最为有效的发动式,敬请诸位观赏吧。」

  「…………喂,万一成功了的话,会召唤出来能颠覆战争的怪物啊?」

  「不试一试,就不可能知道能不能成功。」

  她的双眼深处燃起了一定要成功的炽热信念。仁见状只得在心中发出哀嚎,这个人很显然根本没考虑过之后该怎么收场。

  仁计算了一下。只要走出十崎家一步,街上的居民全都是光凭观测就能破坏魔法的恶鬼。既然因玛拉霍提普也是由魔法构成,那么应该也一样会被消灭。

  「没办法,动手吧。」

  如此这般,天盟魔导师玛蒂尔达开始了她的召唤魔术。她首先让双手手指在空中摆动,随后纤细的右手手指,钩住了一根细丝。

  「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于此召唤。——本人,首先宣告连结『空气【taiki】』之物。『生丝【kiito】』。」

  玛蒂尔达的手指描过空气,留下绢丝一般的魔光轨迹。这证明『空气』与『生丝』两个单词之间生成的印象,已经嵌入了这个世界的现实。

  「本人,进而宣告,连结『生丝【kiito】』之物。『桃花【touka】』。」

  她如舞蹈般在空中洒下桃花瓣,吟诵声舒适地撩拨着仁的耳膜。这已经远远超过词语接龙游戏的范畴,仿佛某种古老仪式一般严肃。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桃花【touka】』之物。『香气【kaori】』。」

  突然,玛蒂尔达把手伸进衣襟大敞颇为性感的西装,随后从中拔出一把比日本刀略宽、又黑又长的——海带。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香气【kaori】』之物。『利尻海带【rishirikonbu】』。」

  仁一瞬间没有搞懂发生了什么。然而,空中漂浮着的幻影浓度增加,变成了海带般的黑色。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利尻海带【rishirikonbu】』之物。『交流【fureai】』。」【译注:日语里bu是fu的浊化,接龙时算同一个音】

  玛蒂尔达像是在视线中灌注了咒语一样,紧盯着接龙之中说出的东西。当说出『交流』时,她来回指了指仁他们三人和她自己。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交流【fureai】』之物。『呼吸【iki】』。」

  词语与它的《存在本身》发生共鸣,每当接龙更进一步,从世界背面某种事物正要爬到现实中的气息就更浓一分。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呼吸【iki】』之物。『鱼子酱【kiyabia】』。」

  于是,玛蒂尔达又一次将手伸入胸前的山谷,猛地拽出一罐鱼子酱罐头。仁真的很想问她为什么西装里面塞的全是这种腥臭的东西。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鱼子酱【kiyabia】』之物。……『爱【ai】』。」

  那一瞬间,幻象未能呈现出『爱』开始溃散。赶在完全消散之前,玛蒂尔达指向了幻象本身。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爱【ai】』之物。因玛拉霍提普【inmarahotepu】!」

  ——什么都没有发生。由世界背面渗透出来的“某物”,已经消失了。

  客厅中已经不剩一丝奇迹的痕迹,唯有玛蒂尔达丢出来的桃花和黑色干海带留在地板上。

  仁不忍看发小那沾上海带味的高级西装,只能用双手捂住脸。

  「……为啥是利尻海带?」

  离家巫女细心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花瓣。似乎是越捡越不甘心,捡着捡着就吸起了鼻涕。

  「这是大神殿的学者们针对『爱』的属性讨论了三十六回得出的结论!『爱,应该是和海带一样越嚼越有味的东西』。」

  「我看你们大神殿没一个脑子好使的吧。」

  已经搞不清楚到底哪些是认真的那些是在开玩笑了。

  接着,抱着笔记本的梅洁尔,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不行!完全不行!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小学六年级的魔法使手按在胸前,大喝出声:

  「接龙接到『ri』的话,下一个当然得是『掠夺【riyakudatsu】』才对啊!」

  大人们全都无言了。

  「————掠夺?」

  「我认为所谓的『爱』,就是浑浊纠结的欲望,以及谁屈服于谁的竞争,这两者复合的产物啊。」

  鸦木梅洁尔,如此的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一位施虐狂了。她是看到别人的哭脸就会兴奋到面目变形的真正S,因此经常会把痛苦和心动搞混。

  玛蒂尔达战战兢兢地向十崎家的众人问道:

  「爱,是浑浊纠结的吗?」

  开始准备晚饭的绊突然听到这个话题,不小心把一根黄瓜摔到了地上。

  「我、我觉得不一定就是纠结的吧。武原先生你怎么想?」

  然而仁正是浑浊纠结的成年人,因此只能隐瞒真心说起大道理。

  「天盟魔术是从接龙中单词连结起来的印象中提取魔法的吧?如果混进去纠结的东西,召唤出来的『因玛拉霍提普』不就也变成纠结的了吗?」

  夕阳透过玻璃窗射入十崎家的客厅。

  「人家觉得呀,如果从『爱』中召唤出的东西能够拯救世界的话,那它的原理一定是让所有人心中都纠结得受不了无法再和对方战斗。」

  梅洁尔稍稍垂下视线。

  「当一个人绝对必须要去战斗的时候,能阻止他的只可能是对最喜欢的东西的“欲望”吧?」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孩子的表情,而是属于必须打倒百名敌人的刻印魔导师的表情。梅洁尔本来就是为此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而不是为了胡闹欢笑。

  「……也对。当欲望深重到一定程度,反而会无法战斗吧。」

  仁想象了一下全世界的人们都因爱恨纠葛而放下武器的光景。虽然很美,但实在是浓厚得让人有点反胃。

  玛蒂尔达注视着窗外的殷红风景。

  「——我明白了。」

  玛蒂尔达好像重新捡回了重要的东西一样,握住仁的手。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做好觉悟,溺死在浑浊纠结的『爱』之中吧!」

  「别那么自然地握我的手。」

  「武原阁下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本来就算召唤出因玛拉霍提普,也会被这个世界的人把魔法破坏!但是武原阁下不知为何貌似能够“停止”粉碎奇迹的力量!」

  就在这时,梅洁尔像个捣蛋鬼一样把身体扭进仁和玛蒂尔达之间。

  「既然要和老师搞纠结,那就是算上我成为三角关系的意思吧?」

  「等一下!……你别说怪话。加上一个巫女是三角关系,那不就成了我现在已经和你有那种关系了吗——」

  玛蒂尔达好像感动至极,不知为何用力握住梅洁尔的双手。

  「……三、三角关系!请务必指教!」

  「我完全不想……」

  一直没有说话的绊,好像很困扰一样朝仁露出微笑。

  「是因为怕十崎小姐生气吗?」

  仁一下子噎住了。绊虽然温柔地接受了梅洁尔,但对京香却很敏感。

  他觉得这个家早就已经化作浑沌纠结的修罗场了。

  ✝

  仁的恳愿全都是徒劳。深夜中还在加班的十崎京香,闻言在电话里哈哈大笑。

  <真要是纠结起来,等我回到家,搞不好能看到一片浑沌外加惨叫连连呢。>

  「你今天也要把家甩给我,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吗。」

  <嗯。>

  仁决定要留下那件沾着海带臭的西装,等她回家以后给她个能让她惨叫出来的大惊喜。

  对他而言,昨晚已经很惨无人道了,今天则更甚。

  因为小学生和离家巫女一直窥探着时机,试图与仁纠缠不清。晚饭之中,面对着「快来勾搭我们」的压迫感,食物都吃不出味道。一想到这种状况要持续到明天早上,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他真心想要回自己家过自在的生活。

  绊从厨房端出饭后水果,一边削皮一边同情地看着他。

  注意到仁和绊之间一瞬间相通的视线,梅洁尔嘟哝道:

  「绊。表面上清爽得很,其实内心是一片泥潭的女人,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

  「呃,为什么这种问题要问我?」

  绊停下握着水果刀的手,老实地回答。

  「嗯……我想想……『我要杀了武原先生然后我也去死』之类的,……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对!就是这个!!今晚要是还不说喜欢我,我就杀了老师,然后我也去死。」

  玛蒂尔达的表情像是在黑暗之中睹见一缕光明。

  「……我不知道要怎么得到爱,不过这种方法的话,只要昧着良心,就能——」

  「我从你们的话里感受不到丝毫的爱,这也算是三角关系吗?」

  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如果梅洁尔她们所谓的「今晚不说喜欢就杀了仁」是认真的话,他的小命还剩一个小时。

  「今天也要睡沙发吗?老师,你干脆跟我们住一间房好不好嘛?」

  换好睡衣的梅洁尔,对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仁说。

  「糟糕,我是不是有点陪她们玩过头了?」

  刚洗完澡的梅洁尔头上还缠着毛巾,手里拿着一杯牛奶。自从和绊一起生活之后,小魔女每天要喝好多牛奶。

  「……没有魔法的世界,夜晚真是辗转难眠。」

  听到这个从厨房传来的声音,梅洁尔差点把嘴里含着的牛奶喷出来。出现在客厅里的玛蒂尔达,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仁的衬衫,大腿全部暴露在外。

  「你穿什么玩意儿呢!有那么多其他衣服怎么就偏偏穿这个!」

  「我的宗派,巫女的衣服只要是白色的就行。」

  梅洁尔捂住嘴巴,头发上的毛巾悄然松开。还是小学生的她,满眼羡慕地望着玛蒂尔达身上那即便是夏天也太过单薄的衬衫。

  「我选这件衣服不是因为我喜欢也不是因为我变态,而是因为又白又薄的衣服只有这一件!诸位能理解否?」

  「停!站住!不要再靠近我了……这也太出格了吧!停在那别动,别过来。」

  看到仁慌张的样子,梅洁尔的脸僵住了。

  「老师?」

  虽然仁和梅洁尔对话时反应很正常,但其实她穿的也不一般。丝绸质地的居家服,附有蕾丝的面料,顺滑的质感堪比少女的肌肤,说是睡衣都显得不太合适。然而仁光是对抗玛蒂尔达解开三枚纽扣的裸身衬衫所散发出的春色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仁站起身来,是时候逃跑了。

  然而正要离开客厅的仁,被梅洁尔一把抓住,小手握住仁粗糙的手。

  「至少,把我当个女孩子,好好看我一眼。不要让人家这么悲惨了。」

  小魔女就贴在身旁,近得都能感受到居家服下的体温。但是他对梅洁尔的“爱”,是父亲对孩子的那种,无法替换成男女之间的“爱”。因此,他只好回避问题拖延时间。

  「我好歹是个公务员。谈恋爱也是不能触犯法律的,有机会的话,你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为好。」

  他的手放在了顺手就能摸到的少女头顶上。湿润的发丝挂住了手指,连好好抚摸一下都做不到。

  「不把我当作对象,就是因为这种理由?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对老师做比被捕更糟糕的事。……假如,我说『如果不抱住我我就杀了老师然后我也去死』的话,老师会像绊说时那么兴奋吗?」

  真是恶劣的威胁。

  但反倒是正在威胁别人的她,一脸像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肯定干不出那种事的吧。」

  仁取下少女肩上搭着的毛巾,为她擦干头发。连附在头皮上的水滴,都花时间仔细擦掉。这段时间里,她一动都没有动。

  「老师,对于我们而言,这种事并没有多么遥远。假如哪一天我真的要死了,老师会对我说什么?」

  必须打倒一百名魔法使的刻印魔导师少女如此问道。

  仁稍稍用力却又小心不要伤到对方,将毛巾押在少女因年幼还散发不出多少香气的黑发上。

  「……我已经决定好,当我要死掉的时候,还有老师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该对老师说什么话了。」

  仁和梅洁尔之间的关系总有一天会结束。即便如此,比起那个时候到来时该怎么办,他还是更愿意去思考让那一天不要到来的抵抗手段。

  「我说啊,比起害你心里想着那种话,让你这样、更加、快快长大才是我的责任。」

  「但是,真的总有一天,会不能再这样下去的呀。」

  仁的胸中宿有钝痛,但他还是不能去拥抱她。

  月光之下,梅洁尔的眼瞳中饱含急切的热量,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仁和梅洁尔是大人和孩子,所以他决定要保护她。然而也正因为此,目前这个能够感受到体温的三十厘米距离,绝不能再近一步了。

  「我明白了!明白了什么是『爱』!」

  玛蒂尔达的嘴里突然迸出话语。

  「『爱』——就是手牵着手,以原原本本的自己待人,靠真心实意彼此相连啊!」

  张开双臂好像在疼爱这个世界的她,看上去已经比疯子巫女骗子巫女更加危险了。

  「世人啊!保持着憎恨、畏惧、迷茫,委身于引力吧!我们天生就是能够心意相通的!」

  随后她即便是这副打扮,还是很守规矩地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根生丝。

  「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于此召唤。——本人,首先宣告连结『空气【taiki】』之物。『生丝【kiito】』。」

  玛蒂尔达的吟诵带着感情丰富的悠长颤音,留下古老仪式般的气氛。这个脑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人到底要做什么,仁完全猜想不出。

  「本人,进而宣告,连结『生丝【kiito】』之物。『桃花【touka】』。」

  不过,她的吟诵中包含着一股确信。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桃花【touka】』之物。『香气【kaori】』。」

  如果她的那种感觉真的能达成魔法,仁实在是很羡慕。仁无法像玛蒂尔达那样,哪怕对方一脸厌恶仍秉着自身欲望与之相连。如果说超越善恶喜厌、牵引人与人的引力就叫做『爱』的话,他感觉自己恐怕一生也无法得到。

  「啊,武原先生,要不要喝点果汁?」

  绊把刀子收到厨房,回到了客厅中。她的手里拿着两个杯子,连仁的份也准备好了。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香气【kaori】』之物。『理解【rikai】』。」

  玛蒂尔达指着她自己。『理解』这种含义很广的抽象词,用在天盟魔术上本该很难,但她还是成功接上了。然后她指向了梅洁尔。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理解【rikai】』之物。『浑孩子【ijimekko】』。」

  随后玛蒂尔达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碎了放在客厅角落的陶瓷存钱罐。碎片和十元硬币散落在地,梅洁尔发出无声的尖叫。那似乎是她用来攒零钱的罐子。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浑孩子【ijimekko】』之物。『硬币【kouka】』。」

  上一次也是这样,好像不来点怪东西就算不上爱一样。玛蒂尔达指向硬币,随后又指向了自己的影子。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硬币【kouka】』之物。『影子【kagee】』。」

  随后玛蒂尔达指了指自己的脸。这是在气氛尴尬无比的客厅中,唯一一张正在笑的脸。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影子【kagee】』之物。『笑容【egao】』。」

  梅洁尔实在憋不住无处可宣泄的愤怒,抓住了仁的手。同时,仁因剧痛发出呻吟。小魔女把无法对正在接龙的玛蒂尔达发出的惩罚电击,全都打在了仁的身上。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笑容【egao】』之物。『惩罚【oshioki】』。」

  玛蒂尔达接下来取出的,果然还是比眼泪还咸的那东西。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惩罚【oshioki】』之物。『鱼子酱【kiyabia】』。」

  于是,终于到了呼唤『爱』的瞬间。对于魔法使而言,只有靠奇迹才有可能成功。不过,仁还是希望玛蒂尔达能够找到她想找到的。他偷看了一眼小魔女和绊,少女们也仿佛在真心祈祷它能够存在一样,投去热切的期盼。玛蒂尔达深吸一口气,将『爱』——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鱼子酱【kiyabia】』之物。『爱【ai】』。」

  ——她用力指向了,仁他们的所在之处。

  随即,世界如同被粉刷了一遍变了颜色。天盟魔术的幻象从视线中消失了,这正是魔法连结到了看不见摸不着的『爱』的证据。

  然而,虽然不见踪影,却无疑能够感觉到那里存在着某种东西,如同心灵之间的连系。

  仁忍不住向巫女发出质问:

  「你刚才到底指了谁?」

  玛蒂尔达不负责任地歪了歪头。刚才到底是某个人胸中燃烧着『爱』,还是说十崎家的暧昧气氛与之相似呢。

  接着他一冷静下来,就马上大叫:

  「等等!别在这里把那玩意儿招出来——」

  玛蒂尔达指向那“无法目视但的确存在的某物”,完成了魔法。

  「本人,进一步宣告,连结『爱【ai】』之物。……因玛拉霍提普!」

  它,响应召唤出现了。

  那只是一股无法映入仁眼中的「气息」,大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并不具备实体。能微微感觉到的,只有如桃花般的甜美香气。

  然而它无疑是存在的。因为仁突然觉得眼中的一切事物都无比惹人怜爱,脑中除了『爱』什么都不剩了。

  仁明白了这个因玛拉霍提普过去为什么能够阻止天盟世界的毁灭。

  这个魔法构造体,会往人类的脑中灌满爱。

  「……老师,等一下,不要动……」

  如绢丝般纤细的魔法之丝,连在了梅洁尔的小指上。——这丝线毫无操守地同时连着仁、绊、玛蒂尔达。仁的小指上也缠着红色魔法线,连着十崎家的全部三名女性。

  玛蒂尔达如同对天祈祷的圣女一般十指交握,一点点逼近过来。

  「万万没想到,如此一来,连我的心中竟也诞生了爱!不,请您听我说。的确我背负着拯救天盟世界的使命!但是这又怎能和我所爱之物相比较呢!」

  「你的理性也太脆弱了。」

  这个世界的居民拥有魔法消除能力,仁能够将它主动停止,属于发生返祖现象的恶鬼。因此仁只要重新发动消除能力,对他自身造成影响的魔法就会被破坏。

  他用魔法消除将控制大脑的爱之魔法彻底粉碎。刚一恢复自由,就抓住身旁绊的肩膀,径直注视她温柔眼眸的深处。

  「醒醒!小绊!」

  然而,他无法感受到正在她体内肆虐的爱,因此无法消除因玛拉霍提普控制她的魔法。

  绊一下子猛地推开仁,好像迷茫于体内满溢的感情,扭动起穿着睡衣的身体。

  「讨厌……我有点不对劲……」

  仁对着召唤出不可视怪物的当事人怒吼道:

  「喂!因玛拉霍提普的位置在哪!它就没有实体吗?要怎么才能破坏掉?」

  「因玛拉霍提普和『爱』一样,看不见,摸不着。直接对魔法使的身体使用魔法明明非常困难!但因玛拉霍提普却能将这么特殊的魔法无限制地播撒!可以说是无敌的魔法构造体!如果能被简简单单破坏的话,上一次召唤出来的时候就肯定有人那么做了!不,根本不可能破坏得掉。虽然生物学意义上的爱四年就会消失,但只要因玛拉霍提普存在爱就是永恒的!」

  少女们的脸颊上涌出向往的红潮。「永恒的爱」这一词汇,刺激到了她们体内的纯情成分。

  「区区一个用乱七八糟的接龙召唤出来的玩意儿,怎么这么强!」

  仁一点点后退,想要争取重整旗鼓的时间。

  然而,梅洁尔汗津津暖洋洋的手,突然紧紧握住仁的T恤衫。

  「……老师,把我绑起来吧。……要不然我怕是控制不住自己,要把梦里对老师做过的事全都做出来了……」

  少女的心中似乎无法区分爱和破坏冲动。连高傲的梅洁尔,都不像是平时的她了。至于玛蒂尔达这种,已经彻底染成了粉红色。

  「……连大神殿最好色的神官都说『此人论外』避之不及的我!也能得到您的爱吗!」

  「抱歉恕我拒绝。」

  只有仁一人拒绝了被魔法培植的『爱』,因此他不得不独自一人面对心中充满爱的女性们高涨的情意。

  然而仁还不明白这个修罗场的真正规则。

  「老师,我觉得你说得过火了。」

  梅洁尔突然对仁发怒,连绊也出声附和。

  「我能理解玛蒂尔达小姐的心意!」

  少女们安慰着玛蒂尔达,如同三姐妹一般亲密地将额头凑在一起。

  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用名为『爱』的魔法之丝捕获了这里的所有人,仅有仁幸免于难。

  因此十崎家客厅中的人际关系彻底成了一团乱麻。

  梅洁尔和绊,互相爱着彼此。

  绊和玛蒂尔达,两情相悦。

  玛蒂尔达和梅洁尔也,情投意合。

  只有击碎了魔法的仁,承受着所有人强烈的单相思。

  「……这是什么混沌之地。」

  然而因爱结缘的少女们根本听不见仁的低语。

  「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永远在一起呢?」

  提出疑问的梅洁尔浑身充满了喜悦与安心,连仁都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绊用对仁根本做不到的温柔拥抱着幼小的少女。而玛蒂尔达张开双臂将两人一起抱在怀中。

  「你为此很纠结痛苦吧。不过,那是知晓爱为何物之后大家都会有的感受,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看来还是只能把老师杀掉然后我们也去死了吧。」

  绊闻言,就如同打算去端饭一样,迈着碎步走向厨房。

  「……是啊。菜刀,正好有三把呢。」

  仁还没来得及阻止,十崎家的女性已经人手拿着一把菜刀了。绊像是着了魔一样恍惚地盯着菜刀锐利的刀尖。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用刀,虽然有点怕疼,不过四个人一起的话,应该就能忍耐吧?」

  「四个人?也要拉我一起殉情吗!?」

  三人围成了一个环形,梅洁尔向着环形中心举起菜刀,刀刃明亮地反射出荧光灯的光芒。

  绊将手中的菜刀叠在了梅洁尔的刀上,玛蒂尔达又叠在了两个人的更上方。

  小小的梅洁尔用另一手按住胸膛高声宣告: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只有仁一个人跟不上她们的情绪。玛蒂尔达将菜刀高举向天,摆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帅气姿势。

  「我们是单恋三剑客!不求同地生,但求同地死!」

  「为什么这时候要模仿三剑客!?」【译注:《三剑客》即《三个火枪手》,世界名著。前文“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也是其中的经典台词】

  干脆仁也停止魔法消除沉溺于这混沌的『爱』中,说不定还能乐得轻松。然而仁知道,梅洁尔和绊也是抵抗过后才成了这样的。因此他认为,绝不能连他也被魔法创造的『爱』篡改心灵。

  「……若是情势逼人,就要挺身反抗,这也是男人的志气吧。」

  因此,仁将一度停止的魔法消除再度发动,彻底放弃期待奇迹。

  魔法消除的发动,在身为魔法使的少女们眼中一目了然。魔法被这种力量破坏时,消灭之际会释放出如魔炎一般的光芒。

  少女们也能轻易判断出仁使用魔法消除的理由。

  「老师,你想破坏因玛拉霍提普吧?」

  梅洁尔满脸哀伤地凝视着仁。仁强忍将孩童从美梦中唤醒的罪恶感,仔细叮嘱道:

  「当然了。我还是更喜欢被自己的个性牵着鼻子走、但依然努力着的你们。」

  「老师你就喜欢抓住人家逼人家屈服呢。」

  「那反过来,武原阁下也想要自己被人抓住被逼屈服吧。」

  「哎,那就是说……只要抓住武原先生,单恋三剑客就不再是单恋了!?」

  「喂,你们这传话游戏怎么越传越离谱。」

  如果不破坏因玛拉霍提普,仁觉得自己活不到明天早上。

  小魔女用泫然欲泣的表情抬头看着仁。

  梅洁尔的手上已经没有菜刀了。因此仁趁此机会停止魔法消除,让视线再一次回到能看到魔法的状态。

  「你没必要觉得寂寞。我会接受你的……在适当的范围内。」

  随后仁不禁呻吟出声。因为他看到,梅洁尔丢掉菜刀后把右手藏在背后,她正在偷偷用魔法集电。

  这个世界的人拥有破坏魔法的能力,这种能力对于像因玛拉霍提普这样直接将魔法作用于人的攻击很有效。然而,如果对方用魔法让物体飞过来,飞来的物体本身是消除不掉的。而且,梅洁尔使用的圆环大系魔法擅长操控电,而电流本身并不是魔法,因此对消除有一定耐性。

  「对不起,老师。我知道自己在干坏事,可是……」

  就在梅洁尔用魔法控制着电流将要放出的一瞬间,仁再次发动魔法消除。因为控制魔法被消除,少女的右手因为触电而肌肉痉挛。

  这时,绊从厨房里搬来了餐具柜的一整个抽屉。

  「小梅,给你。你想用这个对吧。」

  仁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因为那抽屉里装的都是有一定重量的金属汤勺、叉子,还有小刀。

  梅洁尔能够用魔法控制电力,也就能自由控制与电力密不可分的磁力。而金属汤勺和叉子,用磁力弹射出去都会变成威力强大的子弹。

  咚咚咚咚咚,五把勺子接连戳在了墙上。

  仁跃过暖炉桌躲在后面,又拽倒沙发当作盾牌。

  「你想什么呢!在这种地方胡乱用磁力,家里的电子设备全会坏掉的!京香会暴怒的!」

  单恋三剑客的配合实在是精妙。梅洁尔朝着仁躲避的沙发连续射出叉子和烧烤铁签,把沙发刺得全是洞。这是为了牵制住他的移动。

  「我明白了!之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居然是这么笨的女人!」

  梅洁尔好像很痛苦、又好像对屈服于暴烈的情绪深感愉悦一样,两手紧紧握住居家服的衣襟。

  生来胸中就饱含激烈情意的少女如同挑衅般睨视从沙发背后探出脸的仁,他半蹲着的姿势正好让两人的脸处于同一高度,他从中感到了火焰一般的鲜烈。

  随后,他因为一件和眼下的状况比起来本来不值一提的事,高声发出了哀号。

  「你、你脑子有病吧!在家里用那种魔法,你是想放火烧家吗!」

  玛蒂尔达手中拿了一根点燃的蜡烛。当然,是为了使用天盟魔术。估计是打算把『炎【honoo】』或者『火【hi】』用在接龙里。

  梅洁尔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然而,梅洁尔原本就是因为情意深重,才来到这个家。无法抛弃『爱』的少女,无法控制自己,只能继续用魔法将仁牢牢牵制在原地。

  「我最短只需要五步就能发动魔法。」

  高举火焰的玛蒂尔达如此对他宣布。越是厉害的天盟魔导师,越是能用更短的接龙引发奇迹。五个单词,已经是非常高级别的手腕了。仁拿起结实的烟灰缸抵挡小魔女射来的餐叉。他也拼上了命。

  「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于此支配。——本人,宣告连结『锁链【kusari】』之物。『流水【ryuusui】』。」

  ——第一步。

  圆环魔术的瞬间爆发力很强但弱于防御。因此仁只能暂时停止魔法消除观察梅洁尔的魔法,再解读她魔法的原理将之破坏。然而另一方面玛蒂尔达的天盟魔术又需要长时间保持魔法消除才好对付。

  也就是说,在被梅洁尔牵制住的时间里,仁只能任凭玛蒂尔达随心所欲推进接龙。

  「本人,进而宣告,连结『流水【ryuusui】』之物。『家【ie】』。」

  ——第二步。

  进退两难的仁,回忆起之前莫名热烈的“战斗”,抓住了最后的胜机。

  「本人,进而宣告,连结『家【ie】』之物——」

  仁扑向电视遥控器,打开开关。

  「『影像【eizou】』!『影像』!『影像』!」

  仁指着的电视机画面上,正播映出深夜节目的影像。看到这种状况的玛蒂尔达抱住了脑袋。

  「『u』……『u』吗!?哎,那个、『u』、『u』……」

  天盟魔导师通过词语接龙的连结来使用魔法。但是,词语接龙本来应该是至少两个人来玩的。

  玛蒂尔达出现在这个家之前,梅洁尔想要玩的就是这个。天盟魔导师之间的决斗,就是接龙比赛。

  「本人,接近『影像【eizou】』,并宣告与之连结之物。u、『团扇【uchiwa】』!」

  ——第三步。

  并非天盟魔导师的仁,就算接上了词也放不出魔法,不过可以动摇玛蒂尔达的想象。施放高级魔法是需要极限集中力的精密作业。

  仁已经从橱柜里剥下一张隔层纸。

  「『和纸【washi】』!」

  要用天盟魔术放火,玛蒂尔达必须说出『炎【honoo】』或者『火【hi】』这种单词。只要仁一直用结尾不是『ho』或『hi』的词妨碍,玛蒂尔达的魔法就永远无法完成

  玛蒂尔达在家中实在找不到以『shi』开头的东西,无力地瘫坐下来。

  「……武原阁下……佩服佩服!」

  ✝

  于是,仁他们小小的爱的故事就此告终。

  想着「连续两天不回家实在是有点过头了」的十崎家家主——十崎京香在半夜十二点回到了家中。而此时家里已经不止一片浑沌而是一片狼藉,因此仁被教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培植于少女们心中的『爱』也消失了。可能是因为魔法源头因玛拉霍提普趁着大骚动时逃跑,三人脱离了魔法有效范围。这个魔法构造体虽然无法被感知,但它的魔法可以被消除,因此估计在这个世界造不成实际危害,便暂且放置不管了。

  玛蒂尔达满脸笑容地返回了故乡。而仁在做完一天小学冒牌教师后,还要赶回来紧急修复伤痕累累的十崎家客厅。

  「老师,到头来我就想知道,为什么『爱』的魔法发动了呢?」

  「我也不清楚。不过,玛蒂尔达毕竟是个天盟魔导师,既然她能笑着回去,应该是找到不错的东西了吧。」

  梅洁尔在用魔法修补客厅沙发上的破洞。

  绊好像深感自己的责任一样,一直在厨房洗餐具。

  「今天为了给十崎小姐表达歉意,我做饭时要稍微努力一把。武原先生和梅洁尔也来搭把手吧?」

  虽然魔法的『爱』消失了,十崎家依然其乐融融。

  「噢,这不是饺子嘛。只要把馅包进皮里就好了吗?」

  仁自己在被魔法击中时,所感受到的『爱』与这种气氛颇为相似。他仍在回味这一事实。只要待在十崎家的客厅,胸中就会涌出暖洋洋的东西。爱不可说明、不可理喻,但如魔法一般的牵绊,的确漫溢于这个本该没有奇迹的《地狱》。

  梅洁尔抬头朝仁看来。

  「可是啊老师,我还挺喜欢那种心意不停涌出来无法阻止的感觉呢。等我『长大』以后,说不定每天都是那个样子哦。」

  没有特别意义,如同条件反射般的微笑覆盖了他的脸庞。

  仁也不知道这是错觉还是直觉。

  只是不由得心想,如果爱是魔法,那么这个世界也充满着魔法罢。

⚪-Interlude 1-

  十崎京香把行李送到仁的公寓,是在九月二十日的傍晚。

  仁结束工作从学校回到家,就看到起居室里多了两个纸箱和一个小橱柜,那都是梅洁尔在十崎家寄居时的私人用品,他见了觉得有些莫名地害臊。

  「梅洁尔的东西,就这么些了吗?」

  他一开口问,放学回来换好自己衣服的绊便从洗碗池前转头回答:

  「我和小梅的房间里,还有两个装着内衣之类东西的箱子。真的可以把衣柜搬到这里吗?」

  仁公寓的居住人口,自从绊和梅洁尔过来之后已经增加到了三人。《魔兽师》神和瑞希把梅洁尔像个行李一样带过来以后就回去了。因为她怀疑仁只要和绊两人独处就会出手袭击,所以派梅洁尔负责监视。

  「不用在意,我也没多少东西。」

  仁的冒牌教师生活也改变了。还是《公馆》的专任官时,他经常因工作原因突然离开教室。而现在就像个普通老师一样,早的时候晚上八点前就能回家。

  透过窗户吹进屋的夜风,已经没有了夏天的气息。

  绊以开朗的表情对仁说道:

  「那么,拜托武原先生准备一下锅垫和碗。要开饭喽。」

  夏天的时候,梅洁尔与绊争抢十崎家的厨房,制造了众多杀人料理。而这一回,她是被派来当警犬的,于是便不再下厨。不仅如此,还一直窝在过去仁的妹妹舞花用过的七平米房间不动弹。

  「喂!梅洁尔!开饭了!快出来!!」

  小魔女从古旧的推拉门后,带着好似无法宣泄的怒气回应道:

  「……今天不想吃。」

  鸦木梅洁尔,似乎因为被当作没用的废物对待,心里相当受伤。

  「这也没办法呀。是神和做的决定。……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的,总会有这种时候的嘛。」

  从仁这里继承监督梅洁尔职责的神和瑞希,手下有众多刻印魔导师。瑞希只有想要方便的传送魔术时才会需要梅洁尔。

  倒不如说,监视仁是只有她能做得到的工作。然而自尊心甚高的少女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一点。

  少女粗暴地将推拉门摔开。

  「反正老师你只要我不参加战斗就满足了是吧!想笑我就笑好了。这样伤害我的尊严,你很开心吗?还是想要教会我不甘心也是一种愉悦?」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皮肤仍如幼童般细腻的魔女出现在门后,因为推门时太过用力,甩得长长的黑发漫天飞舞。鸦木梅洁尔抿起樱色的嘴唇怒斥:

  「只是什么?想要对我做什么就不要犹豫!明明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在女孩子讨厌的地方撩拨,太无礼了!」

  梅洁尔捂着自己充满傲气却一马平川的胸膛大声叫道。她和被《公馆》解雇的仁分道扬镳,选择了刻印魔导师的修罗之道,因此两人本该只剩下小学老师和小学生的关系、只能在学校碰面才对。如今在这间公寓里待在仁身边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就很尴尬。

  仁一直很担心分别之后梅洁尔会被安排怎样的工作。在他们共同经历的最后一个事件——夏天的核弹恐袭事件中,她就曾在从地下返回的电车中低下头,因为害怕自己可能真的杀了人而颤抖不止,又逞强得让人心痛。

  「你没必要着急成为大人。不管你选了什么路,也随时都可以回到这里啊。你有权利看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好好成长,快乐地活下去。」

  然而,这话对自己逼自己的少女只有反作用。

  「别小瞧我!我可是刻印魔导师,我不是为了开心才来这个世界的!」

  绊估计是放弃了让仁帮忙,自己把碗筷摆在茶几上。随着日常杂务的稳步完成,浇在汉堡排上的番茄酱散发出香气,挑逗着仁的鼻孔。

  「在地下战斗的时候,我还觉得老师你稍微有点变厉害了呢。结果一变自由就整天浑浑噩噩,真是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梅洁尔如同对丈夫发泄不满的主妇一样说罢,便嘟起嘴唇。仁没有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愿望,只是想好好过随处可见的日常生活,然而她有自己战斗的理由。

  「梅洁尔,我——」

  可是肉排和新鲜番茄酱溢出的暴烈香味,不允许他们的对话进一步严肃下去。

  「好怀念啊!这张照片,是内藤先生吧。内藤先生的夫人,据说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呢。」

  脱下围裙的绊一脸怀念地看起了照片。

  「绊你不要插嘴!现在这个样子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绊你也清楚的吧。」

  绊细心地将照片叠好放在茶几上。

  「小梅,我觉得你这种态度不太好哦。」

  绊反对不再是《公馆》职员的仁再去涉足危险。

  「绊?你真的清楚自己处于什么立场吗?你要不要试着动动你的笨脑袋,好好看看自己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住口吧梅洁尔!」

  仁怒声喝止。绊是魔法使,并且继承了一般认为已经灭绝六十年的再演大系魔法,也正因为此在六月被《协会》的宿敌神圣骑士团盯上。如今,绊误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敌人没有理由放过她。她现在就是一个会吸引敌人前来的信标。

  而仁则在之前事件的最后,亲手杀死了绊的养父——仓本慈雄。仁并没有告诉绊自己犯下的罪、以及她的父亲才是一切的黑幕这件事。

  他的制止语气过重了,以至于让绊愕然得如同刚从幻梦中惊醒。

  仁在摆满菜肴的茶几旁坐下。他很想为陷入寂静的餐桌取回一点温度。

  「哎呀,怎么说呢。就算是拟似家人,一家子的顶梁柱处于实质失业状态,的确是会害得家里气氛不好。」

  「哎……啊、才没有失业呢!武原先生有在上班的呀!」

  从暑假之前到九月份的现在,一切都改变了。梅洁尔和绊寄居在十崎家的时候,客厅里有着家人般的奇妙团结感。而今天餐桌周边萦绕着的,是对未来的不安。

  「来吃饭吧。吃饱肚子,说不定就有好想法了。」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米饭味增汤和汉堡排,桌上还有蔬菜炖鸡,以及昨晚剩下的腌萝卜和拌黄瓜。

  梅洁尔看来还是无法彻底抵抗对美食的欲望,动作缓慢地就坐,说了一声我开动了,然后吃起了饭。

  使用筷子已经很熟练的小魔女,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

  「老师你为什么还能这么悠哉?现在的状况已经和暑假时不一样了哦?」

  梅洁尔可能是因为在意绊,刻意憋出开朗的声调。“改变了”的,不只是仁他们的人际关系。在核弹恐袭事件中,恐怖分子国城田义一留下了一枚核弹,表面上遵守无核三原则的日本政府,必须在暗地里将之处理掉。另外还有地下都市居民们的待遇。有许多事让人担心。最关键的是,在核弹恐袭事件背后穿针引线的前专任官——王子护豪森的真正赞助者,可能正是《协会》。

  「暑假之前也没好到哪里去嘛,再怎么担忧也没有用啊。」

  「小梅,你每天都太焦躁了。」

  「你在担心我?我说过多少遍了,我可是刻印魔导师。」

  仁看着围坐在同一个茶几边上的绊和梅洁尔。绊似乎还没感觉到危机的征兆,微笑着回应他。梅洁尔则稍稍回避了一下视线。而仁只觉得眼下的时间无比珍贵。

  「我只想好好度过每一天,这样万一发生什么的时候就不会后悔。当然,这个想法可能很陈腐。」

  如今的他如果被卷入大规模的战斗,生还的可能性很低。有许多事是一个人做不到的,所以人们才会成立组织加入其中。但现在的仁是孤身一人。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寻找新的能够依附的组织。他只想将这有绊和梅洁尔在的餐桌尽可能延长下去,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哪怕很痛苦,我也会想起今天的回忆,这样就能支撑我设法回到这里。」

  然而仁倾诉的感伤,只换来了梅洁尔和绊冰冷的视线。

  「……老师你太卑鄙了。又不让我作为刻印魔导师去战斗,回来了又把我当小孩子对待。……还用家人这种词,把我和绊一起概括掉!」

  「武原先生说的话,总是听起来挺感人,但没什么确切的实际内容呢。」

  少女们还很年轻,所以又性急又有精神洁癖,忍不住想要把目前这种稍有失误就会支离破碎的关系彻底划清。

  「老师,我已经受够假大空的话了。差不多是时候明明白白做出决定,我和绊,你到底要选谁?」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么露骨的话题……」

  梅洁尔秀丽的手指咚咚咚咚地敲起了茶几。看来在十崎家的生活,让她染上了京香的习惯。

  「老师,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想说什么不露骨的话题?」

  「就是……今天在学校过得如何,类似这样的。」

  晚餐座位变成了集中炮击的目标。进食这件事,能让人类回归生物本性,是一种露骨的行为。而与两名女孩子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住宿这件事,则更是属于露骨的行径。

  「老师你被魔导师公馆开除以后已经是孤家寡人了。然而绊却到了老师这里,《魔兽师》又派我来监视。你怎么还能像“改变”之前那样吃得下饭?……老师你心里也清楚这种状况根本不可能长久吧?」

  「你这逼问人的方式,都和京香姐差不多了。」

  反倒是仁幼稚得更像个小孩子。连绊都对他毫不留情。

  「……十崎小姐送来的照片,我刚才看了一下,觉得有点不对劲。里面没有我和武原先生两个人一起拍的照片,也没有梅洁尔和武原先生两个人一起拍的照片。我也表达不清楚啦!感觉就像是被躲着一样,总觉得不太对。」

  这就是已经不在十崎京香家寄居所带来的变化。绊自己做出了选择来到仁的身边,梅洁尔也为他多少扭曲了一点自己的信念。然而他无法回应给她们任何东西。

  没有组织的名目,纯粹因人的心意而构成的关系,虽然美丽但也很脆弱。仁见过许多因感情错位而导致的破灭与互相残杀,因此想要一点寻找明确答案的时间。

  「不管是对梅洁尔还是小绊,我都没办法说什么露骨的话——但是,我不论如何都是梅洁尔的同伴,也会永远支持小绊。」

  这实在是很自我中心的话,然而并非谎言。因此他非常畏惧对方会有什么反应。晚饭的餐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身受极刑、如今正走在修罗之道上的梅洁尔,以凝重的口气向他确认:

  「——不论如何?不论我犯下了怎样的罪才堕入到这个世界,老师都能说出一样的话?」

  仁坚定地回应小魔女的视线。

  「不论如何。哪怕要与全世界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这边。……我正是因为离开公馆成了孤家寡人,才能没有顾虑地得出发自内心的答案。虽然可能听起来像是假大空吧。」

  与小魔女之间的距离,的的确确缩短了。而对绊做出这种约定,更是要冒拼上性命的风险。正是因为被排除出《公馆》和社会之外,人际关系才比以往更加切实而沉重。

  但是仁并不讨厌这种变化。能让别人把过于沉重的东西托付给自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梅洁尔如进行古老仪式的祭司一般,严肃地拿起一把凶器。

  「亮出刀来!」

  梅洁尔的眼瞳中燃起了孩童般的向往,小魔女将切汉堡排用的小刀伸到茶几中央的菜碟上方。

  「小梅,这是……」

  仁回想起夏天时由于因玛拉霍提普的魔法而结成的《单恋三剑客》。明明没有被魔法操纵爱意却要干这种蠢事,简直就像滴酒未沾却硬要耍酒疯一样。温暖的笑意不由得从腹底涌现而出。

  「绊,还有老师,快点动手。」

  绊老实遵从了,不过毕竟刀子上还沾着番茄酱,所以她稍微保持了一点距离没有碰到。而仁则忘记了各种尴尬的问题,痛快地将手中握着的刀子伸出。

  绊羞涩地红着脸,像是在为干杯起头一样宣告:

  「呃,那个,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拿餐具干这种事既不礼貌又不卫生,但还是连仁都不知为何有点想哭。

  「这次不是《单恋三剑客》了,那起个什么名好呢?」

  他们失去了许多无可替代的东西。即便如此,能够再次回到这个地方,一定有着重大的意义。

  ✝

  结果,三人最后起了《晚餐会议》这种没什么品味的名字,会议在闲聊着吃完饭后便宣告结束。

  仁与梅洁尔之间,仍拦着名为“刻印魔导师的责任”的天堑。

  如同由夏入秋的风景变幻,“变化”也日渐鲜明。对于仁而言,最无法习惯的变化,就是有了休息日。当初,《公馆》的专任官十二个名额里只填了七人,万年人手不足,基本全年无休。

  所以现在有了休息日的仁,自然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

  九月下旬的星期天,仁在公寓旁边的停车场,从早上开始一直锻炼身体。屋外的炎热使得他稍微一运动就开始冒汗,不过也总比待在室内更能让人静下心来。绊和梅洁尔的私人用品,光是舞花住过的房间还放不下,都溢到了起居室里。一旦运动起来感觉变得敏锐,就会注意到女孩子留下的香气,尴尬得让人屁股发痒。

  仁抬头仰望正午的蓝天和白色的太阳。他在《公馆》从格斗教官东乡永光那里学到的训练方法,就是把基础动作反复练习几千遍。这个被砖墙围住的停车场,仁从与《公馆》刚扯上关系的高中时代开始就一直在使用。

  即使已经离开了组织,东乡的教导依然是他的根基,这点没有改变。这个世界的人与魔导师战斗时的关键点,并非身体运用而是视线与皮肤感觉。魔法使也会使用剑和枪,而恶鬼在与之刀兵相接时也必须保持对魔法的观测。但反过来说,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能切实杀死进入攻击范围的魔法使。

  仁感受着踏在碎石地面上的舒适声响,巩固步法,无数次重复躯干和重心的移动。挥肘撕破空气,伴着吐气出拳。哪怕已经被《公馆》解雇,保持锻炼身体挥洒汗水这点仍没有改变。

  梅洁尔也说今天好像要练习什么东西,应该是为了战斗所做的训练。但她已经不愿意再让仁涉足其中了。

  「真本事怎么可能随便展示?我和老师说不定哪天会全力相搏哦?」

  梅洁尔只在“没有工作的话就一起吃晚饭”这一点上做出了妥协。小学里,他们冒牌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倒是没有改变。不过,小魔女有时会接到一个电话,大晚上跑出家门,问她去哪里做什么也不回答。

  所以仁只能这样咬牙坚持训练。他知道自己是在浪费时间。核恐事件中,仁从结果而言背叛了魔导师公馆,为此,曾是他教官的《鬼火》东乡声称下一次见面时就要将他斩杀。

  不管走到哪里,都充满了不如意。

  仁一时闭起眼睛,然后随着悠长的呼气慢慢睁开。仁的武器只有能以自身意志停止魔法消除这一点。发动魔法消除之后他的视野里,已经不存在任何奇迹。

  然而仁在感受到阳光反射入眼睛里之后,突然因眼球的剧痛而蹲了下来。

  「该死的庸医。」

  这纯属迁怒。夏天的核恐事件中为了与王子护战斗,仁自己切开了自己的双眼。

  仁因剧痛和视野的微妙不协调而唉声叹息。

  「这么说来,我毕竟是头一回经历用魔法治好破掉的眼睛啊。」

  治好他眼睛的人是《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当魔法之中混有这个世界的自然现象时,会产生名为追溯阻力的抵抗力。人类自身的自然生物反应会成为追溯阻力,因魔法而负的伤不会被魔法消除所消除。同理,因魔法而彻底治愈的伤口,不该因魔法消除而再度绽开。

  仁感到了迷茫和恐惧,但他还是恢复了与之前同样的反复训练。他为了检查视力是否真的受到影响,做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动作,却发现自己没有捕捉到视野边际的标记物。

  他不由得害怕起来,难道修复眼球的魔法真的坏掉了吗。发动魔法消除时,理论上承受消除力最强的就是视觉感受器眼球。消除会沿着时间追溯因果,如果是未来的仁自身消除的果,追溯到过去的因干扰了治愈魔术,视野出现问题就说得通了。

  「胡思乱想什么,又不是不知道那帮魔法使的技术,有什么好不信任的。」

  他害怕的是,如果眼球出了问题,那甚至有可能与之同时治疗的右臂中的癌细胞也没有治愈。

  然而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好应对手段,也就是信任对方的技术了。

  「该死的!不是都去医院检查过了吗,不是检查出来什么问题都没有吗。」

  他知道害怕也没有用,但是从惨烈的战场生还之后,仁实在无法控制自己惜命的本能。

  已经无法再真正集中精神了,仁踹了一脚碎石地面停止训练。为了掩盖恐惧,他从裤子后口袋里取出香烟盒。抓在手中的香烟颤抖不止。

  「可恶啊,我不想死……我还有很多东西得亲眼看到才行啊,比如梅洁尔的毕业典礼……」

  ——不管走到何处,现实都不会如他所愿。

  刚治好后的一段时间,他一直都在又阴暗又狭小的地下活动,因此才没有察觉到视野的异常。仁现在感受到的恐惧也是同理。由于当初生活在《公馆》这个又阴暗又狭小的地方,导致对生命的感受能力都麻痹了。如今,仁在“普通”的生活中,渐渐取回了“普通”人的弱小之处:对性命的珍惜。

  「你就这么不想死吗?」

  听到有人对自己说话,仁转头望向停车场入口。

  他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偷窥。只是,来人的模样大大出乎他的预料,反而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是一名少女,淡金色的柔顺秀发留至齐肩长,皮肤在阳光照耀下分外白皙。身穿稍短但不过火的真皮裙搭配无袖白衬衫。好像是为了弥补相对于成熟的装扮来说有些矮小的体型,鞋跟垫得相当高。

  十五岁左右的她说出流畅的日语,更让仁吃了一惊。

  「我是神圣骑士团机械化师团所属,上级圣骑士琉琉·梅路路。我们都打过那么多次交道了,你不会说不认识我吧?」

  仁很意外,没想到不穿甲胄的琉琉居然颇有几分大小姐的风范。

  神圣骑士团,是号称要让真神降临于《应许之地》的魔法势力。夏天的核恐事件发生的契机就是这些圣骑士的核弹被夺走。琉琉是当时的警卫,正是导致核恐事件契机发生的圣骑士小队的副队长。

  「你来做什么?我已经被开除,不是专任官了。想打架的话去找别人去。」

  少女骑士接下来说的话真正让仁哑口无言。

  「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大人说,愿意为你提供庇护。」

  仁一瞬间忘记了这里是停车场,忘记了自己本来在训练。仁过去隶属的《公馆》与神圣骑士团是渊源已久的仇敌。并且还有一个名字更让他战栗不已。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

  安洁洛塔·尤蒂娜是仅在二十岁时就跻身圣骑士将军之位的天才。另外也是仅花了十年便将机械化骑士队的机械装备提升到能够投入实战程度的现代最强神音魔导师之一。在这个世界的魔法相关人士中,比相似大系的《近神者》葛兰·阿萨雷更加名声显著。

  如同要剥露出仁心中冰冷的绝望,琉琉轻蔑地说道:

  「从这里走到公馆本馆也就只需要十分钟左右吧?虽然我穿的是日常便服,但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我这么简单进入到这里……你们就打算用这种连监控都没工夫做的垂死态势来迎接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吗?我看你们已经算是完蛋了。等着全军覆没吧。」

  他不禁回想起记忆中的炽烈战火。上一次圣骑士入侵是在三年前,有一千人规模的圣骑士群体传送至了神奈川县厚木市。

  结果导致专任官中一人死亡、一人重伤隐退、一人对公馆彻底失望。六百名刻印魔导师中只活下来一百九十名。《协会》在贝尔尼奇之前的上一任协调官被艾蕾诺尔斩杀。十崎京香的双亲亡故,《魔术师》王子护豪森也离开了公馆。而遭受如此大的损失,还是在圣骑士将军未出动的前提下。

  仁全身的热汗已经换作了冷汗。

  「在这个国家发生过许多次和神圣骑士团的大规模战斗。比如三年前的那次入侵。战后初期那段时间貌似更严重。即便如此,《公馆》还是存活了下来。」

  仁本能地为前任东家辩护。然而琉琉露出穷追不舍的笑容,逼得仁回想起了高中时代的记忆。

  「被割离于情报之外的士兵真是可怜。《协会》与《公馆》目前已经停止了联络哦。」

  听到这个消息,仁与其说是失望,不如说是不幸料中。《协会》本来是与日本政府有协作关系的魔法使势力,然而自夏天以来,其行动过于自说自话,仿佛已经不在乎双方的关系是否会破灭。

  三年前的入侵、还有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混沌之中,魔导师公馆都与《协会》合力与圣骑士作战。然而一切都“改变”了。安洁洛塔的来袭,或许就是盯上了这个时机。

  「能被安洁洛塔大人捡走,你还真是条幸运的丧家犬呢。」

  「我也想过,既然组织解雇了我,那么应该也有势力想把我当道具利用。只是唯独想不到会是神圣骑士团。」

  他的眼前如同横亘着一堵高墙,让他看不见前路。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想保护梅洁尔和绊。自由之身,正是他现在最大的武器。

  仁沙哑地问:

  「条件是什么?」

  真是谎话连篇。

  他觉得自己堕落了,不由得咬紧牙关。从仁还在《公馆》时开始,那温暖的其乐融融之景就一直“不变”地受到威胁。至今为止都是十崎京香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做出艰难的决定。而现在仁成了孤身一人,他必须成为自己不喜欢的狡诈之徒。

  「一旦背叛过一次,就会屈从于叛徒的本能啊……不愧是王子护一脉,不知廉耻。」

  仁是个成年人,所以做出了厚颜无畏的假笑。在他的交际圈中,一提到能够毫无操守地与打算背叛的对象握手的人,那便是王子护豪森。因此仁强忍着厌恶,模仿起记忆中的王子护。

  「如果我不知廉耻,那主动找我的安洁洛塔岂不是连不知廉耻都不如?明明知道我杀了多少圣骑士,她还真是大人有大量啊。」

  少女骑士有着精神洁癖。琉琉就如同过去的仁对王子护一样,夸张地皱起了眉。

  「不要太自以为是,你以为自己很有价值吗?」

  要惹怒一个纯粹的人,仁只需要把王子护对自己说过的话说给对方听就行了。

  「你还是个小姑娘,不懂判断价值。被家长派出来跑腿的小娃儿,乖乖完成任务便是。」

  「这是你活下去的最后机会,《沉默》。神圣骑士团能够为你提供安全的住所,不论是《公馆》还是《协会》都无法向你出手。你想救梅洁尔·阿琉夏的话,只要将她带到美国,连日本政府也无法干涉。要让一个刻印魔导师完全自由地活下去,只有这一种可能。」

  「既然交换条件是我和梅洁尔的命,那你们想要的,是小绊吧。」

  琉琉没有回答仁的问题,她的沉默,就已经宣示了真相。

  「你们还没有放弃改变历史吗?」

  仓本绊使用的再演大系,是对“过去”造成干涉的魔法。圣骑士们曾于四千五百年前,试图在《巴比伦之塔》呼唤神明。六月的巴比伦事件,就是他们希望借干涉“过去”的力量让曾经的失败变为成功。

  这就意味着他们再次盯上了绊的性命。为这个世界带来神明是圣骑士的夙愿,一旦成功改变历史,他们便会杀了绊,否则一度改变的历史有可能又被改变回去。

  「你们想让我背叛小绊吗?」

  圣骑士不是为了仁,而是为了收买给绊设下陷阱的内奸而来。琉琉就像是被大人强行安排工作的小孩子一样,脸上充满了不悦。

  「我是反对让你加入的。你杀了我那么多同胞,还蛊惑了姐姐,应该早点去死才好。」

  九月的强烈阳光下,琉琉白皙的面容,由僵硬的表情中显露出泥沼般的恨意。眼前的少女,过去将一名圣骑士称为「姐姐」。前上级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仁在与绊相遇的巴比伦事件中也曾与其以死相搏。琉琉之所以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任务,也是因为艾蕾诺尔就在工作地点附近吧。

  少女突然察觉到自己中了挑衅,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信息,气得用力握紧了拳头。

  仁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好。琉琉不知不觉间呼吸急促了起来,淡金的前发也乱了几分。

  「明明姐姐现在都无家可归,凭什么你却能悠哉游哉地过活?」

  艾蕾诺尔·纳刚在核恐事件中遭到了神圣骑士团的流放。如果安洁洛塔要来日本,她不可能与之相安无事。

  「安洁洛塔派你来做今天这种事,是为了惩罚你吗?因为你被王子护他们抢走了核弹?还是说,是你为了救艾蕾诺尔而自告奋勇?《至高之人》到底做的什么打算?」

  「……安洁洛塔将军只是托我向你传话,『愿你心怀喜悦,展露笑容』,仅此而已。」

  看来这一次的敌人强大且“异常”,仿佛要毫无邪念地将一切不分敌我地摧毁。

  战斗没有结束。

  仁突然打了个寒战。艾蕾诺尔的状况非常绝望,但实际上他也差不了多少。好不容易得到的小小餐桌,实在是太过欠缺防备。

  如今的仁,若是公寓遭到袭击连个能安全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更没有能够隐藏起来等待风暴过去的避难所。

  仁不禁从停车场向公寓望去。琉琉见状,好像自己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终于传达到了一样,露出满足的微笑。

  「《沉默》——你难道真以为自己能够称心如意地活下去吗?」

  仁朝琉琉瞪了过去。面对少女骑士不自然的游移眼神,反倒是仁的呼吸乱得更加厉害。

  「人总是有极限的。下一次,就轮到你失去了。」

  在他的房间,生活着绊和梅洁尔两名少女。现在迫至眼前的抉择,就是要让他为了拯救其中一方而舍弃另一方。

  「你错了。我不论如何都是梅洁尔的同伴,也会永远支持小绊。我承诺过了。」

  仁的理性冷酷地告诉自己,在即将到来的血腥战场之中,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平稳的时间以比他想象中更加残酷的方式告终。仁将在没有组织援助的情况下被充满绝望的战场吞没。这都是因为仓本绊在他身边。神圣骑士团再次盯上了身为再演魔导师的她,想要利用她改写历史。

  他向自己质问,自己能否将之保护到底。若是《鬼火》,若是那名在不远的未来便会与仁做个了断的武者,应当会说,这便是男人的志气。

  「替我告诉安洁洛塔,我不会出卖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是吗。那么下次见面时,就不客气了——」

  于是琉琉便转身离去了。

  离去之际,松了一口气的少女,脸颊恢复了少许柔和与圆润,看上去应当与笑容很是相配。然而下次见面就是在战场上,仁将要在那里与只比梅洁尔大两三岁的琉琉互相厮杀。

  仁被一个人留在停车场中,只觉得欲哭无泪。在变革将要来临之时,天空显得更加高远,漫然铺展的广袤青蓝之中,不含一丝人情味。

⚪蔷薇花落秋风起

  武原仁第一次来到小学教室时,震惊于教室和黑板的狭小。身为成年人的他站在讲台上时,觉得自己如同走进了小人国。

  <下半学年学生会选举——>

  在私立御陵甲小学六年一班的班会中,仁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议题,随后班里的儿童们发起了热烈的讨论,已经脱离了活泼的范畴,教室里掀起了一场大风暴。

  「你们一个个都说,不明白我为什么想做学生会长是吧?」

  喧闹的中心,是一名漆黑长发上扎着红色缎带,可爱得如同从幻想故事中走出来的少女。鸦木梅洁尔,虽然个子不高却是班级里最显眼的。教室里共有三十六名小学六年级学生,但不论是话语还是气势,都是女生比男生更有自己的主张。有人还是生长良好的儿童,也有人看上去已经像半个大人。其中少数则带着名为“少女”、如同妖精般的神秘气质。梅洁尔这名“少女”,肌肤润滑无比,站在人面前时,过于端整的容姿甚至会让人感到一丝不祥的气息。

  「——那我反倒要问你们——」

  梅洁尔麦芽糖色的眼瞳向全班同学射出锐利的视线,随后用稍微有些咬字不清、如同不谙世事的公主大人一样的口吻问道:

  「为什么你们进入小学,却不去争取攀登小学的顶峰呢?」

  六年一班的同学们,如同死了心一样露出理解的表情。

  上个星期日,有敌人深入到了仁的公寓周边。自那以来,梅洁尔不知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开始惜时如金地充分享受小学生活。就好比今天,班会刚一开始,就宣布自己要参加选举。学生会选举是在九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五,距离投票日只有不到两周时间了。面对突然冒出来的麻烦事,班里的同学们都有点不愿奉陪。

  仁作为副班主任,坐在教室角落里默默注视着孩子们。主持班会的是班长寒川纪子。她因为银框眼镜和聪明的头脑非常引人注目,是一名浑身上下都透着认真的优等生。稳稳走在成为大人道路上的寒川,扶了扶眼镜皱着眉头说:

  「六年级学生到了这个时候要准备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就算不做类似选举的事,学生会成员总会有办法定下来。」

  寒川教导还不习惯日本的梅洁尔,日本小学的风习是怎样的。

  「下半学年学生会选举,基本每年都是这样,热闹不起来的。」

  然而梅洁尔连日本小学的最基本概念都还没搞懂。

  「不就单纯只是摧毁弱小的敌人,登上这里的顶峰吗?为什么你们没想过要征服一次试试?」

  她的想法如此荒唐是有理由的。鸦木梅洁尔不仅不是日本人,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个世界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存在着许多异世界来的魔法使,只不过基本上不为人所知。而在魔法使之中,有一种将罪人流放到这个世界,打倒一百名敌人才能重获自由的重罚。鸦木梅洁尔正是受此刑罚堕入这个世界的魔法使。

  而仁在过去受雇于名叫《公馆》的政府机关时,为了监督梅洁尔而被派到这个小学。即便后来被《公馆》解雇,没有教师资格证的冒牌教师身份倒是没有改变,仁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对。

  「我提醒一下,虽然你说什么顶峰,不过学生会是没有任何权力的哦。要做的工作也就是在结业典礼之类的仪式上讲讲话,再比如召集图书委员保健委员风纪委员之类的各委员长开会时做个主持,另外就是会议结束后做个《学生会通报》的小板报发表一下会议结果,就这样而已。」

  仁和梅洁尔共同跨越了不少苦战,如同战友。然而他直到如今都搞不懂小魔女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鸦木为什么想当学生会长?该不会仅仅是因为感觉像是小学里最大的人物吧。」

  那只是个空有学生自治名头、既不有趣也没有权力、类似名誉头衔一样的职务罢了。这也是为什么连参与竞选的孩子都没有几个。

  然而穿着方格花纹连衣裙的她把手放在系着缎带的胸前,断言道:

  「老师你应该多多看我才对。不清楚我在想什么,作为老师而言,难道不应该感到羞耻吗?」

  仁有的时候真的会在教室里吓得差点心脏骤停。明明魔法使的事还有仁是冒牌老师的事都不能暴露出去,可小魔女总是耍得他团团转。

  「老师我因为担心,经常会看鸦木啊,就算这样还是搞不懂你,这可能是个永远的谜吧。」

  仁的全身冒出了冷汗。对他而言,小魔女是学生,也是应该保护的对象。然而对梅洁尔来说,仁却是报以爱意的恋爱对象。

  「老师,我不管在何时何地,都要成为我想成为的样子。我当上学生会长之后,有想要做的事。」

  她的回答充满自信,以小学六年级而言都值得表扬了。

  「我才不要让大家继续过这种天天吃糖一样的甜蜜日子。我是为了让大家品尝痛苦,才要当学生会长的哦。」

  听起来像是别有深意的警世名言,然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深意。梅洁尔只是个超喜欢看别人哭脸的施虐狂罢了。

  惊呆了的寒川,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这个人要用糟糕透顶的理由竞选学生会长啊。」

  同班同学都把梅洁尔的变态嗜好看作是一种不治之症。所以,为了不与之扯上关系,大家都撇开了视线。

  也就是说,做出判断的权力交到了身为老师的仁手中。

  的确,若是同意,就如同放虎归山。然而学生会选举本身的目的,是为了教育学生民主主义的基本概念。客观来看,通过选举与其他人接触,对于梅洁尔来说也是一个学习与人交往的好机会。在迫在眉睫的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到来之前,制造一点平稳日常的回忆也是一件幸事。关键是——他有些下作地猜想——反正这个梅洁尔根本不可能当选。

  因此仁在六年一班的各位学生和梅洁尔之间,取得了一个平衡点。

  「只要你能向大家保证,绝不会强行把不想参与的人牵扯进来,那我就不会阻止你,任你放手去干。各位同意吗?」

  少女的表情骤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这才是我的老师嘛。」

  ✝

  小魔女便如此这般,朝小学的顶峰发起冲击。

  六年一班的同学们,几乎所有人都在与自身的良知和连带意识交流过后,选择了逃避。然而,“几乎”所有人,就意味着还是有人被卷了进去。放学后迅速召开的选举作战会议,只召集了包含梅洁尔在内的三个人。

  「我觉得鸦木同学最大的问题是不够温柔可亲!」

  班长寒川纪子被拉进了梅洁尔的选举团队,因为她很会照顾人。

  「我要是温柔可亲,别人就会喜欢我吗?这个『温柔可亲』,要从哪里抢过来?」

  「温柔可亲……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东西……」

  仁在讲台上一边写着教学日志,一边远望放学后教室里令人忍俊不禁的奸计策划现场。秋日傍晚红彤彤的太阳,照在从头到脚都幼小而笨拙的她们身上。

  「就算心里想着好喜欢某个人好几个月,到头来问题关键还是对方根本意识不到。让人喜欢上自己哪有那么容易。」

  「是鸦木同学的方式不对。你好好想一想,能让别人喜欢上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利益关系吧?」

  先不论是不是异世界人,梅洁尔和寒川纪子的生存方式就合不来。

  「这也太偏了!是要对人亲切呀!只要对别人亲切,大家你来我往,最后一定会回报到自己身上。」

  「我可是六年级才来这个学校的哦?面对从一年级就在这里的敌人,靠人际交往来战斗实在效率太低了。」

  寒川那很有孩子气的善意被全盘否定,好像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敌人指的又是谁?」

  参与作战会议的另一位少女从笔记本中抬起头。她叫天瑞岬,在仁看来完全是因为好玩才参加的。

  「敌人是——速水志保。六年二班的。成绩优秀,运动能力超群。光是升入六年级以来,就被五个男生表白过。」

  「啊,速水同学要参加竞选啊……」

  寒川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重新审视起了梅洁尔。

  「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嘛。」

  随后梅洁尔骨碌一下转过身,朝讲台上的仁瞪来。

  「那个叫速水的女生,老师你怎么看?」

  一不留神突然接到话题,本打算默默守望的仁有些狼狈。

  「哦哦,挺不错的孩子。速水应该很适合当学生会长。」

  梅洁尔以一副明显很不高兴的样子回头继续参加作战会议。

  「啊啊——」

  恋爱中的少女扑倒在桌上,长长的发丝沿着桌面淌开。

  「人家好想……征服一切呀。」

  ✝

  前来拜访这个世界的魔法使有很多,但这世上存在魔法这件事并不广为人知。这是因为,超过六十亿人口的人类几乎每个人都拥有将观测到的魔法破坏掉的力量。

  被这个世界的人破坏掉的魔法,会以光的形式散播,魔法碎片有如放射出橙色火星的火焰,因此也被称为《魔炎》。而梅洁尔她们哪怕在太阳底下也绝不会看错的魔炎,这个世界的居民却根本无法看见。

  魔法使梅洁尔,和学校里其他会无意中破坏魔法的同学,眼中看到的是不同的世界。

  因此,梅洁尔在放学后,瞒过其他人偷偷打开了体育仓库的大门。她看到了必须有人释放魔法才有可能出现的《魔炎》,从体育仓库的位置升起。

  「你是魔法使吧?想要叫我出来的话最好换个方法。这个学校里能看见魔炎的不止我一个人。」

  体育仓库那渗透了汗渍经过长年累月发酵而成的独特气味直冲少女的鼻孔深处。孩子也是生物,生物就会留下这种臭气,而在这种臭气中,那家伙静静地等待着梅洁尔。那人背对着体操垫和跳箱,小心避开球桶,摆了一个pose。那人显然是某种不该在小学中出现的大人,如果被老师们发现一定会闹出大事。

  这位可疑的成年人,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因为脸的下半部分覆盖着一张黑色氧气面罩。

  「看样子你在头疼某件事啊,梅洁尔·阿琉夏。」

   由于身上严丝合缝的军装和氧气面罩的缘故,这人看上去实在不像个正常人。金发梳向后方,纤瘦的身体挺得笔直,身高约比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梅洁尔高一个头。

  「告辞了。我不想和变态打交道。」

  梅洁尔毫不犹豫地关上体育仓库大门。

  「等等!我不是变态!只是一条狗!来呀!来开始狗狗和主人的愉快交流吧!」

  戴着氧气面罩的成年人,硬是推开大门拽住了梅洁尔的连衣裙。

  「为什么人家要给一个脸上戴着那种怪东西的变态当主人?我现在很忙好不好!」

  对她而言,自己主动跳出来要当狗的家伙,还不如狗屎值得一踩。然而,那家伙显然没有一点看眼色的能力,一脸得意地大喊大叫道:

  「等一等主人——您以为我是变态吧。那我就来证明一下自己不是!」

  身穿军服的魔法使脱下氧气面罩,露出一对抹着口红的丰满嘴唇。看来这位体育仓库里的变态不是男性,而是没有明显性别特征的女性。

  「……贤猎大系?」

  魔法世界中,存在一种名叫《贤猎大系》、依靠施法者的嗅觉与味觉引发奇迹的魔法。这个大系的魔导师要使用魔法,必须极为精密地感受气味和味道。然而嗅觉和味觉属于生物最原始的感觉,连魔法使自己的身体都会散发出气味而对精密的感觉造成影响。因此为了不让感觉受到干扰需要遮蔽掉多余的气味。梅洁尔总算明白了她佩戴氧气面罩的理由。

  「——怎么样,主人,您放心了吗?」

  「你的确是个女人,并且是个贤猎魔导师。但是,躲在小学里,还突然要给人家当狗,这纯粹就是变态,跟魔法完全没有关系好吗。」

  “狗”无言以对。也就是说,想给人当狗,的确是她的癖好。

  「你果然就是个变态嘛。就这么想被我踩在脚底吗,你这变态!」

  「年幼的阿琉夏呀,还请您实现我的愿望。我希望您能治理这片没有饥饿的平稳土地,然后把我当作狗养在这里!」

  满眼泪花的她步步逼近,喜好施虐的少女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欲望紧紧地握住拳头。

  「给我退下!如果我现在打你骂你,的确能够轻松获得愉悦。但我想品尝的是让美丽而又强大的东西屈服于我的至高之“味”,我才不要被随随便便就能得到手的垃圾养惯了舌头!」

  被叫成垃圾食品的她不仅没有抗议,还对梅洁尔投来赞赏的视线。魔法使的世界,就是强者践踏弱者的极度单纯等级社会。一旦定下了高低序列,便很难再逆转。

  「……这才是我的主人!这才是王者的气概!!」

  这时,有人从教师办公室冲出,横穿黄昏下的操场,朝体育仓库赶了过来。正是梅洁尔的“老师”武原仁。

  而少女不知道这一点,只是看到军服魔女突然后退几步,便松了口气。而魔女看到了仁正在接近,因此躲到了仓库深处。

  「今天就先报上姓名吧。我是《砂之猎犬》濑利尼嘉塔。在故乡世界当过密探,因为背叛了主子成为罪人堕入这个世界。」

  她脱下面罩后的真实声音倒是意外地轻柔。留下这么一句话,尼嘉塔消失了。她吸入了体育仓库的气味,然后利用这气味发动魔法传送不知去往了何处。《贤猎大系》的魔法使能够依靠对气味的记忆转移到与之有深刻关联的地方。梅洁尔实在是不知道体育仓库的酸臭味和尼嘉塔有什么联系。

  「喂!梅洁尔!没事吧?」

  大概是察觉到了有可疑的成年人藏在小学里,仁面无人色地冲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拉开仓库门向里面望去,但此时《砂之猎犬》尼嘉塔已经不见了。

  「只是有条废狗而已。人家真的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废的狗。老师,你可绝对不能变成那样的废人哦。」

  ✝

  从宣布参选的第二天开始,梅洁尔突然变得异常亲切和气,仁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不论是低年级学生、同年级孩子、甚至老师,只要见面就会主动打招呼。这都是为了选举而做出的表面工程,但还是颇为令人着迷。

  透过教学楼一楼教师办公室的窗户,能够清楚地看到早上儿童们精神十足地来到学校的景象。

  学生会长候选人到最后只有两人,成了六年二班的速水志保与梅洁尔一决胜负的局面。二班的速水志保相当优秀,在办公室中也经常能听到她的名字。而现在,为了在选举战役中抢占先机,速水志保正在校门处展开活动。

  而且还不止她一人,另有足足四人帮她捧场。几个人从一大早就制作了写着《请支持速水志保》的披肩条幅挂在身上,和风纪委员站在一起,对到校的孩子们一个个问好。

  速水身上的衬衫和裙子品味相当不错,与秋色很是相称。五官端正而又华丽,眉毛却又透着一股温柔,在六年二班也是非常引人瞩目的人物。在美容院做了稍微有点违反校规的烫染,茶色的头发蓬松而柔软。

  六年一班的正式班主任祖师堂老师,对速水的举动颇为感慨。

  「看来速水同学很受欢迎呀。真是没想到居然一下子变得这么热闹。」

  速水和梅洁尔不同,得到了班里同学的协助。仁还有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乐于看到孩子们更有活力的样子。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在私下里也对梅洁尔的参战讨论的非常热烈。

  「鸦木那边又如何呢,武原老师?再这样下去就要一边倒了。认真较量的话,又有人望又有信用的速水肯定会有压倒性优势啊。」

  老师们的意见很正确,但实在是有些不留情面。

  「速水已经发动六年二班全班帮忙了哦。但鸦木的同伴只有寒川和天瑞,显然不够呀。武原老师,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仁将吼到嘴边的「这种事你不要找我」咽回肚子里,挠了挠头。一想到可能会引发什么问题,就觉得胃分外沉重。当然,真引发问题的话,批准梅洁尔参选的仁会在职工会议上被大肆批判。

  「我只要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十天、让选举平安落幕就非常满足了。」

  然而包括仁在内,所有老师都小瞧了梅洁尔的爆发力。

  梅洁尔以公主一般的打扮出现在了早上的校门口。

  这已经超过了“盛装”的范畴。她身裹艳红礼服长裙、戴着蕾丝长手套款款走来。放弃了与长裙不相称的背带书包,改为拎在手中的提包。全身上下像个小学生的地方,也就只有老老实实挂在胸口的姓名卡了。

  公主大人来校,在风纪委员中引发了一阵骚动。

  一般学生里,男生全部被震住,女生之中,老实的低年级孩子都大为欢喜。而速水阵营的女孩子们,远远望去都能看出来相当不悦。毕竟把两方放到一个画面里的话,挂着披肩条幅的速水一派明显不够体面。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全都因过于出乎意料的状况僵住了,随后视线全部集中到了仁的身上。

  「……那是怎么回事,武原老师?」

  胃要穿孔了。

  「……您问我我也不知啊。」

  仁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好意思待在办公室里了。六年一班班主任祖师堂老师见状,用别的老师听不见的小声对他说:

  「武原老师,你不赶紧去一趟吗?」

  「……啊!这样太危险了,我出去一下!」

  仁在握紧拳头默默打气的祖师堂老师的注视下冲出了办公室。他不是要去保护梅洁尔。小魔女是那种一旦有了明确的敌人就会战意昂扬的类型。

  他还没赶到校门前,女童之间的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对于小学生来说,年龄差距的影响非常大。梅洁尔她们六年级,在小学之中是最高的年级。周围的低年级孩子们,光是看着个头比自己高许多的六年级学生之间发生冲突,就都吓得不敢出声。

  围在四名气势汹汹前来助阵的女孩子之中,速水志保装腔作势地向梅洁尔挑衅:

  「哎呀,气势倒是不错,不过在小学穿长裙【dress】,你不觉得太刺眼了吗?」

  速水犯了两个错误。第一,对于梅洁尔她们魔法使而言,因为某些缘由,英语是最粗俗的骂人话。第二,梅洁尔不仅不讨厌这种互相泼脏水的场景,甚至可以说是再喜欢不过。

  「我只是觉得,若要争夺相应的位置,就要有相应的装束。……而你,太土了。」

  「你说我……土?」

  烫着蓬松的头发、一般而言绝对算不上土的速水,气得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即便如此,依然能为了维持形象抑制住自己的怒火,值得表扬。所谓小学选举,终究是健全的孩子们的选举,和成年人赌上人生的选举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然而,梅洁尔用那身已经豁出去的长裙姿态,捂着经过装饰的胸口断言道:

  「你就不敢付出点没有挽回余地的东西吗?要是输了选举,你难道还打算继续过和之前一样的生活吗?」

  很少有人会把自己的生命和全部存在都拿来当赌注,但鸦木梅洁尔,正是这种耀眼而又短命的类型。

  「我直到选举结束为止,每天都要穿成这样来上学。这样的话,只要有人在这里看见我,就一定能记住我的名字。」

  梅洁尔和速水志保,虽是初次见面,却如同百年宿敌一般互相瞪视。随后速水用力一甩头发转过身去,身为教师的仁终于注意到她已经因愤怒而满脸红潮,她一边朝身边人点头示意一边说道:

  「那么再见,鸦木同学。让我们在选举中来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吧。」

  这是要将梅洁尔在选举中彻底击败不得翻身的宣言。

  「哎呀,你带着这么多人面对我一个,今天却要逃吗?还真是丢人的『堂堂正正』呢。」

  「喂,你说什么?」

  速水的一名跟屁虫中了梅洁尔的挑衅,发出粗野的怒吼。速水立即用力抓住她的胳膊。

  「速水同学!我非得收拾一下这个鸦木不可!」

  六年二班一行人被头脑还算清醒的速水拉回了教学楼。当然,茶发的大小姐并不冷静。因为都是小孩子,没人能好好隐藏自己的情感。

  梅洁尔也一样,大概是因为兴奋,迅速地走进了教学楼。

  被留在校门口的仁,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吓得快要哭出来的低年级孩子。

  「……呃、那个……你们将来可不要变成这种六年级学生哦。她们都是反面教材。」

  当然,那一天的放学后,梅洁尔被叫到了学生指导室。

  小魔女堂堂正正地穿着红色长裙出现了。

  「我说你,在学校穿这种衣服太过分了点吧。」

  与红色颇为相称的公主对着想要抱头哀号的仁断言:

  「因为学校又不允许演讲,又不允许贴海报,甚至都不允许我跟那个叫速水的孩子靠决斗决定谁更适合当学生会长。我为了选举一定要让全校学生知道我才行,这种情况哪还有余地挑选手段?」

  梅洁尔魔法使的身份是个秘密,因此梅洁尔至今为止都没有和其他孩子们好好交往过。小魔女说的话的确有那么一点道理。

  「我提醒你一下,选举也是一种学习啊?比起谁赢谁输,从中学到点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要让大家明白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觉得最简单的切入点就是外表。」

  梅洁尔根本就没有学生应该以像个学生的装扮来上学的常识。毕竟鸦木梅洁尔是不适用于这个世界常识的魔法使、异世界人。

  「的确我们学校允许穿自己的衣服上学,但这也是有个度的。」

  「老师你以为我穿成这副模样没有目的吗?」

  小小淑女把手搭在胸前鲜红长裙与小麦色肌肤的绝妙交界处。

  「那个速水的一伙人,本来就是忍着羞耻往身上挂那么土的条幅哦?——而这种时候,看到我穿着那么可爱的衣服,她们肯定不甘心得心脏狂跳。」

  仁感到山雨欲来,他确信这场选举战肯定会以真正意义上的悲惨结局告终,心底无言地泣血。

  「喂,我说啊……小学的学生会,没你想的那么厉害。我不是告诉过你学生会长的工作吗?就是主持一下开会、仪式上讲个话、做个学生会通报……」

  「学生的顶点却只有这点工作,说明是被人刻意打压了。我倒是奇怪为什么至今为止没有人反抗。」

  「你该不会是把学生会长和部落会议选出来的族长搞混了吧?」

  然而梅洁尔恰如游牧民族长候选人一般勇猛无畏地断定:

  「不把“敌人”揪出来摆到大家面前,就无法去战斗。为此必须要有人来做一个显眼的“靶子”不是吗?如果有什么人因为害怕我而试图打压我,那不正说明对方就是真正的敌人吗?」

  梅洁尔是名为异世界人的“异物”,而异物与秩序冲突便会溅出火星,火星若是点燃了什么东西就会引发火灾。仁领悟了,若想将梅洁尔从名为选举的争斗中解放出来,会是一场巨大的冒险。

  「你可要搞清楚,这里是学校。」

  然而梅洁尔是看到仁困扰便会兴奋的施虐狂。如同忍耐不住想要抚摸摇尾巴的狗一样,少女浑身发痒似地颤抖不止。

  「对不起,老师……我好像,特别喜欢这种状况。」

  ✝

  礼服登校事件以来,梅洁尔和速水阵营的对立迅速激化。

  速水的朋友们开始在暗地里说梅洁尔的坏话。按照规矩,选举中当然是禁止中伤对方候选人的。然而如果光凭说教孩子们就会听的话,这世上也就不会有欺凌了。根据梅洁尔平时的言谈举止,这可以说是预料之中的发展。而小魔女则继续华丽的穿着,好让全校人都记住她的名字对她产生兴趣。

  到了第二周星期一,状况已经发展成了御陵甲小学选举史上最糟糕的泥潭。这个星期五就将在体育馆开展演讲大会,之后马上举行学生会长选举投票。

  梅洁尔阵营在选举活动中陷入了苦战,反映出了本来的实力差距。

  而事件就在此时发生了。

  那张墙报一大早便贴在了教学楼入口处的鞋柜附近最显眼的地方。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在铜版纸上贴了大量的照片。问题就在于那些照片的内容。

  那是大约五十张速水志保的照片。而且,全都是本人没有注意到自己被拍的盗摄照片。

  天瑞岬一张张检阅那些照片并记下笔记。

  「都拍得很不错,足以看出拍照片的人的爱。如果加印一些分发出去,会对速水同学的印象大有助益。」

  墙报周围聚集了不少人。仁只得拨开个子只到他腰胸的孩子们。

  「喂,孩子们。这个我要收起来,你们快回教室去。」

  教职员办公室讨论决定要将这份墙报揭下来回收。因为最近几天,学校里频繁发生室内鞋和笛子消失不见的事件,办公室里也有些风声鹤唳。

  「老师!这些照片是鸦木同学她们拍的吧?」

  六年二班的学生们叫唤起来。不过,这不可能。

  「按照常识考虑应该不可能。要是被鸦木拍下足足几十张照片,速水也会察觉到的吧。」

  正好到校的寒川纪子,也背着双肩书包对神秘偷拍狂的作品颇为感慨。

  「不可能是鸦木同学。这些照片拍得这么可爱,都能感觉到对速水同学的爱意了。」

  仁也同意寒川的感想。照片是用数码相机拍摄,然后在优质的纸张上打印出来的。光圈和镜头都很有讲究,显像和对焦也很完美。照片中的速水志保,与平日里大小姐一般的强势气场截然不同,展现出了柔和的表情。其中最为杰出的,大概拍摄在下雨的昨天,是速水给被抛弃的小狗喂食的场景。与欢闹的小狗嬉戏的速水,展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美好笑容。

  然而,真的每天都穿礼服长裙来上学的梅洁尔在照片前站住,好像很不甘心地咬紧了牙。长及后腰的黑发因为天气潮湿不够顺滑,便极为少见地结成了马尾。

  大概是梅洁尔的怨气传了出去,人群中起了波澜。

  「呜哇!乌鸦来了!」

  「听说她之前一下子秒杀了六年二班的岩永,剑道部的那个。」

  「乌鸦同学好吓人哪。四年级食物中毒的那个,好像就是说了乌鸦的坏话被诅咒了。」

  低年级学生们传播着孩子气的流言,踏着室内鞋啪嗒啪嗒地逃跑了。在小学里,连老师都没法阻止她穿长裙上学的梅洁尔,已经被当成了一靠近就会有危险的剧毒物质。某种意义上倒的确是出了名,可惜是类似怪物和坏魔女一类的恶名。

  班长寒川纪子已经能够预想到今后的发展,丧失了战斗的动力。

  「这要怎么才能获胜呢。应该说,这场选举,真的应该获胜吗?」

  这场选举,让别人知道了梅洁尔的为人之后支持率反而会下降,这已经可以提前祈祷烧香了。

  「若不用武力镇压就不可能。」

  天瑞岬猛然拦在仁他们身前,翻开手中写满字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关于『如果鸦木梅洁尔当选学生会长学校会变成怎样』的调查问卷》,是她亲自采访过一百名学生留下的记录。结果第一名是『学校会变得乱七八糟』。第二名是『学校会变得自由』。第三名是『不可能当选』。下面还依次排着『比现在更糟』、『寒川同学真可怜』、『鸦木同学好可怕』。

  天瑞貌似相当自得其乐。而认真的寒川,可能是想象了一下万一当选的场景,立即消沉了下来。

  「……黑暗时代来临哇。」

  其他学生都已经走了,但梅洁尔她们依然在仁身后看着他揭墙报。

  「……我讨厌不管对谁都摇尾巴的臭狗。」

  梅洁尔像在闹别扭一样盯着速水那张笑得非常灿烂的照片。

  「我只是举个例子哦?假如,一条自己求着我让我养它的狗,自作主张拍了几十张类似这样的照片,只是假设哦?你们说,这是不是有什么不愿明说的含义在里头啊?」

  仁实在是想知道,梅洁尔之前在体育仓库到底跟谁见了面,不然就会心感不安。然而,这件事她坚决要对仁保密。

  「我说,你该不会知道拍这些照片的人是谁吧。」

  「照顾狗,和当一个让狗屈服的主人,这可是两码事哦?这个叫速水的孩子,能和狗这么玩耍,我倒是觉得她应该去当饲育委员。身居顶点,可是更加血腥的事。只有与血的猩红色相配的人,才有资格登上顶点。」

  当然,就是她这种天天都忘不了战场的思想精神,招致了低年级学生的畏惧。

  「……人以类聚。」

  天瑞的一句话让大家都沉默了。仁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里讲的「与梅洁尔一类的人」,指的是偷拍照片的变态,而不是指仁自己。

  「——的确,只是和狗玩耍而已,若没有主观因素,一般人最多也就拍不到十张吧。你是在哪儿认识这种变态的?」

  寒川继续探着身子观赏,对照片的高完成度很是感动。当然寒川看样子也不觉得自己是「与梅洁尔一类的人」。

  「这个表情真棒啊。在学校完全看不到她这个样子呢。」

  速水的评价节节攀升,使得梅洁尔感到相当无趣。

  「我不管是不是有什么含义在里头了!总之关键是,我一定要让看过这些照片的孩子们痛苦得悔不当初!」

  一瞬间,寒川眼镜后的双眼死了。仁非常能够理解,她一定是在悔不当初,为何自己要与这种事扯上关系。

  梅洁尔把小狗的照片从墙报上一把扯了下来。

  「对了,这条小狗是怎么回事?」

  「哦我想起来这条狗了,速水同学帮它在二班找到了收养人。」

  「搞什么嘛,她怎么是个好人!」

  仁不禁抱头反思对梅洁尔的教育方针是不是出了问题。

  然而梅洁尔露出了天真公主一般的微笑。

  「也罢,算了。你们不觉得望眼欲穿吗?我现在觉得这个学校的一切都这么可爱。因为,等到选举结束,不管是那孩子,还是反抗我的那些孩子,全都会成为我的东西。」

  看来梅洁尔依然以为这是族长选举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少女向教室远去,背影中透着昂扬的战意。寒川半张着口,好像有魂魄从中飞了出来。

  仁不由得开始担忧,陪着梅洁尔的寒川和天瑞到底是怎么看她的。

  「说起来,如果梅洁尔赢了选举,你们两个觉得她会成为什么样的学生会长?」

  「从历史上举个例子的话——」

  天瑞低声嘟哝道。

  「应该会成为玛丽·安托瓦内特那样的学生会长吧。」

  看来要爆发大革命了。

  ✝

  那天放学后,梅洁尔又在傍晚来到了体育仓库。不知为何,《砂之猎犬》尼嘉塔总是出现在体育仓库里。

  梅洁尔推开了被夕阳染红的体育仓库大门,在仓库深处的幽暗中,尼嘉塔今天也是军服配面罩,摆着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糟糕pose。

  「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梅洁尔已经察觉到偷拍速水的就是尼嘉塔。之所以今天在大家面前没有说出来,是因为对这条在眼前亮出肚子以示服从的狗,她多少有些犹豫要不要踩死它。

  然而尼嘉塔完全读不懂气氛,脱下面罩,露出带有清晰勒痕的脸,仿佛在等待夸奖。

  「主人您看到了吗!拍得很好对吧!我可是练习了无数次,特别辛苦!」

  「你这蠢狗!我又没让你做那种事,而且你这么做,只会提高那孩子的评价而已懂不懂?」

  速水找到真正流浪狗的事迅速在学校中成了一桩美谈。然而眼前这条,能听得懂梅洁尔的人话,为梅洁尔的野心大摇尾巴的“狗”,实在是离美谈相去甚远。

  「我只是揭露出了真实而已……呜……您做什么啊主人!照片、就是要、拍摄出、对象的真实……那份光彩……是属于她本人的……别踢我!饶了我吧主人!」

  「那你也拍拍看属于我的真实呀!」

  尼嘉塔痛得蹲下来捂住被踢到的胫骨,但还是朝体育仓库的球桶伸出手去。随后,取出了一台单反数码相机。

  「很不错哦主人。您这表情,绝对会在部分狂热爱好者【mania】里大受欢迎。」

  尼嘉塔透过取景窗窥视了一阵,按下快门。闪光灯一瞬间将体育仓库照得如同白昼。于是梅洁尔的气势也松了一分,被人拍照这件事本身,她并不讨厌。

  「等我看了照片之后,再来决定要不要惩罚你下流的用词。」

  施虐狂少女握紧拳头,强忍住想要弄哭这个变态的冲动。

  随后,梅洁尔对比了一下放学回家穿过黄昏操场的儿童们、和阴影中的尼嘉塔的身影。

  「我说你啊,如果找到别的类似仓库的地方,就搬到那边去。在这种显眼的地方,如果被老师们抓住可就不好笑了。最近大扫除的时候我稍微看了看,这个体育馆的三楼,有个放工具的地方,那里不会有人去。」

  尼嘉塔毕竟不是真的狗,没法真的摇尾巴,取而代之,她朝梅洁尔敬了一个礼。

  「呼呼呼……这就是您赏赐的适合我的小狗屋吗。不愧是主人!」

  梅洁尔叹了口气。她想通过这次学生会长选举在学校里留下自己的痕迹。对她而言,这或许是无法返回故乡世界而引发的代偿行为。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要在这里完成自己的力所能及之事。

  「我之前所在的圆环世界没有小学,所以我不知道在这里“普通地生活”是要怎么做。——不过,我很喜欢这里。我要在这里创造许多许多对我而言有特别意义的地方,多到配得上我对它的爱。」

  梅洁尔呆然眺望着这所过于和平的小学。过去她曾是名门望族的大小姐,因此并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全是孩子、大人的规则完全行不通的奇妙世界。

  「我想要战斗。在这里,如果有什么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就是去获胜、去夺取,因此我需要一个有东西能让我抢的“敌人”。」

  在大人的世界里战斗就是梅洁尔的日常生活,因此她无法彻底融入这所小学。然而现在她也能感觉得到,和刚到这里时相比,已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您就好好期待吧。我一定会替主人找到适合自己的归处,就如同主人赐给我最棒的狗屋一样!」

  ✝

  速水志保墙报照片事件的第二天,一张灵魂之作,和昨天一样贴在了鞋柜旁。

  照片印在一块如海报般大小的画板上。

  内容是,身穿礼服长裙的梅洁尔的上半身。肌肤透着光泽,双眼因为兴奋而微妙地没有聚焦,嘴角向上扬起,表情又像是艳丽的笑容又好似蕴藏着愤怒。

  不论是谁,只要站在那画板前都会因压倒性的迫力而哑然失语。不过,要知道这种后背冒出鸡皮疙瘩的感觉的真正意义,对于小学生而言还太早了。

  而另一方面,梅洁尔这张早早就被揭下来送到教师办公室的照片,在老师中大受好评。连年级组长和教导主任都对照片大发感叹。

  「这也太厉害了!」

  「都和写真偶像差不多了吧。」

  但是在大众风评这个世俗的问题上,仁他们这些大人也并不自由。

  第一节课开始之前、早上的教师办公室里,仁不得不沐浴着老师们饱含期待的眼神。御陵甲小学的老师们对于梅洁尔参选这件事是抱有好感的,毕竟是学校活动的一环,比起无事发生,还是热闹一点更有利于教育。办公室的一角,又响起一个声音:

  「鸦木的长裙基本上和速水的打招呼作战一样,都是在扩展自己的知名度和印象。虽然可能会招致误解,不过确实很引人注目。」

  的确,妖精般的梅洁尔虽然个子不高,但华丽的装束使得别人只要远远望去就能知道是她。

  然而男性教师们的话,遭到了六年三班班主任高桥昌子老师的严厉批评。

  「长得漂亮就有利吗?鸦木同学的这个长裙,也严重违反了学生指导守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祖师堂老师、武原老师!」

  闻言,一名老练的老师又站出来安抚这名气愤的女老师。

  「高桥老师呀,但是这一回,也正是托这条裙子的福,无法投票的低年级孩子也都对学生会活动产生了兴趣呢。说是『就像公主一样』——鸦木别看那样,也有在和低年级的孩子好好交流,她也很努力了不是嘛?」

  老师们在目前这个阶段,还只是把这件事当作一个有趣的话题在讨论。梅洁尔试图用“成年人的政治理论”收集小孩子选票的不合理行为,老师们都看在眼里。他们也不觉得梅洁尔会当选,因此都认为这件事很安全。

  「最近这些年的学生会选举都没什么风浪,真是期待星期五的演讲大会呀。」

  仁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勉强接下话题。

  「……哎,嗯。尝试着去努力一把,也会成为不错的经验嘛。」

  然而正因为没有胜算,仁反倒有了不好的预感。小魔女为了颠覆绝望的胜负形势,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然后,万一梅洁尔闯出祸来,责任都要由批准她参选的仁来负。

  「请加油哦。」

  班主任祖师堂静香老师瞄了一眼仁。

  「我们班的班主任可是祖师堂老师,这种时候不该说『请加油哦』,而是该说『我们一起加油吧』才对……」

  「武原老师,请加油哦。」

  祖师堂老师没有踏上这条贼船。虽然身为班主任的她终究是逃不掉的,但看样子她打算抵抗到最后。

  接着,早上的教职员会议开始了。

  「——那么,关于最近一段时间持续发生的儿童物品被盗事件——」

  就这样,席卷整个学校的紧迫气氛,一直到选举的最后几天都没有恢复。学生会成员选举的演讲大会,明天就要到来了。

  梅洁尔的选举运作并不顺利,六年级学生中流传的关于梅洁尔的坏话也渐渐有了实际效果。

  「不,冷静冷静。梅洁尔也不一定就会突然发作吧。」

  放学后,仁在孩子们全部离开的教室里,拼命地试图说服自己。为了监视六年一班的教室,二班的学生们交替着在走廊上来回巡逻,从速水的女孩子跟屁虫到体格壮实的男孩子全都被动员了起来,局势完全是一触即发。

  「鸦木同学去哪里了?鸦木同学在不在教室里?我的室内鞋不见了~肯定是把我们当“敌人”的鸦木同学偷的吧~?」

  走廊里传来二班男生的叫声。这都怪梅洁尔曾经公开发表过「有实行力的领导者必须要有“敌人”才能让大家需要自己」的言论。

  在小魔女的眼里,只有利益关系和强烈的爱憎情绪才能让人类行动起来。正是因为她沉浸于大人的世界,仁他们才把她送到小学这个孩子的世界里。现在的她正渴求能在这里留下自己的痕迹,这种“变化”在仁看来已经属于一种奇迹。

  「鸦木同学去哪里了~?」

  仁站了起来。他觉得是时候阻止这种孩子气的妨碍行为了。

  「明天就要选举了,你也快点回家吧。」

  仁注意到了,梅洁尔没有告诉自己那个藏在体育仓库里的魔法使的事。之前贴墙报的犯人也不明身分。鞋柜里的鞋子被偷之类的事件也的确在持续发生。

  但也不全是坏事。

  「滚开!」

  走廊里的二班男生,突然和一个熟悉的声音起了争执。那是六年一班孩子的声音,并且不止一个,有将近十个孩子回到了走廊里。

  「净知道背后说人坏话!」

  这是班级里一名很有气势颇受欢迎的男生兵藤直树的声音。「就是!」「就是就是!」随后又有一众一班的孩子纷纷帮腔。

  「你们是二班的吧!二班的滚回去!」

  大概是有人被推了一把,入口处传来像是重物撞击的「咚」地一声。教室门上嵌着的玻璃,仿佛要龟裂一样吱吱作响。

  随后教室门被拉开,孩子们一口气涌了进来。

  为首的就是留着寸头的高个子运动少年,兵藤直树。

  紧接着,眼镜后的双眼有些泛红的寒川也进来了。

  「老师!看这个!」

  寒川她们拉开一张白色横幅,上书《梅洁尔加油》几个大字。看来她们就是为了这个一放学就出去了一趟。仁的胸中涌出莫名的热量,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兴奋得脑袋都有些飘飘然,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真厉害,这是大家一起做的吗?」

  六年一班的十名有志少年稍微有些得意地仰头看着仁。充满手工感的横幅上的各处,都写着班里同学的寄语。还另外以女孩子们手写的可爱字体添了一句《请投出庄严的一票》。

  「都被隔壁班的人说成那样了,我们再不管的话,岂不是显得我们和那帮家伙一个水准?」

  看来是大家看不下去梅洁尔被人背地里说坏话,一起挺身而出。一想到这里,仁的情绪都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谢谢你们。你们太棒了,真的。」

  做出力所能及之事,得到别人的认可,就会想要继续做好事。这种良性循环的气氛,的确存在于这个世上。

  兵藤直树和与他一起踢足球的伙伴们,还有偶尔会与梅洁尔聊天的女孩子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兵藤开口说道:

  「老师,明天的演讲大会,我们打算去加油助威。」

  「……我也要去。」

  保健委员佐藤泉实好像很害羞地抱住了那条横幅。

  「谢谢你们,大家……真的很谢谢你们。」

  一直煞费苦心的寒川纪子感动得热泪盈眶。

  就这样,在梅洁尔刚刚决定参选时置若罔闻的同班同学们,终于团结到了一起。

  「……此时,还没有人察觉到,这正是悲剧的开端……」

  轻轻地,天瑞岬如此嘟囔道。

  ✝

  于是到了第二天——

  演讲大会占用了星期五下午的上课时间召开。

  学生会选举只有四年级及以上的高年级学生拥有投票权。午休时间结束后的第五节课一到,孩子们就会按照班级在体育馆里集合,听取学生会成员候选人的演讲。这就是整个学生会选举活动的核心部分。

  演讲大会结束后孩子们就会回到教室,在老师的指导下收集投票纸。收集好的选票,会在教务处老师的见证下,由上一任学生会成员唱票。得出结果后,会通过全校广播通知新一届的学生会成员名单。

  不过,由于这一次的选举气氛相当热烈,还在午休时就有孩子集中到了体育馆。当梅洁尔出现在体育馆时,还响起了「噢噢」的欢呼声。

  因为她还是穿着华丽无比的礼服长裙,连等着看她笑话的一部分女生都被震得屏住了呼吸。今天的梅洁尔,仿佛平时就穿惯了礼服长裙一样,透着真正的公主气质。

  「哎呀,今天各位也一个个都是一副不嫌害臊的打扮呢。和你们很配哦。」

  梅洁尔如同挑衅一般朝速水阵营的女孩子们露出高雅的微笑。最后努力一把挂着披肩条幅前来捧场的女孩子们为了维持形象并没有开口吵架,只是咬紧了牙关。于是在旁人眼中早已固定下坏蛋公主印象的梅洁尔更是肆无忌惮。

  「她本人倒是不在呢。让朋友们穿成这副羞耻的样子,她是不是正躲在哪里看笑话呢?你们把那个条幅翻过来好好看看吧,那上面写的话真是羞得没法给人看哪。」

  这当然不是有目的的挑衅,只是梅洁尔就是这个性格罢了。小魔女在这场选举中,至少作为反派角色有了不错的成长。

  仁坐在教师席上眺望着体育馆的景象,感慨这一切终于要在今天告一段落了。这时班主任祖师堂老师凑了过来,在仁耳边悄悄说:

  「武原老师,好像找不到速水志保啊?」

  「她应该马上就会来。您该不会觉得她是被人妨碍了吧?」

  「才不是呢,真要是发生那种荒唐事,我就用鼻子吹竖笛给你听。好啦好啦,武原老师你也帮帮忙呀……」

  御陵甲小学的体育馆分为两部分:铺着木地板、目前正集中着孩子们的广大空间;以及最深处设置的一米高舞台。舞台的一侧有一间摆放播放器材的休息室,休息室中有登上舞台的阶梯。学生会成员候选人也要通过这个休息室登上舞台,在中央的演讲台上发表五分钟左右的演讲。

  随着演讲大会的进行,候选人们会以书记候选人、副会长候选人、会长候选人的顺序被召集到休息室中。体育馆中,在与篮球框差不多高的位置,还有一圈沿着内墙设置的通道状第二层。仁抬头望去,六年一班的孩子们已经在二层的铁栏杆后拉开了横幅,随着《梅洁尔加油》的大字一同摇摆。

  「看来她还没来体育馆,二层也不见人影。」

  「武原老师,你觉得她会不会是嫌麻烦逃掉了?」

  体育馆不仅有第二层还有第三层。第三层就在舞台的正上方,是一间类似阁楼的房间,也是起休息室的作用,要爬到那里需要通过与去往二层不同的另一段楼梯。另外那个房间偶尔还会出现小动物【老鼠】,在女教师中评价很糟。

  <请各位注意,下半学年学生会选举演讲大会即将开始。>

  体育馆里的喇叭响起了广播声。排成整齐队列的孩子们抱膝坐下,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等待大会开始。祖师堂老师起身朝六年一班那边走去。途中转过身来,握紧拳头比了一个「加油」的姿势。

  「我去照看班级,速水那边就拜托武原老师了!」

  然而,事态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严重。演讲大会继续进行,等书记候选人的孩子都演讲完了,学生会长候选人速水志保却还没有出现在体育馆。接下来要是副会长候选人也演讲完,就要轮到会长候选人了。

  仁还有其他的老师们一起出动在学校中寻找,都没有发现速水的踪迹。最后一次有人目击到她的身影,是在午休时和朋友们一起吃了学校的炸猪排配餐。

  小学生之间的选举却好像混进了成年人的犯罪气息,实在是令人讨厌。教师们产生了共同的危机感,拜之所赐,几乎所有老师都离开了体育馆参与搜索,学校几乎陷入紧急状态。

  <接下来将进行,学生会长候选人演讲。有请六年级二班,速水志保同学上台演讲——>

  仁在教学楼里绕了一圈,这时已经轮到了学生会长候选人演讲。速水志保仍没有在体育馆现身。

  演讲大会表面上还在平静而严肃地进行,不过已经到极限了。速水不来的话,就无法演讲。

  「等一下!由我们来代替演讲。」

  六年级二班中身披条幅的学生们站了起来。随后六年二班全员也站了起来,拿着手工制作的横幅和铜版纸走向演讲台。体现了极其出色的团结力,以及速水的人望。

  二班的三十五名学生登上了体育馆的舞台。演讲台后方,立起一张贴着速水照片的墙报代替了速水本人。正是那张在雨中捡起流浪狗、十分引人好感的照片。

  <我们六年级二班的同伴们,将代替学生会长候选人速水志保同学发表演讲——>

  仁在听到演讲开始的同时,突然察觉到。按照身高排列着的六年一班队列里,本该在第一位的梅洁尔也消失不见了。

  突然,演讲台上响起了「咚」地一声。

  由于六年二班全员都登上了舞台,颇为吵闹,体育馆里的儿童和老师们都没有注意到。

  然而,仁经过训练的耳朵判断出,发出声音的位置是在舞台的天花板处,也就是舞台上方被用来放置工具的第三层空间。演讲大会并不会使用那个房间。

  速水志保没有出现,梅洁尔消失,而本该无人的三楼又发出了声响。

  显然应该去搜寻一番。仁根据经验已经确信,做出这种事的是“魔法使”。

  由于教职员基本全都出去搜索,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因此没有任何人看到仁沿着休息室的狭窄楼梯爬上了三楼。

  他打开三楼的金属门。

  ——其中是不该存在于小学中的混沌。

  阳光透过一个小小的窗口射入杂乱的储物室。四处都布满了灰尘,每吸一口气都能闻到臭抹布一般的味道,把人呛得几乎咳嗽出来。

  屋里有一个身穿军服戴着氧气面罩的怪人。身裹纯红长裙的梅洁尔也在。另外,还发现了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化了妆的速水志保,无力地倒在地上。

  看来就是这位“魔法使【戴面罩的变态】”抓走了速水志保。

  仁背手关上房门。

  「……这是犯罪现场吗!?」

  「老、老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想把这孩子抓来——」

  在慌张不已的梅洁尔身旁,戴面罩的成年人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来的好晚啊,《沉默》!为了构筑这片土地的新秩序,我等只好让这位小姑娘先小睡一会儿!!」

  《沉默》是魔法使们称呼仁的外号。仁再度确认了一眼舞台顶端的这间储物室。

  速水志保张开四肢,仰面躺在被灰尘积成了白色的地面上。

  另外,不论仁揉了几次眼睛,都能看到这个用氧气面罩遮着脸的成年人站在眼前,高声笑着,摆出奇怪的pose。

  梅洁尔为了不让裙子沾灰用双手提起裙摆,导致没办法用肢体动作表达感情,似乎很是困扰。

  「老师,我再怎么说也不会做这种事的!假如是我做的,我最起码也会把她叫醒,让她亲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准备的选举泡汤才对啊!」

  「对不起,老师根本理解不了你那莫名其妙的拘泥点。」

  仁在脑中快速思考,要如何才能让这件事收场。他列出现在应该做的事。最首要的,应该让速水在这个工具储藏间之外被人发现,好让学校的老师们安心下来。如果魔法使的存在暴露出去,如今被《公馆》解雇的仁根本没有应对手段。

  下一个问题就是,要如何处置梅洁尔和这个军服面罩魔法使。

  「喂,那边那个精神病。看你这么变态,想必是个魔法使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会看人眼色的魔法使大声叫道:

  「呼哈哈哈哈哈!对着陌生人一上来就叫人家变态,真是野蛮的恶鬼。」

  「你就是这集的惊爆magical魔法怪人吗?」

  「呼哈哈哈哈!《沉默》你输了!惊爆先不管,magical和魔法是一个意思!!」

  ——嘣。

  仁不由分说上前一步,一拳揍进了那张戴着面罩的脸。

  「你打我!我要告你体罚!」

  「闭嘴!你又不是我学生。」

  大概是没想到会挨打。面罩魔导师捂着脸蹲下,双眼含泪地抬头看向仁。

  「我的大名是《砂之猎犬》濑利尼嘉塔!这片土地,是属于主人和我的……啊、我的牙!牙断了,这可是恒牙呀!?」

  尼嘉塔摘下面罩,从嘴里吐出一个硬东西。真的是牙。尼嘉塔抹了抹嘴,拉出一道由嘴唇到脸颊的口红印。仁终于意识到尼嘉塔是个女性,对自己不由分说打了她感到了一丝抱歉。

  「……你是贤猎大系吗。」

  不仅限于尼嘉塔,贤猎大系的魔导师都对保持自己的口鼻清洁有强烈的执着。对于通过气味和味道发动魔法的贤猎大系魔导师而言,氧气面罩并非是多么稀奇的装备。

  随即尼嘉塔大吼道: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把《沉默》你打倒就好了!不好意思,这片土地我们接收了!」

  短发魔女像是恨不得一把撕碎一样用力扯开军服前襟。啪嗒啪嗒,从中掉出了不少室内鞋和笛子,实在是充满了犯罪的气味。

  「你、在学校偷鞋子的就是你吗!」

  「哼哼哼,出征前往新战场时,首先试验当地的气味才是贤猎魔导师的习性!」

  「你该不会把那些全部都——?不要靠近我你这变态!」

  梅洁尔都被吓得退避三舍。尼嘉塔是靠自身感觉到的气味和味道引发奇迹的魔法使,因此,从她的衣服里落出来的室内鞋和笛子,给人一种已经“用过了”的糟糕感觉。

  「我们世界的大魔导师,一定得是精神力异于常人的强者——没错,如果狗狗的○便拥有能够联系到魔法的“味道”,就能毫不犹豫地将它丢入口中的,才是大魔导师、才是强者!」

  仁想象了一下把这世上各种各样的东西放入嘴里咀嚼的大魔导师。

  「……狗狗的大○,好吃吗?」

  然而仁的质问,好像刺激到了尼嘉塔内心深处的伤口。

  「不要以为所有魔法使都能轻松使用魔法!」

  尼嘉塔泪流满面。

  「……呀……总感觉问了不该问的。」

  「明明马上就要轮到我演讲了,我还专门来带这孩子回去哦?你们这么完全无视我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

  与此同时三楼正下方的舞台上,由于梅洁尔也没出现,又成了由代理人演讲的异常状况。站在演讲台上的,是班长寒川纪子。

  因为梅洁尔并没有速水那么有人望,站在演讲台上的只有寒川一个人。天瑞岬模仿速水应援团在演讲台后贴墙报,也拿了一张铜版纸大的照片。照片中身穿礼服长裙的梅洁尔,脸颊染红、双瞳颤抖,仿佛在说我要欺负你们一辈子一样充满嗜虐气息。

  「为什么是这张!」

  无视寒川的低声哀号,天瑞岬朝她立起大拇指。随后迅速躲到了舞台侧边的幕布后,留下寒川一个人面对听众。

  现在,寒川纪子的身后,巨大的梅洁尔照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体育馆中的学生们。舞台侧边,天瑞岬面无表情地高举『实行力』的口号。低年级生显然被吓到了。这场代理演讲,俨然成为了歌颂独裁者的集会。

  「喂!喂喂喂——!嗯咳。本人是鸦木同学的代理人,六年级一班班长寒川纪子,感谢诸位赏光,倾听我的演讲——」

  开口的第一声,就尖细得不忍卒听。

  「各位同学们,你们有过上课时,被座位后面的孩子用缎带捆绑住的经历吗?……对不起,请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寒川沐浴着整个体育馆中学生们的视线,紧张得无法呼吸。她心想,干脆就这么道歉完,直接走下演讲台算了。于是便转身想要揭下身后的海报。

  ——然后她看到,面露恐怖笑容的鸦木梅洁尔,被放大到铜版纸的大小,就在眼前俯视着她。

  如果失败了,寒川就将在六年一班的教室里,碰见做出与海报上一样嗜虐笑容的梅洁尔。想到这里,她的肚子就痛了起来,脸上不停地冒出冷汗。寒川纪子,年仅十一岁,就经历了人生首次神经性胃痛。

  「全校的各位同学们,如果没有这次机会,我想你们可能不会认识鸦木同学。……但是,我的座位就在鸦木同学正前面……不对等等!我现在就开始说好话!」

  ✝

  仁终于从这犯罪浓度过高的场景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这个昏暗的三层不是梅洁尔应该待的地方。

  「对啊!梅洁尔,速水的下一个,不就该轮到你演讲了吗!」

  然而提着长裙的她坚定地说:

  「这是战场,是我赢取与自己相配的场所的关键之战。我才不要不战而胜。所以你快把那孩子还给我臭狗!」

  然而军服魔女在这小学体育馆储物间中高声大笑。

  「那我可办不到啊主人!既然只有两名候选人,只要这小姑娘不回去,宝座就是属于主人的了!主人创造的美丽新秩序将就此拉开帷幕啊!」

  「你好歹是个成年人吧。又是住在小学里,又是满嘴要帮梅洁尔夺取天下什么的疯话,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害臊吗!」

  然而,尼嘉塔像喝醉了一样回应道:

  「我可不是成年人而是狗啊所以无妨!这个世界是不用吃狗狗的○便也能活下去的乐土。然而,这个世界却缺乏严整的等级序列!而主人会将它实现!」

  「什么等级序列?」

  尼嘉塔开始教训有点跟不上话题节奏的仁。

  「如果不知道何处是顶点,何处是底层,狗又该向哪边摇尾巴才好?这个所谓民主主义的东西,到底是首相顶点,国民底层?还是国民在最上面?我只想当条狗,看到这种麻烦的秩序结构就不知该如何是好!」

  仁还是听不懂,尼嘉塔看他的眼神有如在看傻子一样。

  「我给你举个恶鬼的公猴子都能明白的例子吧。在女主人公的等级序列里,女高中生是征服者、是王者。接下来是初中生,再往后一大截是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成年人,然后最底层是小学生。」

  「等等!这个序列难道不应该是成年人算正常,女高中生初中生有点出格,小学生完全论外吗!」

  「你想说人家是底层吗?」

  「啊啊美丽的序列!所有怀着一颗狗的内心的人,这就是他们的乐园!把这个叫“学校”的地方彻底支配的主人排第一,而我是仅次于主人的狗!多么美丽的等级社会啊!」

  小学生魔女的脸颊,已经因愤怒红得堪比身上的鲜红长裙。

  「要是我当上学生会长,我排第一位,这里的其他孩子排第二位,而你是最臭的臭狗!」

  「哎、呃……主人?刚才,我的排名好像突然猛跌啊!?」

  「你有意见?」

  梅洁尔冰冷的视线刺得尼嘉塔满眼泪花,但毕竟是狗,所以还是服从了。

  「为、为了美丽的等级社会而奋斗!」

  随后尼嘉塔又从军服口袋里取出一只鞋子。仁不管怎么看,那都显然是孩子的室内鞋。

  「哼,你这家伙也给我下到等级社会的底层吧!当我好好品尝这只搜遍了全校学生鞋柜发现的好鞋时,哼哼哼……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天天疯玩个不停的小学男生的室内鞋,其中绝妙的酸味与苦涩相调和所引发的大魔术——就是这《龙之吐息》!」

  尼嘉塔潇洒地抛起手中的室内鞋,让它转了一圈又重新抓在手中。随后像是在啃热狗一样,张开大口用力咬住了鞋子前端。

  「……室内鞋好吃吗?」

  「嚎嘻孩呕萎啊【好吃才有鬼啊】!」

  尼嘉塔再次泪流满面。即便是依靠嗅觉和味觉引发魔术的魔导师,感觉终究是和仁他们是一样的。通过小学男生的室内鞋发动的魔法,必须要品尝那酸臭的地狱之味才能使得出来。

  「嗯~!嗯~!嗯~!嗯~!」

  随后尼嘉塔终于忍不住呕了出来,沾着唾液丝的鞋子落在了地上。

  「不可能——《龙之吐息》,我的王牌居然没有发动!」

  可能是因为鞋子有些干燥导致味道偏淡,害得魔术失败了。要取回原本的味道,恐怕得再让鞋主人穿上鞋子熏一熏才行。

  在发动魔法失败的魔导师面前,梅洁尔也忍不住露出了同情的眼神。仁握紧拳头靠近尼嘉塔。

  「……行了,你也该做好觉悟了吧?」

  「等、等一下!如果都没展示出魔法就这么结束的话,我不就单纯成了一个啃鞋子的变态了吗!?」

  「不,光凭潜入小学偷偷住在这里,就已经足够变态了。」

  仁很想赶紧收拾掉这个变态魔导师,好让梅洁尔和速水回去演讲。她们还是孩子,不该让她们靠近尼嘉塔这种寄希望于孩子世界的成年人。

  突然,尼嘉塔的全身冒起了热气。贤猎大系的魔法拥有很高的肉体强化技术。发动这种魔法所需要的《味道》,大部分时候是魔导师本人的血。

  随后,尼嘉塔如蜘蛛一般贴在了体育馆的天花板上。这个体育馆三层的房间,地面距离天花板约有三米,而这仅仅是她一跳的高度。通过最为原始的魔法大系魔法强化过的人类,拥有凌驾于各种动物的运动能力。

  「呵呵呵哼哼,你忘了我的牙断了吧《沉默》!很疼的好不好!那可真的疼死我了!!」

  看来尼嘉塔根本没考虑过被其他人看到的可能性。

  「我本来没想使用这一招的!就让你瞧瞧,从竖笛让人害臊的微妙臭味中引发的《破碎沙暴》!」

  附在天花板上的尼嘉塔,这次从怀里掏出一根竖笛。

  ——咕呸。

  衔住竖笛的尼嘉塔,全身从内部撑裂了身上的军服,胀成了一个气球。《破碎沙暴》是在胸腔内积蓄大量的空气,然后从口中喷出冲击波的魔术。可是,并非魔法使的仁,对于贴在天花板上的尼嘉塔束手无策。

  问题在于,她若放出那个魔法,就会被体育馆里的儿童们观测到。被这个世界的人类观测到的魔法会遭到破坏。这也就意味着,身体已经胀成气球的尼嘉塔,在放出魔法的同时,会因失去肉体强化魔法而内脏破裂自爆而死。

  仁再怎么说也不愿在这种地方闹出人命,只想用稳妥的手段制服这个变态魔导师。

  「梅洁尔,把她射下来。」

  「不用老师你说,我也会马上解决。」

  小魔女梅洁尔是擅长控制电力和磁力的圆环大系魔法使。她用魔法让积满地面的灰尘带电,浮至空中。随后梅洁尔又往已经带有《魔力》的灰尘上又施加了一层电能。看到被激发的灰尘之云发出青白的电光,尼嘉塔终于真的着急了。

  梅洁尔看了看灰尘被扫净的地板,放下了一直抓在手中的裙摆。

  「那团云,要是不小心碰一下,可能会有点烫,搞不好会麻痹哦。」

  然而梅洁尔发出警告时,尼嘉塔已经碰了那团高压电云。军服魔法使的身体从气球状态急速收缩,从三米高的天花板处摔下,扬起轰响和魔炎,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会、会死的!这样子真的会死的好吗!!」

  触电的尼嘉塔眼中涌出大颗的泪珠。仁抱起还倒在地上的速水志保,发现她虽然昏过去了但呼吸还很平稳,便松了口气。

  「老师?你的脸离速水同学是不是太近了?小学生不是女主人公中的底层吗?」

  仁一回头,只见不少摆在储藏间里的东西高高地浮在了空中。像是排球网柱、还有坏掉的篮球架,全都被梅洁尔用磁力提了起来。如果被那么重的东西撞到身体,真的会死。

  几乎完全失去肉体强化魔术的尼嘉塔见状,真的放声大哭起来。

  「不、不要啊!主人!虐狗可不好啊!」

  梅洁尔的嘴唇中吐出甘美炽热的吐息,好似能将所触及的物体融化。

  「你呀,自从跟了我以后,现在的这个表情是最棒的。」

  「你不是要和速水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吗梅洁尔!」

  仁为了阻止梅洁尔发动了魔法消除。武原仁之所以被魔法使们称为《沉默》,就是因为他能够随意控制魔法消除的停止与发动。另外,魔法消除终究只是破坏魔法的能力,用魔法消除破坏浮空魔法的话,那些笨重的器具就会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由落体。

  金属品如雨点般倾注而下,伴着撞击声的波涛,他们脚下的地板————

  ✝

  稍微把时间往回拨几分钟。

  在仁和尼嘉塔发生激烈冲突时,寒川纪子正在演讲台上,作为梅洁尔的一名代理人,向学生们推荐自己支持的候选人。

  她明明只是将梅洁尔的为人如实传达出去,却紧张得声音格外尖锐。

  「鸦木同学,非常喜欢看别人哭的样子……并不是说她喜欢欺负人!……只是纯粹地看到哭脸就会兴奋。但是,她也有优点!有的哦,优点!」

  听众们喧哗了起来。就在此时寒川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有如雷击的轰鸣,她真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她很有行动力!她会去做一些别人想都没想过的事。就比如参选学生会长这件事,谁都没有想到。……当然这不是没人觉得她适合当学生会长的意思!」

  寒川已经豁出去了。不管当不当选学生会长,她的这位同学都将依旧是个施虐狂。但是,如果现在没有做到自己应该做的,纪子觉得自己恐怕会因这场失败就此自卑下去。

  「鸦木同学她,面对痛苦决不会逃避。各位同学,我并不是说要让你们喜欢上鸦木同学。——但是,和鸦木同学相处,一定会成为各位非常不得了的经验。」

  如地震一般的激烈振动,使得整个体育馆都在微微摇晃。

  「我认识鸦木同学快要有五个月了,可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认识鸦木同学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我的爸爸说过一句我非常喜欢的话,最后请各位也听一听。『要珍惜与自己思维方式不同的朋友,那会成为你铭记一生的回忆』。如果鸦木同学成为学生会长,我想各位在学校应该不会再有哪怕一天的安心生活。但是等到各位从这御陵甲小学毕业时,它一定会成为各位无可替代的珍贵记忆!」

  听完寒川演讲的孩子们纷纷站了起来。她没有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鼓掌,有滚烫的液滴从眼镜后溢出滑过脸颊。她想要说声谢谢,向前探出身去——

  ——就在此时,通过舞台的天花板,鸦木梅洁尔本人从天而降。

  而且不只是身穿红裙的她,撞破舞台天花板的,还有放在舞台正上方储物室里的大量废材,甚至还有好几个人。

  梅洁尔站在舞台上,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不过看来我已经赢了啊。」

  这,就是学生们在这场演讲大会上,从这位学生会长候选人口中听到的第一句话。

  在她的脚边,倒着一个变态、倒着本该作为她对手的速水志保、还有为了保护速水成了肉垫的教师武原仁。

  体育馆里的人群没能跟得上这大惨剧的发展速度,全都惊呆了。演讲台前的寒川纪子也吓得丢了魂。

  「鸦木同学?……你……赢了什么?」

  「张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现实吧!如今,站在这个舞台上的,只有我一个人!!」

  梅洁尔如霸王一般昂首挺胸地张开双臂。

  可惜选举里并没有站到最后就是胜者的规则。

  舞台上充斥着毁坏在她脚下的物品和倒在她身旁的人,这画面映入了每一个听众的眼中。画面中的绝大部分,都不该出现在小学生的校园生活之中。

  「……那个,我认为,若是鸦木同学成为了学生会长,今后的半年,将会成为各位即使从这所学校毕业,也永远不会忘记的回忆——」

  寒川已经燃尽成了纯白色,完全是仅凭着责任感为演讲作结。在一旁拉着『实行力』标语的天瑞呢喃着补充道:

  「另外,还能培养出即使已经伤痕累累也能屹立不倒的顽强精神。」

  如是,这场学生会会长选举,速水志保获得一百二十票,梅洁尔获得十五票,明明没有参选的寒川纪子以「演讲上很辛苦的人」、「寒川同学」的名目获得将近四十票(无效票),最终以速水的压倒性胜利而告终。

  学生们应该借此机会充分学习到了,民主的优点就是能够从独裁者手中保护自己。

⚪-Interlude 2-

  「为什么连寒川得到的票都比我的多?她都没有参选吧?」

  学生会成员选举的当天晚上,小魔女可爱地大闹起来。她估计是相当不甘,都要吃晚饭了还穿着演讲大会时那身红色长裙。

  仁闻着炖菜的香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一从小学回到公寓,就看到梅洁尔怒气冲冲。

  「对不起,那是我在开玩笑。无效票也不是全投给了寒川。」

  「事到如今用这种程度的借口就想逃掉吗!选举的票数我可是好好数过的哦?光是我们班就有八个人投给了那孩子好吗!」

  总票数一百七十三票之中,无效票占了超过百分之二十,将近四十张。仁之前稍一被追问,就不小心随口一说,告诉小魔女约有四十张票投给了寒川。实在是悔恨终生的大失误。

  最近从九月进入十月后,由夏入秋的气温变化也很剧烈。

  绊在灶台旁一边抹汗一边搅拌奶油炖菜。

  「小梅,你那件衣服要是弄脏了就太可惜了。」

  仁把外套挂上衣架,放入了衣柜中。再把衬衫的纽扣解开到第二个,感觉轻松了一些。如果家里只有一个人的话,他早就脱得只剩内衣,不过有女孩子在就实在不行了。

  这种辛苦他在独居时代从未体会过。而仁的高中时代,大多数时候只要一回家就会看到房里有只穿着内衣的男人等着自己。

  那个时候只要一到饭点,就会有个男人厚颜无耻地来仁的房间蹭饭。

  「打扰一下啰。」

  刚想到这茬,这个男人就连门都没敲直接打开了房门。和高中时代一点都没变,简直就像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随意。

  「——哎?」

  「噫!」

  梅洁尔连忙拉紧裙子的胸口,而绊像是被人看见裸体一样瞪大眼睛发出尖叫。

  在两名放松警惕的少女眼前出现的,是《公馆》的专任官,八咬诚志郎。八咬穿着一身白色,是个举止颇为轻薄的美男子。他动作夸张地扯开外套,明明是秋天却松开了四颗衬衫纽扣露出胸膛,那模样真是蠢到家了。不过,显眼的额头前垂着一缕前发的八咬,的确有一股贵公子般的气质。

  「你小子是怎么进来的!」

  仁想都没想就对大摇大摆走进来的八咬啐了一句。仁背叛了《公馆》,按照官方说法,两边应该已经算是敌对关系,不过他并不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身份差异,因为八咬是他的朋友。

  这位贵公子如同过去一样回应了一个坦然的笑容。

  「真伤心啊,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家钥匙我当然有啊。」

  「喂。我退出魔导师公馆之后应该换过门锁了才对啊?」

  「这种状况,你真的觉得《公馆》不会有所部署吗?」

  和《公馆》打过九年交道的仁心里对此实在是太有数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真是不留情面。」

  仁注意到,这种时候本来应该比他更生气的梅洁尔异常安静。回头一看,发现小魔女正躲在推拉门后窥视这边的动静。连绊也想往灶台后躲。

  八咬诚志郎拥有只存在于这奇迹灭绝的《地狱》中的特别魔法——混沌因子。八咬的魔法是其中的《破坏》,是能够将感觉到的一切事物破坏的、极为恐怖的魔术。

  「我明明这么爱你们,真是伤心哪。」

  八咬正因为会将感觉到的一切破坏,所以爱着世人,爱着世上的一切。仁所认识的人之中,没有人比这个男人更加渴求人与人之间的温暖。

  「没事的。我有在发动魔法消除,就算是《破坏》也很安全。」

  八咬的《破坏》是最害怕魔法消除的魔法之一。各种各样的混沌因子,都会对魔法消除产生激烈的反应。正在发动消除的仁看不见,但身为魔法使的少女们,此时应该能够看见八咬全身猛烈喷发出魔炎。

  自尊心甚高的梅洁尔试图掩盖自己输给本能害怕得逃跑的事实。

  「我才没有害怕!只是想换身衣服而已哦。」

  绊依然有些畏惧,但还是连着八咬的份一起,拿出了四份餐具。

  「那个,八咬先生也一起吃个晚饭吧?」

  「正好是容易分盘的炖菜呀!简直就像早就知道我们三个人会来一样!你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哟。」

  仁在这时发觉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等等,你说『三个人』是什么意思!」

  他连制止的时间都没有。

  「八咬,我们与武原仁接触,难道不会刺激到《公馆》吗?」

  在八咬诚志郎之后,一名身穿迷你紧身裙的美女秘书走了进来,修长的腿形异常引人注目。紧接着,又有一名衣服短得几乎过界的白衣女护士脱下鞋,整整齐齐将玄关处的鞋子摆放好。

  「更重要的是,八咬。我准备了一瓶红酒,但这家里有好多未成年人。」

  「来吧,仁,有话我们边吃边聊。」

  公寓中的人口一下子达到了六人,起居室显得相当局促。茶几上放不下六人份的餐具,只好往板凳上也摆了一些。家里自然是没有高脚杯,因此直接把红酒倒在了茶杯里喝。

  「八咬。我听说安洁洛塔要来日本——」

  唯有这件事,仁一定想要传达给老东家。八咬诚志郎那好像一碰就破的纤瘦侧脸,一下子变得如战士般锋锐。

  「我们已经接到消息了。她的目的是《贤者之石》。」

  在卧室里换好衣服的梅洁尔一边用勺子盛炖菜一边惊讶地问道:

  「那个《贤者之石》,是什么东西?」

  正因为梅洁尔是真正的魔法使,所以她不知道这种知识。仁对她解释道:

  「这个世界的神话和传说中有一些魔法世界里不存在、独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贤者之石》就是其中之一。你听说过神人只在这个世界留下过《神人遗物》对吧。据说,《贤者之石》是能让物质逼近完美的催化剂,正是神人遗物的材料之一。」

  魔导师公馆专任官的工作并不仅仅是保护治安。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被称为“神人”的人物,出现的比任何魔法使都早,并在不为人所知的情况下消失在了历史之中。夺取并保护这些神人留下的遗物,也是当初仁的工作之一。神人遗物拥有庞大的力量,是魔法被破坏后反而能取回力量的特殊魔法遗产。一旦被发现,就必定会引起规模壮绝的争夺。

  梅洁尔大概真的是头一次听到这些,兴奋得探出身子变了脸色。

  「不是吧!神人遗物的材料……不、的确。……既然有成品,那有原料也很正常……但是——」

  仁在盘子中把炖菜和米饭按一比一的比例拌在一起。他的习惯是入口时每一勺都不要盛满。

  「不过《贤者之石》这东西,终究没有人见过实物,实际上就和童话故事差不多。最近五百多年都没有一次发现的记录哪。」

  八咬只吃了一口绊做的饭便大加赞赏。

  「按沟吕木先生的说法,可能是之前的国城田事件促使了《贤者之石》的出现。根据文献记载,《贤者之石》会出现在魔法使历史的分歧点。」

  沟吕木京也是《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正常的学者不会跟《公馆》打交道,但他不在乎。按他的主张,被蔑称为奇迹灭绝的《地狱》的这个世界,其实已经存在至少三尊《神》。

  「《公馆》的记录中最近的一次,是十四世纪欧洲流行黑死病的时候对吧。但是写记录的毕竟是魔法使,那个时期魔法世界正处于政治混乱时期,记录也没什么可信度。那个时候从《协会》独立出去的《联盟》,到现在都是和《协会》跟神圣骑士团分庭抗礼的第三大魔法势力。在那种情况下,想要搬出《贤者之石》这种传说故事也算情有可原吧。」

  十四世纪,由于高致死性传染病黑死病的大流行,欧洲失去了大约三成的人口。《联盟》趁机自立门户,《协会》失去了欧洲范围内所有的《门扉》。《协会》决定性的衰落,正是发生在那个时期。

  八咬毫无意义地故作优雅,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抿了一口红酒。

  「沟吕木先生倒是很认真。他认为《贤者之石》是证明『世上有神』假设的关键。他也让我有机会就一定要将之回收。」

  餐桌上的温暖空气,感觉已经彻底冷了下来。这里已经不再是享受今日美好生活的地方,而是谈论攸关生死之事的议场。

  「如果仁你能得到《贤者之石》的话,说不定可以拿来跟魔导师公馆谈判。」

  对于仁而言,修复与《公馆》之间的关系不是一件坏事。但也并不值得多么开心。

  「你别在这里说醉话了,又不是跟你没有关系。如果像沟吕木说的那样,接下来魔法使历史的关键节点将会出现在日本的话,《公馆》那时候又会如何?《联盟》从《协会》里独立出去的时候,可是死了几十万魔法使啊。」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就算是希望渺茫的赌注,我们也可以搏一把。」

  如果要争取得到《贤者之石》,仁就得与拥有同样目标的《公馆》为敌。即便如此,八咬还是因为担心仁来到这里,不惜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仿佛过去那个令人怀念的时代复活,仁不由得想起了不在这里的十崎京香。他突然毫无来由地想要抽烟,只是因为在吃饭才作罢。

  「京香姐可没天真到凭沟吕木的几句话就既往不咎吧。」

  仁对比自己大一岁的十崎京香,依然留有无法整理的感情,且欠着无法还清的恩义。她不管对于仁还是八咬而言,都是过去非常仰慕的对象。

  「自国城田事件以来,《公馆》加强了与公安警察的合作。《公馆》那种在暗地里悄悄解决事件的做法,和警察联手之后就行不通了。要让警察出动,首先道理和逻辑上得说得通才行。而能给魔法使的行为安上道理逻辑的,也就是沟吕木先生了。」

  「再有就是警察的威信吧。」

  「也有这方面的因素。还有,国城田事件里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射杀了恐怖分子,可把警察吓破了胆。是,没错,都是因为你,警察认为自己无法控制魔导师公馆这种专业击毙外敌的机构,因此对于那帮警察来说,公馆中最重要的就是能够提供知识的沟吕木先生。现在只要沟吕木先生想认真推动什么事,即便是京香小姐也没办法无视他的意见。」

  仁只是很感激八咬的惦念。从与他相遇的高中时代开始他就没有变过,八咬诚志郎实在是过于诚实过于异想天开,无法遵循利害关系而行动。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梅洁尔,一口气喝干了自己眼前用来代替红酒的果汁,趁着气势说道:

  「老师,我觉得我也该抓住机会一决胜负了。如果真的有神人遗物的原料这种东西,《协会》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对吧?如果能用那材料建造一个新的《门扉》的话,《协会》目前的问题就会一口气大大缓解。」

  《协会》保护下的最重要设施、从魔法世界来到这个世界需要通过的《门扉》就是神人遗物。考虑到这一点,就能理解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为何要来日本了。围绕《贤者之石》的战斗将会有多么危险,已经不言自明。

  一直没怎么参与话题的仓本绊突然嘟哝道:

  「小梅你希望武原先生去战斗吗?」

  茶几上的家庭气息回归了。绊是一位“普通”的女孩子。即便背负着再演魔导师的命运,绊依然关照着每个人,付出劳动,为家里带来舒适的气氛。在她的面前,哪怕谈起或许能改变魔法世界的《贤者之石》,都仿佛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八咬先生。为什么非得要武原先生去战斗不可呢?」

  八咬诚志郎没有回答。仁也无法轻巧地回答这个问题。能够确定的是,他肯定不单单是因为想救梅洁尔。他要投身战斗,还有其他的原因。

  梅洁尔撇开了视线。

  「只是不论如何都无法逃离战斗罢了。既然如此,有同伴总比没有好吧。」

  少女开始考虑同伴这件事,在仁看来是一个可喜的进步。梅洁尔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心想要一个人战斗下去。

  然而,绊好像忍着什么话没有说出口一样,自那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

  不论是《公馆》还是仁,都提醒过还是小学生的魔女“逃离战斗”的方法。绊一直认为,只要梅洁尔放弃刻印魔导师之路,仁也能逃离战场。然而实际上,只要绊和仁在一起,战斗就是无可避免的事。不过,至少目前,再演大系的少女还不清楚这一事实。

  八咬静静地看着绊和梅洁尔。

  为了打破僵住的气氛,绊越过茶几,朝仁的餐具伸出手来。

  「哎……小绊?」

  绊抓起仁面前的茶杯,仰头便喝起了其中的红酒。她的喉咙发出咕嘟咕嘟的诱人震颤声,将杯中的液体一口气喝了个一干二净。

  随后将空空如也的容器,用力咣地一声拍在茶几上。

  「这个酒,也不怎么好喝嘛。为什么大人们都这么喜欢这种东西?」

  眼下的气氛显然不适合告诉她“要慢慢喝才能品出味道”的正确答案。仁能说的也只有这种话了: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绊好像立即来了酒劲,脸和眼睛都涨得通红,大声叫道:

  「武原先生你太卑鄙了!你都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还总是一副好像什么都懂的表情!」

  仁只要从学校回到家,就能看见绊在屋里。伙食也是,在他不知不觉间,绊就全部准备好了。梅洁尔身为刻印魔导师经常要外出,这间公寓能有现在这样舒适的家庭气氛,全都要拜绊的努力所赐。

  仁明知如此,还是厚颜无耻地在做出一切决定时都无视绊的意见。

  八咬无可奈何地向酒瓶伸出手去。

  彻底醉了的绊从一旁将酒瓶抢了过来,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第二杯还是一口喝干。

  「……啊啊,这种喝法,和以前的十崎小姐一模一样。……仁,这是你的工作,好好教教她酒要怎么喝才好喝吧。」

  八咬的话完全没有抓住重点。

  超短裙秘书来回看了看仁和八咬。

  「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们这种喜欢说不痛不痒的废话的臭毛病,源头是八咬吗?还是说武原氏才是元凶?」

  围坐在茶几边的女性们,朝仁和八咬投去看渣男的视线。

⚪以赤裸之心

  武原仁长裤的大腿部分突然被揪住了。

  「老师,你知道这个时间去女孩子家里意味着什么吗?」

  仁转过身来,在他的胸口附近,一张可爱的脸庞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红彤彤的。

  武原仁是私立御陵甲小学的老师,而与他一起的少女鸦木梅洁尔,正是他负责的六年级一班的学生。若要说身为副班主任的仁和身为学生的少女可能一起出现的地方,按照一般逻辑考虑自然是小学校园中。然而现在,他们正一起走在夕阳下的住宅街。来来往往手中拎着晚饭材料的主妇们,见到他们都纷纷侧目。

  在放学之后被一名背着双肩书包的女孩子抓住裤子有多么羞耻,不实际体验是无法想象的。

  「我作为老师,更担心这种傍晚被你跟在身边的状况。」

  自仁被魔导师公馆解雇,已经过去了超过一个月。正因为此,对于梅洁尔的好意,仁内心有着非常复杂的顾虑。即便那是并不“普通”的感情,他也无法随便应付对方的一片真诚。

  「我说真的,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让你跟到最后的,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黄昏的街道被染成一片红色,天空高远得似乎将要倾斜。

  小小的淑女面不改色闭上双眼,捂住发育相当令人同情的胸脯。天真无邪的脸颊上纤细的绒毛,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辉。

  「老师你要去别人家的话,我认为我也应该一起去打个招呼。」

  「我说啊,我可是去寒川家做家访的,才不是去玩。」

  武原仁作为六年一班的副班主任,现在正要前往班长寒川纪子家做家访。

  「去别人家里打扰的时候,应该带点伴手礼才对哦。」

  梅洁尔的常识有所偏差,是因为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个世界里有许多从异世界来的魔法使。鸦木梅洁尔就是其中之一。

  「梅洁尔,你不用想着去点心店。家访不需要带礼物,也不能收礼物。」

  「如果不带上我的话,万一老师遇到了什么严重状况,我就没办法帮忙了呀。」

  梅洁尔因为她的身份,说的话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成熟。魔法世界中有一种将罪人流放至这个世界,强迫其击毙一百名敌人的重刑,名叫刻印魔导师。小学六年级学生梅洁尔就是史上最年轻的刻印魔导师,孤身一人堕入了这个世界。

  而武原仁,曾隶属于日本政府为了在暗地里与魔法使进行交涉而创立的非公开机构魔导师公馆。他过去为了监督梅洁尔前往小学担任冒牌教师,如今虽已不在公馆,但因为担心她,还是拖延着留在了学校。

  「我也当了好几个月老师了,还没不可靠到需要学生帮忙的地步。」

  「你明明都说过好多『没有我就活不下去』之类的话。老师你真是事情一过就翻脸不认账。」

  她的话有时会刺得仁有些心痛。和梅洁尔的心意种类不同,仁也能从和梅洁尔的连系中感受到如同面对家人的亲爱之情。他想让试图跃入战场厮杀的小魔女保持对生的依恋。

  「这是两码事。如果跟家访毫无关系的你,跟我一起在人家家门口出现,那可是会出大事的。对方家长会被吓一跳,搞不好还会惊动教育委员会。」

  仁走在黄昏的住宅街上。与他结有不可思议缘分的少女迈着急切的碎步紧紧跟上,双肩背包随着她的步伐哐哐作响,引来路过的行人朝他们回头注视。

  梅洁尔结在头发上的缎带松了,她干脆把它直接解开,及腰的长发在橙红色的阳光下铺散开来。明明只是从黑发上取下了缎带的色彩,还是小学生的她却一下子看上去像个大人了。

  「老师,可以帮我重新系上吗?」

  她转了个身来到仁的前方,将后背亮给仁。这种女孩子在众人面前把男人随意使唤的撒娇手段,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胃痛,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帮她重新系好。购物完毕回家路上的夫人们,纷纷趁着路过仔细观察这个妖精气质的可爱少女。

  不过,她们察觉不到梅洁尔是个魔女。这个世界的居民无法识别感知到的奇迹,而是会将之破坏。在这条时常被人注视的住宅街上,梅洁尔得以从魔法中解放,真的只是一个小学生而已。

  「等天色变暗就危险了,你该马上回家了。」

  「老师你在担心别人之前,最好先担心一下毫无防备的自己哦。」

  少女严肃地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正面注视仁的脸。

  「这种时间一个人去女孩子家里,肯定会被绑起来,被人抓住足以毁灭人生的把柄,然后被敲骨吸髓吃干抹净。好好感受老师屈服时的无上幸福,看着老师无谓的抵抗心脏狂跳——啊啊,如果换做是我绝对会那么做的。」

  鸦木梅洁尔麦芽糖色的眼瞳里溢出了化为实质的兴奋,脸颊上的红潮即便是在夕阳的茜色下也能清晰分辨。她是个非常喜欢把人绑起来让人痛苦的施虐狂。

  「这世上的人的行动基准并不是都跟你一个样。」

  来到这个世界的魔法使大多过着不自由且枯燥的生活,因为魔法和魔法知识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就算想要努力拼搏也没有学历没有基础知识,也适应不了日本的“普通”。因此魔法使大多会落入社会的最底层,随后染指犯罪。正因为仁已经不是梅洁尔的专任官、只是一介教师,所以他无比想让她好好学习普通生活的常识。

  然而,小小的施虐狂声称并非如此。她对班里少数的朋友之一、班长寒川纪子是这么评价的:

  「哎呀,老师。那孩子可是相当有天分哦。」

  「什么天分啊。」

  「那孩子,脸倒是很正经,但身体里可是塞满了下流哟。」

  仁想要教会魔法使少女这个世界的“普通”,可能得历经千辛万苦才行。

  眼前不远处的一幢蓝色屋顶两层小楼,就是他要进行家访的寒川家。

  「不可能,寒川那么擅长照顾人,还是完美无缺的班长,简直是小学生的榜样。你不也受过她关照吗。」

  ✝

  此时,私立御陵甲小学六年级一班班长寒川纪子正惊慌不已。

  天色渐晚,已经快要日落了。窗外染成了一片红。

  「怎么办,老师马上就要来了。」

  寒川纪子蹲坐在屋里有些泛黄的榻榻米上。她着急得只把书包扔在了书桌上,一直没来得及收拾。她又一次抓起家里的台式电话,她已经给母亲的手机打了超过十次电话了,但一直没人接。

  纪子急得直挠头发,抓得前发都落在了平时总是亮出来的额头上。在学校里,她绝对不会露出这副彻彻底底的小孩子模样。

  「我怎么就忘了告诉妈妈今天是家访的日子呢。啊啊,讨厌!不要啊!!」

  小学里优等生所谓的“完美无缺”,其实也并没有多么了不起。她毕竟是个小孩子,总会有疏忽,然而平日里总是帮她弥补这些疏忽的老师和父母,现在都不在寒川家。今天她回到家时,发现家里人全都不在。

  她扶了扶偏掉的银框眼镜。

  「妈妈,还是不接电话!怎么办呀!!」

  「令堂不是说过今天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吗。」

  指出纪子所犯下的“普通”失误的人,却是非日常的化身。一名二十岁出头的美女,坐在纪子身旁吃着铜锣烧。这位有着淡金色头发和宛若透明的肌肤的女性,正毫不拘束地在纪子的房间里休息。

  ————全身赤裸着。

  寒川纪子首次遇到这个全裸女人,是在大约一周前,一个下着冰冷雨滴的傍晚。

  那是学生会长选举结束、刚刚进入十月的时候。纪子撑着一把红伞,通过一条平时不怎么走的小路从学校回家。

  纪子一直想养狗,但因为双亲的反对不能如愿。新任学生会长速水志保在雨天捡到一条小狗,已经成了学校里出名的佳话,因此纪子想试一试幸运能不能也降临在自己头上。

  她觉得如果是为了救助被抛弃的狗,父母应该就不会再反对。这是对于小学生而言很“普通”的小聪明。

  可是当她路过垃圾集中点时,她震惊了。

  那绝对不是什么流浪狗。

  倒不如说和流浪狗只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这名默默站在垃圾箱前的淡金发女性——没有穿衣服。

  「你没事吗?身上都淋湿了。你家在哪里?需要我叫警察吗?」

  当这个美丽的生物转过身时,纪子忘记了呼吸。苗条的体格兼具适量的肌肉和女性的柔美,有如人体美的样本。失去血色的皮肤上滑过的水滴宛如浮现出的静脉。而且关键是,那种仿佛对自身的赤身裸体不抱有任何疑问的坚强意志,在这普通的住宅街里显得太过异常。

  纪子踮起脚尖,举起手中的洋伞为她挡雨。这名高挑的流浪女俯视着还是孩童的纪子。面对着她绿宝石般的眼瞳,纪子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个问题:

  「不好意思,你为什么光着身子呢?」

  她濡湿的头发紧贴皮肤,苍白的嘴唇斩钉截铁地回答:

  「因为我是战士——」

  捡一条小狗回来养的美梦凄惨地破碎了。纪子体内最近锻炼出来的变态雷达告诉她,这是一个已经没救的人。

  「……我可以回家了吗?」

  裸女伸出湿透的手抓住纪子的肩膀。

  「我名叫赛拉——《无双剑》赛拉·巴勒德。因些许缘由,正以浪迹天涯之身持续战斗。」

  一瞬间意识飞往了记忆彼方的纪子,一回过神就遭到了赛拉的教训。

  「根本上,都是因为你依靠父母生活,却跟父母起了冲突,不再交流。缺少平日里的对话,自然就会忘记传达重要的事。」

  这个全裸女,从那个雨天开始已经在寒川纪子的房间里住了超过一个星期。她光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全裸着喝茶,全裸着吃饭。纪子本来设想过要在壁橱里偷偷养流浪狗,现在那个空间就成了她睡觉的地方。

  「想要教训我,至少穿上衣服再来说话。」

  赛拉凌厉地扬起眉毛断言道:

  「学点最基本的礼节吧!衣服是小孩子才穿的东西。」

  寒川纪子并不知道赛拉是与这个世界的常识无缘的异世界人。

  「这是哪个世界的礼节!」

  「我不都说过了吗,我是从这个世界之外来的,战士兼魔法使。」

  「那你用个魔法给我看看!」

  「这我做不到。这个世界的人拥有破坏魔法的力量,因此我们把这个世界称作奇迹灭绝之地《地狱》,把你们这个世界的居民称为奇迹的天敌《恶鬼》……你那是什么眼神?纪子你现在是不愿意相信大人说的话的麻烦年纪吗!?」

  「你这借口根本莫名其妙!反正你就是个无业游民吧。为什么我没捡到狗却捡回来一个家里蹲?」

  整整一周都吃了睡睡了吃的赛拉对家里蹲这个词做出了微妙的反应。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不过听起来不像个好词。……但是,关于无业游民这一点,我也很挂心。既然如此,为了回报你的一宿一饭之恩,我便来教教你真正的礼节和常识。嗯,很好。那就赶紧开始上课吧。本来,纪子你之所以陷入今天的窘境,都是因为和父母吵架的错。」

  「老师可是要更加“普通”的正经人才能当的!还有吵架,吵架还不是因为有你在搞得我每天都不得安生!」

  「不要推卸责任。亲子之间的冲突,基本上都是因为孩子的不成熟所引发的。虽然也有父母责任更大的情况,不过就是要借着这种机会一点点变成熟,孩子才能长大。」

  赛拉虽是全裸,却表情严肃声音凝重。

  「的确我也是有点任性。但是爸爸最近星期天只给人看NHK,而且看的都是中东的战争之类,全是新闻节目。看完还要马上问我感想。从盂兰盆节开始就一直很怪啊。」

  记得有个大人物说过烦躁的时候就要吃点甜的,纪子从点心盒里取出一个铜锣烧。

  其实今年夏天,寒川家发生了纪子不知道的事。她的父亲寒川淳见证了学生时代朋友的死期。那个作为恐怖分子回到日本的男人——国城田义一遗留下的质问,纪子笨拙的父亲一直努力想让女儿继承并得出答案。

  「你这种状况,在我们的世界里也经常发生,就是所谓的叛逆期。」

  「不要说得好像很懂一样!我想要了解什么是由我的个性决定的,这也是我的权利。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想当我的“老师”吗?」

  然而,她虽然是个认真负责的班长,但终究是个小学生,视野还是太狭窄了。

  「权利?你怠慢了把重要的事告诉家长的义务,犯下了如此之大的过失。权利是建立在完成义务的基础之上的。」

  她完全输给了这个全裸女。的确,纪子想要告诉母亲今天有家访才急着赶回来,又焦急于母亲因同学聚会不在家的事实,这根本上都是她的错。因为今天中午在教室里被武原老师提醒之前,她完全忘记了有这么一回事。

  「因为我根本没功夫说什么家访呀!我为了跟爸爸妈妈隐瞒你的事有多辛苦你知道吗!妈妈经常会来打扫,我一直担心死了。你还随便用家里的厕所!」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作为一个社会人士,应该正式和你的家人见一次面打声招呼才是。」

  纪子想象了一下全裸的赛拉向母亲问好的样子,喷出了嘴里的茶水。她的母亲年轻时是一位纯情少女,结婚后直接就变成了热心教育对孩子过分保护的家长。寒川家中摆满了母亲制作的刺绣之类的手工艺品。她把这个家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如果让她知道家里来了别的女人,一定会误会成父亲的出轨情人。赛拉漂亮得会让女孩子难以抑制嫉妒之心,关键还是全裸。

  「全裸还打什么招呼呀!会出现家庭危机的好吗!!」

  赛拉握拳往胸口一拍,震得尖端傲然上翘的乳房晃了晃。

  「你就老实说是在下雨天捡回来的就是。而我会说服他们,全裸是成年人的正装。」

  「怎么可能会有人相信啊!要是这种鬼话都能行得通,这世上就不会有被抓到出轨而离婚的夫妻了!UFO都比你这话可信好不好!」

  迁怒于赛拉的纪子因为过于激动陷入了缺氧状态,然而她反遭到赛拉的一声当头棒喝:

  「愚蠢!明明人生来就是全裸,正是因为穿上了衣服才产生了邪念。这纯属于误入歧途!」

  叮咚————

  焦躁不已的纪子和在全裸这点上决不让步的赛拉之间沸腾的气氛,随着悠长的门铃声一口气冷了下来。

  六年一班的武原老师来家访了。

  这也就意味着,最近一直在家里摆出任性态度的她,将要被父母狠狠训斥一通。

  纪子已经认命了。要是被老师看到这种东西,她就没法再去上学了。纪子的班级里,有一位一旦抓住别人的弱点就会忍不住用指头和话语狠狠蹂躏的施虐狂。如果让同班同学鸦木梅洁尔知道这种事,会被欺负到毕业的。

  所以,虽然她不甘心得涌出了泪,但还是站了起来。

  「我去向老师道歉。」

  她飞快从二楼跑下楼梯,在洗手间确认了一下有没有哭红眼,又从橱柜抽屉中母亲的眼镜盒里借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

  随后纪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玄关,打开大门。

  副班主任武原仁,是一位仿佛脸上写满了辛苦的年轻男老师。眼神锐利,个子很高,手上满是伤疤,明明是成年人却给人能量过剩的感觉。有时会有点吓人,但在读公式和教科书时经常打绊,在纪子看来还算平易近人。

  「老师对不起。那个,今天我妈妈——」

  正要低下头的纪子,听到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连忙回过头。

  高挑性感迫力十足的美女,静静站在纪子身后。赛拉不知何时穿上了一直拒绝穿的衣服,然后如同在说「交给我吧」一样朝她使了个眼色,随后开口说道:

  「我就是寒川纪子的母亲。」

  纪子的口中冒出了白烟。

  ✝

  小学教师武原仁,看到玄关处站着一名外国美女,不由得惊呆了。

  「我就是寒川纪子的母亲。」

  如此说着的绿眼睛女人,强行套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导致被勒住的胸部从衣襟内侧挤出了一道山谷,裙子的布料紧紧绷住,勾勒出了淫猥的臀部曲线。

  这位自称是寒川母亲的人,留着淡金色的中分半长发,四肢修长。而寒川纪子是黑发,腿有点粗,典型的日本人少女。

  仁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向应该最清楚情况的班长问道:

  「……寒川,前阵子三方面谈时见到的你的妈妈,和这一位完全不像是一个人。我记得寒川的妈妈应该是一位更普通的人才对吧。」

  然而,这位自称母亲态度极为强硬。

  「如果我不是纪子的母亲,难道你要说我是随便闯入别人家的罪犯吗!」

  寒川纪子半张着的嘴中飞出了三魂七魄。

  冒牌教师武原仁的腋下湿淋淋的,满是刚刚渗出的汗。

  「这次的惊爆心跳魔法怪人就是这家伙了吧……」

  「唔嗯……原来所谓的“老师”就是你吗。」

  仁认识眼前这位自称是寒川纪子母亲的女人。不可能忘得掉。他曾经被这个魔女怀着杀意袭击。女人的真实身份是隶属于《协会》的高位魔导师,《无双剑》赛拉·巴勒德。

  「对了,寒川同学的妈妈。——莫非,您平时经常会全裸吗?」

  「我倒是想问,为何你成了小学老师?是兴趣吗?你就那么喜欢小学吗?」

  仁认识她,也就意味着这位自称「寒川母」也认识曾是《公馆》专任官的他。然而,从教师口中说出的「全裸」二字让寒川发出了尖叫。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连老师都这样样样样样样!!」

  「等等!你想错了!我不是“那边”的人!!」

  寒川像求救一样抬头望着仁。

  「老师,请不要再逼我了。我相信老师,我可以相信您吧?」

  少女的背后,魔女燃起了如同看到对女儿出手的变态一般的敌意。

  「看来这位“老师”是把我跟其他人搞混了。不过,我绝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穿衣服的无耻女人。」

  「……寒川。我跟“这种东西”不一样,我是真正的小学老师啊。」

  冒牌寒川母和冒牌教师同时提出主张。

  银框眼镜深处,抬头看着两名大人的寒川纪子的眼神,死去了。

  「武原老师,今天的家访……」

  「当然要做!家访!老师都到家了,怎么可能不做家访呢。」

  仁顺着气势就说出了口,当他通过客厅时立马就后悔了。

  被全裸的赛拉攻击的记忆还很鲜明,仁没有想对她说的话。当他和寒川纪子以及赛拉围坐在客厅的桌子旁时,一时间呆然无言,不知道该从什么话题入手才好。

  「这个女人,和寒川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总是一本正经的班长,如同整个人要消失一般深深垂下头。仁即便是个没有教师资格证的冒牌货,也真心当自己是个老师。所以他很担心眼前的少女。

  「寒川……你最近有什么烦恼吗?」

  自称是母亲的赛拉,推了推在一旁端坐着的寒川的后背。

  「有的吧?纪子最近和爸爸吵架了。」

  「哎?我们这三个人,真的要讨论这种话题吗?」

  寒川班长一不小心小声吐出了真心话。

  在仁看来,如果就这样回去,不知道赛拉会给寒川纪子灌输什么东西。身为魔法使的赛拉,一旦有机会一定会逃回故乡世界。然而仁是必须要在这个世界保护自己生活的社会人。

  过去在战场上相遇时,赛拉是全裸的。而现在哪怕穿着衣服,她赤裸裸的杀气也一如既往。

  「应战又有何不可呢。我一直想和你认真较量一场。」

  极为险恶的气氛,使得寒川抓住了自称母亲的衣服。

  「那个……你该不会忘了你说自己是我妈妈了吧?」

  恐怕他们两个当事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如同正在短兵相接的沉默。

  私立御陵甲小学六年级一班班主任祖师堂静香老师,曾经指点过仁。

  「儿童身上的个别问题,在教室中无法发现,但往往在家访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如今正可谓是这种情况。

  赛拉如同从桌子对面劈来一刀似的开口:

  「来吧,纪子,说说看,为什么和爸爸关系不好。」

  六年一班的班长仰天长叹。

  「这是拷问吧……」

  「寒川,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仁用在讲台上锻炼出来的亲切声调提问。和在教室里不同,现在的寒川很有孩子的样子,感情表露非常激烈。

  「才没有!是爸爸最近太怪了。总是莫名其妙地给我找事。」

  仁一想到这位开始被女儿冷落的父亲,涌上的热泪便沾湿了眼角。

  「嗯,这的确是会有点烦人呢。」

  「你什么意思!不是说自己是妈妈吗。你要是寒川妈妈,寒川爸爸就是你丈夫。你们一家人,就这样一起针对当爸爸的吗!」

  丈夫这个单词,让赛拉极为动摇。犹豫了一阵之后,她一拳砸在桌上,低下头说道:

  「这实在是万分抱歉!」

  「你是认真低头的吗!快道歉!给寒川爸爸道歉!」

  然后又在心中加了一句,再给真正的寒川妈妈道歉。

  「老师,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我们是初次见面。」

  「我不都说了吗我是她母亲!证据就是,纪子和我弟弟很像。」

  不知道寒川做出了怎样的想象,她双手捂住脸站了起来。寒川正处于开始对男生感兴趣的年龄段,是个健康的女孩子。

  「什么?弟弟!男人!?」

  可能是想象了一个全裸的男人,班长的脸彻底红透了。

  赛拉沉痛地回答:

  「可惜,我无法把弟弟介绍给纪子。要是能介绍你们认识就好了。」

  「是、是吗……」

  沉重的气氛无言地诉说着战士赛拉的弟弟发生了怎样的事。寒川纪子是个会看气氛的女孩子,因此她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端正地坐好。

  「还是换个话题吧。我去泡壶茶。」

  赛拉站起身来,以清冽的声音提议。随后就这样通过仁的背后,走向了厨房。

  客厅中只剩下仁和寒川纪子两人,他拼命思考要如何才能度过这个难关。

  他与自称是寒川母亲的赛拉,都是魔法相关人员,然而寒川纪子只是个不知道魔法存在的普通小学生。假如魔法的事暴露,仁就无法再做老师了,唯独这个他一定要避免。

  「刚才的话才说了一半。我觉得寒川你应该稍微试着听一听爸爸的话。小学六年级是一个重要的关卡,寒川你也在准备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吧?既然这样,你爸爸当然会想要和你多交流一下呀。」

  仁只能配合那个全裸怪,想办法应付过去。

  然而寒川的指摘稍微有点严格。

  「老师,我看您是打算随便总结一下,然后就这样溜掉吧?」

  「那我问你,之前三方面谈时来的那个“妈妈”,为什么今天不在这里?之前不是通知过今天要家访吗,中午的时候老师还提醒过你。」

  如果真正的寒川母亲身在此处,那就根本没有赛拉这个冒牌母亲登场的余地。

  即便很优秀,这位“普通”的小学生还是没有理解家访的意义。寒川意识到之前演的戏全是白费功夫,不禁呆若木鸡。

  「那……那老师您——」

  「我提醒你,家访更多的是为了监护人而不是孩子。下一次一定要好好重来一遍哦。」

  「救、救、救——」

  寒川纪子的眼框眼镜从鼻子上滑落,孩子气的天真脸庞扭得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一般。

  「救命啊!!」

  紧接着,从后脑勺传来的钝器冲击直透脑门,仁的意识消失于黑暗之中。

  ✝

  赛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武原老师从椅子上摔倒,躺在木地板上失去了意识。而从赛拉手中甩出掉落在地的烟灰缸,上面稍微沾着一点血迹。

  寒川纪子头一次嗅到如此浓厚的犯罪气味,只觉得晕头转向。

  「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之前去了厨房的赛拉,把一只大型烟灰缸直接朝武原仁的后脑勺丢了过来。掷出的钝器直接击中了可能根本没有想到会遭到这种攻击的老师的头部。自称是魔法使的赛拉,自豪地对着纪子露出微笑。

  「刚才真是危险啊,纪子。」

  纪子是个“普通”的小学六年级学生,自然不知道面对这种犯罪现场该怎么办。

  「你还笑得出来!怎么办?老师!怎么办,老师怎么一动都不动啊?」

  纪子难受得好像视野都开始旋转摇晃,震惊得连站都站不稳了。赛拉伸出手牢牢将她扶住。

  「这男人还没死,不过倒是晕过去了。」

  「怎么办呀!这、这绝对完蛋了。等妈妈回来我要怎么解释?」

  从客厅望出去,外面太阳已经落山,天空中只剩一片红色的晚霞。

  「怎么办呀我都没听妈妈说过晚饭的事,肯定是同学聚会结束的早、她还是会回来做晚饭。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呀!她回来了就要看到老师这个样子了!」

  随后纪子慌不择路地抓住电话。

  「警察!叫警察!」

  然而赛拉从纪子手中拿走了听筒。

  「不能叫警察。我们魔法使和这里的风俗习惯不合,会被警察当作变态的。」

  全裸了一个星期的赛拉说出变态这个词,有着怪诞的说服力。

  「纪子,我给你泡杯茶,你先冷静一下。」

  这变态女一甩淡金色的头发,穿着纪子母亲的正装进入了厨房。纪子清楚这种情况自己有责任,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向别人发火。

  「妈妈可是个“普通”人!让她看到这个样子就完蛋了!」

  纪子本该也是个“普通”人,绝不是变态。可是现在对她来说,普通的世界却成了如此大的威胁。

  「……我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学生!」

  双手端着盛有茶壶茶杯的盘子、从厨房返回的赛拉,身上没有穿衣服。这个裸人昂首挺胸,坚挺的乳头昂扬向天,美丽的站姿不仅不含一丝羞耻,甚至还透着一股傲慢。

  「为什么又全裸——!」

  「穿着衣服没办法战斗。」

  「……那衣服怎么了?那身衣服是妈妈很喜欢的——」

  「我使用的炼金大系魔法,是从“物体”与“物体”的分界中发现魔力。因此,只要不被这个世界的居民观测到,就能让触及身体表面皮肤的衣物化作液体,从而实现瞬间脱衣。」

  纪子的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她连忙跑去厨房。只见就算大扫除也没办法把油渍彻底清洗干净的地面上,散落着已经破破烂烂的淡蓝色正装。

  「怎么办……怎么办……绝对要被训了……怎么办……」

  ——就在此时,寒川家玄关的门铃响了。

  客厅里全裸的赛拉、昏过去的武原老师、母亲那套不幸牺牲的正装,没有一件事能跟家里人说明清楚。

  「完蛋啦——!」

  然而,通过扬声器在厨房里响起的,并不是从同学聚会赶回来的真正母亲的声音,而是一个在小学六年一班里天天都会听到的声音。

  <晚上好,我是鸦木。武原老师有东西忘记拿,我给他送过来了。能让我进来吗?>

  六年一班的同学,鸦木梅洁尔来了。

  「是谁?」

  「是个超喜欢看别人哭出来的、有特殊癖好的……朋友?……真的完蛋了,我肯定要被一直胁迫直到也染上她的变态兴趣才能解脱啊!」

  「那就得赶紧处理掉这个男人了。」

  全裸的赛拉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条塑料绳,想要将武原老师绑起来。

  纪子吞了一口唾沫。

  「等等、那个、你跟老师贴……贴得也太近了吧。」

  一丝不挂的赛拉在昏倒的武原老师身上每缠一圈绳子,她结实的肌肉就会绷紧又松弛一次。

  「我想起来了。鸦木,是那个梅洁尔吧,阿琉夏家的女儿。那是《憎恶女王》遗留的最后的诅咒。有预言称,她憎恨着魔法世界,总有一天会从《地狱》中复苏。」

  「清醒一点看看现实吧!我们学校里才没有那种邪恶大BOSS一样的人物!我们的现实就是,这个!老师昏过去了而你光溜溜!只有这个好不好!」

  玄关处传来咔嚓的金属声,随后房门吱呀地打开了。

  「等等!进来了?马上就要来了!来了啊!!」

  好像体重很轻的碎步声,就这样在家中响起。

  被逼到绝境的纪子脑中,如走马灯一般闪过许多在六年一班的记忆。吃饭时问刚转学过来的梅洁尔有没有接过吻,结果被对方扔了勺子。在教室里祝她生日快乐,结果纪子不知怎么就被缎带绑起来成了生日礼物。在黑暗中被狠狠威胁还以为自己会死,去她家里玩又被拍了好多羞耻的照片。

  要是被梅洁尔看到这个,纪子作为认真负责的班长的人生,这次就真的要完蛋了。

  擅自进来的脚步声,渐渐沿着走廊逼近。

  赛拉所说的“最后的诅咒”——鸦木梅洁尔,来到了客厅入口处。随后,寒冷如冰的声音,向纪子她们质问:

  「……你们在做什么?」

  长长的黑发上结着缎带的少女,今天也可爱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然而,本该比纪子矮五厘米的梅洁尔,由于如火山爆发一般的怒气,身体看上去比往常大了许多。

  「这、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武原老师来家访,然后突然就昏倒了,实在是没办法才把他绑起来……根本圆不了啦!这让我怎么解释嘛!」

  寒川纪子并不知道梅洁尔是魔女,也想象不到自家的门是被魔法打开的。对于梅洁尔突然拜访走进家门这件事,纪子只是在感叹自己是多么的不走运。

  「比起这个,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该先对我说?」

  客厅里,全裸的赛拉还在试图将仁绑住。纪子的双眼盈满了泪水,全身的毛孔都在喷出汗滴。

  罪魁祸首赛拉得意洋洋地全裸着点了点头。

  「你看,提前做好战斗准备是对的吧。」

  梅洁尔端整的容貌因愤怒而扭曲。

  「你早就做好这种打算了是吧?你也太卑鄙了!在教室里是不是也对老师抛媚眼啊?你闭着眼睛呆呆地听老师的声音的时候,以为我不知道吗?」

  「那是因为和我暑假遇到的人声音很像……」

  纪子不只是脸,甚至全身都变红了,仿佛马上就要心脏爆炸而死。倒不如说,她希望就这样死掉。

  「那个……呃……哎、要不然,鸦木同学也一起来绑?」

  她一开口,说出的话却像是在提议“一起去玩吧”一样轻率。梅洁尔好像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显得有些狼狈。

  「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绑老师?」

  进退两难的纪子,已经和当初她对全裸的赛拉主张的“普通”渐行渐远了。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是朋友?」

  于是,妖精一般的梅洁尔也连身体都变得通红,用高出刚才一倍的音量朝纪子大声痛骂。

  「什么?想什么呢、你这变态!你把老师绑起来想做什么?你该不会是说着什么朋友,打算把老师分成两半吧?还是说,打算连我也绑上?还真是个欲望深不见底的下流孩子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你的妈妈要把西瓜绑的那么漂亮那么下流了!这个光溜溜的变态也是你驯服的吧?你这变态!把一个成年人都变成这样,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她完全就是个麻烦好吗!明明只是妈妈去同学聚会不在家而已,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我一丁点也搞不懂啊!」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绕到纪子的胸前,在衣服上来回摆弄。纪子不由得屏住呼吸。赛拉不知为何,擅自想要解开她的衬衫纽扣。

  「这次你又想怎样?」

  对着快要崩溃的她,赛拉强调道:

  「要打架的话,全裸比较强。」

  这位自称魔法使,推荐了一点都不像成年人的粗暴策略。那副架势,一看就是打算连梅洁尔也用烟灰缸揍趴下。

  「她!是我学校的朋友!这!是我学校的老师!」

  「看来会是一场非常痛苦的战斗啊,纪子。」

  纪子不觉得能和这个理所当然地全裸的魔法使互相理解。

  「不是这个意思啊!你的思考能不能更“普通”一点啊!」

  寒川纪子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魔法使就是会无法适应“普通”的生活方式然后崩溃。对于赛拉她们而言,所谓活着,就是不惜拼上性命对自己的存在本身发出质问。在这寒川家中发生的闹剧般的冲突,和魔法使们在不为人所知的地方展开的战斗,其根源和本质是一样的。

  「把老师弄成这副样子,靠你的“普通”,要如何处理善后啊?」

  她和抱住胳膊的梅洁尔对视了一眼。随后这位嗜虐的同班同学,又把视线从纪子身上挪开,朝赛拉靓丽的胸部投去尖锐的视线。连自称战士的赛拉都被那眼神震得后退了几步。

  明明在自己家,纪子却从客厅退到了走廊。

  「请……请慢慢来……」

  ——于是,刚刚还在进行家访的房间中,只剩下了昏倒的武原老师和梅洁尔两个人。

  纪子呆站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窗外已经没有阳光,彻底入夜了。

  「怎么办?要是妈妈从同学聚会回来的时候,鸦木同学已经做了不可挽回的事该怎么办?」

  「现在的纪子,就像是要被突然冒出来的老虎抢走猎物的老鼠一样。你要是就这样退缩的话,作为女人就彻底完蛋了。」

  纪子从走廊里窥视客厅中的状况。赛拉所说的“老虎”梅洁尔,对于被留在客厅里这件事明显兴奋得不得了。『梅洁尔+昏过去的武原仁+塑料绳』的算式,导出的无疑会是毁灭性的答案。

  梅洁尔纤细的喉咙发出令人不安的吞咽声。

  「……喂,老师,那孩子正在偷偷看我们呢。」

  这位比纪子稍微成熟一些的同班同学,明明天气并不热,却高高地挽起长度及腰的艳丽黑发,露出汗津津的后颈。梅洁尔好像抑制不住从身体内侧涌出的热量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大口吐气。

  纪子只能看到梅洁尔的后背,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一副表情。保持着危险沉默的她,靠近昏倒的老师,在睡脸旁悄悄开口说道:

  「老师……我觉得,现在输给诱惑也无妨了吧……」

  驱使纪子想都没想就冲出去抓住黑发少女的,是她的良心。

  「不行啊鸦木同学!不能这样,人不能做这种事啊,身为一个人——」

  「都已经随我摆布了,那当然要为所欲为啊!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能做这种事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了!」

  纪子稍微有点精神洁癖,她和梅洁尔与赛拉不同,是个“普通”的小学生。如果不死守这一点,她觉得自己就无法迎来和昨天一样的明天了。

  「毁掉别人的人生这种事,绝——对——不——能——做——!」

  ✝

  武原仁清醒过来时,只听得脚步声如暴雨一般落在耳边。他试着活动身体,便发现自己全身被牢牢捆住,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寒川纪子正和某个比身为小学生的她还矮的人争执。

  一丝不挂的《无双剑》赛拉,正摆出一副好像很明事理的表情,试图制止那两人。

  「如果要像成年人一样谈判,就先全部脱了再说。」

  仁的心脏猛然揪紧。

  ——不安要素又增加了!?

  视野渐渐清晰,他注意到被寒川抓着的小学生是他非常熟悉的人,那是本来应该在抵达寒川家前就被他赶回家的鸦木梅洁尔。

  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变凉,他的后背传来一阵恶寒。如同被寒冷渐渐夺走体温时一样,身体的每一部分都透着钝痛和不适感。

  于是——仁——利用这个躺倒在地的好机会——

  使出了装睡大法——

  「老师!你醒了吧!!我看见你眼皮睁开了。」

  轻易被梅洁尔看穿,还招来一顿教训。

  仁想站起身来,可他现在连换个姿势都做不到。

  「喂,各位听我说。老师我有七个问题想问。」

  「问题太多了。一个大男人对女孩子刨根问底也太不合适了吧。」

  「因为到处都是该吐槽的地方我有什么办法!为什么我被绑起来了,为什么梅洁尔在寒川家,为什么这个女人光着身子,为什么我被打了,为什么寒川的真妈妈不在这里。这个变态在寒川家就不对劲吧!寒川还在跟梅洁尔吵架,完全莫名其妙!」

  仁依然被绑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像个凄惨的毛毛虫一样。看到他这个样子,头发乱糟糟眼镜也歪掉了的寒川纪子眼中又涌出了泪。

  「对不起!我也不是很明白!」

  「没有什么理由的话,至少先把这绳子解开。」

  仁扭动痛得要命的身体,向六年一班的两名学生提出符合常识的诉求。

  两名少女的反应对比强烈。

  「没错!得马上解开才行。老师您没事吧。需要叫救护车吗?」

  「好不容易醒来了却要解开吗?接下来才更羞耻更舒服哦?」

  梅洁尔因为满怀着爱意,比展现出一般常识的寒川对仁更加严格。毕竟她是个施虐狂。

  「不可以顺着势头就凭兴趣对别人做这么过分的事呀!」

  六年一班的班长,从文具筒里取出一把剪刀,开始帮仁剪开绑在身上的塑料绳。

  「够了!全都是我不好!都怪我忘了跟妈妈说今天有家访才会变成这样!所以大家都正常一点吧,这样也太奇怪了啊!」

  的确说的没错。梅洁尔虽然兴趣很扭曲,但终究是个有情有义的少女,因此她尊重寒川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

  然而《无双剑》赛拉却不同意。

  一瞬间,寒川纪子的眼球像翻转了一样变白,然后仿佛突然被关掉了开关一般,浑身失去力气倒在了地上。

  「——你什么意思?」

  少女的重量和体温,落在了仁的肚子上。随着寒川每一次均匀的呼吸,她的胸廓便将振动隔着衣服布料和脂肪传递到仁的体内。虽然她昏过去了,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接下来的事,不该让她看见。」

  全裸的《无双剑》塞拉站在寒川背后,是她从身后击打了寒川的后脑勺。

  随着寒川纪子失去意识,寒川家客厅中的“普通”消失了。

  「你给我等一下,这里可是寒川的家啊?」

  能从物体的表面汲取《魔力》的炼金大系高位魔导师赛拉击晕了寒川纪子,因为纪子是通过观测破坏魔法的《恶鬼》。赛拉想把寒川家化作魔法使的战场,纪子若是清醒着就会碍事。

  「她希望保守秘密。为了报恩,我只能封住你们的口了。」

  全裸的魔女轻握双拳摆出架势。仁因出乎意料的发展倍感焦急。所谓的封口,意思就是最坏情况下会杀掉他们。还倒在地板上的仁如果就这样遭到攻击很可能会危及性命,所以他向赛拉发问:

  「你也是《协会》的魔导师,应该很清楚才对吧?在这个国家犯罪的魔法使会遭到魔导师公馆的猎捕。你明知如此,也要动手吗?」

  然而赛拉面不改色。

  「之前和你们战斗过后,任务失败的我已经无法再待在《协会》了。——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去偷,实在走投无路只能躲到垃圾箱前。」

  「你到垃圾箱前又想干什么?」

  仁在地上使劲挣扎,试图挣脱绑在身上的绳子。现在对他而言每一秒的时间都很珍贵。

  「没钱的时候被寒川捡回家,为了报恩就要用魔法干掉我吗?」

  「不,这东西比魔法更好用。」

  赛拉从地板上捡起一只玻璃烟灰缸,那恐怕就是之前打晕仁的凶器。这种钝器,若是使出全力,一击就能打碎头盖骨。

  「等等!你不是这集的惊爆心跳魔法怪人吗!给我用魔法战斗啊!」

  「仔细想想,你是个能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的恶鬼,比起用魔法当然是烟灰缸更有效。」

  赛拉右手握着足以把仁活活打死的凶器,高高抬起赤裸的白色臂膀。

  仁拼死扭动被捆住的身体,眼球中映出那东西折射着光线落下来的样子——

  「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仁在千钧一发之际挣脱,马上转身躲过烟灰缸,然后爬了起来。他的鼻子嗅到了塑料燃烧的异味。是梅洁尔用魔法烧断了绑着仁的塑料绳。

  「老师,没事了!还有你,拿烟灰缸算什么?你就没有魔法使的尊严吗?」

  战场老手赛拉放言道:

  「情义比尊严更重要。若不能拯救这个小姑娘,才是我最大的耻辱。」

  窗外已经彻底是夜晚的昏暗之色。

  炼金大系的魔法能从“物”与“物”的分界中发现魔力加以操纵。赛拉用两手举起看上去颇有重量的烟灰缸,她的手上寄宿着黑色手套一般的暗影,与之接触的一切都被液化。玻璃被分解成了水一般的流体,从淡金发女人的手中淌落。

  透明的玻璃瀑布正要落在地面上时,赛拉解除了液化魔术。一瞬间恢复固体形态的玻璃,在重力的牵引作用下化作了细长的长枪状。

  塞拉的魔法——炼金大系,过去与出现在欧洲的炼金术士混淆在一起,对历史造成了一定影响。古时的炼金魔导师为了得到身居高位者的信任,会像赛拉这样把固体变成液体,改变物质的形态,从而哄骗对方让其误以为自己知晓了物质的秘密,进而煽动其对制造黄金的欲望。

  「在这奇迹灭绝之地,我虽是不自由之身,但也要贯彻自己的生存方式。」

  玻璃长枪折射着客厅的灯光,仿佛为赛拉的裸身镀上了一道彩色。在仁扭开上半身的同时,长枪的尖端撕裂了仁的外套。如果没有躲闪此时他的心脏已经被捅穿了。

  「老师,我要开火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有紫色的电光迸射而出。梅洁尔的魔法擅长操纵电能。

  然而紧接着魔法就扬起橙红色的火焰被彻底烧尽。击中玻璃长枪的雷电,因为破坏长枪时发出的破裂声遭到了附近住宅街上行人的观测,魔法消除追溯至起因,将魔法本身破坏。

  全裸的赛拉手里的枪还剩不到一米,变成了“短枪”。她堂堂正正的爽朗站姿吸引了仁的目光。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心生寒意。自己的精神好像已经被拉到了“那一边”。

  「不好了,梅洁尔,稍微给我点刺激。我好像已经对全裸没什么反应了。」

  小魔女闻言,立即对紧张得浑身发热的仁施以言语的痛击。

  「老师你兴奋了?这个变态……老师你真是一点节操都没有。都这种时候了还管不住眼睛想看胸是吧!你为什么要喘粗气?你就喜欢裸体是吧?还是说,老师喜欢的是被我骂?」

  「……抱歉,还是算了吧。你把方向完全搞错了。」

  仁在最后一瞬间闪过赛拉撕破空气的枪尖,然而这次不只有这一击。赛拉抓过一个铁制花瓶,和制造玻璃枪时一样将其融解再成形。高位炼金魔导师能让触碰到的任何物体发生形变。

  化作铁棒的花瓶紧接着追击而来,仁只得翻滚躲过。

  并且,仁也不能随便发动反击。从物体边界中引发《魔力》的炼金魔导师的防御魔术会破坏碰到皮肤的物体。赛拉因汗滴泛着光泽的柔白皮肤,如今已是不可触碰的铁壁。

  而梅洁尔的话语也化作刀刃,朝仁的后背猛刺。

  「老师你视线的角度,也太下流了!其实你根本不在乎什么战斗吧?你只是想被裸体女人凌虐吧!你就是想屈服于裸体女人吧!」

  「别说什么角度了!别害我关注到奇怪的东西!」

  「是老师刚才主动请我教训你的吧?男人真是自说自话。」

  「别管角度了好好看看吧。这个赛拉·巴勒德,不管把什么地方亮给别人看都不觉得羞耻,她的身心已经锻炼到了一种极致。」

  然而,这个世界上,一切的魔法只要被“普通”人看上一眼就会被烧光。

  所以仁他们的战斗也同样,会轻易被滚滚而来的“普通”冲刷干净。

  ——叮咚。

  寒川家玄关处的门铃又响了。

  全裸的赛拉,昏过去的寒川纪子,莫名出现的梅洁尔,还有仁。

  如果被寒川纪子的真正母亲看到这副景象,仁真的会社会性死亡。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全裸的赛拉,她丢下玻璃和铁制成的两柄枪,将全身瘫软的寒川纪子单手拎起夹在腰间。

  「我们换个地方!」

  说完这句话,裸体爱好者就冲向了走廊。

  仁压低脚步和呼吸声跑向玄关。现在想要活下去,只能让事情变成“他没有来过寒川家”了。

  因此,他要去没有开灯、一片幽暗的玄关,把鞋子取回来。

  咯铛咯铛,仁眼前的房门发出被拽动的声响。幸好梅洁尔来时规矩地顺手锁上了大门,寒川的家长被拦在了与仁仅有一门之隔的地方。

  「纪子!你在家吗,纪子!」

  母亲从屋外呼唤女儿名字的声音在幽暗中回荡。

  马上要被发现的内衣小偷估计就是这种感觉。仁努力抑制心脏的狂跳,试图稳住呼吸。他捡起自己的皮鞋和梅洁尔可爱的茶色鞋子。仁的一米之外,门的另一侧,就是尚不知道客厅中惨状的寒川家母亲。

  仁抱着鞋子在阴影中奔跑。他知道赛拉逃跑的方向,因为他看见地板上落着纽扣,和寒川纪子衬衫上的一模一样。

  童装衬衫的纽扣一颗颗落在地上,仿佛在标示抱着寒川的赛拉逃跑的路线。

  「……为什么我要捡这种东西。」

  他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楼梯中间落着一条他曾经见过的裙子。仁有了一股猛烈的糟糕预感。

  二楼的走廊上也落着内衣。仁正要朝那件运动胸罩伸出手去,突然被一个压低的声音阻止。

  「老师,这个绝对不行!」

  他抬头一看,正在朝他发火的梅洁尔和以往不同,脸上带着一种女孩子的不安表情。

  「别担心,梅洁尔。我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东西的。」

  「但是我在意。那孩子是我的朋友,我不愿意老师你碰那孩子的内衣。」

  重新背上双肩书包的梅洁尔,从仁的手中拿走了寒川纪子的衬衫和裙子,又把他忘在客厅的手提包塞进他怀里。

  ——那“普通”终于打开了大门,进入了寒川家内部。

  而此时寒川家的长女,既然衣服和内衣都被扔掉了,说明处于全裸状态。

  二楼的一间和式房间的推拉门打开着,房间深处的玻璃窗也同样敞开,却不见把寒川纪子抱在腰间的赛拉身影。

  寒川母亲呼唤女儿的声音继续从玄关传来。那个声音似乎已经不远,看来她已经进入了客厅。

  「纪子!怎么回事,泡了这么多茶。」

  从仁的视角望去,和式房间玻璃窗的另一侧就是入夜的住宅街。

  然而掉落在地的内衣指出的方向不会有错,赛拉她们一定遁入了窗外的黑暗。

  「喂,不是吧,开玩笑的吧!」

  仁冲进没有点灯的和式房间,再越过玻璃窗窗台,落在了房间外的阳台上。

  随后仁目击到,扛着寒川纪子的全裸魔法使正在往屋顶上爬。更灾难的是,在赛拉肩上晕过去的寒川班长全身被剥得只剩下一双白袜子。

  周围是“普通”的住宅街。已经没有词汇可以形容这种情况了。如果被“普通”的居民注意到,他们全部都会被当成变态。不过,只要不被观测到,他们就只是贯彻各自意志而战斗的人——虽然相当愚蠢可笑。

  不知不觉站到他身边的少女,用手指拽住了他的长裤。

  「老师,不可以看那孩子的裸体哦。」

  梅洁尔不想让仁一个人来寒川家,是因为非常孩子气的嫉妒心。这与他们刚见面那段时间,用手指摆出《最喜欢你》的暗号时的「喜欢」,稍微有一点不同。不管怎么说,他有一个问题一定要向全裸魔导师问清楚。

  「你为什么要把寒川也脱光啊!」

  「哈、糟糕。习惯了,一不小心。」

  屋顶上的赛拉好像现在才注意到,面露反省之色。

  「纪子——!这个塑料绳,你拿来干什么了?」

  在女儿身陷大危机时,母亲从一楼传来的声音依然悠闲。

  ✝

  风从耳旁飕飕吹过。

  寒川纪子睁开双眼时,她正飞翔于空中。

  视野下方是城镇的夜景,路灯和万家灯火如光之绒毯一般铺展至远方。

  而远方的黑暗中吹来的风,抚过她全身的肌肤。

  「我,飞在天上……」

  纪子的脚没有触及地面,而是浮在空中。一股仿佛从一切束缚中获得自由的解放感,让她意识朦胧地呢喃:

  「……全裸。」

  她把视线从广大的世界转移到自己的身体上,只见赤条条一身无牵挂。

  「啊——!好凉!!啊——!」

  她并没有飞,只是被赛拉拎着从屋顶上俯视街道而已。

  脚下,家里的阳台上,梅洁尔焦急地比划着“快下来”的手势。在她旁边,头转到一边没有朝这边看的武原老师正在向她招手。

  而事件的罪魁祸首,昂首挺胸地保持全裸,将她放到了瓦片屋顶上。

  「夜风真是舒适,这就是日本的秋天啊。」

  「……我受够了,我从明天起就不去上学了。……真想就这样一下子飞到遥远的地方去。」

  然而,赛拉快活地笑了。

  「纪子,我不是说过你像我的弟弟吗。我弟弟也很喜欢全裸在天上飞。」

  她是个“普通”人,被扒成光溜溜,自然是会生气的。

  「嗯。纪子你现在的表情也很不错,很有气势。这下我就放心了。不管是忘记告诉令堂重要的事,还是和令尊吵架,现在的你,都能堂堂正正地向他们道歉了吧。」

  「……道歉,要怎么道歉?」

  全裸的自称魔法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定要礼仪端正,全裸着道歉。」

  让身体脱光很容易,但让心灵全裸就不容易了。因此,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居民无法互相认同,也无法轻易消除争端。

  因此理所当然,在仁他们逃脱之后,赛拉也被寒川家赶出了家门。

⚪-Outro-

  武原仁不清楚在那之后赛拉怎么样了。

  第二天,寒川纪子还是好好地来上学了。仁在教室中试图委婉地询问之后的发展,却只得到了班长纯真的微笑作为回应。在她心中,昨天的家访似乎已经成了没发生过的事。

  另外还有一个奇妙的变化。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全裸着在屋顶上待了超过十分钟,现在明明已经十月,她身上的衣服却相当单薄。

  「寒川,你穿成这样不会感冒吗?」

  「现在还没那么冷哦。」

  纪子透明的表情好像已经领悟了世事无常。这位认真负责的班长,仿佛打破了精神世界的高墙。

  对于仁来说,即便是骚动不断,这样的每一天也如同梦幻。

  那天晚上,从学校回到公寓后,他看到绊和梅洁尔两个人在茶几上头顶着头,好像很热闹。

  「你们在干什么呢?」

  他在玄关脱下鞋,梅洁尔向他展示了一叠像是纸的东西。那是绊搬到这里、梅洁尔也为了监视而到来的那一天送来的照片,全都是仁被《公馆》解雇前长期逗留在十崎京香家时拍摄的。

  「十崎小姐现在怎么样了呢?不知她有没有好好控制饮酒,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现实中的她们比照片中的记忆更加复杂,但也更加温暖。

  「对了,之前过来躲债的内藤家,好像已经离开东京去别处生活了。据说是十崎事务官帮忙行了个方便。」

  今天傍晚,仁的手机上收到了一封来自刻印魔导师内藤萨缪尔的感谢短信。因为之前八咬诚志郎来这个房间的时候,仁给京香写了一封信让她帮忙。仁仅在文件记录上,依然是负责管理在社会中定居的刻印魔导师的监督者。如今《公馆》周边可能化作战场,即便是有些厚颜无耻,仁还是想要照顾一下内藤萨缪尔他们。

  仁脱下外套,因公寓中的气氛倍感放松。一旦专心投入小学教师的工作,就会因为类似于运动会的准备工作之类的差事忙到很晚才回家。超过晚上八点的晚餐餐桌依然丰盛多彩,摆着甘煮章鱼、茄子卷肉丸、凉拌芜菁、浸煮小松菜和油炸豆腐,米饭上还浇了葱段和纳豆。梅洁尔最近也渐渐习惯了纳豆,只要配着葱就能稍微吃下一点。

  绊从坐垫上站起身,来到他身边。

  「啊,把外套给我吧,我帮你挂好。」

  她开心地眯着眼睛,接过仁的外衣,兴冲冲地挂到了衣架上。

  「谢谢,你不用这么费心的。」

  「等挂面煮好,就开饭吧。」

  她理了理落在侧脸上的头发,打开炉灶。今天的汤品不是平时的味增汤,而是清汤挂面。

  「我总是回来这么晚,不好意思啊。小绊你花了很多工夫,做的都是放凉了也好吃的东西呢。」

  「哎……不是那么回事啦!要、要不再做一道菜吧!」

  绊在灶台边上忙碌的背影非常没有防备,让人不禁产生了恶作剧的念头。仁注意到自己只要再迈出一步就能抱住她好像非常柔软的身体,心脏不由得发出尖锐的嗡鸣。

  他好想打住这种高涨的情绪。

  「小绊。」

  就在身边不远处的她,传来的体温比往日更加明显,让人浑身发痒。还没对上视线,绊的脸颊就红透了。

  「怎么了?」

  「抱歉,就是感觉今天的小绊,好像穿得有点薄。」

  仁的视线从她柔美的肩膀线条滑至作为高中生发育过于良好的胸部,眼中的美景让他倍感舒适。绊的身体因两人迫近的距离而僵硬了。他疲惫的身体,好像被打开了奇怪的开关。

  「……老师,我好歹也是神和专任官派来监视绊和老师的人,你该不会忘了吧?」

  等在茶几前的梅洁尔似乎心情非常差。

  仁他们的平稳生活,可能在下一个瞬间就宣布告终。如果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发起行动,一切都将不复当初。如果《贤者之石》真的会出现,那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与《协会》也很可能会有正式的动作。

  即便如此,当他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时,还是一时放下心来。开始吃饭后,绊的情绪还是有点不正常。她殷勤地想要关照仁和梅洁尔,却总是白忙活。最后,她还帮仁从冰箱里取了一罐啤酒。

  仁的疑问被梅洁尔解决了。

  「绊,你的那个戒指,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仔细一看,才发现绊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银色戒指。上面镶着一块粉色玻璃,样式相当简单。

  「小绊戴这种东西还挺少见的……咦、那个……我好像在哪……那个难道,是在家里找到的吗?还是别的地方?」

  仁的脑中闪过那段羞耻的回忆。小学六年时,他曾经送给过发小十崎京香一个一样的戒指。那时比他大一岁的发小刚刚进入初中,他感到很焦躁,妹妹舞花便煽动他给京香送戒指。那个时候,身穿中学校服的京香,成熟得让他觉得难以触及。

  绊好像很害羞。

  「这个好像是十崎小姐以前收到的东西。其实,说来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着戴上去是什么感觉呢——结果试着戴上之后就发现取不下来了!像抹肥皂啊之类的办法我都试过了,但还是不行,就……」

  那只廉价的戒指牢牢地嵌在她的无名指上。一不留神,她就变得好像新婚妻子一样,让仁莫名地感到害臊。

  但与此同时,仁的胸中也因失去了重要的东西而涌出如同被挖出一个空洞般的痛楚。武原家的餐桌上,不会有十崎京香。每当他吸进一口气,热量就从喉头涌现,让他几乎哽咽。

  「小绊,你最近去过十崎事务官家吗?」

  「是八咬先生上次过来时顺便带来的。据说是十崎小姐拜托他『那两个女孩应该还是喜欢这类东西的年纪,把这戒指捎过去吧』。」

  仁他们无法逃离战场。如果事情就是绊所说的那样,十崎京香在让八咬转交戒指时,并没有指定「那两个女孩」中的哪一个。选择绊,是仁的挚友、同时也是专任官的八咬诚志郎的意愿。

  仁忍不住朝一同围坐在茶几边的梅洁尔看去。没有被选中的少女,如同女王一般傲然承受了他的视线。

  「我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老师,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梅洁尔绝对不会示弱,也正因为此,他很担心这位自尊心过强的少女。

  「你最近在《公馆》发生过什么状况吗?有碰到难受的事吗?」

  梅洁尔夹起茄子卷肉丸,蘸了蘸酱油。她已经相当适应日本的习惯了。

  「老师你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过度留意。那里都是好人哦。而且我也是有在好好干活的。」

  「夏天的国城田事件时,是《公馆》的一般职员们救了我的命。但是啊,梅洁尔,人的感情并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你坚持不放弃战斗这件事,有人觉得是好事,也有人会觉得『武原都不干了她怎么还那么积极』而对你感到不满。当善意没能得到理想的结果时,人的好意有时也会变为憎恨。」

  眼下,八咬诚志郎就没有选择经常出入《公馆》的梅洁尔,而是选择了几乎不认识的绊。

  即便是适应了环境,也不代表就能顺利地生存。幼小的梅洁尔想要坚持做一个魔法使,这在这个世界,是个任谁都无法得出正确答案的难题。

  「我可是自己希望,才继续当刻印魔导师的哦?也是为此才把老师你卷进危险里面去。我都已经做好觉悟了,就算被人敌视也没办法。」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

  绊好像很不好意思地用左手遮住了右手的戒指。

  「不、你不用这样。是我不好。我们还是好好吃饭吧。来,吃饭。」

  真正将他们连结到一起的,还是战斗。因此他们无法从中逃离。

  仁打开绊为他准备的罐装啤酒,拉环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啤酒倒进玻璃杯,小麦色的液体和涌出的细小泡沫,给予了仁一点小小的“特别”。

  仁抓住玻璃杯想要喝下,又停下了手,因为正在吃饭的梅洁尔突然站了起来。她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跑到灶台处,拿了一个玻璃杯又跑了回来。

  随后小魔女把玻璃杯朝他伸来。

  「好像很好喝嘛,老师。也分我一点。」

  仁的回答当然只有一个。

  「不行。」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小孩子当然不能做这种事。」

  但是梅洁尔挺着胸脯回应道:

  「大人们不都在做吗。老师你不是也喜欢吗?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为什么我就不行?」

  仁能明白,在小魔女看来,可能啤酒看上去就像是金黄色的“大人的世界”。可是一旦入口,就会明白那只是由苦涩和刺痛舌头的气泡组成的莫名其妙的味道。仁觉得这种味道最好还是等到可以喝酒的年龄再去品尝。

  「说不定你喝了之后会发现意外地很无趣呢。」

  「这种事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过,我能预感得到。我肯定会很喜欢。一旦尝过一次,肯定每天都会想喝的。」

  「我前阵子也不小心喝过一次。要不然,就让小梅尝一口怎么样?」

  然而,绊不合时宜的提议,遭到了高傲魔女的严词拒绝。

  「绊你不要说话。我想要的不是投机取巧,也不是仅限今晚的特别对待。我要堂堂正正地夺过来。」

  梅洁尔捂着自己平坦的胸膛如此主张。由于她的这句话,本来只是允不允许喝酒的话题,却带上了一分奇怪的氛围。

  「……是吗、……小梅你说的没错呢。」

  这下连绊也站起来了。她那比梅洁尔高出许多、健康而水润的身体,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让仁的肺骤然缩紧。可是,已经将灶台化作自己领土的绊,某种意义上比梅洁尔还残酷无情。

  「不是、小绊,为什么这种状况下你还要拿第二罐!」

  她从冰箱里拿出了第二罐啤酒,又抓了一只玻璃杯。

  「谁让武原先生你,总是翻来覆去地说车轱辘话,不给出答案来,喝完酒就把问题本身糊弄过去。」

  似乎是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给予了绊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的勇气。仁感觉自己的胃一口气缩小了一圈。

  仁无法堂堂正正地回复她们,无法说出「我不是你们的那种对象,而是你们的监护人」这种话。她们是为了他冒着危险来到这里的,他实在没有脸面以监护人自居。少女们非常勇敢,但也同时非常不成熟。他越来越能切身体会到暑假前遇到的内藤萨缪尔的辛苦。

  「内藤那家伙,明明是魔法使世界的人,作为刻印魔导师应该也发生过不少事,真亏他能结婚。」

  然而小魔女用极为正确的话刺穿了他的胸口,他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那当然是因为他面对艰难的选择时好好做出了自己的决断啊。……老师你啊,真是个废柴大人呢。你觉得自己能永远什么都不失去吗?」

  仁最后只能拿出大人的无耻手段,对她的挑衅一笑了之。他最后还是给梅洁尔和绊的杯子里都倒了啤酒。仁是个让两位女孩子留宿在家中的成年男人,还是冒牌教师,考虑到他的立场,这已经违背了世人的道德准则。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单纯。他也不清楚,给她们倒酒,到底算是表现了自己的诚意,还是又往泥沼里多陷入了一分。

  那一晚的深夜,睡在客厅的仁,突然听到脚边有动静。

  他抬起身体,看到了身穿睡衣的仓本绊,猜想她可能是半夜起来上了一趟厕所。

  关着灯的房间一片昏暗,连飞虫的声音都没有,寂静无比。泛青的黑暗中,绊默默地凝视着仁。可能是由于黑暗的缘故,她的视线比平时更加坦率。对于在漆黑的地下迷宫训练过的仁来说,这种深夜的昏暗亮度已经足以让他看清楚。

  「把你吵醒了吗。……呃、那个……今天,啤酒的事,我很抱歉。」

  「小绊……」

  两人独处,又实在是太安静,使得他尴尬地挠了挠头。绊静静地等待着仁的下文。

  仁觉得现在可能就是最好的时机。这种平稳的生活恐怕马上就要结束,因此他明白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仁杀死了绊的养父。如果他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丧命,就没有人能告诉绊六月的巴比伦事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绊,我有件事,希望你能冷静地听我说。」

  「呃、对不起。……我、要去睡了。」

  绊就这样跑回了与梅洁尔一起睡的七平米卧室。

  之前也是如此,每当仁想要提出仓本慈雄的话题,她就会像早就察觉到一样找借口逃跑。关于六月巴比伦事件,绊从来都没有问过仁。不论是被人盯上还是被卷入事件,她都一心想要牢牢抓住“普通女孩子”的身份不愿放手。

  即便如此,仁总有一天还是必须要告诉她残酷的真相。仁本来可以强行抓住她不让她逃避,但他没那么做,这也是由于仁自身的欲望。是他和绊两人一同,让问题继续拖延了下去。

  仁仰天长叹。现在的他比起当初刚刚遇见梅洁尔时,毋庸置疑地更加天真,更加感情用事,并且更加弱小。

  在这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改变”最多的,正是仁自己。

  ✝

  《至高之人》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尤蒂娜,既是超高位魔导师,也是足以名留魔法史的天才。

  在安洁洛塔出现以前,神音魔术要通过演奏乐器来引发奇迹。而在她出现之后,能够临摹出完美节拍与音程的电子乐器,也加入了神音乐器的行列。

  天才安洁洛塔在十二岁时,就成功让电子扬声器奏出了神音。机械自动化魔法让神音大系世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开创了崭新的未来。自那之后过去了十三年,她已经在魔法史上书写了属于自己的一页。

  因此,得以亲身拜见安洁洛塔的人,无不倍感震惊,那名已经足以载入史册的伟人,竟是一个漆黑长发垂至腰间、仅有二十几岁的美丽女子。光润的眼角饱含女性气质的同时又傲然上扬,麦芽糖色的眼瞳如同从丰收之神手中盗来的太阳碎片,纤长的眉毛表现出强烈的意志,健康的皮肤白皙而又细腻。

  纵使身处战场也不披盔戴甲的她,已被冠以《至高之人》的夸张称号,足以与《协会》的顶点《三十六宫》相匹敌,拥有超高位魔导师的压倒性实力。

  「诸位的职责已经结束,诸位得以生存的时间也已告终。之后,便向诸位的《神》请求救赎吧。」

  听到安洁洛塔说话的人,从她的声音中感受不到丝毫的感情。

  《协会》的魔导师们,为了探索他们称作《地狱》的世界,在日本之外也有许多根据地。此处正是探索太平洋岛屿的大本营,位于菲律宾首都马尼拉郊外的一座豪华宅邸。而安洁洛塔,就如同在散步途中顺路逛逛一般,出现在了这里。

  「你还能笑得出来,可真有自信啊?该死的神圣骑士团,到底有何企图。」

  回应安洁洛塔的声音透着颤抖。

  透过殖民地样式的大落地窗,斜阳将走廊染成茜红。安洁洛塔的面前跪着一名约莫五十岁的男人,他以《虹鹫》之称号为人所畏惧,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高位魔导师。

  这位鹰钩鼻男人的头中伸出了一根犹如阳光的黄金色光丝。那根魔法丝连结着他与旁边站着的一位中年女性。而这位中年女性又连到了走廊深处的一位青年的后脑,紧接着又从走廊连结到了一位正逃往大厅的老人——

  魔法弦将这巨大宅邸中的魔法使们全部连成了一串。

  安洁洛塔怀着对成功的确信,冷静地宣告。

  「我已拜阅过诸位在那座岛上寻找《贤者之石》的成果。」

  「这里聚集了超过一百名高位魔导师,你还一脸轻松地一个人过来,以为自己在郊游吗!」

  鹰钩鼻男人对她出言不逊,但他眼窝凹陷的脸上已经失去了生气。因为他已经注意到,包括他在内、所有被魔法弦连接着的魔法使都已无法使用魔法了。

  「心怀喜悦,展露笑容吧。你的神明永远与你同在,不可如此愁容满面。」

  那光丝是安洁洛塔的神音魔术。使用的魔法大系不同,就意味着作为其基础的自然法则扭曲也不相同,这种天堑不是依靠魔法使的努力就能跨越的。然而,安洁洛塔【极致的神音魔导师】的魔法丝,和相似大系的《魔力》相似弦别无二致。

  「诸位是否知晓?曾经,天盟大系世界的文化被一个名叫因玛拉霍提普的魔法构造体彻底摧毁。那东西能以受害人的视线作为媒介,让受害人观测到的人变成下一个受害人,从而让受害无限扩大。」

  宅邸的厨房、书房、走廊、各种各样的地方都响着哀号。安洁洛塔的丝线在人与人之间连结的方法,与她所说的因玛拉霍提普的传染方法相似。魔法弦会通过受害者的感觉捕获新的魔法使,因为是神音大系,所以魔法弦的捕捉方法不是视觉确认、而是听觉。

  ——也就是说,发出叫声的人会将魔法弦连结至听到叫声的人,将其变为新的感染者。不需要安洁洛塔动一根手指,魔法便最终捕获了这座设施里的全部魔法使。

  「诸位是否知晓?逼近极限的魔法,理论上可以突破魔法大系划定的范畴。比如,把接龙连成的《文脉》当作索引记述世界的天盟大系,却制造了通过爱连结人与人的因玛拉霍提普,就是属于这种情况。将其他魔法的法则,以自己的魔法的形式记述下来并取得成功时,魔法就会突破既定框架。」

  魔法,是魔法使通过自身所属的扭曲自然秩序来记述世界的技术,大致而言就是利用法则的扭曲来引出魔法。魔法的高级应用中,又有先记述结果再从世界引出原因的《概念魔术》,以及通过魔法记述施法者自身的《化身》。而魔法的极致,就是用一种魔法形式记述全世界。

  而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是为神音魔术带来电子技术革命的天才。

  「诸位是否知晓?传说中的《神人》的魔法,就是处于那“框架之外”。」

  在这个世界的魔法使中流传着《神人》的传说。神人留下了以《门扉》为首的众多魔法遗物,正是《门扉》引导了最初的流浪者来到这个世界,据说神人之所以消失,是因为遭到他的超高度技术反噬。

  「……噢噢、——噢噢噢噢——」

  《虹鹫》露出贪婪研究者的表情,感动得热泪盈眶。如果安洁洛塔的魔法弦当真拥有接近于相似魔术的性质,那对于魔法使来说就是奇迹。即便是在限定的范围内,用神音大系的自然法则记述了相似大系的法则,也完全超脱了魔法的常识。对于这些身为学者的高位魔导师们而言,比在指尖点亮一颗太阳还要不可思议,属于神迹中的神迹。

  「你是说,你的这个魔术已经逼近了《神人》的魔术吗?你们神音大系,已经到了什么境界?」

  「足以有效利用神人遗物的源头——《贤者之石》的境界。」

  “天才”安洁洛塔微笑着言道。将死的男人仿佛拜见了无垠世界的天涯海角一般,心怀喜悦,展露出了笑容。

  就在那一瞬间,《虹鹫》的头颅爆裂了。

  通过魔法弦与《虹鹫》相连的中年女性也爆裂而死。紧接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十个二十个五十个——魔法使的头相继爆裂。

  此处已化为地狱,到处散落着以同一种方式失去头颅的凄惨尸体。就好像受到了相似魔术的攻击一样,被魔法弦连上的所有人都落得了和《虹鹫》一模一样的死法。《协会》的一百九十名高位魔导师,就在这一瞬间全部丧命。

  穿过彩窗的黄金色阳光一如既往。

  高位神音魔导师能通过消音处理避免魔法被消除。位于首都马尼拉郊外、人流车流络绎不绝的大道边的这座宅邸,在走廊中都能听见外面的喧嚣声。然而在此处发生的惨剧,周围的居民却没有一人有所察觉。

  一百九十具尸体的腥臭浸透了整座宅邸。随后宅邸大门打开了,混着泥土气息的清新空气洗刷了大厅的异味。

  「安洁洛塔大人,还请您至少穿上防弹装备。」

  她回过头,身后整齐排列着足足四十名骑士。他们的年龄、人种、出身、性别、甚至身上的装备都不同。唯有一个共同点,四十人全员都是精锐的上级圣骑士。

  安洁洛塔的麦芽糖色眼瞳,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黄金般的光辉。

  「我不,它会发出多余的声音。」

  所有骑士都接受了她这句如同在耍性子的话。这并非只是出于对她天赋之才的信赖,也是因为坚信她走的道路即是圣骑士的理想。圣骑士们通过“她存在于世”这一奇迹,看到了《神》深爱世人的证据。

  圣骑士们与《协会》的魔导师,双方着眼的目标都有着巨大的不同。《近神者》葛兰是一座后人无法与之比肩的险峻孤峰。然而《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开创的理论、制造的众多电子乐器,是总有一天所有人都能通行的崭新道路。圣骑士们的理想之姿,不是接近神明,而是以人类之身登顶至高。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是人类光辉的样本,是理想圣骑士的具现。因此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这一组织,从她的背影中看到了神之爱。所谓圣骑士将军,就是神意的代言人,要让追随之人“永远确信”能从其背影中看到光辉世界。

  四十名上级圣骑士,都爱她爱得无法自拔。

  「可是,如果这样闯入《协会》总部,就不可能这么轻松收场了。我们可不想因犯下愚行失去安洁洛塔而遗臭万年。」

  「嗯。……《贤者之石》的真正位置,就在东京吧。」

  《近神者》葛兰·阿萨雷曾高声宣言,试图改变世界。

  《魔术师》王子护豪森曾经预言,世界即将改变。

  而《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将要告知世人,世界已经改变。

  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与四十名上级圣骑士的战斗力,哪怕光是顺便路过都足以攻陷魔导师公馆。

  今年《公馆》处理过的事件之中,巴比伦事件中出现了四名上级圣骑士,国城田事件中仅有两名上级圣骑士。即便如此这些骑士也对《公馆》造成了充分的威胁。上一次有圣骑士将军踏足日本的战场,还是大约五十年前。安洁洛塔麾下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若是将一般骑士包括在内,则有多达五千人。

  她们将采用光明正大的正面进攻,赢下理所当然的胜利。因核恐事件,她们的宿敌《协会》已与《公馆》断绝联系,无法阻止她们的侵攻。

  短暂的平稳,将随着安洁洛塔的来访,如被巨象碾压一般破碎四散。

  在数以万计的魔法世界里,只有一个世界遭到魔法遗弃。这里就是地狱——一个所有人都被变化裹挟,被迫做出决断的地方。

⚪后记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我是长谷敏司。

  这次的『圆环少女』第七卷,是与之前有着不同意趣的一卷。

  第七卷的内容,主要是刊登在『the·sneaker』杂志上的短篇,修改过后,再加上新写的开头、结尾和间章,就组成了这一卷。我想读过杂志的读者们应该也能从中感受到和当时不同的氛围和乐趣。实际的追加内容,不论是页数还是花费的工夫,都比写一部新短篇要多。

  在后记中也将几部短篇分开讲讲吧。

  『幸福的刻印』  初次刊载于『the·sneaker』06年8月号

  这一篇和一年后集中连载的另外三篇有着非常不同的氛围。这一篇更接近正传的阴暗基调,与其他三篇喜剧完全割裂,拜之所赐第七卷的工作进程一度陷入混乱。如果一开始没有计划性之后就会非常辛苦,这就是典型的教训。

  按照作品中的时间划分,『幸福的刻印』和『连结爱的印记』是发生在第一卷和第二卷之间的故事。而『蔷薇花落秋风起』和『以赤裸之心』是第六卷之后的故事。

  『连结爱的印记』  初次刊载于『the·sneaker』07年10月号

  这是集中连载的第一篇。我想要写一篇欢快的『圆环少女』,烦恼了许久之后,就写成了这样的东西。刊登的时间是在第六卷发售之前,因为不能剧透仁会离开《公馆》,所以只好写了很久之前(第二卷之前)发生的故事,明明是连载,却与后两篇的时间相差很远。

  我在制作了天盟大系的设定之后,却发现它意外地很强,让我颇为苦恼了一阵。问题主要在于,纵观至今为止的设定,「因玛拉霍提普」都属于是强过头了。

  『蔷薇花落秋风起』  初次刊载于『the·sneaker』07年12月号

  这是我在打磨第六卷时写的。杂志刊载与第六卷发售几乎是同时。在各种各样的方面都有点“那啥”,我觉得这应该是因为书写第六卷的反作用,真的非常抱歉。

  在第五卷,因为不想抢了狩猎魔导师中队的风头,就连贤猎大系的设定本身我都省略了没有写。这回在这部短篇里终于正式登场。费扬先生(在《学校》输给史蒂芬的那个人)的名字,如果不是这次的卷末资料估计都不会有出现的机会。看来在『圆环少女』里高位魔导师越变态越显眼。

  『以赤裸之心』  初次刊载于『the·sneaker』08年2月号

  就是在写这一篇时,这部短篇集确定将要成为第七卷。这一卷和上一卷的印象实在是差得太远,不过我觉得这种反差也是『圆环少女』的风格之一。不管怎样,真是担心寒川同学的未来啊。

  哇,将各篇的后记放到一起后,给人感觉莫名地现实。这次难得是一卷欢乐的『圆环少女』,却在后记中光说正经话,实在是不太好。呃嗯,大家开心起来吧——开心起来吧——

  另外,这次是继第二卷以来,难得地又一次在卷末加入了设定资料集。这话让我自己来说有点不合适——真是复杂呀。这种系列本来就是写得越长设定分量越多,但还是有点多过头了。今后我会稍微控制一下。

  最后是谢辞。

  负责插画的深游老师,也感谢您连载时的帮助。刊在杂志上的彩插也非常棒。担当编辑老师,多谢您的照顾。

  还有,致我的家人和朋友们,我真的全靠你们的帮助才能努力坚持。

  接下来的第八卷,『圆环少女』终于要迎来真正意义上新篇章的开幕。

  我想应该可以尽早为您献上,还请您继续赏光。

⚪设定资料集

  魔法

  一切魔法世界居民使用的、让自然法则遵从使用者意志的技术之总称。魔法世界的居民无一例外拥有此能力,故而被称作魔法使。

  魔法均始于观测。通过眼看、耳闻、舌尝、鼻嗅、身触,以故乡的自然法则改写世界。

  因这种性质,各类魔法,只有相应的魔法世界居民才能使用。而故乡的自然法则会伴随魔法使一生,因此在任何世界都可以使用魔法。

  就好比周期运动不稳定的圆环大系世界的魔术,不论如何登峰造极都无法脱离周期性的影响。各种魔法的特质都受到相应世界的“法则不稳定之处”支配。法则扭曲的方向,便决定了各个魔法大系的强势之处和弱点。

  索引型魔法与魔力型魔法

  魔法世界的魔法分为索引型与魔力型两种。

  作用于使世界存在的构造本身的魔法,称作索引型魔法。

  索引型魔法的魔法使,能够检索出世界的构成要素(或是可能存在于世界上的各种事物)并使之实体化。

  而将世界的破绽视作《魔力》加以感知的,便是魔力型魔法。

  魔力型魔法的魔法使,能够以法则的扭曲为起点,向世界强加自身的意志,如同自身化作了小型神明或是秩序本身。

  《三十六宫》

  领导魔法世界最大的政治势力《协会》的三十六个魔法世界之总称。

  又指代表这三十六个世界的各世界最高位魔导师。

  《三十六宫》并非完全不变,《协会》将近两万年的内部纷争历史,也如实反映在了《三十六宫》之上。

  最初的内乱发生在抵达《地狱》这一最优实验环境之后仅仅数百年。在索引型与魔力型的划分下,同一类型的魔法往往有许多共通的性质,随着对《地狱》的探索,研究交流日益增多。这最终导致魔法世界分为索引型魔法与魔力型魔法两大派阀,围绕实验场地展开争夺。

  于是三十六个世界便分裂为索引型魔法世界组成的的《白宫》、以及魔力型魔法世界组成的《黑宫》。

  在那之后,白宫中又分裂出《苍宫》,黑宫中分裂出《红宫》。目前,这四宫均拥有九个位置,并各自排出高低序列。三十六宫由三十六个世界组成,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如下的序列,是一九四五年战争结束时的排位(仅含在本作中登场的大系)。

  此处将竖起神圣骑士团大旗的神音大系记为白宫二位,将《联盟》的后盾混沌大系记为黑宫二位。这纯属《协会》为了维持体面,装作自身并没有分裂的自欺欺人之举,连《协会》自己都不相信。以此名目,《三十六宫》把在《地狱》发生的战争视作《协会》的内乱。

  白宫:第二位·神音大系

  苍宫:第三位·圣痕大系

  黑宫:第二位·混沌大系\第三位·完全大系\第六位·相似大系

  红宫:第六位·圆环大系\第八位·精灵大系

  截止第七卷,《三十六宫》最高位魔导师之中,本作已登场四人。

  斯赛拉米斯·安德·玛那(相似大系:已故)

  《九位》(圆环大系)

  《魔王子》巴列尔(完全大系)

  《联盟》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混沌大系)

  完全大系

  在一个《人脑对观测对象的认知印象》与《现实》之间的区别极为模糊的世界中发展壮大的魔力型魔法。

  完全魔术能通过观测者脑中的印象汲取《魔力》,从而改写世界。完全大系的魔导师使用魔法让世界更接近自己的印象。由于他们看见的魔力本身也是一种印象,因此他们永远被束缚在印象的框架里。

  不过,完全大系无法用魔法直接影响他人。换句话说,完全魔术对人类(与施术者同样的观测者)无法直接起效。只有施术者自身例外。由此引发的问题就是,完全大系的魔导师们,时常暴露在被自身的魔法扭曲自身的危险之中。

  因此,所有的完全魔导师一出生就会被施加严密的封印。封印共有七道,随着魔法使的力量变得高强得到承认,封印也会一道道解除。

  解除全部七道封印的人,除了《三十六宫》最高位魔导师《魔王子》巴列尔之外,据说仅有数人存活于世。

  化身为《万有化身》。完全大系的魔法使们发现了完全魔术的发动机制,即「这个世界的一切已经存在于他们自身的内在之中,因此能将印象直接作用于世界」。故而,同样能将自身内在的世界直接提取出来并直接作用于现实世界,这便是《万有化身》。

  本作中,王子护豪森在与武原仁的战斗中使用了《万有化身》,将内在异世界的终端拉入现实,从而侵蚀这个世界。然而,他的异世界的性质本身并不仅仅是侵蚀,也用来捕获了武原仁公寓里的武原舞花碎片。

  本作中已登场的使用者有,《赤铜之蜂》扬田克拉丽斯(已故)、狩猎魔导师克莱门斯·亚库拉、前者长子莫里兹·亚库拉、《魔术师》王子护豪森。

  贤猎大系

  通过嗅觉和味觉引发奇迹的索引型魔术。

  通过自身血液的味道、以及各种各样食物的味道都可以发动魔法,因此据说是最早觉醒、最古老的魔法之一。

  必须精密地感受气味和味道才能使用魔法,因此相当不稳定。然而,嗅觉和味觉是生物最为原始的感觉,魔法使自己的身体也会散发气味,因此贤猎魔法使们都执着于遮蔽多余的气味以防影响自己的感觉。

  实际应用中,在身体强化这一方面非常优秀。

  本作中已登场的使用者有,《砂之猎犬》濑利尼嘉塔、在《学校》的战斗(五卷p165)中被狩猎魔导师史蒂芬·尼基击毙的《协会》高位魔导师——《金锁魔狼》费扬(已故)。

  圣痕大系

  将触觉和痛觉作为《索引》引发奇迹的索引型魔术。

  达成索引行为的条件极为困难,但火力在索引型魔术中属于最高级别。最擅长于处理魔法生物的魔法之一。

  化身为《假寐化身》。对于圣痕魔导师们而言,世界即是「所有自身感觉到的事物之总和」。因此对他们来说,时间即是化为魔法的自身主观时间。而《假寐化身》,能让魔法使自身的主观时间侵蚀其他人共有的时间。换句话说,保持发动《假寐化身》的魔法使,能够在运转极为缓慢的世界之中,唯独自己如平时一般自由行动。而在旁人看来,就如同圣痕魔导师加速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

  占据《三十六宫》之一的圣痕大系世界,是最为残酷的魔法世界之一。

  本作中已登场的使用者有,《荆棘姬》欧尔嘉·杰曼。

  天盟大系

  通过词语接龙使用魔法,珍奇的索引型魔术。当作索引的事物,按照玛蒂尔达的说法是「话语的灵魂所在——“行距”」。为此,魔法使们需要一边指出对应的事物一边进行词语接龙。

  然而,《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认为,天盟大系的真正《索引》,是天盟世界居民们拥有的共通概念。天盟魔导师之间发生战斗时,其胜负将由词语接龙的胜负决定。不过沟吕木认为,从原则上讲,魔法本不应该轻易地受到他人(也就是词语接龙的对手)观测的影响,因为魔法是发源于“魔法使个人的观测”的东西。

  天盟大系过去高度发达,超过一万年前曾经占据《三十六宫》之一。

  由于让多个魔法使共享物品能更有效率地进行词语接龙发动魔法,他们会组成名为“战术旅队”的集团,并以之为单位进行社会活动。这也是导致他们掉出《三十六宫》的元凶。天盟世界虽然富饶,但魔法使们却像《地狱》的居民一样,受到集体亢奋和集体狂热的蛊惑。天盟世界的内战持续不断,堪比《地狱》,这在魔法世界中极为少见。

  最终,由于大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出现,天盟大系的魔法文明彻底崩塌。在那之后,载入魔法史的大型魔法灾害使得魔法世界本身遭到封锁,再后来经过神圣骑士团的入侵与占领,好不容易成功独立时,天盟世界已经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本作中圣骑士将军了解天盟魔术,正是因为这段占领时期的资料留在了神音世界。

  本作中已登场的使用者有,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

  《蛇之女王【Astaroth】》

  地狱特有魔术【混沌因子】的形态之一。

  从施术者的身体中分离出魔法卵,从中能够诞生出万物与一切现象。这种魔法卵的外形,是略带淡黄、发光的浮游气泡,也同时具有魔法生物的功能。

  如果说神和一族的《魔兽师》,是从原初之雾中制造各种自然现象的魔法,那《蛇之女王》的魔法卵,甚至可以诞生出自然之外的奇迹,属于小型的宇宙卵。

  魔法卵自身的质量无法测量,却能任意诞生出任何重量的事物。由于这种自由的特性,有人认为如果通过索引型魔术成功召唤「世间万物」的概念,或许出现的就是这魔法卵。也有人认为它是能够分化为一切事物的、“世界的万能细胞”。

  其弱点是,《蛇之女王》在使用魔法时利用的《卵》,全部是自己身体的碎片。因此,使用这种魔法就相当于削减施术者自身的肉体。这也是它与施术者由外部观测《雾》并加以操作的《魔兽师》的最大不同之处。

  本作中已登场的使用者有,武原舞花(已故)。

  《破坏【Abadon】》

  地狱特有魔术【混沌因子】的形态之一。施术者会将观测到的一切事物破坏。

  被《破坏》的施术者观测到的事物,会如同遭到虫蛀一般燃起蓝炎,最终不留任何残骸彻底“消失”。因此也有说法称,《破坏》是将观测到的一切从世界中驱逐。

  这一现象,与将魔法分解为光从世界中驱逐的魔法消除有一定的相似性。因此,《破坏》也被视作是解开这个世界的人拥有魔法消除能力之谜的钥匙。

  《破坏》造成的消失,并非对任何事物都一视同仁。它对物体效果很强,对人体则最难产生效果。但不论如何,《破坏》连施术者自身的肉体都会破坏,其魔法使一定只能生活在这个到处都是魔法消除者的世界。

  《破坏》是已知魔法中最容易遭到魔法消除的魔法。经常被这个世界的居民看到的物体,会长时间带有极其微弱的魔法消除作用。这对于其他魔法而言不构成问题,但《破坏》会受其影响。因此《破坏》基本不会在无意识中破坏道路、房屋之类的建筑物。

  本作中已登场的使用者有,八咬诚志郎。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指挥的神圣骑士团部队。

  第七卷的现在,成建制运用机械化装备的部队仅有该师团。该师团于四年前成立,是神圣骑士团为了引入机械化装备作为新兵种而设立的试验运用部队。

  神音大系原本是《协会》中资格最老的最高位魔法世界之一,因此骑士团这一组织本身依然留有浓厚的魔法使传统——「个人对峙神明」。

  神圣骑士团的顶点圣骑士将军,其待遇类似于《协会》中《三十六宫》这样的最高位魔导师。也就是说,并非是先有严密的军制、其顶点成为圣骑士将军,而是正相反。神圣骑士团是先有将军,再于将军之下成军。在安洁洛塔的要求下编制而成的组织,就是机械化圣骑士师团。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虽是试验部队却达到了师团规模的原因就在于此。

  骑士总数五千人。作为师团拥有专属的后方支援部队,能够独立采取战略行动。

  《圣灵骑士》

  神音大系的《化身》、《波影化身》,是通过奏响「施术者自身」的神音,制造施术者的分身。而在施术者死亡后,唯有《波影化身》作为神音,依然处于存在的状态,这就是《圣灵骑士》。

  《圣灵骑士》与只有施术者本人才能召唤的《波影化身》不同,只要奏响神音,任何人都能召唤。然而,《圣灵骑士》本身也是拥有固有意志的观测者,会拒绝除自己承认的人以外的其他召唤者。圣灵骑士一定会被编入一个四位数的序号。以神音魔术将其召唤时,实质上接触到的索引就是这个序号。在第七卷的时间点,神圣骑士团共有七千零四十五名圣灵骑士。

  因为本质上是一种神音,不论被破坏多少次,重新召唤时依然会以完整的初始状态复活。此时虽然可以消除外伤和精神损伤,但也会忘记上次召唤后的全部记忆。实战中的最短复归记录(仅包括测量过的实例)为三分十一秒。

  由于是不论击败多少次都能复活的不死者,对于其敌对者而言,与之战斗也没有意义。不过按照《公馆》与《协会》的协议,击败一次圣灵骑士亦可计入刻印魔导师的战果。否则,一旦遇到圣灵骑士,罪人们就会露骨地避而不战。

  序号只有四位数,因此除非发生了技术革新,否则《圣灵骑士》的数量上限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所以现在,献出生命成为新的圣灵骑士的人越来越少。神音魔法研究的最尖端,就是强化既有的圣灵骑士,使其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乍一看似乎没有死角也没有风险,但《圣灵骑士》是有弱点的。由于其本质上是《波影化身》,同一个圣灵骑士,只能同时在世界上存在一具身体。

  《协会》中就存在利用这一特点封印圣灵骑士的技术。这一技术只能在《协会》的特定地点才能实行,是通过其他魔法大系对神音大系的魔法领域进行干涉的超高等技术。为此,《协会》抓到高位圣骑士时会最先盯上其拥有的《圣灵骑士》。对于《协会》而言,比起杀死一次就不会再现身的肉身骑士,不管破坏多少次都能复活的《圣灵骑士》要棘手得多。本作第一卷中艾蕾诺尔·纳刚被抓捕之后受到魔法审问,就是为了对付她的圣灵骑士。

  截至目前已登场的有,No.3011《一眼怒拳》都迦。

  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

  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组建的战斗部队之总称。

  特征为采用枪械战术。但他们并不像这个世界的军队一样成组织地战斗,称他们为持枪械战斗的魔法使集团更为正确。

  部队名称只是一个招牌,与部队中战斗的魔法使的出身经历没有关系。东京地下核战争中,地下都市的居民就是以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的身份参与了战斗。

  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收取报酬,将这一狩猎魔导师中队作为战斗力租借给客户。该中队使用魔法使也能安全射击的子弹《魔法使子弹》。对于怀斯曼而言,狩猎魔导师中队也是售卖《魔法使子弹》的广告代言人。

  截止第六卷时,中队长为《魔术师》王子护豪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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