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荒野的乐园

圆环少女13 荒野的乐园

円環少女13 荒れ野の楽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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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长谷敏司

插画:深游

翻译:入淮清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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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新年吼啊。最后一卷完工,这个坑算是填完了。

我上个帖子说如果顺利的话一月末……但其实并不顺利。发完上一卷之后我就中招了,然后就一直宅在家里。虽然是按照预期完工了,但是刚康复这段时间脑子明显转的有点慢,如果有什么质量问题还请谅解。

我在之前总是吐槽长谷敏司的文风,但最后全部结束之后回头来看,其实这部作品的文风还是非常正统非常规矩的,他的问题主要是一些行文习惯的问题。翻译起来感觉比较折磨,但也相对平稳,不像某些作者喜欢给你整各种花活。

不过,虽然本部小说采用了标准的第三人称叙事,但也有类似POV的地方,每一小段是有一个主视角角色的。很多看起来是客观叙述的部分,其实也是站在主视角角色的立场上得出的结论。因此在同一个问题上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结论都是很正常的,整部小说并没有哪个角色可以称得上是作者的传声筒,具体哪些是真正的设定、哪些是伏笔和烟雾弹、哪些是角色自己的片面认知,需要读者有自己的判断。

当然也有一些确实前后矛盾的地方。我一直很想吐槽,这作者明明也写科幻,怎么对数字这么不敏感。什么一会儿7一会儿9,一会儿5一会儿6,还有24>19+6这种地方,只能说不要细究了。另外我很好奇这些地方难道编辑不会揪出来吗,还是说日本的轻小说编辑不管这些东西。

总体而言,我觉得这部作品是用一个比较新颖的视角写了一个很经典的社科题材,缝合了很多东西,但也有自己的想象力。

还有,长谷敏司你可真刑啊,刑还属你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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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Intro-

第一章 「再演世界」

-Interlude 1-「不可操纵之物」

-Interlude 2-「愿救赎降临」

第二章 「一切终结之时」

第三章 「最喜欢你」

-In the last page of the 《book》-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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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ro-

  这里是获得救赎的世界。

  林立的居住楼向清净的蓝天探出尖顶,都市景观与自然达成了舒适的和谐。

  她透过魔法道具观察世人,每个人都带着快乐的表情,满足于自己的生活。

  这是一个幸福的世界。大规模纷争早已根绝,不公不义没有任何膨胀的机会。人类社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和丰饶。

  「愿神赐福。」

  《大审判官》在一座冠绝群峰的高塔顶端俯视地表。此处建在连接众多魔法世界的《中央门》正上方,是这颗星球与这个世界的中枢。但是,她向这个美丽世界投去的视线,却包含着一股忧愁。

  因为,经过了漫长岁月之后,如今这个世界的时间和空间本身时而会发生震动,她们称这种现象为『波动』。

  「《神》啊,您就是人类必不可少的半身。人类迷茫之时,正是因为有您的指引,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因为有您阻止犯下过错之人,人类的所作所为才能让世界正确运转。」

  《大审判官》闭起继承自《开门始祖》的暗夜眼眸,静静献上祈祷。两千米高塔的最上层,是一处半径约有二十米的圆形大厅,充满了透过大面积落地窗射入的阳光。大厅中央摆放着一本翻开的巨型书籍,那是再演魔术的圣器,亦是《神人遗物》。

  《遗物》发现了『波动』的起点,自动翻开了对应时代的书页。刚刚让这个『现在』产生波动的,是再演之《神》降临的《开门始祖》时代衍生出的分支历史之一。

  十万年前,《开门始祖》所处的时代,全人类拥有六十亿人口。而现在,《大审判官》所处的时代,已经有三百万亿人类过着富足的生活。由于在《开门始祖》的时代再演世界得以成立,使得人类的生存空间扩张出地球及太阳系,最终形成了跨恒星系文明,如今人类的足迹甚至已经扩散至银河系中心。

  抬头便可以看见一道巨型构造体横贯整个蓝天。过去曾经有过一段时期,离开行星引力圈最有效率的方法是使用轨道电梯。通过圆环魔法技术固定下来的星环轨道,会永远以和地球自转同样的周期保持回旋。如今它已是被淘汰的遗迹,但同时也是记录了『新魔法世界』技术进步的年轮。

  《大审判官》一直苦恼于这种会对《神》保护下的世界造成威胁的『波动』。她们再演魔导师的职责就是修正『过去』,保护『正确的历史』。

  这次的『波动』持续了三分钟,结束之后,《遗物》的书页也停止了震动。

  大厅角落里悬浮着的一扇白门中,出现了一位老龄男性。

  「《大审判官》大人,这次的『波动』规模未免有些太大了。」

  大厅中设置了利用相似大系转移技术制造的《相似门》。由无数《相似门》组成的信息物流网,能够一瞬间将情报和物资送至数千光年之外,这便是魔法文明的大动脉。除此之外,圣痕大系的时间控制、圆环大系能够产生的无限能量、完全大系的强大遮蔽技术,她们的文明就是有效利用了这些魔法发展至今。

  而操控人类的再演大系,则负责控制魔法使为这个社会贡献力量,正是整个文明的神经及内分泌系统。

  「迅速平息社会的混乱吧。《舞者》的数量足够吗?」

  再演大系是以动作为索引引发奇迹的魔法。她们一向都是投入大量的《舞者》、也就是再演魔导师,以人海战术干涉『过去』操纵历史。

  老人苦恼地摇了摇头。

  「新生儿中再演魔导师的比率正逐年下滑,使得混沌因子针对再演秩序的干涉也在渐渐变强。」

  「毕竟,尽管再演世界已经成立了如此漫长的时间,但法则的根本还是没有改变。」

  十万年前,就在《神》降临之后,为了补强再演法则使之得以稳定运作,一道《增幅器》安装在了极限未来。一名再演魔导师作为《神》的巫女,在全宇宙中只有一名人类的世界,永远向过去持续投射魔法。再演大系即是『能够无限让过去重来』的救赎形式,对其而言,最接近《神》的《神之座》,即是在人类这一物种都已灭绝的极限未来。

  由于有来自遥远『彼岸』的魔法支持,这个世界才能作为再演世界完好成立。她们继承了『过去』完成这一伟业的人们跨越时间的祈愿。

  《大审判官》的眼神带上了一抹坚毅,向使者发出指示:

  「增强对『过去』施加的压力,首先朝增加再演大系魔导师数量的方向干涉。」

  地球上会诞生名叫混沌因子的特殊魔法,以回应居民祈求的『救赎』形式。再演大系就是其中之一。但由于它是一种只会干涉人类、没有人类就没有意义的不正常规则,作为一类自然法则较为弱小。所以尽管《神》已经降临,再演魔导师的诞生概率依然十分低下。另外,对『过去』的干涉会产生新的历史分支,这些新的历史也会对拥有同样起源的『过去』发起干涉,引发无限连锁反应,导致干涉的结果也无法保证稳定。她们的『过去』,就是一座建得远比预先计划更加巨大的高塔,一直处于地基濒临塌陷的状态。

  因此,她们征集了比任何历史都更多的再演魔导师,向『过去』施压。

  她们为了保护安全且正确的世界不断修正『过去』,而当她们出现失误时,处于更『未来』位置的后裔们会帮助她们修正失误。这是一场一旦放弃、一切就都会付之东流的永恒圣战。

  《大审判官》默默注视窗外的层层流云,她在为了接近《神》所在的极限未来而建造的《时之巴别塔》顶端抛却私情静心祈祷。

  「《神》啊,我们的所做所行,必定正确无误。」

第一章⚪「再演世界」

  再演大系从『未来』施加的干涉正不断持续。

  没有人亲眼看见《神》的降临,但每个魔法使都感受到了降临造成的影响。

  浅利凯兹也是受害者之一。自从再演大系的世界来临,他的身边就火药味不断,总是有来自相似世界的刺客、或是《协会》的魔法使出现,想要挑战在世人眼中击杀了兄长英雄葛兰的他来赢取名声。

  就算他想要躲起来等待热度消退,可他的藏身之处总是马上就被发现。拜之所赐,现在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过的是自从流浪汉时期以后就再未经历过的艰苦露宿生活。

  凯兹躲在阴暗的下水道里,在地面上用石块画下周围的地形图。他使用的相似大系魔法,是在『相似的事物』之间提取魔力。他使地面上的地形图与周围的空间『相似』,这样一旦有人进入这片空间,他就能通过观察地形图得知。

  「凯兹大人明明是非常厉害的魔法使,却很擅长这些小伎俩呢。」

  一名短裙女仆装扮的少年抬头望着他,其存在有如黑暗中的一道光芒。凯兹是在一度回到故乡相似世界时捡到了这个名叫琉华·艾拉德·玛那的少年。琉华是相似世界过去的最高位魔导师《不死王》斯赛拉米斯的几百个孩子之一,也是斯赛拉米斯的残党向他派出的舍身刺客。

  「这种手段只能起个心理安慰罢了。」

  凯兹反而是十分厌烦不得不做这些琐碎的布置。这些都是他在得到兄长的魔法才华前,在与尘埃渣滓无异的生活中培养出来的技术。

  「凯兹大人是很厉害的,越是像现在这样被逼到绝境就越是光芒四射。」

  一只蟑螂从他的脚边倏地一下溜过。以十二月的寒冷,昆虫的动作也应该相对迟钝一些才对。不过已经有使用火焰的魔法使追他追到了地下,这附近的气温也比正常状况更高。

  「先吃饭。」

  凯兹从穿了将近二十年的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块饼干,在左手前方设置了一道黑色板状魔法墙。这是一道复制墙,一块饼干穿过一次就会复制成两块。

  转眼间一块饼干就变成了一大把的份量,凯兹将这些饼干塞到琉华手里。

  「太厉害了,凯兹大人!简直就像神一样。」

  两手都捧满了饼干的琉华灵巧地用嘴巴衔起一块吃了起来。凯兹一把抓了大约五块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他没有带饮用水,但不论如何下水道的水实在是没法喝。

  凯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带上这个少年,他甚至无法判断他的人生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不是再演魔术从『未来』诱导的结果。凯兹隶属的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告诉他,由于他和仓本绊有较为密切的关联,他对再演大系魔法拥有较强的抵抗力。而『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对于有抵抗力的魔法使,则会操纵其身边的人进行间接诱导。也就是说,虽然凯兹自己没有被操纵,但琉华有可能正在被利用。

  「凯兹大人,嘴巴里好干。」

  琉华吃得脸颊圆鼓鼓的,女仆装上掉了一堆饼干渣。

  「我才不会变成『那种人』……」

  凯兹突然浑身一抖,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与他多次连起相似弦的男人——魔导师公馆的武原仁。和凯兹自身类似、被世间的各类重压消耗折磨的仁,自从遇见一个小学女生后社会地位就不停向下沦落。

  对于三十五岁的凯兹而言,人生已经没有了重头再来的余地。而且他本来就没有好好开始过自己的人生,实在是不想还没什么经历就白白糟蹋掉这条命。

  「怀斯曼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管我?」

  他的雇主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也彻底受到了『未来』魔法干涉的束缚,高层管理人员遭到支配,怀斯曼的血液——资金流停止了运转。如今,除了少数有能力拒绝魔法干涉的个例,所有人类都已处于操纵的影响之下,这就是随着《神》的降临最终到来的再演大系世界。

  凯兹嚼着饼干,恨恨地瞪向满是污垢的地面。他当初以罪人的身份堕入这个世界,在最底层匍匐挣扎才活到现在。如果结局就是现在这样,那就是说他这半辈子绕了一大圈,最后却又回到了这个与他十分相配的地底。

  就在他刚好填饱肚子的时候,地面上画着的地形图出现了变化。碎石集中起来,组成了一个高度相当于小指第一关节的人体形状。这说明已经有人侵入了地形图描绘的范围之内。

  「站起来,装不进衣服里的食物就扔掉。」

  敢一个人追过来的魔法使,都不会好惹。对凯兹而言,躲、逃、跪,是他最为熟练的三大生存法门。不遭遇敌人就不会被攻击,能逃掉就没必要牵扯进危险的战斗,下跪求饶则是最后的王牌。

  地形图上的人形碎石径直向凯兹他们的所在之处靠近过来。自从被再演大系盯上之后,躲就从来没有成功过,他没有任何办法能躲过来自『未来』的监视。

  「给我点饼干,拿来造点人偶。」

  凯兹从琉华手里抓过一把剩下的饼干,用两手揉碎,沾了一点下水道里的污水。恶臭浑浊的污水和烤点心混在一起,迅速化作人类的外形。相似魔术在《相似的事物》之间建立关联引发奇迹,比如人偶就可以用来和魔法使交换位置实现位置移动,人形的物体对凯兹他们而言是极为重要的魔法道具。

  凯兹又唤出复制墙,开始复制泥糊糊的饼干人偶。

  下水道开始震动,一位光是逼近过来就使得地下构造难以支撑的魔法使已经就在他们附近。

  「快跑。」

  他脸上冒出的冷汗淌到了脖子。

  突然一道热风扑面而来。

  「本人于阁下并无夙怨,只是这帮再演大系的人物,似乎为了支配这个时代,哪怕靠蛮力硬来也想要些好用的棋子。」

  从黑暗中朝这边走来的魔法使仿佛披着由光制成的外套,身穿银黑铠甲的骑士释放出的光芒甚至将排水渠里的污水都映得闪闪发亮。

  凯兹面对这个明显强于自己的魔导师双腿颤抖不已。再演大系为了排除会妨碍自己的人,从『未来』使用高强度的再演魔术控制了这个时代的超高位魔导师。

  「叫我《雷神》克雷彭斯。」

  挡在凯兹面前的骑士如此宣布。

  克雷彭斯附近的一切可燃物全都开始燃烧,甚至连浮在污水上的垃圾都一瞬间干燥、点燃、随后化作灰烬。

  「凯兹大人……他真是《雷神》克雷彭斯的话——」

  琉华也知道这个名字。《雷神》克雷彭斯是圆环大系的超高位魔导师,无疑是这个《地狱》中最强的魔法使之一。

  凯兹身为相似魔导师的魔法感官感知到了《雷神》的身体中溢出的魔法。『未来』为了突破再演耐受性而向《雷神》倾注了大量再演魔术,所有这些魔术都属于同一类魔法,因此这些再演干涉本身表现出了『相似之物』的性质。

  「等、等一下!我可以解除操纵你的魔法!」

  凯兹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是如这般将刺客从再演干涉下解放,然后低头求对方饶命。

  然而他鼓起全身勇气的提议都没能让《雷神》动一动眉毛。

  「这对其他人应该会很有吸引力。但是,从『未来』改写这个时代的那些人,似乎是打算将这个时代里会损害到他们利益的人赶尽杀绝。被选为杀手的我,身上施加的魔法基本不会中断,即使暂时获得解放,也会马上被重新安上枷锁。」

  来自『未来』的魔法干涉之丝提起克雷彭斯的右臂拔出剑来。圆环世界最强的骑士如同在测试凯兹一般凝聚起视线。

  「这段时日里,我杀的净是一些弱小无趣的魔法使。阁下至少不是单纯的阴沟老鼠,这也算是我最起码的安慰吧。」

  受到再演魔术操控的《雷神》身上的光芒迅速膨胀,几乎要填满整个下水道。热气烘得凯兹无法呼吸,他只得用大衣衣袖遮挡住脸。

  圆环大系魔法的火力和已知魔法世界的大部分其他类别魔法都不在一个层面。

  「别!你要是杀了我、怀斯曼会——」

  「若你要说自己有活下去的价值,就证明给我看,英雄的弟弟!」

  下一瞬间,等离子爆炸将下水道完全吞没。

  ✝

  东京正处于巨大的混乱之中。

  明明是光天化日之下,世界却到处都是爆炸的轰鸣和地震般的摇动。东京都中心政府中枢机关所在的官厅街上,中央合同厅舍二号馆紧锁的每一扇窗户都在嘎吱作响。

  武原仁身在魔导师公馆在警察厅租借的办公室中,默默注视旧文明步向崩溃的实时过程。

  过去,从异世界来访的魔法使们把这个世界称为奇迹灭绝的《地狱》,将仁他们这些感觉到魔法就会将之破坏的当地居民侮蔑为《恶鬼》。地球的科学文明,是在依靠魔法消除赶走魔法的前提下发展而成的。

  因此,当再演大系的《神》降临、魔法复活的如今,过去的秩序就将崩溃。这个世界渐渐失去魔法消除能力,也就会变得无法阻止异世界人。

  就在仁的周围,正有大量政府各部门的工作人员向魔导师公馆职员提出疑问。因为警察和自卫队都已动员起来维持治安,但收效甚微。对于政府而言,和魔法使相关的案件充满了陌生之处,只靠一点点口头建议只会搞得手忙脚乱。

  「魔法消除已经停止的自卫队员无法单独对抗魔法使。还有,千万不要将坦克之类的兵器交给消除已经停止的队员驾驶,如果已经发生这种状况就马上远离,一定要马上!」

  凌乱地散布着各类文件的桌面上,有大约十台电话接连响个不停。被相关人士简称为《公馆》的魔导师公馆,是掌管这个国家魔法使问题的非公开政府机构。过去主要负责与魔法使相关的治安维持,以及与名叫《协会》的魔法使集团间的外交活动。

  大楼本身突然猛烈摇晃。

  「怎么了?」

  面积不小的办公区域中的荧光灯,有两根掉下来摔碎了。仁感受到了明确的生命危险。

  当初在白日的东京根本不可能正常发动魔法,然而现在窗外的景象已经与神话无异了。

  过去一直受到魔法消除压制的异世界人从昨晚开始在东京各地引发了暴动,到现在魔法使暴徒的总人数推测已经超过了一万人。但相对于规模而言,暴动造成的死者异常之少,背后显然有再演大系的诱导。

  荧光灯和文件掉落在地的声音让《公馆》的一般工作人员吓得不敢出声,他们还没有忘记三个月前公馆本馆烧毁时的惨烈现场。

  仁向他当初还在魔导师公馆工作时的同事们开口安慰道:

  「这里还有一些魔法消除者。不用担心魔法攻击。」

  听到曾是《公馆》战斗人员专任官的仁这么说,他们稍稍松了一口气。

  按照妹妹舞花的说法,再演大系就是拯救这个世界人类的自然法则。因此它不会造成『没有意义的杀戮』,最起码得是有资格成为更美好世界牺牲品的人,才会被再演大系盯上。

  重新有了活力的办公室中,出现了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干部——警察厅警备局副局长清水健太郎。

  「武原。讯问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我们希望你也能在场。」

  他本来额上就多有白发,最近这几天似乎忙得没时间回家,整张脸难掩疲态。此人已经年逾五十五,在即将从警察干部位置上退休的年纪,不巧卷入了这变革的惊涛骇浪。

  仁坦诚地道谢。

  「感谢您愿意收容我们。」

  昨晚在美军基地的战斗之后,仁没有回到暂住的公寓。现在这座合同厅舍已经成了他唯一能够确保安全地与同伴汇合的地方。

  和《公馆》一同创建了应对魔法使犯罪新体制的清水以令仁颇感意外的随意口吻回答道:

  「在这种都不知道能信任谁的时候,就更是不能抛弃熟悉的人脉。」

  警察干部纵然也是为了活下去,但终归是站在官僚的立场上采取行动。不过仁还是感受到了同样经历过绝境的男人之间奇妙的联系。

  对仁而言,最后的决战恐怕就要开始了。

  魔导师公馆一直以来都会不经审判,在暗地里处理不遵守这个世界规则、行迹恶劣的魔法使。

  因此,哪怕是到了在警察厅租用地盘的如今,《公馆》依然拥有独自的审讯室和拘留设施。由于审问对象大多是魔法使,公馆的审讯室构造很有特色。室内会不留死角安装大量摄像机,有可能用魔法逃离的目标会受到魔法消除者隔着摄像机的束缚。而另一方面,当有必须严格避免受到魔法消除的参考证人时,笔录和录像则会全部由审讯室和与审讯室隔着一道单向透视玻璃的监控室中的非魔法消除人员完成。

  「『她』已经在审讯室里面了。」

  一名将染成红铜色的头发用发簪束起来的美女背靠入口旁边的墙壁朝他说道。这位是负责统率所有专任官的事务官、《公馆》实质上的战斗指挥者十崎京香。

  「小梅已经在监控室里等你了。审问我就交给小绊和艾蕾诺尔啦——」

  京香摘下眼镜挂在衬衫的胸前口袋上。她长长叹出一口气,经过精心化妆的脸上少了一分紧张感。她的经验也让她清楚,如果不抓住能放松的机会好好放松,精神一定会在某些地方紧张得彻底绷断。

  「京香姐你也辛苦了。」

  「这是工作,能有什么办法。啊对了,这次我没法进去,之后记得跟我汇报。」

  京香是《公馆》的事务官,也是比仁大一岁的发小。另外,为他提供了那张餐桌的也是她。以之为契机,许多无可替代的东西才聚集到了仁的身边。

  京香的视线微微从他身上挪开。自从《神》降临以来,她就为了保护旧秩序不断与步步逼近的新世界这种凡人无可奈何的敌人战斗。她本来就承担着与职务不相当的重荷,如今她身上的工作已经不是一个人能背负得了的了。

  仁想要给一直都对他伸出援手的京香带去勇气。

  「再演大系肯定也快要不行了。只要他们逼近极限,就一定会出现松懈,我们就能抓住机会找到打开局面的办法。」

  把体重全部倚靠在混凝土墙壁上的京香像是要给自己鼓劲一样高举双臂舒展身体,短短一瞬间毫无防备的肢体动作,仿佛让她又变回了那个仁过去仰慕的邻家大姐姐。仁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将衬衫顶出优美曲线的前胸吸引,慌忙挪开眼睛。他的发小见状,露出了一副恶作剧般的表情。

  「武原先生,能不能请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盯着前上司瞧?」

  放松的对话带上了一丝奇妙的温度。

  仁面前的金属门另一侧,就是专门用来监视审讯室的房间。由于这次的审讯对象是受到魔法消除就会消灭的『由魔法构成的人』,因此京香无法参加这次重要的对话。

  这次谈话或许会重要得足以左右人类的命运,他在进去之前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变红。

  他推开房门,眼前便是墙面全是清水混凝土的单调监控室。左侧墙面上嵌着一大块单向透视玻璃,从这里能够看到隔壁审讯室的场景。除此之外,房间里就只有三把简朴的椅子,以及一张摆着录像器材和笔记本的桌子。

  已经有一名小学女生等在了大约只有七平米大小的监控室里。

  「老师,你走进来的时候怎么一副特别坚决的表情?」

  少女歪着头一脸疑惑,长长的黑发上系着的缎带随之一同摇摆。鸦木梅洁尔是一位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正与仁同居一处的魔法使,有着麦芽糖色眼瞳的她意志顽强,同时又带着妖精般的机灵可爱。

  仁压低声音不让隔壁审讯室听见,向她问道:

  「你肚子上的伤口治好了吗?」

  他们昨晚受到了神圣骑士团这一魔法使集团的袭击,少女毛线裙装下的光滑腹部被对方的魔弹射穿开出了一个大洞。现在梅洁尔能健康地对他说话,在他看来就已经如同是一个奇迹。在六年级小学生中个子都不算高的她将小手搁在肚子上,仿佛在进行不可言说的挑逗。

  「魔导师公馆出了一大笔钱,从《协会》招来了魔法医生,没花多久时间就帮我治好了。老师你才是,胳膊不是骨折了嘛?」

  仁用力拧了拧左肩让她放心。魔法使医生可以完成现代医学拍马难及的高难度医疗,仁的骨折这种小伤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完全恢复如初。

  「老师,我们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小魔女贴在仁的身边轻声说道。尽管在这紧张的关键时刻,少女还是讲究地洗过了澡,身上透出一股肥皂的香气。

  「说起来,感觉还挺奇妙的。当初《巴比伦事件》的核心人物,现在基本上都集中在这里了。」

  「好像还真是。不过,这么看来,真的很多东西都『改变了』呢。」

  小魔女自然地握住了仁的手。他感到一种仿佛呼吸与她协调一致的奇妙安心感混着温暖的气息裹住了自己的全身。

  接下来的审讯,目标是一位在昨晚的战斗中『捕捉』的魔法使。与监控室只有一道玻璃之隔的审讯室中,有一位身穿骑士甲胄,全身半透明的女性。她是人称《圣灵骑士》的魔法生灵。对于策划了《神》之降临的神音大系魔法骑士团神圣骑士团而言,即使遭到破坏只要重新召唤就能复活的《圣灵骑士》组成的军团就是他们的王牌。

  他们透过单向玻璃看到的昏暗审讯室中站着的《圣灵骑士》个体名为《极星追寻者》,正在逐渐掌控整个世界的再演魔术唯独对她完全无效,身上充满了谜团。

  这位奇异的骑士主动向审讯者开口道:

  <你应该有很多事想要问我。无妨,那就开口问吧,荒野上的巡礼者。>

  在『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将褪色金发修至齐肩长度的十六、七岁少女。艾蕾诺尔·纳刚,这名神音魔导师过去以敌人的立场与他们相遇,经过坎坷的命运,如今已经成了和他们共同战斗的伙伴。

  少女骑士轻轻低头向『她』致意。过去曾被赞誉为神圣骑士团年轻一代最强的英才,言行举止亦谦谨有礼。

  「感谢您的协助。」

  《极星追寻者》回应了一个柔和的微笑。在狭小室内面对面的『她』和艾蕾诺尔,在某些方面散发着相似的气质。

  <年轻的骑士啊。所谓《圣灵骑士》,就是每当被重新召唤就会失去先前召唤记忆的异邦之人。但即使如此我也能明白,如今这种状况显然是非同寻常的机缘。>

  的确是奇特的机缘。仁他们昨晚在战斗中破坏掉了『她』的身躯,然后当《公馆》用事先得到手的神音乐器重新将『她』召唤出来时,『她』的态度却变得非常配合。艾蕾诺尔似乎也无法完全相信不久之前的敌人。

  「请告诉我们您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操纵一切魔法使的再演魔术唯独对您没有效果?」

  身披旧时代骑士装束的『她』,曾经好几次利用这项特性将仁他们逼入困境。

  「根据我们所知的历史,您应该在三千年前彻底失败的真正《巴比伦》中就已经死了。而《圣灵骑士》的仪式最后也会夺走人的性命,一个人不可能死两次。关键是,《圣灵骑士》应该都是由其所处时代的英雄和大魔导师受勋,但我对您的了解却仅限于是《巴比伦》的殉教者之一。」

  听到艾蕾诺尔的质问,『她』交握双手闭上眼睛。这如同在自省的举止,让仁意识到身体曲线被铠甲遮住的『她』应该只有二十岁出头而已。

  「——《极星追寻者》,您到底是什么人?」

  波浪卷发透出光泽、神色中带有清洁感的『她』,以和艾蕾诺尔颇为相似的清澈声线,如同歌唱般开口述说道:

  <在我生活的历史上,你所说的『真正的《巴比伦》』是以成功告终的。我的确生活在这个时代三千年前的『过去』,但并不是这个时间流的『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丝毫没有掩饰,轻易揭露了秘密。

  <再演魔术对在这个时间流中受到召唤的我无效,是因为我不是这个时间流上的人。只要再演魔女们还是只能对『过去』投射魔法这一点不变,她们要如何才能捕捉到在三千年前就已分离出去、与这个时间流的『现在』并不相连的历史呢?>

  审讯室和监控室的时间仿佛停止了。严肃认真的艾蕾诺尔以沙哑的声音替其他人表达了感想。

  「……不可能。我在骑士团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事,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从不同的历史中召唤来的《圣灵骑士》。」

  按照『她』的说法,除了仁他们所处的历史——包括魔法世界和地球历史在内——以外,还存在另一个不同的时间流。仓本绊说过,她当初用再演魔术改变历史的时候,可能就是破坏了一个类似这样的其他未来。但是目前,众多再演魔导师拼上自己所处的『未来』的存在,不断干涉『过去』创造出新的历史分支。这说明,『分支出去远离这个世界的时间流』或许并没有遭到破坏,只是在这个世界的视角看起来像是如此,实际上还在某个地方正常运转。

  <你们觉得很不可思议?荒野的巡礼者啊,这难道不是魔法的基础吗?神音大系使用声音从世界中引出《根源有》——用这个世界的概念说就是《索引》。所以想要引发火苗,就奏响代表《火苗的索引》的神音。先有《火的索引》这种自然法则,然后才能存在火,世界是按照这种顺序成立的。世界从诞生开始就存在《索引》,然后才能存在『物』。按照索引型魔法的原理,自然就是这样一种秩序。>

  秉持自己的信念脱离神圣骑士团的艾蕾诺尔面色苍白地接着说道:

  「但是,《圣灵骑士》是把唤出『代表施术者自身的神音』的《化身》魔法,变成不管是谁都能召唤的东西——」

  神音大系中存在名为《波影化身》的魔法,能以魔法的形式唤出《代表自身的索引》。而将本来只有施术者本人能够召唤的《波影化身》转变为任何人都能召唤的状态后,就成为了《圣灵骑士》。一直以来很多人都是如此相信。

  <没有本体,却单独创造出本质上是一种镜像的《波影化身》,这件事本身就存在矛盾。所以实际上召唤《圣灵骑士》需要『本体』的碎片,在受勋仪式上才要夺走骑士本人的性命。《圣灵骑士》本质上是一种经过简化的《唤出代表此人的唯一个体的索引》。和《火苗的索引》类似,世界上从一开始就存在代表那个人的神音,接着那个『唯一的个体』才能在世界上存在。即使再演魔术改变历史,让时间流发生分支,不同世界上的索引依然是相同的。>

  《极星追寻者》以如同婉转风铃的澄澈声音继续吟唱道:

  <荒野的巡礼者,你刚才是问我『到底是什么人』?现在,你也差不多该明白了吧。>

  艾蕾诺尔哑口无言。

  <我是活在神圣骑士团与再演大系彻底断绝关系的时间流上的神音魔导师。>

  所以,『她』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三千年前就在真正的《巴比伦》死了。但她还是作为《圣灵骑士》出现了在了这个世界,她是来自不同时间流——来自不同历史的拜访者。

  因为这个缘故,她才能无视再演魔导师向自己所处的时间流的『过去』投射的再演魔术。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仓本绊和『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手中这一版本的《书》中记载的人物。

  <在历史改变造成的一切时间流上,《圣灵骑士》都是共通的。《圣灵骑士》的索引,属于神音大系的自然法则。即使再演大系让时间发生分支,神音大系的自然法则也不该随之发生变动,否则就太不正常了。>

  「可以了,艾蕾诺尔小姐。接下来交给我吧。」

  审讯室内的另一个人开口了。在室内的角落里,用来写笔录的桌子前,还坐着一位身穿高中学生校服的少女。

  一直低下头听两名神音魔导师对话的她,终于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抬起头来。

  有着深夜天空般的藏青眼瞳的仓本绊正是一位再演魔导师。她稍稍俯下带着柔和眼角的双眸,紧张得无法安放的手指摆弄起了栗色的发梢。

  「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这个世界经历过的任何一段历史中的任何人,应该都会作为《文字》出现在我的《书》里,但我找不到这个人的《文字》。即使管理着《代表世界的书》,对《另一本书》中的登场角色还是无能为力。」

  绊似乎有些头疼地只用嘴巴挤出了一点微笑。在被卷入这场争端之前都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子过着普通生活的她,带着痛苦的神色扭动脖子,紧握成拳的右手如同要按住心脏一般死死抵在两胸之间。

  「你——」

  当她面向《极星追寻者》提出问题的时候,肩头的发梢一瞬间抖了抖。

  「——认识一个名叫仓本慈雄的人吗?」

  仓本慈雄是绊的养父,也是死在仁手下的魔法犯罪者。

  仁的心头涌上了苦涩的记忆。这个监控室和单向玻璃另一侧的审讯室里的所有人,全部都与已经成为《神之降临》事先布局一部分的《巴比伦再演》有关。还有正在房门外的十崎京香,当时,在她的指挥下,武原仁和以刻印魔导师身份堕入这个世界的梅洁尔一起冲入了魔法遗物《幻影城》。那时他想要救刚刚认识不久的仓本绊,与艾蕾诺尔·纳刚为敌。而事件的幕后主使仓本慈雄的目的,则是要利用绊,推翻这位《极星追寻者》在真正的《巴比伦》死去的历史。

  「你可曾见过一位名叫仓本慈雄的人物?这个人是否抵达了代表你所在历史的《书》,在真正的《巴比伦》出现救了你的命?」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言,绊的问题中包含的诅咒太过沉重。绊从小一直以为养父用魔法展现出的『她』就是自己的母亲。

  <我未曾见过这个叫『仓本』的人。>

  「那么,名叫马克·费尔杰的人物呢?」

  这次则是艾蕾诺尔向召唤自另一个时间流的《圣灵骑士》发问。

  《极星追寻者》闻言似乎有些羞涩,吞吞吐吐地答道:

  <……这个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随后,『她』的嘴角绽出了纯真的笑意。

  难以忍受的苦楚扭曲了绊的表情。马克·费尔杰是仓本慈雄的本名,活在三千年前的《极星追寻者》认识绊的养父只可能有一个理由。『她』变成圣灵骑士的那个『过去』,就是仓本慈雄成功牺牲了绊达成《巴比伦再演》完成愿望的历史分支。

  <你怎么哭了呢。>

  眼前的『她』自然流露出的笑容,披露了绊的养父得偿所愿后的历史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的幸福,对绊而言却称得上是残酷,在『一直误以为是母亲的人』面前,绊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忍耐。

  「我没哭。」

  艾蕾诺尔照顾她的情绪,将手搁在了绊颤抖的后背上。

  她肯定想要放声大哭,但实际上还是牢牢挺着身子站在原地。

  绊终于知晓了过去一直相信是『普通』的事物所代表的真相,一瞬间展露出了经过淬炼的坚定眼神。

  「我一直在逃避,觉得只要逃下去,最后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但是,那种东西本来就不存在。」

  仓本慈雄眼中的幸福《历史》里,没有绊的容身之地。不止如此,他连绊心中认为是家人象征的姓氏『仓本』都抛弃了。

  绊对给了她类似母亲的回忆的《圣灵骑士》没有口出怨言,只是默默压制心底刮起的风暴。她已经足够强大,懂得如何忍受无处宣泄的痛苦。

  仁拿起监控室这边的墙壁上挂着的话筒,审讯室中通过音响传出了他的声音。

  <小绊,你感觉怎么样?能继续吗?>

  仁和梅洁尔之所以要在监控室中待命,本来是为了提防《极星追寻者》。假如对方翻脸发难,仁可以在这个房间用魔法消除能力轻易破坏《圣灵骑士》。他是现存已知的唯一能自行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的《恶鬼》。可能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尽管神降临之后世界秩序向再演法则靠近,却唯独他的魔法消除反而变强了。

  生活在三千年前的『她』向音响投去了谨慎的视线。

  <房间里的这面镜子,果然是能从另一面看到这一面的吧。从这个房间还有各种器材来看,《应许之地》的人们也达到了非常高的技术水平。>

  仁开始感到好奇,在可以算是古人的『她』看来,如今的世界是怎样的一副光景。真不知她是在这个世界看到了什么才愿意协助他们,甚至不惜与神圣骑士团对立。

  「我们至今为止已经与《你》发生过许多次冲突。如果你现在愿意协助我们是因为你生活在另一个不同的历史,那么为什么在这之前你要与我们为敌呢。」

  『她』隔着话筒给出的回答,可能属于神圣骑士团的常识,却是仁头一次听说的事。

  <《圣灵骑士》这种东西如果不被召唤就和死人没有区别,所以我们不会表露内心的想法。以前的《我》虽然遵从了这个时间流上的神圣骑士团的命令,但大概也是在等待机会。如果不是非常紧急的情况,我应该是会尽力避免对你们造成伤亡的。>

  《极星追寻者》当初曾一击摧毁艾蕾诺尔居住的小公寓,但攻击却没有杀死任何人。《幻影城》中再演之神降临的那一次,『她』也是绊的威胁之一,但『她』虽然击穿了专任官神和瑞希的躯干,却没有直接伤害绊。

  <我生活的历史上,神圣骑士团以《巴比伦》为契机,与『启示者』们拉开了距离。之前的《我》应该是被这个时间流的神圣骑士团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受到了监视。>

  在得知内情之后,她过去的行动似乎就带上了另一层含义。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长官《至高之人》安洁洛塔总是将『她』带在自己或亲信的身边。本来,免疫骑士团最大敌人仓本绊的再演魔术的『她』应该是最适合担任刺客的人选,安洁洛塔可能是为了不给绊知道真相的机会,刻意将这个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历史的《圣灵骑士》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

  于是绊最终还是成为了《神》降临的导火索。她听到这些话,眼神无比空洞,仁也能理解她心中的厌恶感,但即便如此,还是必须把一些事情都确认清楚。

  「正在协助神圣骑士团的再演魔导师告诉我,说她要去安置一个能让再演法则稳定下来的增幅器。你知道该怎么阻止她吗?」

  仁提到的这个再演魔导师就是他的妹妹武原舞花。

  <你是说《增幅器》没错吧。这是与《神之门》成对的魔法装置,为了稳定再演法则安装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存在的未来』。在我的时代,《降临》计划的最终阶段也是要安装它。>

  既然连『她』都知道,就说明这件事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经计划完毕,并经过了充分的验证。无法指望对方自己走向失败。

  「安装它需要什么条件?我没听说过有向『未来』时间移动的办法,效果这么夸张的大型魔术,肯定需要某些条件。」

  <安装增幅器要牺牲一名活着的再演魔导师,所需的大型魔术预计的使用者是全世界唯一的魔法使——唯一魔导师。因此,在如今有两名再演魔导师存在的情况下,如果另一名再演魔导师仓本绊拒绝,魔法就无法成立。我想,这个时间流上『未来』的魔导师应该已经预计到这一点,肯定施加了不少干涉,让仓本绊具有理性无法抑制的想要摆脱再演大系的冲动。>

  房间内发出一声闷响。绊握紧拳头锤打了自己的大腿,她的膝盖似乎在不停地颤抖。按照《极星追寻者》的说法,绊对再演魔术发自内心的厌恶也是『未来』魔导师计划的一部分。她无言以对,只能垂下头去。

  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话触碰到了绊内心的痛苦,『她』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低下头。

  <非常抱歉,我应该斟酌一下用词。>

  「……没事。……反正现在不管怎么说,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错的是那些人,我们只要找到舞花小姐阻止她就行。」

  她被强加在身的职责中没有任何希望。『未来』的再演魔导师视她如齿轮掌控她的命运,连人生的起跑线都是别人设定好的,如今她身上拥有的只有自己无法承担的沉重责任。

  仁虽然不在那个房间,但艾蕾诺尔连同他的那一份心意一起,紧紧抱住了绊。

  「『最后的魔法使』,如果你的神真的是《拯救世人之神》,那又怎么能容许如此的傲慢?再演之神也该拯救你才对,若非如此又算是什么神呢。」

  不论是深无止境的恶意,还是绝望之底的希望,一切都以近乎于残酷的方式密切相关。

  面对《神》的降临和新世界的到来,他们只有无能为力地承受洪流的冲刷。但仁同时也认为,这种状况或许就是人类真正接受考验的时刻。

  名为『普通』的地基已经烧作灰烬,一切都将从这片荒野上开始。

  ✝

  在这种状况下,寒川纪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到了学校。

  她在新闻上看到了魔法使的示威游行,但她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远。她不想连自己都随着世界发生某种变化。

  而且,她很担心朋友鸦木梅洁尔有没有好好来上学。御陵甲小学还没有停学,但今天实际到校的学生不到一半,大家毕竟还是很害怕魔法使。

  然后,今天的课上午就宣布结束了。现在,纪子正乘坐电车在回家的路上。她坐在空荡荡的电车车厢内,低头读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窗外澄澈的冬日天空中飞着几匹天马,超现实的风景让她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自从进入十二月以来,她周围的环境就一个劲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她已经无法想象明年会变成什么样的一年了,她也不知道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会如何,对母亲怀上孩子自己将要变成姐姐这件事更是毫无心理准备。

  塞在裙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同班同学天瑞岬发来的短信。

  <我刚才看到了好厉害的东西,但是照片上拍不出来。班长也试一试吧。>

  正好电车到站,暂时停了下来。纪子打开手机上的摄像头,对着远处小小的天马拍照。

  仿佛从童话中跑出来的纯白天马,完整地保存为了图片文件。

  「这不是能拍出来嘛。」

  童话般的光景反而让纪子闷闷不乐,她熟悉的那个世界好像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这间车厢也是,明明是大冬天,却有三个半裸的男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魔法使。他们正在吃炸鸡店已经开始售卖的圣诞节套餐,虽然违反了电车乘坐规则,但没有人去提醒他们。纪子并不是为了装模作样,只是她真的不喜欢这种打破规则的行为。

  「那个、不好意思……」

  纪子朝他们开口说道。

  「请不要在电车里吃这种东西。」

  半裸的皮肤上刻着精致刺青的男人们一齐朝她转过头来。

  就在她感受到危险的那一刻,到达下一站的电车打开了车厢门。正要朝纪子逼近过来的几个男人,被一群突然涌进车厢、数量达到十几人的魔法使撞倒在了地上。

  「搞什么鬼……?」

  不论是那几个男人还是纪子,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这群身穿长袍的魔法使,简直像在搬家一样,把各种各样的大量行李带上了电车——包括花瓶、餐具、日用品、用途不明的青蛙图案游泳圈、将近十个小冰箱、甚至还有搁在推车上的大型家具。

  最后走上电车的,是一名身穿白色兔女郎套装的魔女,可能是考虑到圣诞季,还披了一件圣诞老人风格的红色外套。

  「我之前拜访这个世界的时候,光是穿着泳衣走在街上就会被逮捕,看来现在总算是到了一个好时代了啊。」

  栗色的长发垂过胸口、碧蓝的眼瞳光彩焕发的她,身材也很完美,完全就是理想的兔女郎——如果不考虑她是用这副打扮大摇大摆走进了大白天的公共电车这一点。

  和魔法使打过几次交道的经验让纪子修炼得极为敏感的变态雷达全力发出了危险信号。

  「不要看我,我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

  身穿白色兔女郎套装的魔法使如同在炫耀由高跟鞋和渔网袜全副武装完毕的下半身一般,踏着大步朝纪子走来,盯着弯腰畏缩的她开口说道:

  「你不用害怕,我是一名巫女。」

  纪子连忙躲开对方的眼睛,这个青天白日下的兔女郎巫女,两手夹住纪子的脸,强行把她的视线掰了过去。

  「你是在怀疑我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吧。」

  「太近了。兔子耳朵都刮到我眼镜了,好疼。」

  连妆容都很完美的她,不知为何迅速帮忙扶正了纪子的银框眼镜。

  「我的宗派,巫女服只需要大致上是白色的就行。」

  「什么意思嘛你这莫名奇妙的坚定眼神!我可是不会被说服的,我才不会接受这么蠢的理由!」

  纪子想要在周围寻找能帮得上自己的人,结果只能找到那几个早已逃到车厢外的半裸男人。

  「小姑娘,你运气太差了。那帮家伙是天盟大系的战斗旅团。」

  车门偏偏就在这时闭上,电车再次发动。

  车厢中只剩下了纪子和这个所谓的天盟大系战斗旅团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哎?」

  「我是天盟大系的巫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前来这个世界寻找爱的存在。」

  「爱?」

  这个兔女郎装扮的女流氓两手紧紧握住纪子的手,她的体温的确传来了全身心的真情实意。但这个电车车厢,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间活动密室,内部只有纪子、一群如同搬家一样带着一堆行李的魔法使和这个假兔女郎。

  纪子紧紧闭起双眼,祈祷这只是一场噩梦。

  「变态光是虐待狂和全裸就够多了。变态光是虐待狂和全裸就够多了。变态光是虐待狂和全裸就够多了——」

  她猛然睁开眼睛。

  玛蒂尔达一脸担忧地从饱满的胸前山谷中抽出一条毛巾。

  「你出了好多汗。真可怜,是精神错乱了吧。」

  「不要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觉间,纪子已经重新坐在了座位上,旁边坐着的女流氓正在给她擦汗,附近有十几名身穿白色神官服的魔法使将她团团包围。

  一名白发长须、颇有威严的老者来到了她的面前,似乎正是这群魔法使的代表。

  「异世界的幼童,你不清楚事情经过,自然会感到混乱。」

  纪子想要逃避现实,想象了一下这个老者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她试图说服自己相信一个童话般的设定:这群人其实是圣诞老人,像搬家一样的大批行李是准备的圣诞礼物,自己是因为一直都是一个乖孩子才能见到圣诞老人——但是她失败了。

  「我们是从魔法世界之一、天盟大系世界来到这里的神官旅团。正如那位巫女所说,我们正在寻找爱的旅程之中。」

  恐惧使她全身渗出汗液。她无路可逃,即使电车到了下一站,也不会有人敢踏进这个堆满了家具和各类道具甚至还有双轮推车的车厢。

  「我们必须拯救我们卷入战争中的故乡,但要停止纷争,就必须把目前正在这个世界的《控制爱的魔法构造体》带回去。卑鄙的《协会》以此为条件,我们这些身负使命的大神殿学徒也不得不绑上了他们的战车。」

  「我不懂啊!就算你跟我解释我也完全不懂什么《协会》啊!」

  身穿兔女郎套装的女流氓抢走了纪子放在腿上的双肩书包,擅自在里面翻找起来。

  她过去熟知的『普通』,早已彻底燃尽化作了飞灰。

  「你做什么呀!难道你觉得是魔法使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即使受到疯狂规则的冲击,她也不愿就这么忍气吞声,或许是受到了不懂放弃为何物的朋友梅洁尔的影响。她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想要抢回自己的书包,却不小心一把抓住了玛蒂尔达裹在兔女郎装内的胸部。

  率领神官旅团的老人向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十分客气地开口道:

  「让并非《恶鬼》的幼童承担重责,我们也很心痛,但还是希望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请问在这附近可有名字以『i』开头以『wa』结尾的土地?那片土地将授予我们强大的力量。」

  纪子又怕又怒,眼前只剩下一片空白,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i……市川【ichikawa】?」

  窗外响起了马的嘶鸣声。可能是觉得会跑的车辆很稀奇,一匹天马正随着电车一起奔驰。小妖精们成群结队地跳着舞,描绘出一道螺旋升上蓝天。仿佛这个世界正在对市川献上祝福。

  神官团中一阵喧哗,大神官用力点了点头。

  「四个音节啊,非常理想。」

  玛蒂尔达把毛巾塞回快要撑破的双胸谷间,到了这种时候却摆出了一副假正经的表情。

  「我以圣女的名义认同你,就由你来指引我们前往『市川』吧。」

  「用不着指引,就这么继续乘坐总武线不就能到了吗……」

  她顺着铺设好的轨道,乘坐电车前往本来没有必要去的远方。就好比不管当事人是否愿意,命运都会带人前往人生的下一站。

  ✝

  对《极星追寻者》的讯问结束之后,仁正要返回《公馆》的办公室整理报告,梅洁尔突然从连衣裙口袋里取出了手机,似乎是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学校同学吗?」

  仁随口一问,却见梅洁尔好像很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是班长发来的。」

  小学班级里的班长寒川纪子,是梅洁尔在学校关系最好的朋友。

  「老师你不用担心,我稍微花点时间跟她联系一下。」

  小魔女像是要隐藏手机画面不让他看见一样迅速离开了。

  随后,仓本绊正好从审讯室中走了出来,和他碰上了面。《公馆》要和警察高层共享情报,需要整理出笔录文件来,绊刚才一直在向十崎京香描述与《极星追寻者》的对话内容。仁之前也接受了同样的询问。

  「小绊你感觉怎么样?承受得住吗?」

  在关系到她家人的话题上,仁也只能含混其词。绊挤出一个很难算是笑容的僵硬表情回答道: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不久之前还一无是处,如果不好好下定决心向前进,就只会一遍又一遍重复过去的失败。」

  拿出觉悟来的绊实在是无比耀眼,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这下头疼了。我要是还没进步,岂不是要被抛下来了。」

  仁过去没有说出重要的事,结果导致失去了她的信任。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向仁伸出了带有烫伤痕迹的右手。

  「武原先生,我们一起加油吧。」

  这场纷争的开端就是销声匿迹六十年的再演魔导师重现天日,绊已经将这次战斗视作了属于自己的战斗。

  仁握住她温暖的手,心中思绪万千。他从没有想到绊的握力会让他感到如此安心,她已经不再是只会被卷入灾难必须受人保护的受害者了。

  「一起赢下这一局吧。哎呀,肯定会赢的。」

  即使虚张声势,也只能向前看了。《极星追寻者》提供的情报虽然让他们一下子看清了状况,但并不足以打开困难的局面。

  「是啊,一定会没事的。」

  仁为了让总是缺乏自信的绊鼓起精神,向她保证「绝对会的」。

  肯定接下来绊也会受到考验,但他已经无法再轻巧说出『我会保护你』这种话。他过去想要在绊面前像个可靠的成年人一样做好自己的工作,却惨遭失败,最后还亲自把枪交到了她手里。

  她已经承受了太多太多。但也有人对她嗤之以鼻。

  「你不是只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行了吗?你有什么好不满的?那些过去只能被你抛弃的东西接下来都会得到拯救!」

  被警察们架着带到审讯室来的圣骑士琉琉·梅路路把一头白金色的软发甩得凌乱不堪,死死瞪着绊高声大喊。

  看这副样子,如果没有手铐和捆在腰上的绳子,琉琉肯定就大闹起来了。昨晚被抓为俘虏的她一直怀抱着一个八音盒乐器死不松手,有人要动手抢她就威胁要把乐器毁掉。这已经是第三次审问了,从这个比绊还小一岁的少女骑士口中套出情报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她应该很讨厌我吧。但是,我并不讨厌她。」

  在绊的眼中,她们两人的因缘可能并不值得留意。但命运受到天翻地覆改变的受害者绝对无法忘记对再演魔导师的仇恨。

  琉琉被带进了审讯室。她没有被魔法消除烧毁身体的风险,因此审问由十崎京香负责。墙壁的隔音性能很完美,金属门内侧不管发生什么,办公室这一边也完全听不见。

  接着,他们就留在了因魔法使暴力事件和各种协助请求忙成一锅粥的《公馆》办公室内。

  仁搁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取出一看,是他正在照顾的魔法使集团《鬼火众》发来的消息。仁之前安排他们去梅洁尔的小学负责安保工作。

  《鬼火众》头名虎坂井雷伊发来的短信简洁明了。

  <寒川纪子被魔法使带走了。学校现在很慌。>

  仁一见到这行字,便急忙寻找梅洁尔的踪迹。刚才小魔女说她接到了寒川纪子的短信。

  他吓得寒毛直竖,梅洁尔过去就曾经冒失地自己一个人先采取行动。

  「梅洁尔!梅洁尔!你在不在!!」

  「老师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一个人去战斗了。」

  梅洁尔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的一张滑轮椅上等待。

  小魔女稚嫩的脸蛋露出紧绷的表情,从中隐约能窥见将来的美貌。

  「刚才我一直在和那孩子联络,她好像是坐在电车上就被魔法使带走了。对方自称叫『玛蒂尔达』。我想,搞不好,难道是『那人』……」

  仁还记得这名魔法使。暑假时,一位自称叫这个名字的巫女闯入了仁的公寓。她是天盟大系魔法的使用者,这一魔法大系惯常结成名叫『战斗旅团』的集团,擅长团体战斗。

  「寒川能用手机联系到你,说明玛蒂尔达大概不知道手机是什么东西。也有可能,是『未来』的再演魔术在刻意诱导。」

  他将现状说出口来方便整理。如果这是舞花发出的挑战书,是再演大系大规模计划的一部分,他们就不得不考虑要不要抛弃寒川纪子。现在对《公馆》而言,还保留着强大魔法消除能力的仁也是一张不该轻易动用的王牌。

  梅洁尔像是要隐藏担心朋友的表情一样,假装正在专心操作手机。

  「我们去救班长吧。如果只是因为怀疑就畏畏缩缩,将珍贵的东西弃而不顾,人是没办法继续战斗下去的。」

  舞花想必正在用再演魔术监视他们的动向,这句话也是在说给她听。

  办公室角落里摆着电视机,其中正在播放魔法使暴动的新闻。人们的心态已经麻痹,感受不到普通城市渐渐变为异界带来的不协调感。仁所知的旧世界已死,新世界正如紧逼而来的惊涛骇浪。让《神》降临的『未来』再演魔导师,在目前这个瞬间也确实正在一点点改变世界。

  所以,他希望自己的第一步能是一件『好事』。

  「去吧!去让他们瞧瞧,能救人的不是只有神。」

  绊可能正是因为自己受到了伤害,所以才要握紧拳头为他鼓舞勇气。

  再演之《神》为了人类的救赎会将少数人视为牺牲品践踏他们的生命,正因为此,她想要从《神》手中抢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真的可以吗?」

  梅洁尔脸颊又红又烫,终于连眼睛也涨红,盈起了泪花。纪子毕竟是小魔女在学校最好的朋友。

  ✝

  接到联络后,《鬼火众》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他们的身份担保人武原仁,向《鬼火众》全员发送了短信。

  虎坂井雷伊当初被《公馆》专任官《鬼火》东乡永光收为手下,随后渐渐熟悉了这个世界的环境,凭自己的本领在《鬼火》的下属集团《鬼火众》里爬到了头名的位置。今天他要以现场监督的身份看管好同伴,所以姑且算是比较小心谨慎。

  「各位,你们有点高兴过头了。」

  至于其他身穿运动服的《鬼火众》,一个个都握紧拳头振臂高呼,招来了路过行人厌恶的视线。他们虽是刻印魔导师,但如今在这个世界同时也是御陵甲小学的校务员和保安。虎坂井自己则是高中三年级学生,身上穿着校服,这么一群人聚在小学校门前实在是非常引人注目。

  「Merry Xmas!」

  他们没酒杯可碰,就一个个互相碰拳。现在离圣诞节还有两个星期,他们并不是在提前过节,只是单纯想找机会大喊在《协会》圈魔法世界中被视为是最粗俗侮蔑语的英语罢了。

  「都说了,你们笑得太过头了。」

  由于魔法使引发的暴动,学校的课程上午就全部停了,全校学生都已经离校。一伙男人在空荡荡的小学校门前聚在一起大闹,搞不好会有人报警。

  因为《降临》和随之而来的大量魔法使涌入,这个世界的『普通』正在面临崩溃的危机。一般人对于这些突然现身的魔法使自然不可能不怀有根深蒂固的怀疑,因此在这个世界的居民看来,这次暴动是『预料之中』的,他们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总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冲突。

  「但是呀,事情『妙』就妙在这里了。咱们的大哥是个好懂的傻子真是太棒了,是吧?」

  同伴们甚至兴奋得跳起了舞来。

  虎坂井的老大武原仁,在眼下这个被再演魔导师盯上的状况,选择去救一个小学生。如今称得上是最强魔法消除者的仁,不管为自己的本领开出多高的价格都会有人买单,然而他却自己跳入了一分钱也得不到的战斗。实在是个让人无比爽快的白痴。

  或许这就是《笑脸郎》虎坂井雷伊理想中的『从奇迹的束缚中得到解放的世界』的一种呈现形式。这名少年就是想看到这样的光景,才加入无法适应魔法世界的地狱礼赞派恐怖分子,主动选择堕入这个《地狱》。

  「哎,从《救世之神》手里抢油水,的确是爽到暴毙。」

  「和让《神》降临的再演大系作对,也就是说这次的敌人包括神圣骑士团、再演大系、甚至还有《神》啊!这下总归能让我死一死了吧!能死了吧!」

  一名兴奋得唾沫横流的《鬼火众》嘴里不停念叨着死。这些人并不是自暴自弃,只是他们彻头彻尾活在由当下这个瞬间组成的世界里,对鲜血带来的愉悦感没有任何抵抗力。

  刻印魔导师,是已知魔法世界中最大的魔法使集团《协会》的一种极刑。罪人由神前审判降下刑罚,被驱逐出故乡魔法世界流放至这个号称《地狱》的世界,必须打败《协会》的一百个敌人才能获得宽恕,实质上就是死刑犯。

  《鬼火众》的幸存者之一、《玻璃手》洛伦佐兴奋过度大叫了起来。

  「喂我说虎坂井!你也乐起来呀!这难道还不值得你多乐一乐吗!!」

  他们的首领是个傻子,却总能找到绝望又有舍命价值的战斗。如果他是部队指挥官,这种嗅觉会很让人头疼,但作为暴力集团的头领,这便是一种非常不错的才能。

  「也不用非得去死,活着当上英雄不也挺不错的吗。」

  虎坂井他们没有选择和接纳他们的《鬼火》东乡永光一同赴死,而是选择了和武原仁一起生存下去。最初他们还有九个人,经历过数次激烈的战斗之后,已经只剩下四人还活着了。

  他们相信武原仁这个男人,如果他说要去救一个孩子,那么虎坂井他们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明明就在城市之中,他们几个人却拔出身上带着的武器彼此确认。可能是每个人都做好了一去不回的觉悟,他们完全不在乎旁人的视线,把蠢相暴露得一干二净。

  虎坂井发出号令。

  「兄弟们,你们想去救人吗!」

  「「「No!No!No!」」」

  他们毕竟本来是一群死刑犯,杀气腾腾的凶恶面孔实在是不能让小学生们看见。

  「那你们想不想从《神》手里抢点油水过来啊!!」

  「「「Yes!Yes!Yes!」」」

  凶暴的喜悦将一伙人的脸烧成通红。

  「只是一帮罪人的我们,能有机会参与赌上世界的战斗,真是跟做梦一样。老大真是让我们看到了一场好梦啊。」

  今天已经足够充实,就这么死掉又有何妨。虎坂井发自内心高声大笑。

  在他们的头顶,冬日阳光一如往常普照而下。

  ✝

  而另一边,十崎京香逃入了昏暗的地下隧道。

  「终于连我也被送进地下了啊……」

  她在仅仅十五分钟前还没有想到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她不得不逃入地下,是因为中央合同厅舍二号馆突然发生爆炸,楼房半毁。那是一场没有引发火焰的空气爆炸。

  没有出现人员死亡,全要感谢再演魔导师仓本绊提前察觉到了神音魔导师的接近。当将近一百名魔导师组成的突击队冲入已被炸得惨不忍睹的正面入口时,负责魔法使事务的工作人员已经有一大半完成了疏散。

  合同厅舍二号馆内还入驻了总务省和国土交通省的一部分,是容纳重要国家机关办公的大型建筑物,仅凭百人的兵力不可能彻底占领,因此袭击方将绝大部分人力都派往了警察厅。这些人隐藏了魔法使集团的特征,手持枪支,身穿这个世界的衣物。但在绊的面前,光靠外表工夫无法掩盖魔法使的真实身份。

  「职员都到齐了吗?」

  京香的声音在漏水的狭窄隧道里幽幽回荡。

  东京地下有战前挖掘的隧道群,霞关的官厅街一直都在维护这条紧急情况的逃脱路线。穿过隧道,经过今年夏天国城田义一核弹恐怖袭击事件时使用过的地下迷宫,就能撤退到安全的场所。现在这里有魔导师公馆职员三十二人和身穿制服的警官十七人,一群人只能凭借手电筒的不可靠光源照亮四周。

  一旦有五十个人聚集在一起,尽管是冬天,这么多人散发出的潮湿热气还是带来了少许温暖。保护社会秩序的她们如今像是魔法犯罪者一样在地下徘徊,即便是有再演魔导师从中作梗,还是颇让人感到讽刺。

  医务官织田笑美理在周围转了一圈,随后拨开人群跑了过来。她的白大褂上已经沾满了尘土。

  「我倒是不想用数字来概括啦——不过伤员一共只有十一个轻伤,和本馆烧毁的那次相比已经好得多了。真的。」

  魔导师公馆虽然是政府秘密机构,但职员中大多数都只是普通的公务员,并没有接受过在被追杀的情况下成组织行军的训练。

  京香确认全部到场人员后,便作为《公馆》实质上的战斗指挥官发出了冷酷无情的命令。

  「接下来,请各位分成六组,各组分头行动,在地下移动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一旦到达地面,就向附近的警察局求助。神圣骑士团的袭击并不是直接盯上了我们。」

  对方袭击警察厅的真正目标是仓本绊、《极星追寻者》、以及前圣骑士艾蕾诺尔·纳刚。所以才刻意在还有魔法消除者存在的时间点靠数量压制冲入厅舍大楼,希望能将一般人当作实质上的人质限制目标的活动。

  但以仓本绊的实力,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用魔法逃脱。京香之所以还是要带上这么多人一起逃,是为了通过共同抵抗和相关人员建立共犯意识,而且如果不做抵抗被圣骑士当作附带品抓捕,实在是太伤士气。从另一角度来讲,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面对追兵其实没有必要拼死抵抗。

  「接下来说明各组应当采取的行动,请务必小心遵守。首先,当被圣骑士抓到时,要注意,面对高位魔导师我们不管如何战斗也连争取时间都做不到,所以请一定马上投降。但是,对方不会杀死俘虏,所以即使投降,一切情报都要继续保密。」

  一听到可以投降,刚刚逃出来的职员们的紧张气氛顿时散去了不少。仅存的魔法消除依然足以在大范围探查魔术网中造成缺口,不至于马上暴露她们的所在位置。但对方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

  「有战斗人员同行的小组,在战斗期间,请寻找安全的地点躲藏起来。一旦有战斗人员丧失战斗能力或是投降,就请立即全部投降。」

  随后京香洒出了剧毒。

  「另外,当各位遇见除我们和敌人以外的任何人时,请向他们传达两件事。第一:『不论魔法使如何否定,人类只要认真明确自己的意志再采取行动,就有可能摆脱魔法的支配。』第二:『请继续尽可能将这一点告知更多的人。』对方不论是这个世界的人还是魔法使都无所谓。」

  她只要放开思维想象一下这道毒药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就不免感到战栗。这是陷入绝望境地的魔导师公馆有能力实施的最后一次作战,也是复仇的一击。

  「武原君又去救什么人了吧。」

  一名短发男人按着手机靠近了过来。魔导师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在运动员般的结实身体上披了一件学者的白大褂。他刚才一直在分析再演大系的魔法法则,这对京香最后的作战计划至关重要。

  「哎呀。厅舍大楼好像又挨了一下子。」

  头顶剧烈摇晃,微小的混凝土碎片混着尘土在隧道中洒落。

  「如果有现在的武原君,这种程度的炮击魔术应该随随便便就能消除掉吧。」

  沟吕木似乎颇为遗憾。当然,他不是可惜头顶上的大楼,他只是想收集武原仁昨晚突然由于所谓『对上频段』而获得强化的魔法消除的数据。

  她知道会有这一次的攻击,但她还是没有阻止仁。

  「他已经被圣骑士盯上了,要是留在这里只会送死。」

  京香默默目送紧急分成数个小组的职员们开始移动。这场魔法使暴动只在一小部分地区特别激烈,并没有扩张到更大的范围。因此,实际损失可能比电视上报道的更少。一切都处于再演大系的掌控之下。

  『未来』再演魔导师的主要目的,其实是要消解整个社会对魔法使的不信任。大家早就认为魔法使会引发暴动,那么在可控的范围内实现这一点,反倒能让这个世界的居民宣泄出不满情绪。

  「我们还活着,是因为再演魔导师根本没往我们身上分配多少力量。如果他们有这个意图,不论是《圣灵骑士》还是高位魔导师,都可以派到地下来追杀我们,需要多少兵力都足够。」

  他们肯定希望这场暴动靠魔法使自身的自净能力收场,让这件事成为展示『魔法使中也有好人和坏人』这种简单事实的典型案例。为了消除恐惧,首先要让人们适度地轻视魔法使。

  魔法使肯定还牢牢处于控制之下。因为,如果没有魔法消除就可以轻易让地表城镇化为焦土的高位魔导师中,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这么做。

  头顶上还在摇晃。对警察厅的攻击,实际是故意做得引人注目,好让它成为这次暴动的象征。为了给世人带来旧秩序已经崩溃的印象,刻意将目标选为了警察。

  「那可真是浪费机会了。如果能和《圣灵骑士》面对面,我有很多事想赶在被抓住之前试一试。」

  魔法学者好像真的很遗憾地扭了扭头,随后跟在了一支由警察带领的小组后面。

  「不不不、真不好意思,我们这边都是事务员,恐怕没能力去『试』什么东西啊?」

  织田笑美理脱掉了白大褂叠起来拿在手里。和作为变态科学家臭名远扬的沟吕木一起行动似乎让她非常慌张。

  这些人终究还是为了完成职责,严肃地走出了自己的一步。每个人都在战斗。或许正因为是人类,所以一有机会就会选择战斗。

  京香不会放弃,但她的确能感觉到局势正越来越紧促。《极星追寻者》提供的情报给了她们反击的切入口,但要实际采取行动,最起码也得查明武原舞花现在的位置。

  「即使在这种状况,那家伙估计也还是觉得会有一个美好结局吧。」

  她们的眼前是一片暗淡无光的迷宫,怎么逃也找不到具体的目的地。但尽管如此,如果停下脚步,那一切就都会就此结束。

  京香和《公馆》职员们撤退到地下时,仓本绊是最后一个进入隧道的。

  如果她一个人进入地下战壕,可能会引来大规模魔术或是不择手段的歼灭攻击。所以要让京香她们一般人先进入地下,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拿她们当作了挡箭牌。

  隧道内昏暗无光,但没有照明如今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妨碍。再演魔导师将世界看作一本由人类这种《文字》记述而成的《书》,她可以观测到附近的一切魔法使,然后操纵会使用感官强化魔法的魔法使给她施加魔法。

  由于琉琉·梅路路趁乱脱逃,本来和绊一起行动的艾蕾诺尔,目前正在追捕这个过去在同一个圣骑士小队的同伴。至于《极星追寻者》则利用了自己不会被再演魔术探查到的特性,以游击策略支援其他《公馆》职员。

  所以,现在绊只能孤身一人走在地下迷宫中。

  <放走武原先生真的好吗?他最后肯定还是会来的。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他就更不可能去杀自己的妹妹了。那个人,肯定是觉得这场战斗不需要他也行。>

  声音直接在绊的脑中响起。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绊能够与许多个『她自己』保持交流。她在让《神》降临之前,因为想要破坏自己身处的时间流,结果抵达了『世界的尽头』。在那里,聚集了许多个失去了各自时间流中的容身之处的『绊』。

  「那我又能怎么办呢?他就是那样的人,我除了放他去以外根本没办法啊。」

  绊笑着送走了武原仁。听《极星追寻者》说了这么多以后,她已经不打算再因为养父的事对他报以怨言了。可能就是因为她自己其实灰心丧气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才想搭上仁的勇气。她感觉如果待在一个能为了别人而努力的人身边,自己也会被带着一起变强。

  <你绝对会后悔的。>

  「想诱导我也没用。就像十崎小姐说的,『只要好好确认自己的心意再行动,就不会给再演大系太多操控自己的机会』。你们要怎么才能保证,你们不是受到了『未来』再演魔导师的操纵来教唆我?」

  <十崎小姐,在你的时间流上果然也很聪明啊。嗯,让每个人反复质问自身意志和自由的意义,的确能形成针对再演大系的信息战。如果以你为起点,将这种思考方式向更多人散播开去,你的时间流上的战斗就会更加有利。>

  活在抵达另一个历史的平行世界里、还只是小学生年龄的『绊』,向她传授了不少魔法知识。

  <不过,我们是安全的,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你也从《极星追寻者》那里听到原理了吧?『我们』,实际上就是存在于和你所在的历史不同的其他时间流上的『你自己』。我们并不是你的那本《书》中的登场人物,不管我们看起来有多近,位于你的『未来』的再演魔导师,也绝对不可能触及我们所在的位置。>

  绊握着狙击枪在黑暗中彷徨。她一想到自己正孤身一人,就感到无比不安。

  「《那个人》应该会说什么,你们其实早就知道了吧?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们一直都不告诉我?事到如今却装作亲切,这让我要怎么相信你们?」

  <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可能就是你还不需要知道。我们每个人都相当于是在黑暗中摸索,忍受着恐惧一点点前进。只是,你和我们不同的地方在于,你还是选择了战斗。明明真的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你还是选择向前走。>

  其实绊也有所预感,马上一切就都要结束了。

  不论是谁,在一生中都一定会面临重要的选择。因为自己给出的答案而没能走到绊今天这一步的『其他绊们』,正在守望着她的所作所为。

  <选择的时候就要来了。我们很期待你的表现。>

  ✝

  武原仁此时正乘着借来的摩托车,沿十四号国道向东行进。他们追踪寒川纪子的手机信号,查出了她所处的位置。根据她的移动路线,已经足以推测出具体的状况。

  「虽然现在路上没什么车,可是他们坐的是电车啊。而且还比我们早出发了好久!」

  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的梅洁尔紧紧抱着仁,越过头盔朝仁发出含混不清的喊叫。仁大声回应她:

  「没问题的!天盟大系的战斗旅团为了使用魔法会带上一大堆行李,一旦下了电车,他们就几乎没有移动能力了!」

  仁没有上高速。经过昨晚以后,他已经害怕开上高速路了。他十分怀疑魔法使们可能会为了杀死他而将整座高架桥一起摧毁。

  「真安静啊。这附近感觉就像没有发生暴动一样。」

  由于圣诞节临近,街道上到处都是显眼的节日装饰和彩灯,附近似乎也没有发生一般人和魔法使的冲突。身为神话原型的魔法使们也颇为好奇地观赏着圣诞节装饰,看上去就好像彻底融入了街头的风景。只有巡逻的警察保持着警戒。

  根据警察的无线电报告,寒川纪子目前的所在地附近已经发射出了数道魔法炮击,击中了皇居附近。为此,警方已经开始盘查可疑人员和目击证人,搜索魔法恐怖分子的踪迹。

  但搜查工作并不顺利。警察的无线电情报网错综复杂。在仁他们出发后不久,甚至还接到了警察厅遭到魔法恐怖分子入侵的通报。

  仁也受到了盘查。他出示警察厅为与魔导师公馆协作而准备的身份证明,借来的白色摩托车也增加了可信度,最终他在一群制服警官的目送下顺畅地通过了关卡。

  重新加速起来的摩托车,在毫无冲突迹象的大街上飞驰而过。

  借来的交通机动队头盔上附带的无线通信器中传出了声音,是梅洁尔使用擅于驱使电磁的圆环魔术直接震动了扬声器。

  <不对劲啊,刚才在警察的大楼里的时候还更有紧张感呢。为什么明明离敌人更近了,却反而这么平静?>

  「『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想让这个世界的人选择新世界。警察不管怎么说好歹也在维持治安,和他们明目张胆发生冲突可能会给人们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且,虽然《神》的降临让再演法则变强了,但其他过去交叠在一起的『救赎』,还没有被完全排除呢。」

  这个世界为了实现居民寻求的『救赎』,诞生了许多被称为混沌因子的魔法。再演大系目前虽然占据了优势,但还没有获得完全胜利。比如文化节白雪公主话剧的时候,魔法消除一时间完全停止,而已经丧失的魔法《破坏》却暂时复苏。正因为混沌因子就是如此的不稳定,现在几乎已经完全消失的魔法消除也有可能恢复原样。

  <这些警察,连老师这种人都不抓起来,我一直觉得他们根本就没在干活。原来不是啊。>

  「我说你,难道希望我被抓起来吗?」

  <差点被抓起来然后一起逃亡到亚特兰蒂斯感觉也挺美的。>

  摩托车前方的天空上突然飞过十团凝聚起来的火球,犹如撕裂蓝天的流星雨。看样子轰击的目标地点是市中心。

  「梅洁尔,我要破坏魔法了。」

  小魔女的手一下子绷紧。

  仁让一直保持停止的魔法消除恢复到发动状态。

  一瞬间,魔法从世界中彻底消失。

  仁变得无法观测到奇迹,但与此同时,他本应观测到的一切奇迹,都碎作了他自己现在看不见的《魔炎》光芒。

  「炮击魔术消除了吗?」

  「老师,你真厉害啊。那些炮击火力还蛮猛的呢。」

  小魔女把头靠了过来,对她来说有些太大的头盔顶上了仁的后背。魔法使害怕这个世界的居民、将其称作《恶鬼》,就是因为畏惧这种力量。

  「我来到这个世界,了解魔法消除之后,说实话,我是觉得『没有故事里讲得那么夸张』。大型魔法没法彻底消除,而且也有不少钻空子的办法。但是,现在老师的消除『不一样』,真的能烧净一切奇迹。」

  仁『对上频段』之后得到显著强化的魔法消除,已经让梅洁尔都觉得害怕了。

  「要是干脆能用消除把《神》给抹消掉,那事情倒是好办了。」

  就在这个时候,警察的无线电传出了杂音。随后,响起了一个他已经十分熟悉的声音。

  <各位,听得见我的声音吗?这个世界的诸位,如果听得见我说话,就请相信我们魔法使吧。这次魔法使暴动,只是我们中的一小部分人所为,没有参加暴动的人,都是希望与诸位和平共存的。>

  「老师,把魔法消除停一下。其他地方说不定也在放这个广播。」

  梅洁尔如同调整无线电频率一般,捕捉到了电视或广播的电波信号,将声音用扬声器播放了出来。

  <魔法使犯下的错误,会由我们魔法使自己收拾。《神》就是人类的『理想半身』,我们绝不会做出让这个世界变成地狱的行径。>

  「为了获得支持,开始用这种温和手段搞舆论造势了啊。他们是想让魔法消除彻底消失吗。」

  暴动的作用已经结束,马上就会在神圣骑士团的自导自演下受到镇压。他们打算借助这一功绩,抢占警察——关键是还有魔导师公馆的职责。即使魔法使暴动停歇,警察和自卫队一旦动员起来就无法轻易撤走,两者的大体量势必会影响到一般市民的生活。而且日本政府也没有一个判断暴动是否真的已经结束的标准,最终只会加强民众心中『军队和警察对人们的生活造成了压迫』的印象。

  他们已经听过了《极星追寻者》的话,非常清楚舞花她们并没有占据绝对的优势。舞花也在全力战斗,所以才不断对他们发起挑战。

  仁踩下油门让摩托车进一步加速。如果他刚才消除的魔法炮击是掳走寒川纪子的玛蒂尔达一行人射出的,她们接下来就会被灭口。『未来』的再演魔导师会把占领警察厅、造成治安混乱等一系列罪名,都推到正适合扮演犯人角色的玛蒂尔达她们身上。再演大系为了顺畅推动社会这一巨大构造,对行使必要之恶不会有任何犹豫。

  照这样下去,玛蒂尔达的战斗旅团会受到猛烈的攻击,以作为镇压魔法暴动的象征。而另一方面,对于『未来』的阴谋者而言,寒川纪子被玛蒂尔达掳走这件事与计划毫无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会让形势更加复杂的意外之祸。

  「梅洁尔,我们要加快速度了!再磨蹭下去寒川搞不好会受到牵连。」

  现在这种状况下,用魔法转移移动位置太过危险,说不定就会像昨晚那样遭到干涉然后传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而舞花一方却可以利用『未来』的情报和魔法支援。

  他们越过新中川上的一座桥,通过警察的盘查,进入车流量较大的国道。他不断发动魔法消除,避免行动受到魔法侦测。与此同时,魔法消除应该也解除掉了他通过的地区附近的再演干涉。

  「老师,太厉害了,这附近的魔法全都烧起来了!周围就是一片《魔炎》的大海……」

  梅洁尔颤抖的身体死死贴住仁的后背,声音都变得尖细了。身为魔法使的她能够看到《魔炎》的风暴。

  少女搂在仁腰间的手突然绷紧。他立即倾斜身体,还没等她发出尖叫,就让摩托车转过了一个急弯。

  「老师你躲开!」

  听到梅洁尔大喊的同时,沥青道路上闪过一道火光。五秒之后,枪声才传进了他的耳朵。

  「梅洁尔!是狙击吗!?《魔炎》从哪里冒出来的?」

  仁大叫着调整身体重心,将摩托车拧回直线行驶。由于急转弯车身倾斜导致都快贴到眼前的路面随之远离,眼前只剩下了扑面而来的强风。

  「那边的河岸上的高楼房顶!现在可能移动到北边的那个大楼上面了!!」

  「那不是在河的另一边吗,到这里恐怕得有一千两百多米吧。水平不错,是谁?是之前那个女孩吗?」

  在如此的超长距离、并且是在容易视线受阻的市中心区域、击中骑着摩托车快速行驶的目标,有这等本领的射手并不多。其中离他们最近的,就是当初在东京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射伤了梅洁尔的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狙击手安纳斯塔夏·特巴塔。

  仁从视野宽阔的大道上向左拐入小岩区的一条小路,然后马上就后悔了。道路太过狭窄,视野太差。而且,接下来他们如果还想渡过江户川进入寒川纪子所在的市川市,就只能穿过市川桥。从河东岸的和洋女子大学和高级公寓群看过来,市川桥根本是一览无余,踏上桥去就等同于让对方射杀自己。

  「对了,『那个女孩』又是谁?老师,你又认识了哪个我不知道的怪女人?」

  「别说得好像我认识的就一定是怪女人!」

  摩托车降低速度,在住宅街内穿行。突然,一边后视镜碎了。

  「和刚才的射击比起来位置好像没变?看来还是停止消除,接下来就靠你的魔法比较好。」

  仁停止魔法消除,同时找了个掩体停下摩托车。他的感觉重新捕获到了周围的魔法。

  「接下来怎么办,老师?」

  「状况很糟。既然不能通过狙击手把守的桥,靠摩托车不管从北边还是南边都要绕很远的路。」

  隔开东京都和千叶县的江户川河面较宽,能跨河的桥数量并不多,很适合伏击。让梅洁尔带着他飞过没有任何掩体的河面上空也同样非常危险,肯定会被射中。他们现在的位置时时刻刻都暴露在『未来』的再演观测之下。

  要拖住他们的脚步,持有狙击枪的狙击手比强大的魔导师更能胜任。而且,敌方肯定也有负责转移位置的魔法使。能靠魔法转移自由改变射击地点的狙击手,在战斗中会占尽地形优势。

  大概是因为会妨碍到使用魔法,小魔女脱掉了头盔。仁关掉摩托车发动机向后座一回头,就见到少女的黑色长发揉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这样没问题吗,老师?我可防不了子弹。」

  圆环大系的特征就是已知魔法中最高级别的火力和脆弱的防御力。但这可能还是她头一次自己承认这一弱点,固执倔强自尊心过剩的她也变得成熟了。

  梅洁尔把两条裹着紧身袜的腿用力一蹬,从后座上跳了下来。仁也离开摩托车,打开储物箱取出装着《剑》的手提箱。

  「舞花准备了一个魔法消除没有用的对手来拖住我。她能猜到我接下来会怎么做,既然如此,那就先陪她玩一阵。」

  他们移动到了一幢公寓楼的入口处,这里的位置不用担心受到狙击。仁确认梅洁尔跑到自己身边以后,就取出了手机。

  他的妹妹舞花正在担任相当于观测手的角色,所以敌方的狙击手时时刻刻都能掌握他们的位置。除非仁停下脚步躲起来,否则就总会有被射中的时候。

  「老师,怎么办?就算我们不动,『未来』的魔法使也能诱导其他魔法使把我们赶出去吧?」

  「光靠我们两个很难,所以我要让别人帮忙。这是舞花做的安排,我看她搞不好是觉得我压根没有任何进步。」

  呼叫声只响了一次,对方就接了电话。

  <老大,我们这边已经全准备好了。>

  电话另一头是《笑脸郎》虎坂井雷伊。从知道要追赶电车的时候,仁就已经安排《鬼火众》随时待命了。

  「你们能联系上小绊吗?」

  要对抗再演魔导师,只能靠另一个再演魔导师。

  电话中没有回应,但仁的手指自己在空中写下了文字。<我·正·在·看>。绊的再演魔术操纵了他的手。

  「小绊,靠再演大系的《书》能查清楚狙击手的身份吗?如果对方是核弹恐怖袭击事件时的那个安纳斯塔夏·特巴塔,就给我发个信号。」

  仁的手指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圆。

  这附近虽然是大白天的住宅街,但却非常怪异地没有任何行人。在公寓的停车场入口,即使小魔女和仁两个人紧紧贴靠在一起,也没有人盘问他们。

  小魔女在明白了对方到底是谁的那一瞬间,身体猛地一抖。毕竟曾经射伤过她的人现在就在附近,她觉得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地下都市的那些魔法使,不是都被魔导师公馆收编了吗?」

  「毕竟是与擅长情报战的再演魔导师为敌,这也没办法。《公馆》现在丧失了大量的战斗人员,没有能力再保护地下都市的居民。可能是家人被扣作人质了吧。」

  随后,仁为了避免通过手机发出的命令受到魔法窃听,发动了魔法消除。

  「正在阻挡我们的狙击手,是前狩猎魔导师中队成员安纳斯塔夏·特巴塔。派出一个能防御步枪子弹的魔法使就足够了。把《玻璃手》带到我这边来。虎坂井带上其他人,去解救地下都市的人质。……动用Code-B。批不批准之后再说,现在要不择手段。」

  Code-B是《公馆》的暗号,代表刻印魔导师总动员。在这个世界与《协会》的漫长交流历史中,有一部分来到这个世界的刻印魔导师在这里扎下根来过着普通的生活,Code-B是会连这些已经远离战斗的人也动员起来的决战指令。

  <老大,那人质的位置是在——哦、仓本小姐知道的对吧。>

  「她肯定知道。连小绊都找不到的地方,舞花也没法监视啊。那家伙虽然和圣骑士站在一边,但其实并没有好好配合。」

  他的妹妹当初就是想要自己一个人战斗到最后结果殉职,到现在也和圣骑士之间没有建立信任关系,昨晚还向他透露情报。

  <还真是让人伤心的互相理解呀。对了,解救狩猎魔导师中队的家人之后,接下来要怎么办?我先说清楚,和京香小姐她们已经联系不上了。>

  「救完人之后,虎坂井,就由你负责和地下都市那帮人谈判,把他们拉回我们这边来。」

  虎坂井一时间无言以对。

  <别啊别啊老大,这是专任官的工作吧。我可不是这块料呀。>

  仁也学习十崎京香的做法,随口扯了几句道理硬是把任务推给对方。

  「放心吧。站上谈判场后,就是敢露脸的就能赢。再演大系那帮人只会自己藏起来鼓动其他人,正常人是不会相信他们的。你听好了,这个新秩序依然在隐藏自己是操纵人类的魔法使这一点。神圣骑士团相信的《神》,是神音大系的『神意』。也就是说,在现在这个时代,其实根本没有人相信再演大系。」

  至今为止都未曾抛头露面的《鬼火众》头名,在电话里十分少见地抱怨了起来。

  「你们不是去打倒敌人的,是要挺起胸来,去赢得那些人的信任。」

  他说完就挂断电话,停止了魔法消除。

  仁自己就是在核弹恐怖袭击事件里因为梅洁尔被抓作人质脱离了魔导师公馆。当初差点射死梅洁尔的安纳斯塔夏,现在又处在了和过去的他一样的立场上。虽然都是再演大系的安排,但他还是觉得造化弄人。

  回想起来,在这八个月里,梅洁尔已经负过了三次濒死重伤。他牵住少女的手,不知道该向她传达什么,只能用力握住她紧张得发凉的小手。

  「你不会有事的。」

  看着梅洁尔迅速长大的样子,仁不能让自己独自留在过去。他的战斗开始于一个孤独的地方,但现在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老师你以为自己在对谁说话?我怎么可能会逃避战斗?我要永远和老师在一起。」

  随后,她似乎是因为自己说的话而害羞了,满脸涨得通红,为了遮掩情绪又抓住他的两只手,一口咬了下去。

  仁的手不受控制地自己动了,躲开了梅洁尔的一口白牙。绊的再演魔术从远方操控了他的手。

  「是你干的吧,绊?太没品位了。这种时候应该装作没看见才对。」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小面包车闯入了他们潜藏的公寓停车场,擅自停在了空着的车位上。汽车一熄火,车门打开,《鬼火众》之一、《玻璃手》洛伦佐从车中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洛伦佐剃短的金发上挂着许多玻璃坠饰,走起路来步伐多余,像在跳舞。

  「老大,给你的礼物。」

  这个活泼的壮汉吐出舌头递过来一个大型四方行李箱。由于他的言行太过直接粗俗,曾经被梅洁尔二话不说打过耳光。

  「真聒噪。」

  除了想要教训人的时候基本算是待人和善的梅洁尔,是真心很讨厌他。

  「枪是组装好的——有人做过维护了?」

  仁打开搁在混凝土地面上的行李箱,其中收纳着一把狙击步枪。他捡起一盒子弹,取出一发推入弹匣。

  「不纠结细节的大哥最棒了。」

  仁拉动枪栓给子弹上膛。他的计划很简单。敌方的狙击手身边还跟着负责移动位置的魔法使,而他们又不能依赖魔法转移,那么就很难进入《剑》能起到作用的距离。而如果使用狙击枪的话,既然对方能用子弹射击他们,也就同样处于他的射程范围之内。

  梅洁尔帮他拎起了装着《剑》的手提箱,对她而言似乎有些太沉了。

  「老师,在有这么多人的地方拿着那东西没问题吗?」

  仁把一只手搁在她的头上。少女似乎是不想被手提箱的重量压弯腰,不停地改变姿势。

  「这不是有『未来』的再演干涉吗。这种时候,我认识的梅洁尔不会担心我,反倒是应该想方设法让我难堪才对啊。」

  小魔女麦芽糖色的眼瞳顿时融解为两汪充满嗜虐之色的湖水。

  「手里拿着枪被人发现的话,人家肯定会觉得老师绑架了我。在监狱里过圣诞节肯定很棒吧,老师。」

  「这种心绞痛的感觉虽然讨厌,但莫名地能让人安心啊。」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被逮捕的场景,随后突然意识到,少女在户籍上的名字是梅洁尔·鸦木·武原。武原这一部分,是在流亡到亚特兰蒂斯的时候她擅自加上去的。

  「————不对,我的人生难道早就走进死胡同了?」

  「大哥,派对是怎么个计划?」

  洛伦佐这人一旦不管他就会自己跳起舞来,每句话末尾都要用手指一下别人这点特别烦人。

  「跑上这座楼的屋顶,然后单纯地互射,能用的只有枪和子弹。洛伦佐,你负责在我旁边制造盾牌。」

  对方没有能挡住子弹的护盾,但他们这边有。

  「我很担心寒川,不能在这种地方被拖住脚步。快点收拾掉吧。」

  三人开始移动,手里还提着武器,只能祈祷不要撞上公寓里的居民。

  「小绊,提示我一下安纳斯塔夏在哪。」

  仁的左手在空中写下文字。东北方向六百米,高度差三十米。敌人已经在河面另一侧占据了射击位置,只要他们从公寓中走出试图渡河就会受到攻击。江户川另一侧的市川方向高层公寓林立,如同一片要塞群。但要去救寒川,就必须想办法渡河到东侧。

  这幢公寓楼的紧急楼梯设置在室外,而安纳斯塔夏现在正在瞄准这个方向,因此他们只能乘坐电梯。而一旦被关进密室里,对方就必然会趁机缩短距离。仁突然有些担心梅洁尔,低头朝她看去,结果正好和少女对上了视线。

  「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不适合参与枪战。」

  随后,电梯抵达最上层,居民们一无所知的战争悄悄拉开帷幕。走廊上有紧急出口的标志,要通往屋顶只能走这段楼梯。

  安纳斯塔夏是曾经射中两公里之外目标的顶级狙击手。但只要清楚对方的位置,就可以判断出不处于对方射界的安全地点,制定对抗策略也很容易。

  「我打开门的同时,你就造一面玻璃墙。大小能挡住我们三个人就足够了,强度一定要能最少挡住三发7.62mm弹集中在半径五厘米内的连续射击。然后你就不断制造同样的墙遮挡安纳斯塔夏的视野。我们在这些玻璃墙之间移动,跑到射击位置。」

  《玻璃手》是一位能将自身的『印象』当作魔力施展奇迹的完全大系魔导师。他尤其擅于制造玻璃,能以极高的速度创造出玻璃制品。在变成刻印魔导师之前,他是一位擅长瞬间制造玻璃小刀用于暗杀的魔法使刺客。

  「是!是!是!」

  明明是十二月寒冬,洛伦佐却从脖子到胸口都沾满了汗。

  「你兴奋过头了。还有,看你这么一副淫荡的表情,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你的兴致。不过你喊的『是』可不是英语。」【译注:把『是』替换成『yes』,再结合一下欧美产的不可描述小片,就能理解这句话是在说什么了。】

  随后仁打开通往战场的大门。洛伦佐立即展开一道透明玻璃墙,几乎与此同时,玻璃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大约一秒后,枪声在澄澈的天空下响起。

  「梅洁尔,压低身体!对方的子弹没法一击射穿洛伦佐的玻璃墙。」

  仁抱着狙击枪奔跑,先行一步的洛伦佐制造出的玻璃墙刺眼地反射着上午的阳光。不知是受到了哪里的魔法消除影响,玻璃墙表面冒出了一层《魔炎》。但洛伦佐制造玻璃的精度足够高,已经生成的玻璃墙和自然产物没有区别,所以不会被魔法消除破坏。

  他们冲上金属楼梯,来到只有一座圆形蓄水塔的冷清屋顶。梅洁尔烧毁了铁栅栏上挂着的金属锁。

  「老师?」

  强风吹拂。少女可爱的鞋子踩在只是稍加打磨过的肮脏混凝土屋面上,身体显得格外轻盈。

  「我真开心啊。虽然也很怕,但和老师在一起就是很开心。」

  身在战场的正中,少女却露出了无忧无虑的笑容,其中不含有丝毫对未来的疑虑,显得光彩摄人。

  《玻璃手》在四面八方设置的透明墙壁折射阳光,分出了无数道七色光线。

  仁如同身处幻想中的世界,各个方向都朝他投来缤纷的光彩。他在光芒中握紧了狙击枪,对他而言,三百米是不需要用瞄准镜瞄准也能射中的距离。

  梅洁尔带着彻底的信任回头朝仁说道:

  「绊说那家伙移动位置了,退到了桥北侧一百米左右。这人好像打算要躲在老师射不中的地方专门给我们添乱啊。」

  他们用玻璃墙造出了移动要塞,对方只要头脑正常就肯定会这么做。而狙击手做出了常识范围内的选择,就说明对方并没有彻底成为再演大系的棋子。

  「既然对方采取消极行动,我们就可以趁机做好主动出击的准备。」

  仁在争取来的宽裕时间中,思考了一下眼下这个战场在绊和舞花两名再演魔导师的战争中到底有什么意义。

  虽然是伏击,但除了安纳斯塔夏以外并没有安排其他战斗人员,就说明对于舞花而言这场战斗并没有多么重要。『未来』魔导师的干涉能力也不是无限的,对方行动的中心肯定还是要让舞花在某个地方安装《增幅器》。

  「洛伦佐,用玻璃做个雪橇。只要能让三个人坐进去还能挡住侧边射来的子弹,形状随便什么样都行。梅洁尔用魔法让它飞起来,保险起见,记得维持住一定高度,万一有魔法消除的话不要受到太大影响。」

  《鬼火众》和舞花还有绊接触过太多次,再演魔术已经很难起效。以他们的能力,并不值得专门投入精力单独操纵,所以再演大系就没有管他们。『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同样已经处于气力不继的状态。仁让虎坂井雷伊去解救地下都市的居民,也是为了让『未来』再演魔导师的干涉能力进一步饱和。

  「明白了,我也来帮忙。」

  梅洁尔用高温切断多余的玻璃墙,制造雪橇的材料。和『未来』再演魔导师必须用魔法干涉棋子去做各种事不一样,仁他们是自己主动参加战斗。依据自身的想法自发出手相助,就能将绊的负担降到最低。

  「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呢。接下来肯定还会一直顺利下去的。」

  圆环大系的认知投影魔法阵浮现了出来。梅洁尔能如此从容,也是因为她还没有杀过人,没有被战场束缚住心灵。

  所以仁只是回了她一句『别大意』。人们的心意和信任形成的细小丝线,正在阻止再演世界的迫近。但也正因为是出于心意,立场容易发生动摇。目前虽然隶属于《公馆》却向仁他们发起攻击的安纳斯塔夏就是实例之一。

  虽然是大白天,街上却几乎没有升起《魔炎》。按照《公馆》的推测,今天早上的时候,一万人中大概只有一人还保有魔法消除能力,现在看来恐怕又进一步减少了。时间的流逝,站在舞花的那一边。

  仁的手自行在空中写出文字。是绊发来的信息。

  <但愿如此吧。>

  绊圆圆的可爱字迹让仁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他确实真心希望能一直这么顺利走下去。

  然而,过于宁静的住宅街中,平日里用来提醒注意光化学烟雾和通知选举的街头喇叭,突然发出了特大音量的警报声。

  那是这个国家勉强维持着的旧秩序最终崩溃的声音。

⚪-Interlude 1-「不可操纵之物」

  怪异自大海中现身。

  最初被捕获的,是一对来台场填海地游玩的情侣,所以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带进了『它』的影响之下。

  他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状态,就看向了附近的其他人。于是他们的视线中含有的魔法,便捕获了下一个牺牲品。

  红色魔法弦捕获到的,是一位来遛狗的中年男性。

  他平日里习惯从船舶科技馆旁边的公寓走到富士电视台附近,在这一路上,他怀着在胸中激荡的不可思议爱意,向路过的每一个人投去视线和笑容。

  于是,魔法顺着视线传染,随着感染人数增多,感染范围更是呈指数级增长迅速扩大。

  从『它』登上海岸开始,仅仅十五分钟便污染了整个台场区域。到了此时,才终于有魔法消除者报告了异常状况。一旦被感染源看到,就会被直接作用于精神的特殊魔术捕获,对于没有对抗手段的一般人而言,那一片区域已经成了只要靠近就再也回不来的爱之黑洞。

  「爱,就是世界赐予人类的最后武器,你们觉得呢。」

  八咬诚志郎悠然走过受到封锁交通已经断绝的彩虹大桥。他的前方不远处就是两辆装甲车和四辆军用运输车,以及好几名冒着《魔炎》的自卫队士官。

  在强烈的海风吹拂下,他的白色夹克衫纷飞起舞。

  「八咬,有必要徒步走过这么长的桥吗。」

  「看来你还没有认清情况有多危急。」

  在他身后跟着的秘书和护士出言指责道。今天她们的迷你裙制服和护士服,也配合时节改成了白红绿相间的圣诞节式样。

  天盟大系创造的大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今年夏天时一度失去踪迹,现在又确认再次现身。它能与人类连接魔法弦,并且可以通过人的视线无限次进一步传播。受到魔法弦连接的受害者会对其他受害者产生强烈的『爱意』,根据魔导师公馆的调查,针对这种麻烦的『爱之力』,只有魔法消除和少数几种高等魔术能起到防御作用。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海湾沿岸已经彻底沦为爱的巢穴了!>

  八咬的耳机中接连不断传出填海地发出的支援请求。由他来负责讨伐因玛拉霍提普,是因为除他以外无人可以胜任。魔导师公馆在警察厅租借的办公室受到了魔法使恐怖分子的袭击,目前机能完全瘫痪,日本政府能联络到的专任官只有《破坏》八咬诚志郎一人。

  他向对讲机另一头放声大叫:

  「既然和爱有关,那就交给我吧!」

  他毫无意义地把夹克脱到露肩,扯开夏威夷衬衫的纽扣。虽然动作很有气势,但说实话真的很冷。

  「八咬是那种一兴奋起来就想露出乳头的人吗?」

  「《破坏》魔法都停止了,现在的八咬就算过去也只是会多一个受害者而已吧。」

  八咬背着风走在六车道的宽阔大桥上。政府为了阻止因玛拉霍提普的《爱》之传染病扩散,已经封锁了所有通往海湾沿岸填海地的交通路线。

  他的魔法《破坏》如果可以正常运作,就有希望破坏因玛拉霍提普。换言之,他就是希望。

  「相信我的可能性吧!相信人类真正的爱之力!!」

  秘书和护士对他毫不留情,但他很感谢她们。她们已经失去了魔法消除能力,却还是愿意冒着危险陪他一起来到这里。

  「《破坏》魔法不是会无差别破坏掉观测到的所有东西吗?」

  「各位市民都已经没有魔法消除能力了,要是你取回魔法,那这附近一片可就要全没了。」

  她们所处的位置在他的背后。她们害怕不小心被《破坏》的魔法波及,才一直躲在他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但今天的她们比往常更严厉,所以他反而对看不见她们的脸这件事心怀感激。

  「行了别废话了,快点去吧。」

  「你怎么还在这里晃悠,这人真是不识相。」

  前方不远处就是堵住大桥的大群车辆和冒出《魔炎》的爱之坩埚。

  「爱、给我爱!」

  「我会好好爱你……」

  「爱!给所有人带去爱!!」

  释放出红色魔力弦的爱之狂信徒如同大量丧尸朝自卫队士官包围而来。八咬的对讲机中传出了自卫队士官的惨叫声。

  <要撑不住了!救命、不要拽我的衣服!!>

  「好羡慕啊!也加我一个呀!!」

  八咬正要向那一群人冲过去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衣物摩擦的声音。

  「我就任你处置吧……」

  「就算没有八咬,我们之间也能诞生出浓厚的爱……」

  他一回头,只见秘书和护士丰满的身体贴在一起互相拥抱,两人工整的侧脸透出红潮,互相凝视的清澈眼眸之间,连上了因玛拉霍提普的红色爱之弦。

  「「已经不需要什么八咬了。」」

  「啊哇哇啊哇哇啊哇哇哇——」

  八咬还是头一次见到真的有人惊得只会哇哇大叫,那就是他自己。他已经连下巴都合不上了。

  秘书和护士涂着口红的嘴唇渐渐靠近。

  「八咬正在看着哦。」

  「真是的,不要再提起那个让人不舒服的名字了。」

  「我我我劝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再这样下去,等你们清醒过来一定会后悔的!」

  就像是被紧紧纠缠在一起的视线魔力弦牵引着,两张侧脸在他的眼前越来越近。

  八咬全力冲了过去。

  「我劈!」

  八咬的手刀挡住了两人的视线,结果它真的被『切断』了。

  秘书和护士一瞬间恢复了神志,扭开脸背对对方。魔法的确被击碎了。

  ——地狱特有魔术《破坏》,因嫉妒堂堂复活。

  海风吹过。

  「我要拜托你们一件事。」

  他只要一开口说话,喉咙和嘴巴里就会冒出《魔炎》。《破坏》魔法极度容易受到魔法消除影响,每当他的《破坏》魔法想要破坏发出声音的喉咙,就会受到魔法消除作用引发《魔炎》。

  八咬在各种意义上,都不敢看秘书和护士。

  「……你们能不能就当作是、我是在经历了一场悲壮的战斗后才取回了魔法?」

  在他的面前,蠕动着一群想要向外面的世界散播爱的丧尸。

  《破坏》魔法施加到了他感觉到的一切物体上,然后又被仍是魔法消除者的自卫队士官破坏冒出《魔炎》。这些气势惊人的魔炎,让脑子里只剩下粉红色的丧尸们也感到畏缩。

  「这样可不行,真正的爱怎么能输给恐惧呢。」

  红色魔力弦四处乱射,如同由眼睛发出的镭射光线。这些红色爱之魔力弦的另一头,就存在着因玛拉霍提普。

  于是八咬飞奔而出。明明还是早上,街上却已经如同到处都是情侣的夜间公园。

  「虽然不太合适,但请容我坦白!我早就想尝试一次这种战斗了!」

  把红线切得七零八落的他背后,传来了护士的嘟哝声。

  「这种状况,恐怕连《神》也没有想到吧。」

  八咬不知道是不是连这种状况都是『未来』的诱导造成的结果。只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现实已经被破坏得体无完肤了。

⚪-Interlude 2-「愿救赎降临」

  这里是获得救赎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蓝天清净高远,大规模纷争早已根绝。

  她、《大审判官》在尖塔的祈祷室中献上每日惯例的祈祷。再演秩序作为带来救赎之物,却并没有相当于超越人智的自然法则本身的正当权威。

  她身为《开门始祖》的直系后代,从出生那一天开始就注定要过上如今这般的生活,因此她能够接受永无止境的奉献和战斗。

  但即使是她这样的人,心中也有无法消除的苦恼。

  这个祥和的世界会发生『波动』。

  不是地面的摇动,也不是魔法造成的大气震动。而是世界本身的动摇。

  「神啊,请让『通往此处的路途』上的孩童们认同我们带去的救赎吧。请宽恕拒绝救赎之人,为疲于奉献之人带去勇气。」

  对再演大系世界起始的《开门始祖》时代进行历史干涉,是已经实施了数万年的重大事业。尽管如此,这个『再演世界的开始节点』依然没能稳定下来。每当施加修正就会诞生新的分支世界,展现出当时的人们预料之外的变化,对《大审判官》所处的时代造成威胁。

  而对世界本身传递冲击的这种『波动』,却是愈发频繁。

  《大审判官》的感官,能感受到控制了银河全域超过一半的跨恒星系魔法文明三百万亿人的颤抖。

  『波动』正让全世界的人们陷入不安。

  安置在祈祷室中的巨大书本中,又浮现出了文字。按照上面的记述,刚才的『波动』,使得足足十块《贤者之石》及其加工品《神人遗物》落至了这个世界。紧接着,书本开始自动检索『波动』的源头究竟是哪个时代出现的分支。

  威胁到她们的所谓『波动』,其实就是再演魔术干涉历史时造成的分支历史在重新合流时引发的冲击余波。人类全部死绝、陷入不稳定状态的再演世界,就会与影响力最强的时间流汇合。此时,坠落至其他时间流的分支历史上的一切,除去无法破坏的《贤者之石》制成的物品以外,全部都会无法承受冲击粉碎四散。《贤者之石》本来就是《神》为了重新整合世界而制造的夹在《代表世界的书【时间流】》中的『书签』。

  换句话说,『波动』和落下的遗物,就是一个世界的历史抵达尽头时的临终之声和墓志铭。

  如果『过去』继续摇摆不定,或许连这个时间流也总有一天会迎来毁灭。

  「神啊,神啊,拯救我们吧。」

  她两手合十专心祈祷。

  她们不能停止对『过去』的再演干涉,这不只是为了她们自己的生存,更是出于拯救世人的义务。拯救世人的《神》保障下的再演秩序,遵循就是这样的自然法则,这就是她们的使命。

  一名光头老者穿过《相似门》跑入了祈祷室。此人是再演魔导师团的高等祭司,是整个组织的最高负责人之一。

  「《大审判官》,《贤者之石》和《神人遗物》已经落在这个世界了。落下位置全部都在太阳系之外,最远的一个落在了银河中心附近。遗物中有三把《剑》。」

  「无须惊慌。你难道忘了吗,这只是《再演之神》和其他《神》一样作为『自然法则调整者』的职责罢了。」

  《大审判官》奉劝因一个分支历史的死亡而心神不宁的祭司忍耐心中的恐惧。『波动』会传播至如今这个跨恒星系魔法文明圈的每一处角落,正是因为有这毁灭的脚步声在身后追赶,早已克服了战争和饥饿的三百万亿人才能维持进取的伦理和活力。

  身为自然秩序监视者的《再演之神》,并不理解『人要如何才能得救』,因此它只会设法让人类的数量繁衍至最大。正是这一性质,为了确保增加人口所必须的生活圈,将人类带至了浩瀚宇宙。

  但这一性质同时也是再演法则的致命缺陷。《神》试图将人类人口增加至最大,也就是将人口本身当作了一种自然力量,一旦人类灭绝,就意味着一种自然力量彻底消失,自然秩序将陷入不可恢复的矛盾。为了解除这种矛盾,《神》便以《贤者之石》作为制导装置,让陷入矛盾的时间流与另一条还有人类存活的时间流汇合。人类不论将魔法钻研至如何登峰造极,也总有死亡的那一天。既然如此,以人类作为自然力量的再演法则下,连时间流本身都会死亡。

  要保护这一秩序的高等祭司按揉太阳穴,似乎在强忍头痛。

  「这个问题不能就这么忽视。既然遗物出现在了银河中心附近,就说明这次毁灭的世界和我们一样是跨恒星系文明。结果到头来,在保护超过三百万亿人社会的和平的同时,还要对『过去』施加干涉,再演大系也总有一天会迎来技术能力的极限——」

  她们为了带来理想的未来,制造了大量的时间流分支。这种时间构造极为扭曲,《再演之神》努力减轻矛盾,就是为了不让扭曲的自然秩序崩溃。通过『波动』带来的时间合流,过于复杂的时间构造才能一点点靠近正常的状态。

  《大审判官》已经决定了要如何处理『阅读完毕的《书》』留下的遗产。

  「我们应该做的,是继续努力钻研。把所有遗物都运到地球来。阅读完毕的《书》送来的『书签』,决不能白白浪费。」

  她们虽然无法直接干涉代表其他时间流的《书》,但可以通过落到这个时间流的『书签』来研究已经毁灭的世界过去的历史。知道其他时间流毁灭的历史,就能预见可能会为这个时间流带来毁灭的前兆。比如,一般认为制成《剑》的神人遗物,反映了想要杀死通常手段无法破坏之物的意志。造成刚才那一次『波动』的灭亡世界,就制造了三把这样的武器。

  「为何你们还是没有舍弃战斗呢。」

  地球上已经储藏了成千上万的遗物,其中有近半数都是《剑》或是类似的各式武器。这就是人类业障的体现,世界就是这样自取灭亡的。

  即使如此《大审判官》的意志也不会动摇。

  「向《开门始祖》的时代进一步施压。『通往此处的路途』上的孩童们的抵抗,应该也已经达到极限。」

  她的祈祷饱含真情实意,因为她的背上实在担负了太多。就类似于神圣骑士团的信仰之链,在地球传递了一万年的战斗和祈祷,最终达成《降临》。而再演大系时代,她的同胞们不断支撑下来的历史已经积累达到了十万年的重量。

  保护这一切,并将它传递给后人,就是她作为《大审判官》的使命。

  因此她满含确信,一心乞求奇迹。

  愿救赎降临。

  「我们不知真正救赎为何物的祖先啊,抵抗没有意义。你们只需在崭新的世界获得幸福便好。」

第二章⚪「一切终结之时」

  武原仁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如今回头审视过去的话,他其实从最一开始就不是孤身一人。

  小魔女就在仁的身旁,紧紧抓着他的外套。

  「老师,做好了。」

  公寓屋顶上摆着一台几乎有汽车大小的巨大玻璃雪橇。在魔法消除者大量减少的世界,仁他们也同样能更加随心所欲使用魔法。摩托和汽车无法防御子弹,但依靠魔法就能制造出拥有充分防御力的交通工具。

  《玻璃手》按照他的指示,制造了一台没有顶盖的箱型雪橇。侧面的钢化玻璃厚达十厘米,一般步枪子弹无法穿透这样的装甲。

  「我很担心寒川,尽快赶过去吧。」

  如果天盟大系战斗旅团在市川站前的话,到这里的直线距离大约是两公里,让梅洁尔用魔法带着雪橇飞过去只需要不到三分钟。

  《玻璃手》洛伦佐的样子就好像已经赢了一样。

  「大哥,那帮『未来』的再演王八蛋,怕是已经累得喘不过气了吧?」

  「他们只是盯准了能造成有效攻击的时机而已,我估计马上就会有动静。」

  仁的面前就是已经化作战场的街区。如果『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有那个意思,完全可以在街区中安排大量高位魔导师,甚至有可能一秒之后就让大量魔法使转移过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仁的左手自行在空中写下文字,是绊发出的警告。

  「安纳斯塔夏已经靠近到百米之内了。大家小心。」

  他还没说完,就有一团流星雨从东方飞来,在白日之下仍将周围映成了一片火红。那是几十发强大的魔法炮击。

  天盟大系的战斗旅团正确地瞄准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梅洁尔,离开屋顶!」

  「怎么回事?」

  梅洁尔尖叫出声。对方在诱导他使用魔法消除。如果他使用魔法消除,少女单凭自己的双腿根本无法及时跑下紧急通道的楼梯。

  仁向洛伦佐比划了一个手势,让他在逃出路线上制造玻璃墙。在护墙准备好之前,他只能不用魔法消除吸引迫近而来的巨大魔弹。

  「我一旦使用魔法消除,小绊就没法告诉我们对方的位置。这些都是障眼法,接下来才是关键!他们怎么突然改变战术变得这么咄咄逼人了?」

  仁在战斗旅团的魔法炮击命中的前一刻发动魔法消除。

  然而,就好像早就盯准了他发动魔法消除无法再使用防御魔术的这一瞬间,从紧邻的另一幢大楼上,有东西描出一道弧形射击轨道朝他们飞了过来。那是这个世界的兵器,在魔法消除环境下依然拥有杀伤力。

  ——单兵榴弹炮。

  仁拽住梅洁尔的身体躲进附近的玻璃墙。下一瞬间,四十毫米榴弹爆炸,红黑混杂的爆炎和猛烈的气浪扫过整个屋顶。

  这种可能性自然应该纳入考量。安纳斯塔夏接受过王子护豪森的军事训练,当然不可能只会使用狙击枪。

  空中再次描过一道弧线,又一枚榴弹命中了屋顶。刚刚造好的雪橇已经淹没在了火海之中。

  玻璃碎片如雨点般四处飞洒。仁不得不做出决定改变计划。

  「洛伦佐!你自己下楼!!改变计划。要是对方还有反坦克火箭筒,玻璃雪橇只会被炸成粉!」

  『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可以准备好任何所需的兵器。仁认为安纳斯塔夏发射的榴弹炮很可能是刚刚送到她的手中,如果她早就有这种武器,在他们还在乘坐摩托车时使用应该更加有效。

  「大哥你们呢?」

  「直接冲过去!既然现在对付不了那个狙击手,就交给虎坂井等一下来收拾残局。」

  他们以迎面风压几乎能吹歪脸的超高速冲入空中。仁停止魔法消除,梅洁尔用圆环魔术将他们的身体射了出去,两人如同子弹一般带着猛烈加速掠过天空。

  就在刚才,他们还打算出其不意向对手发起袭击。

  就在刚才他们还觉得能够有所斩获的屋顶上,现在已经是一片火海。

  他们忍受着加速度,死死握住对方的手。

  生死之线江户川已经处于他们的正下方,距离大约四十米。小魔女的头发迎风乱舞,左手紧抱装着《剑》的手提箱。

  「梅洁尔!盾!!」

  少女身体下方浮现出圆环大系的认知投影魔法阵。他们弹出屋顶上的时候只用魔法带上了一面玻璃墙,少女控制玻璃墙向南侧高速移动,挡下了一枚子弹,玻璃墙发出龟裂的闷响。

  「老师,带着这东西反而飞不快!」

  《玻璃手》制造的玻璃护墙宽高皆是两米,厚度也达到了十厘米。重量足有一吨,还会产生极大的空气阻力。强行用磁力拽着它飞行,对于圆环大系而言也是沉重的负担。

  「速度不需要太高,降到能稳定施展机动动作的速度。但那面玻璃很重要。」

  梅洁尔脚下的魔法阵扩张到了半径三十米,他们的速度迅速降低,和玻璃大盾保持一致。仁头晕得想吐,但还是松开牵着少女的手,扭动身体面向河边的射击点。

  他们依靠惯性渐渐飞过江户川。对于安纳斯塔夏而言,河东岸的公寓已经不能算是安全的射击位置。

  仁仔细倾听风鸣声,调整自己的呼吸,将他们正依靠梅洁尔的魔法以时速三十公里飞在地面上方四十米的恐怖事实从脑海里完全排除出去。

  在他们后方十五米左右,已经带上了五道白纹弹痕的玻璃墙在梅洁尔的魔法牵引下正以和他们同样的速度穿越河面上空。这面如同一只玻璃风筝的墙壁,是保护他们不被敌方狙击手子弹射中的生命线。

  如果这面浮在空中的玻璃墙被彻底打碎,他们就会毫无防备任人射杀。

  仁几乎是半躺在空中,但还是以勉强的姿势端起了枪。他的后背承受着强风,将枪托抵在肩膀上调整了好几次,寻找最稳定的射击姿势。

  玻璃墙还是太厚,靠步枪子弹很难破坏。刚才让屋顶上变成一片火海的单兵榴弹炮倒是可以轻易做到,但它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五十米左右。

  因此仁认为,如果敌方狙击手正处于『未来』再演魔导师的操控之下,一定会设法逼近到这个距离之内。

  如果是在两百米之内,即使姿势不稳定,仁也能够克服。他高中时就已经在王子护豪森的指导下作为狙击手参加战斗,在只能靠枪和魔法使决一胜负的那个时候,他必须在任何艰苦条件下都能命中,否则就无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玻璃墙另一侧,河西岸的一幢大楼上射出了一道火箭。榴弹以完美的精度命中,扬起轰炎将玻璃墙击碎,玻璃渣如水花一般倾注到他们身上。

  仁无视碎渣扎在身上的刺痛,在被气浪吹动的身体重新找回平衡的一刻,如机械般以正确的方式扣下了扳机。虽然视野被爆炸遮挡,但他还是看到了褐肤少女狙击手发射榴弹炮的一瞬间。的确是安纳斯塔夏·特巴塔,位于一处距离他大约一百二十米的河西岸屋顶上,高度比他低十多米。仁毕竟没有踩在地面上,反作用力将他的身体微微掀开。他的感情没有丝毫波动,正确地拉动枪栓排出弹壳,将下一发子弹送入枪膛。

  他死死凝视已经烙在视网膜上的褐肤少女,瞄准对方的躯干精确射出第二发子弹。枪声荡过蓝天。此时他才注意到,可能是由于精神极度集中,他刚才感觉就好像没有听到榴弹的爆炸声。

  巨大的玻璃墙冒着火焰如同烟花般爆散,最终它坠落至河面上,发出盛大的响声,溅起一道白色水柱。

  「我们走吧,梅洁尔。」

  仁握住身边他应该保护的少女的手。

  大概是因为紧张,她的小手无比冰凉。

  「已经结束了?」

  「对方应该已经没能力追击了,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她的运气。」

  仁想要消除梅洁尔隐约显露出的不安,在手上加了一把力。他不能让小魔女永远抱着他不放,他总有一天必须要让小魔女从他身边毕业。但他更想让她从中『毕业』的东西,是这种战场。

  「老师,你怎么好像有点难过。」

  仁从喉咙里挤出嘟哝声。

  「『未来』的魔法使不信任安纳斯塔夏的技术。他们真心想要拦住我们的时候,就用再演魔术控制了安纳斯塔夏的身体。他们觉得自己能表现得更好。」

  其实,以安纳斯塔夏的本事,就算不靠近过来也能拖住仁的行动。如果交给有天赋之才的射手本人来判断,她绝对不会犯下为了有效使用武器而进入危险距离的错误。正因为不是自己的命,『未来』的魔导师们才能随意拿来下赌注。这种傲慢让他气愤得不可言喻。

  但他们就是在快要停下脚步的时候咬紧牙关继续向前才能活到现在。正是因为道路上充满了不如意,他们才只能向前走下去。

  「趁现在快去救寒川吧。接下来如果出现下一个追兵、或是有人过来治好安纳斯塔夏,都会非常麻烦。」

  仁握着枪的右手唯独食指动了起来写下文字,又是绊从远方发来的消息。

  <虎坂井先生带着住在城里的刻印魔导师去地下救人了。>

  看起来绊似乎也想一起去。她写的句子里汉字基本都替换成了片假名,她的语文成绩肯定不怎么好。

  「小绊,『未来』魔法使施加的压力正在变强,你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我这边没事。对不起,就是让琉琉跑掉了。>

  绊卷入了警察厅的袭击事件,和艾蕾诺尔、琉琉、以及《极星追寻者》一起逃进了地下通道。

  仁和梅洁尔两人之间的气氛本来正有些凝重,绊的话语就如同打开了一扇通气口。

  正飞在空中控制魔法的梅洁尔对这一点似乎颇为不满。

  「绊,你应该识相一点。我和老师的事情,由我们两个自己解决。」

  但是,绊以过去从未有过的强势继续介入。

  <我过去也是这样,只要仔细一想眼前发生的事就会很难受。但是,从整体来看,要是太过在意这些事情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已经结束了漫长的迷茫期,决心作为再演魔导师活下去,视野也变得非常宽阔。也正因为看问题的视角过高,甚至能感觉到类似于『未来』再演魔导师的果断。

  「总之我们先把眼前的问题理清。寒川现在还在市川吗?她为什么跑到千叶来了?不管是她家还是学校不都是在山手线的另一头吗?」

  他回想起了讨厌的记忆,不知道该不该将问题延后。但不论如何,他如今身在此处,就是为了救出正暴露于危险之下的寒川纪子。

  <就在你们附近。只不过,用魔法稍微移动了一点点。>

  绊的回答微妙地没有抓住要点。再演魔导师只能感知到人的存在,至于地名,除非借用感官的对象看到了指路牌,否则就没法查清。

  「你给梅洁尔指一下路吧。」

  小魔女可能是想让沾满汗的脖子吹吹风,拢起了脑后的头发。

  「老师,这一大片土地都是叫『市川』这个名字吧?如果我们向冒出《魔炎》的位置移动,战斗旅团可能就会用魔法移动位置。」

  江户川区东侧,就是千叶县市川市。对方依然在轰出魔法炮击,却没有被警察抓到,说明战斗旅团的确有魔法移动手段。

  「的确。如果他们能用魔法在整个市川市任意移动,那就很难抓住了。」

  但是梅洁尔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们圆环大系,可是以『快』著称的魔法,拿出真本事飞的话,天盟大系的速度就跟停止不动没什么两样。魔法消除都减少到这种程度了,我觉得我已经可以拿出真本事了。」

  紧接着她猛烈加速,快到视野中的一切都仿佛在向后流动。她或许已经达到了亚音速,但还是没有受到魔法消除。如今的魔法消除者已经少到了这个地步。

  他们俯瞰JR总武线高架桥,仅仅几秒就划破天空飞到了住宅密集的东侧。在此期间释放出的魔法炮击全部被他们甩在了身后,这就是圆环大系的战斗方式,机动力即是最大的防御。

  「在市区里这么堂堂正正使用魔法也不会被消除了吗。」

  仁突然急减速停在了空中。

  「老师还没切身理解魔法使的力量。魔法消除停止,可就意味着全世界的魔法使都能办到这种事了哦?」

  没什么特色的站前商业街,就匍匐在他们的眼下。

  公交车站和超市北侧的十字路口附近有一大群人。准确地说那些人不是聚集在那里,而是正在从商业街中心向外逃窜。从上空俯视,逃跑的人流如同画出了一道圆弧。圆心则位于神社前的观光道,在那里集中了五辆双轮推车。

  推车上堆积着电视机和冰箱之类的各种家电、水果和蔬菜、还有衣物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那些并不是废品垃圾。属于索引型魔术的天盟大系,是从话语的『行距』中提取索引引发奇迹。他们要通过指物词语接龙使用魔法,所以要随时将用在魔法词语接龙中的『物品』带在身边。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天盟大系的魔法使总会组成超过十人的战斗旅团,方便携带大量的行李。

  「梅洁尔,降到那一圈人内侧去,靠近战斗旅团。我要使用消除,降落时把速度压低。」

  梅洁尔迅速向下俯冲,钻进一条小巷让仁落地。他在和战斗旅团直线距离七十米左右的小巷内绷紧双膝承受落地冲击的同时,头顶上出现了六颗火球。

  「有预备队绕过来了。我之后就看不见魔法了,帮我确认一下敌人的位置。」

  绊告诉他战斗旅团共有二十五人。也就是说,他们可以通过调整发动魔法的时机,在短时间内连续射出二十五道魔法。

  仁发动魔法消除,他如今得到强化的消除能力,甚至足以压制《至高之人》安洁洛塔的大型魔术。

  「后续的魔法呢?」

  梅洁尔抬头望着天空,满脸震惊。

  「全部消失了。现在老师的魔法消除上溯时间的效应也很强,一般威力的魔法好像还没靠近就已经被抹消掉了。」

  「是吗。我自己看不见,只知道结果。」

  这附近是一片商业区,巷子幽深狭窄,到处都是高楼。只有一条车道的街道上遍布死角,容易受到魔法轰击。周围没有多少会被牵连进来的路人,这让仁松了一口气。

  「怎么办,老师,就这么跑出去吗?」

  「对方带着很多行李,不方便移动。把《剑》给我。我要找到他们的领头人砍了他。」

  他扣上安全栓,把枪交给少女,同时从她手中接过了手提箱。手提箱里收纳的东西本来是一根金属短棒,但由于受到了仁的感知,成形魔术被魔法消除破坏,恢复了带着黑刃的《剑》的形状。

  他用小魔女靠双脚能跟得上的速度走了出去。刚才还以疾风般的神速为傲的少女一旦不能使用魔法,就只能用小孩子的步幅磕磕绊绊地在他身后小跑。

  「要不然你稍微离远一点等着?」

  「别说傻话了,我能好好一起战斗。」

  「他们对待寒川好像还不错,大概不会一上来就盯着你攻击。不过别看那样,他们的战斗力可是非常强的。」

  天盟大系的战斗旅团是最古老的战斗魔导师集团之一,甚至远比神圣骑士团更加历史悠久。魔法使的集团战术,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源自于玛蒂尔达她们的祖先。

  他配合梅洁尔的步调走了十米左右来到十字路口边上,从这里左转三十米左右就是京成线的轨道和交叉口。他现在的速度就和散步差不多,他很怀疑这样能不能冲入战斗旅团的阵型之内。面对二十五名敌人,梅洁尔的肉身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从这个十字路口越过电车轨道要跑直线距离四十米,再沿着电车线路跑到神社前又有六十米。小学六年级的梅洁尔跑过这一百米大概需要十八秒。

  「还是我一个人全力跑出去吧,你就在这里等着,接敌时间还是越短越好。」

  他要面对二十五名熟悉战斗的魔法使,不想给敌方多余的机会。仁的魔法消除虽然强化到了夸张的程度,但依然存在对抗手段。

  「我也知道、自己有做不到的事、不要把我当累赘好不好。」

  梅洁尔也拼上了自己的全力奔跑,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毕竟现在处于生命危险的是少女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我发动魔法消除先冲出去,你保持能用魔法保护自己的距离,只需要考虑辅助我就行。」

  仁握着沉重的《剑》越过电车轨道交叉口,向右转过弯冲向敌人占据的神社。还有大约六十米——

  他听到有划破空气的声音,抬头望向天空。蓝天中如雨点般落下了大量自行车,有十辆、二十辆——不、可能足有上百辆。

  「啧。」

  面对不可闪躲的高密度自行车阵雨,他全力挥出《剑》背,挡开会击中自己的金属块。两手传来沉甸甸的冲击。在车站前,最容易得到手的物理射击炮弹无疑就是自行车——不、或许对方没用上汽车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跨过框架和车轮被砸扁的自行车残骸,暂时不去考虑该由谁去挪开越过矮栅栏落在电车轨道上的十几辆自行车。

  从这条电车轨道沿线望去,隔着左手方向的公寓和小商店的另一侧,就停放着天盟大系战斗旅团的双轮手推车。

  「老师!这次他们要丢汽车过来了,停止消除!!」

  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的梅洁尔眼中,应该能看见仁此时看不到的黄色《魔炎》风暴。

  「那就正中他们的下怀了!」

  如果让对方自由使用魔法,毫无疑问会受到极近距离的魔法扫射。仁的魔法消除可以上溯时间,他自己或许能够平安无事,但这附近一带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要是不拉近距离就会受到下一波攻击,他只能继续奔跑。当他在左手方向看到公园和另一头的观光道时,风中响起了空气的低吟声。

  「喂喂喂不是吧,轨道真的要被堵住了。」

  靠魔法甩出来的汽车犹如雪崩,覆盖了半边天空。一辆落在仁身旁的轿车光是擦了一下他的身体,右肩就疼得好像被扯掉了一般,但他还是继续向前冲去。有的车辆砸在建筑屋檐上反弹出来,又撞上另一辆正在坠落的汽车。当然,京成线的轨道已经彻底成了一团糟。他仔细倾听压迫耳膜的轰鸣声,舒展身体,如同躲避声波一般与从天而降的巨大金属块擦身而过,势头不减一个滑铲躲入安全地带。

  他看穿了汽车的落下轨道,甚至都没挥一下《剑》就冲破了金属雪崩。从魔导师公馆时代至今的九年战斗经验让他本能地压低了脚步声,屏住呼吸绕过拐角。

  之前从上空看到的神社观光道,只是神社内部立着鸟居的一部分而已,外边两侧还有沥青道路夹着细长突出的神社土地。战斗旅团的手推车跨过用来拦住机动车的齐膝石墩,不讲公德地拦在了外侧道路和神社之间。

  鸟居深处埋伏着两名身穿白色长袍的天盟魔导师。他们估计早就准备好了要迎头痛击,打算在仁冲出去的一瞬间,朝他甩出一堆排在一起和道路同宽的新品自行车。魔法消除终究是破坏魔法的力量,无法停止已经被魔法施加过加速度、纯靠自然规律维持运动的自行车。

  但是,当他们已经进入仁的视野时再发动魔法就晚了。他们刚一使用魔法就遭到破坏,排成长列的自行车全部翻倒在地。两个年轻男子见状一脸慌张,但仁无视了这两个水平不到家的魔法使继续向前。有活着的同伴在这里,战斗旅团就会为了避免伤害到友军顾忌使用大型魔术。

  当他们进入《剑》的攻击范围时可能已经做好了丧命的觉悟,但仁直接从他们的身旁穿过。

  手推车周围有大约二十名魔法使,各自都在附近的住宅屋檐上或是大门内侧警惕着仁的出现。

  但是,他和战斗旅团的正面接触并没有带来什么反应。天盟魔导师们似乎没想到鸟居会被一瞬间突破,脑子好像还没有转过弯来。

  「《恶鬼》——!」

  保护着手推车的一名魔导师在他逼近到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时才终于回过神来大叫出声。

  可能是为了应对魔法消除,大群天盟魔导师从手推车中抽出榻榻米,组成屏风摆在道路中间。

  但是,本应在榻榻米后进行魔法词语接龙的他们已经没有了发起有组织攻击的余力。

  一名似乎是战斗旅团首领的白发老人用仁不知道的语言向整个集团发出指示。仁记住了这名老人的容貌后便停止了魔法消除。

  下一瞬间,屏风另一侧的战斗旅团掀起了吹得神社内的树木连根晃动的强风。有一匹四肢带毛、长得像鹿的动物甩着长角四处逃窜。可能是为了在词语接龙中连上市川【ichikawa】而带上的驯鹿【tonakai】。

  「梅洁尔!直接烧光!!」

  藏在榻榻米后面的手推车爆炸了。从路边住宅的另一侧绕过来的梅洁尔发出的炮击,能将一幢房子如同薄纸一般击穿。擅长驱使电磁的圆环大系高位魔导师,只要会制造魔法电磁轨道炮,就能轻易做到这样的绝技。

  天盟魔导师为了魔法词语接龙而在手推车里积攒的大量日用品、家电、衣物都被炸上了天。

  「武原老师!」

  一名矮个子少女发出尖叫。她的银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湿气,也不知是汗还是泪。自从文化节以来,仁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寒川纪子了。

  「寒川,你没事吧?」

  平时总是在小学讲台上以老师的身份看到的女孩子,在他面前哭成了泪人。被这么一群人掳走,她不可能不害怕。

  战斗旅团拦在了仁和寒川之间,四名动作敏捷的男性魔导师如同要在抱着书包的小学生前组成人墙,提起挂在腰间的铁棒摆出架势。

  仁不想把寒川卷入白刃肉搏,于是他发动魔法消除,全力径直冲向刚才确认到的集团首领。魔导师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反应,群起而上想要拦住他。但他只需要借用躯干摆动沉肩撞开一路上的少数几个魔导师,远比战斗旅团重整队列的速度更快。

  黑剑刃锋划过尖锐的弧线,碰到了旅团首领的颈动脉。他及时牢牢停住了剑刃。

  「所有人不准动,要不然你们首领的人头可就要不保了。」

  仁手中的神人遗物《剑》锐利无比,刃锋割开了老人紧绷的脖子表面的一层皮。

  「把寒川放了。你们应该没必要拿孩子当人质。」

  战斗旅团的首领以与年纪相应的庄重声音说道:

  「《恶鬼》,你无法想象我们的愿望有多坚决。如果没有《协会》的协助,我们的故乡就会遭到蹂躏。我这区区一颗皓首的份量,又如何能与之相抵。」

  率领旅团的老人身穿的长袍虽然材质只是普通棉布但附有精致的装饰,从衣着和在绝境下的态度能看出对方的地位,他就是这个集团的意志决定者。

  「你的交易对象已经被『未来』的魔法使操控了。那些身在『未来』的人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受到我们的报复,他们根本没有罪恶感和信义的概念,你不管如何给他们卖人情,也只会被随便踩在脚底罢了。」

  仁并没有自信能不杀人就了结这件事。他们的战斗总是以不堪回首的方式告终,即使并不憎恨对方,怀着各自重要原则的人们还是会无法相容彼此厮杀,直至一方彻底消失。

  正因为他明白希望渺茫,所以才要如同祈祷一般提出话语。

  「如果非要把受到『未来』魔法使诱导的对手一个个都杀光,光是结下的仇怨就会让我总有一天周围全是敌人。我不想干这么没有意义的事,你们就撤退吧。」

  听到他说话的寒川纪子,提出了很像是班长会说出来的耿直意见。

  「老师,我觉得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仁和战斗旅团首领的视线正面冲突。

  双方都怀有沉重的信义和愿望,不可能轻易取得妥协。

  「各位,不要白白浪费大神官大人的牺牲!」

  「啊?」

  「啊?」

  「啊?」

  仁、寒川纪子和大神官本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代替大神官从后方向同伴们发出指示的,是一位仁认识的魔女。栗色的柔顺长发垂至腰间,迎着凛冽的寒风却只在白色兔女郎套装上披了一件圣诞老人风格红色上衣。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浑身上下,只有衣服洁白无瑕。

  「这不是武原阁下吗?我们今年夏天明明那般热烈地诉说过『爱』的话语,如今却成了敌人,命运真是讽刺啊。」

  仁向穿着网袜的熟悉面孔投去的视线,自然而然带上了一丝冷漠。

  「你可真是个浅薄的女人。」

  周围还有超过二十名天盟魔导师,将仁团团包围。

  其他人都是白色长袍,却只有玛蒂尔达一身疯癫的打扮,实在是显眼。虽然脸上带着具有包容力的成熟笑容,但拜玛蒂尔达的变态气质所赐,整个战斗旅团看起来都带上了几分可疑。

  「你的同伴就是信了你的话才来回收那什么因玛拉什么的玩意儿吧!不要随便抛弃人家好不好!……还有,明明在神社里面,你穿成兔女郎和圣诞老人是个啥意思?巫女要穿白衣服的话就给我穿巫女服!我真是打心底里对你失望透顶。」

  「后半段话我能接受,但前半段,不就单纯是你的兴趣吗?」

  一段微妙的沉默降临。

  「你只能接受……后半段?」

  仁咽下一口唾沫。

  「我明白了,这就让你瞧瞧巫女的骨气。我现在,就在这里把衣服换掉。」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呀?」

  小魔女站在了正要扯下红色蝴蝶结的玛蒂尔达身后,两手叉腰,傲慢地挺起了胸脯。

  「当、当然是正打算一决胜负啊。」

  摘下蝴蝶结的玛蒂尔达胸口的肌肤在冬天淡淡的阳光下反射出温和的光芒,饱满胸部的谷间缝隙就如同在展示两侧乳房的弹力。

  「老师,你是要靠看胸一决胜负吗?」

  「来吧,一决胜负!让你好好见识一下天盟魔术的精髓。——遵循礼仪,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向阁下提出决斗。」

  离家巫女指向了梅洁尔充满嗜虐气息的表情。

  「本人、神殿圣女玛蒂尔达·克里斯托利察于此召唤。——本人、首先设定召唤阵地。『得意洋洋【tokuikao】』。」

  天盟魔导师从话语和话语之间的『行距』中引出奇迹,为此,作为魔法使的一种心理程序,玛蒂尔达必须指出对应物体进行词语接龙。

  「本人、宣告连结『得意洋洋【tokuikao】』之物。『幼【osanai】』。」

  伴着口中的高呼,她眯起清澈的蓝眼望向大地。

  「本人、宣告连结『幼【osanai】』之物。『市川【ichikawa】』。」

  这里的确是市川。随后玛蒂尔达又指向梅洁尔。

  「本人、宣告连结『市川【ichikawa】』之物。『童【warabe】』。」

  「你从刚才开始就只在地面和梅洁尔之间来回倒吧!给我认真一点!」

  「本人、宣告连结『童【warabe】』之物。『蔑视【besshi】』。」

  他还发动着魔法消除,觉得对方的魔法应该不会发动,只是想观察一下状况。说实话,他对梅洁尔和市川之间的『行距』中能召唤出什么东西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兴趣。

  于是玛蒂尔达继续魔法词语接龙。

  「——『白【shiro】』。」

  玛蒂尔达望向了手指指出的方向——她自己的白色兔女郎套装。这一句并不是玛蒂尔达接上的。

  是寒川纪子突然插进来了。

  「哎?呃、呃、那个……ro、ro……有了!本人、连结『白【shiro】』。ro、ro——」

  梅洁尔赶在慌慌张张的玛蒂尔达之前指向了仁。

  「萝莉控【rorikon】。」

  「别指我!」

  「『n』……结束了……我的魔法,就这么结束了?」【译注:日本的词语接龙规则,出现罗马音以n结尾的单词就算结束。】

  魔法词语接龙被人擅自终结的玛蒂尔达跪倒在路边,寒川以冰冷的视线俯视这个白衣巫女。

  「玛蒂尔达小姐——」

  寒川班长开口了。

  「请你注意一下场合好不好。」

  和玛蒂尔达一起,仁也说了一声对不起。他莫名觉得自己也应该道歉。

  随后,仁和寒川纪子以及梅洁尔之间进入了一种略显紧张但十分温暖的气氛。

  这次梅洁尔大大地表现了一番,她作为魔法使、把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从危险的处境中救出,一直希望带着魔法使的尊严活下去的少女肯定非常开心。

  看到两名少女如同在弥补今早没有在学校见到的遗憾一般的快乐模样,仁也被带着情绪高涨了起来。

  「老师,你怎么看上去那么高兴?」

  「因为我当过你们的老师。救下寒川我很开心,救下她有你一份就更让我开心了。」

  战斗旅团的魔法使远离了梅洁尔和寒川纪子,这代表他们已经释放了人质。

  「非常感谢您出手相助。」

  寒川用力向仁弯腰道谢。他不知自己面对她时应该当自己是老师,还是已经无法回归教职的普通成年人。

  「你没事就好。你爸爸妈妈肯定非常担心你,快点和他们联系一下吧。」

  战斗旅团的紧张明显缓和了不少。仁无言地望向首领老人,希望他能做出明确的意志决定。

  老人垂下双手示意,似乎在敦促同伴们冷静下来。

  「休战了。诸位同胞,请务必维护神官团的名誉。」

  握着武器的战斗旅团成员一个个放下了手。仁也将《剑》从首领的颈动脉边挪开。

  谈判成功让他十分兴奋。他正在发动魔法消除,这一奇迹不是『未来』干涉造成的结果。他甚至觉得接下来能够继续像这样一点点抓住微小的救赎。

  铛铛铛铛——电车轨道的方向上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

  「喂!有电车开过来了!难道不是轨道上有异常状况就会自动停车吗?」

  仁停止了魔法消除。必须有人用魔法把轨道上的汽车和自行车收拾干净,不然会造成电车脱轨的大惨剧。他觉得天盟魔导师应该会出手帮忙。

  然而,命运总会一次又一次背叛他们。

  交叉口的警报声中,混入了一道清脆的枪响。

  扑通。他听到如同水袋坠地的声音。视线挪过去一看,只见他刚刚救下来的少女趴倒在了地上。整整齐齐地剃到颈根处的黑发被吹乱,本来抱在她怀里的书包摔在了一旁。

  他一瞬间没能将这具小小的躯体和寒川纪子对上号。

  但不管怎样,这都跨越了仁心中不可容忍的底线。

  「不对吧。再怎么也不至于对寒川这样吧!寒川可不是过来战斗的啊!」

  铛铛铛铛——通知列车正在靠近的警铃依然在鸣响。

  战斗虽然结束了,却有一名小女孩倒下,空气潮湿而寒冷,风似乎都已凝固。

  俯卧在地的她身上的橙色毛衣背后逐渐扩散出红黑血渍。

  「老师,不要用魔法消除。这孩子还活着。」

  梅洁尔迅速对眼前发生的现实做出了反应。圆环大系的生命维持魔术十分强大,只要施放魔术时人还活着,基本就能维持住生命不至于死亡。

  而仁没有任何能帮得上寒川的地方。

  「抱歉,拜托你们把丢出来的汽车自行车从这条轨道上挪开。如果不把轨道恢复到你们来之前的状态,后面开过来的电车会脱轨的。」

  战斗旅团有些跟不上骤变的情势。词语接龙被打断的玛蒂尔达甚至还四肢跪地趴在寒川旁边。

  「你们之中有能治好这种伤口的魔法医生吗?」

  仁将变成金属棒外形的《剑》插回腰间,捡起梅洁尔丢下的狙击枪。

  他并没有找到射中寒川的敌人的踪迹。只不过,如果是安纳斯塔夏擅长的超远距离狙击,实际命中与枪声传来的时间应该存在一定的时间差。既然这次并没有时间差,说明敌人是用魔法跳跃到了近处开枪,然后马上撤退了。

  铛铛铛铛——警铃声继续在空气中回荡。

  仁面前的战斗旅团首领开口道:

  「我们无能为力。倒是你,拿起那个武器是打算做什么?」

  仁手中的狙击枪沉重无比。

  「我要去抓住朝寒川开枪的魔法使。要是不管他,连你们也会被射中,会死人的。」

  在搏命厮杀之地,死亡哪怕对无辜之人也是一视同仁。

  而且,再过一两分钟电车开过来发生脱轨事故,又会出现无辜的牺牲者。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你们对『未来』的那帮人来说已经没用了。『未来』的再演魔导师让你们带走寒川,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现在你们的任务完成,就该被灭口了。要是不管,下一个就是你们。」

  他只是因为不想再看到有人死而撒了谎。寒川纪子被掳走并没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这场枪击也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悲剧。但仁已经变成了只要有必要就能随口骗人的男人。

  「收拾那条轨道对你们来说应该很容易吧。如果你们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信得过的人心底不安,就卖我一个人情好了。」

  年老的大神官毕竟是能够相信玛蒂尔达派出战斗旅团的人物,决策足够果断。

  「那就趁此机会建立双方的信任吧。只不过,你们接下来的斗争与我们无关。」

  老人伸手做了个手势,于是战斗旅团便立即散开,开始收集散落在附近各处的杂物。他们需要挑选出魔法词语接龙需要的物品。

  二十五人的战斗旅团,亦是能够最多同时发动二十五道魔法的优秀集成魔法回路。大神官起头的词语接龙,由其他神官接上。如同轮唱歌曲一般,大神官发出的第二道魔法词语接龙,又通过玛蒂尔达走上了另一条接龙路线。然后又是第三道、第四道,二十五名魔法使交叉推进着复杂的词语接龙之轮。同时发动复数魔法进而编织出更加精致且强大的魔法——仁曾经见识过另一种形式的这种多重施法技术。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至高之人》安洁洛塔能够同时听取五道神音,驱使一般手段无法发动的高等魔术。仁目前看到的,几乎可以说是与之类似的高等技术。天盟大系在因玛拉霍提普的肆虐导致文化毁灭之前,曾经占据过《三十六宫》之一。

  仁回过头来,他的背后就是京成线的轨道交叉口。防护栏已经降下,红色警告灯正在左右交替闪烁。

  仁向狙击枪里装填子弹,拉下枪栓闭锁枪膛。

  随后,在感到背后出现气息的一瞬间,他没有举枪,反而是倒握枪身,回身一棒将枪托砸在了身后男人的脑门上。

  两手传来结结实实命中的触感,眼前这个脸颊消瘦的男人向后踉跄几步。仁不给他用魔法逃脱的机会,又毫不留情地一击打断了他的右锁骨。靠魔法转移突然出现的暗杀者手中拿着的手枪也被打落在了地上。

  「原来是你。」

  《死神》贝尔纳,和安纳斯塔夏一样曾隶属于狩猎魔导师中队,是擅长移动魔术的圆环魔导师。看来之前帮助狙击手移动位置的,就是这个数次和仁枪口相对的男人。

  「你为什么不对我开枪,反倒要去射一个孩子?梅洁尔暂且不论,那孩子根本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吧!」

  贝尔纳被打倒在地,已经失去了的右眼上盖着的眼罩扯开,露出被剜掉一块肉的伤痕。仅剩的左眼中溢出了赤裸裸的愤怒。

  「你杀了我的同伴。安纳斯塔夏死了!」

  仁感觉一头冷水当头泼下。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为了来到这里对敌方狙击手开枪。虽然他几乎没有受什么伤,但其实胜负之间只有毫厘之差。

  他早就清楚,只要『未来』的再演魔导师还在施加压力,任何事情就都不可能轻易了结。他能够得到放松的短短时间,其实脆弱得如同在暗无边际的汹涌海面上沉浮的一叶扁舟。

  「不向安纳斯塔夏·特巴塔开枪,死的就会是我。」

  这只是一场憎恨催生的无谓悲剧。贝尔纳为了让仁感到痛苦,就盯上了面对子弹毫无抵挡之力的孩童。

  仁将枪口对准对方。他又要依靠暴力来镇压这个用话语无法阻止的男人。一切都会向不好的方向滚动,仿佛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贝尔纳毫不掩饰恨意大叫道:

  「把我也杀了吧!要不然我会盯着你一辈子!跟什么狗屁『未来』魔法使无关,安纳斯塔夏也不是仅仅因为镇子里的人被控制住就去战斗的!她拿起枪是因为知道现在正是改变这个世界的最好时机!」

  这个本已在战场上彻底颓废的男人因伤倒地,对仁嘶声大吼。仁实在是不希望对方用这种仿佛宿有梦想余烬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要说得好像跟国城田一样。」

  「被你射穿喉咙的安纳斯塔夏在战场上奔波了这么久也是思考过的!她说过人没办法给怎么都无法结束的战斗收拾残局,看到《神》降临之后,她说了要想真正结束战斗就只有靠现在了!」

  现在的贝尔纳能做到的战斗方式,就是说死人的梦想给他听。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朋友差点被杀的梅洁尔听到这种话。

  「拿起武器,按照自己相信的东西去战斗,然后被打死,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有什么好抱怨的?主动找上门来什么手段都用上跟我厮杀,结果输了就搬出一副理想主义者的漂亮嘴脸?」

  他们想要取回的那个旧世界,绝不是一个理想美好的地方,本质上就是一片荒野。靠人的意志开辟的世界,既会有迷茫的安纳斯塔夏这样的纯粹,也会有同时具有珍惜同伴的美德和卑鄙本性的贝尔纳这般的复杂,不论如何都是一片混乱荒芜。

  「你真的能确定你说的这些话到底是那家伙的真心还是『未来』的魔法使操纵她说的吗?难道不是你自己想这么相信,就擅自把她的话组合成你心里想要的样子?真正在做梦的恐怕不是安纳斯塔夏而是你自己吧?」

  在再演大系支配下的新世界,能保证一个人到底在想什么的只有他自己。

  仁只能将他被美好『救赎』的圣景吸引而忽视掉的现实摆在他的面前。

  「你故乡镇子里的人还活着,你明明还有孩子和家人,难道就都不管了吗?」

  仁是《真恶鬼》,亲眼见识奇迹却依然拒绝魔法之人。

  交叉口仍在铛铛铛铛作响,这次不止声音,还传来了地面的震动。

  京成线的列车在他身后驶过。虽然由于靠近车站已经开始减速,但并不足以马上停车。

  但他害怕的与汽车的撞击、脱轨的巨响、众人的惨叫都没有发生。列车平安无事通过了。

  仅仅一分钟左右,轨道上的杂物就已经清理干净。

  就在仁和贝尔纳互相推卸悲剧责任的这段时间里,战斗旅团已经编织出了完整的魔法词语接龙,好好完成了约定。

  「谢谢你们,真是帮大忙了。」

  才刚刚认识不久的魔法使愿意履行信义,让他心头涌上一股喜悦。

  战斗旅团在大神官的命令下开始撤退。大神官向仁说道:

  「确认《协会》会遵守约定之前,我们暂时收手。在不确定《协会》会不会支付报酬的情况下和《真恶鬼》拼命,实在是不划算。」

  「大神官大人其实是发现武原阁下比听说的要厉害得多被吓坏了。」

  玛蒂尔达挨了上司一通发自真心的老拳。

  本来俯卧在地的寒川纪子现在仰面躺在一张毛毯上。梅洁尔两手仍沾满血,抬头朝他望来。

  「生命圆环已经固定住了,这孩子不会死。但是,老师,接下来该怎么办?内脏的动脉被伤到了,不是技术很好的魔法医生恐怕治不好。」

  仁不由自主对比了一下在血海中忍受痛苦的孩子和他刚刚击倒的杀手,贝尔纳受的伤远比寒川轻得多,他觉得实在是不讲道理。

  「恐怕不能带她去医院,如果还有魔法消除者的话,生命维持魔法一中断她就很可能会死。而且这伤口这么严重,不靠魔法的话能不能治好纯属赌博。」

  「假如真的和舞花有关,那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吧?」

  梅洁尔似乎觉得,寒川对舞花而言只是一个意外,所以还在相信对方会伸出援助之手。

  舞花和狙击手安纳斯塔夏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于是便投身于『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带来的救赎——《拯救世人之神》。

  仁如果回过头来质问自己是不是能一直相信这个残酷的荒野世界,他也无法傲慢地给出明确的答案。他是个成年人,懂得世界上总有力所能及和力所不能及之事。

  这个世界是一片荒野。但面对梅洁尔的信赖,他便不禁觉得这里成为了更加耀眼的地方。

  ✝

  十崎京香不禁觉得,《拯救世人之神》恐怕是以最残酷的方式考验人类的神。

  合同厅舍二号馆受到魔法使恐怖分子袭击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在此期间京香她们一直在地下战壕遗迹中逃窜。

  她们走在挖掘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废弃隧道中。宽度能让小型汽车勉强通过的狭窄隧道,侧壁全被地下水浸透。隧道中没有任何照明,只能依靠手中细小的手电筒。

  或许下一个瞬间就会死掉,沉甸甸的恐惧追赶在她们身后。神圣骑士团没有使用足以将整个地下战壕掀飞的大型魔术将她们赶尽杀绝,是因为他们正极力避免给市民造成恐惧。心怀恐惧的人群会引发更糟糕的反应,只能用进一步的改变来压制,会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只不过考虑到白日下的东京都中心二十三区人口超过一千万,或许根本不可能完全避免出现问题。

  她让职员们十人一组分散开来各自逃跑的理由之一,就是要利用人们的信任当作盾牌。

  她把手指伸进被汗浸湿的衬衫脖颈处,剥开粘在皮肤上的布料。不会战斗的她,每当魔法使护卫发出警告的时候,就只能赶紧逃跑。她身为《公馆》唯一的战斗指挥官,就算留在警察厅也很可能被杀。从这个昏暗的地下活着回到太阳底下的概率到底有多少也很难判断。

  「十崎小姐,再走一段路应该就有回到地面上的楼梯了。」

  一名《公馆》事务员向她开口说道。可能是看到她呆站着不动,担心她的状况。

  她们这一组在黑暗里四处逃窜的过程中,已经减员到只剩六个人了。

  「……在这个时候找到出口吗。可能听起来是挺美的吧——」

  再演魔导师能利用代表世界的《书》施展大范围探查,她们能够逃脱这种完美探查手段,只是因为《公馆》还有几个残留的魔法消除能力者。

  「能不能在我面前用一下魔法。」

  听到京香的请求,用钱雇来的刻印魔导师护卫点亮了一束魔法火苗。按理来说应该会承受她的魔法消除,然而黑暗中还是出现了奇迹的火焰。

  「……真是饶了我吧……」

  她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她召集一起逃跑的同伴们,宣布道:

  「抱歉。我的魔法消除好像也停止了。接下来请各位一定要留意,如果我发出不合理的命令,有可能是受到了再演魔术的干涉。最糟糕的情况下,就请各位遵守解散时说过的行动方针,依照自己的判断行事。」

  赖以藏身的警察厅被占据,战斗人员损失殆尽,连魔法消除也彻底丧失。但尽管已经失去一切,也并不代表就只能绝望。满头大汗顶着尘土在地下逃窜的过程中,她的预测转变为了确信。再演魔导师有大量可以操控的魔法使,却还是没能抓住京香她们,说明对方也已经处于极限状态。

  因此,攻守之势随时都有可能逆转。京香还是要继续踏出疲惫不堪的双腿。

  她看到了再演大系处理能力的极限,为了进一步增加对方的负荷采取了自爆战术,向市民们散布了会挑起怀疑和反抗的信息。武原舞花不能让同样是再演魔导师的仓本绊发现自己的位置,此时应该已经十分勉强。要是能让对方露出破绽,就能找出她的藏身之处。只要能杀死武原舞花,与『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敌对的仓本绊就会重新成为再演大系的唯一魔导师、也就是《神人》。要想推翻再演秩序,这是绝对必要的一张王牌。

  隧道和一条堆着破旧砖块的古老地下道交汇,形成了一个三岔路口。

  「为了避免被追兵一锅端,我们就在这里分成两拨吧。左边应该离通往地面的楼梯更近,想去左边的人请举手。」

  只有京香一个人举了手。已经失去魔法消除保护的她们,现在彻底暴露在了再演魔术的监视之下。下一波追兵或许不是圣骑士而是《圣灵骑士》。同行的所有人都不敢前往很可能有敌方埋伏的地方。

  「这样啊,只有我一个人啊。那好,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负责护卫的兄弟也不用管我了。如果真的有伏兵,这次估计就是《圣灵骑士》,有没有护卫说实话应该也没什么区别。」

  为了说服自己下定决心,她猛地一拍双手。

  随后她摆了摆手,赶走满脸担忧的同事们。几名同事、警察、还有负责护卫的魔法使组成的五人集团,消失在了通道的深处。

  「啊——这应该是在等我自己送上门来吧……」

  京香独自一人留在黑暗之中。她已经筋疲力尽了。

  但她还是向着黑暗深处踏出脚步。

  刚才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京香的同行者们受到了干涉,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让她一个人行动。如果对方已经准备好了不可回避的陷阱,从数量来看,比起卷入更多的人,还是让她独自跃入危险牺牲更少。

  『未来』魔法使的手段虽然给人留下的印象很差,但其实很合理。京香自己也认为,用魔法操控人类完成见不得人的工作,能比让每个人凭自身意志战斗更好地抑制伤亡。靠情绪和意志战斗的人们即使在战场之外也会自作主张使用力量,但将人类作为棋子精心管理就不必担心这一点。现在,虽然在特定区域内进行着激烈的战斗,但在远离这些区域的地方并没有出现实质性的损害。

  但她还是继续走在黑暗之中。这里虽然不在阳光照耀之下,却不是一条注定黑暗的道路,这里之所以暗只是因为还没有安装照明罢了。至少京香是这么认为的。

  周围没有能保护她的建筑墙壁,也没有护卫,但京香还是继续前进。她自然不可能不害怕,如果真的有埋伏等在出口处,她现在的每一步就都等同于走向刑场。

  她想要获得一点确切的情报,什么都好,于是她掏出了手机。亮起来的画面告诉她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她考虑了一下让仓本绊帮忙探查敌人的位置,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理论上,当身体受到再演干涉操控时,被操控者无从知晓实施操控的到底是谁。她以为是仓本绊提供的信息,也有可能是敌人故意给予的假情报。

  「到头来,还是只能自己判断能不能相信,真是让人来气呀——」

  自己的脚步透出的畏怯让她十分烦躁。她停下脚步,挺直腰板,径直望向前方。京香是《公馆》的专任官指挥者,事到如今不会畏惧什么黑暗。

  如她所料,狭窄道路的前方,出现了一名释放着淡淡磷光的骑士。

  「是《圣灵骑士》呀。你是几号?」

  没有战斗能力的她不清楚对方是突然现身还是一直潜藏于此,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只会毫无反抗之力被杀死在这里。

  拥有半透明身体的骑士上半身没有穿戴铠甲,皮肤上刻着复杂的刺青,身高超过两米,宛如一尊从古代壁画里跑出来的战神。

  <《圣灵骑士》No.3011,《一眼怒拳》都迦。>

  「我接到过报告。你是在地下核弹恐怖袭击事件时,受到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召唤参加战斗的那位《骑士》吧。」

  京香能做的只有两件事,把对方当作可以交流的人用话语尝试笼络这位化作魔法身躯的英雄,以及期待有人能来帮她。

  <我接到的命令是,讨伐所有试图通过此处之人。>

  「不听别人的意见吗……但是,也要看具体情况嘛。『未来』的再演魔导师目前还没有办法构筑新社会,不会大规模搞破坏的,也就是说随时都可以交流嘛。能不能让我和你们的负责人稍微谈一谈呢?」

  《一眼怒拳》是不持有任何武器的《圣灵骑士》,『他』只是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我不懂复杂的背景。你应该也知道,《圣灵骑士》每次受到召唤都会失去上一次被召唤时的记忆。此次,我并未得知任何非必要的信息。>

  《圣灵骑士》无声地向她靠近,面对这个对手京香真的毫无办法。

  <向我求饶也是无用。所以,我会给你祈祷的时间。>

  京香没有选择拔腿逃跑。平时总在会议室里战斗、持续分析战局的她,知道这个世界本身就是黯淡无光的迷宫。

  「在无法割舍古代的人看来,我们近现代人或许就是一种『异世界人』吧。法治国家的官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喜欢一个没有法律基准无法期待公正的社会……就算这么说古代人也没法懂吧。说真的,不存在自由的社会系统是不可能实现的,不管给出多好的条件,在这个时代,能接受毫无逃避之所的完美系统的人,恐怕还不到一半吧——」

  《圣灵骑士》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似乎很讶异地俯视还没有停下嘴巴的京香。对方在怀疑,明明已经声明了没有谈判余地,为何她还要这样多费口舌。

  京香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觉悟。在黑暗之中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见证。她此时还能将脑子里的想法顺利转化为话语而没有结结巴巴,得多亏平日里就习惯了长篇大论。

  「时机已经不对了啊。打个比方,就好像一对青梅竹马的男孩和女孩,各自心里都怀着问题,就算交往了——嘛,也只会固执己见,想要自己一个人收拾自己的问题,然后呢,一旦事情告一段落关系也就结束了。如果不留下互相依靠加深关系的机会,自己一个人克服掉所有问题,本来给对方准备的空间也会被堵掉……这种状况,并不是说有谁做的不对,非要说的话,就是齿轮嵌不上罢了。」

  现在,神圣骑士团和这个世界的居民之间发生的问题,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一万年前神圣骑士团把这里称作《应许之地》时的那个荒野已经不存在了啊。人类已经十分清楚世界就是阴暗的迷宫,不论是社会、思想、文化,都已经靠着血汗适应了这种环境。事到如今突然照亮迷宫要把我们带往出口我们也没法相信。已经太晚了。」

  京香闭上了双眼。她说了太多无谓的话,可能是因为想要痛痛快快地赴死吧。

  <你的时间用完了。>

  《一眼怒拳》都迦举起巨大的拳头。

  无关乎意志,京香的身体因为恐惧本能地瑟瑟发抖。

  紧接着,隧道中伴着轰响发生了爆炸,周围到处都是尘埃。京香无法呼吸,弓下腰剧烈地咳嗽不停。

  她握紧了手中的手电筒,在光是睁开眼睛就刺痛难忍的尘土中,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半透明的古代英雄将握紧的右拳架在身前,当『他』发出一声爆裂般的短促吐息时,空中飞舞的沙尘全部被挤到了侧壁上。

  <你又是何人?>

  在京香和《圣灵骑士》之间突然现身的银发中年男性穿着一身近乎可疑的白色西装,露出轻薄的笑容回答道:

  「是一个超级讨厌新世界这玩意儿的人。」

  京香也没想到这个右眼上盖着银色眼罩的男人会来到此处,她一时间哑口无言。紫色的左眼朝她看来,伴随着带有恶意的笑容眯成了一道细缝。

  「另外,也是培养了某个不会说话的臭男人的罪魁祸首哟。」

  「《魔术师》王子护豪森,怎么偏偏是你?」

  完全大系高位魔导师王子护豪森三年前还是《公馆》的专任官,叛逃之后投奔了目标是实现魔法使经济自立的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曾经想要在东京引爆核弹。

  「你这么一副厌恶的表情真让人遗憾呀。刚才你说那一通丢人现眼的话,不就是指望假如『未来』有人看到了想让你活下去就会来救你吗。」

  《圣灵骑士》以几乎瞬间从视野中消失的高速滑过地面突击而来。结果,如同由弹射装置发射出来的急加速擒抱,被王子护脱下帽子简单挥了几下就挡开了。

  <厉害。完全大系的肉体封印,你已经解开了五道、不、估计有六道吧。>

  《一眼怒拳》都迦叹出一口气。完全大系拥有坚如铁壁的防御魔术,将自身不会受到伤害的印象与自身的现实重叠,就能真的抹消受到的任何损伤。

  然而《圣灵骑士》的攻击依然绵绵不绝。

  <火!>

  《圣灵骑士》大喝一声,用左手拍击自己的右肩。神音魔术中有一种名叫浸透神音的高等技术,将人体本身当作乐器演奏,在体内引发魔法。『他』的右拳上生成了烈火,随后,一记只有焰尾在视野中留下清晰残像的超高速背拳,击中了王子护戴着眼罩的右眼。

  踉跄的王子护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圣灵骑士》的左回旋踢就命中了他的侧腹。同时发生的高压水流之矛,将中年男人的肉体钉在了墙面上。

  <水!>

  火焰消失的右拳,这次则是如同将浸在水中的王子护的肋骨和腹部当作乐器,迅速连续击打了三次。

  <冰!>

  王子护体内喷出的魔法寒霜冻结了周围的水分,将他的肉体和衣服都固定在了通道侧壁上。

  《圣灵骑士》如同吹笛一般整理气息,再次摆出架势。两腿站稳维持重心,双手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乐器在体内发动魔法。

  随后,王子护冻成冰块无法活动的躯体,在被浸透神音改变着性质的同时,承受了毫不留情的连续轰击。

  <雷!风!振动!毒!铁!银!爆炸!酸!窒息!切断!突刺!>

  将近二十道连击结束时,白西装怪人的模样已经和一条破抹布无异了。

  然而,王子护承受了足以让一般人死上二十回的拳打脚踢,却是毫发无伤。由于冲击从冰块中解放出来的他,淡紫色的左瞳释放出了狞猛的笑意。《魔术师》用洁白的帽子外檐扫了扫西装上的灰尘,光是这么一个举动,连各种污渍都一起消失了。

  「很有本事嘛!你是在寻找我防御的弱点吧,只不过,这些都不足以让我『畏惧』。」

  完全大系防御的唯一弱点,就是能动摇施术者『自身不会受到伤害的印象』的事物——也就是施术者畏惧的东西。《一眼怒拳》打出的各种招式,全部都『落空』了。

  承受了猛攻的王子护突然转身背对《圣灵骑士》,就好像完全看透了对方的能力。

  「说起来,十崎事务官,你愿不愿意把灵魂卖给《魔法使》?」

  计划了恐怖袭击的战争商人,想要以性命为交换条件引诱她入伙。也就是希望她能在政府内部充当出卖利益的内奸。

  京香瞥了一眼王子护以毫厘之差抵御《圣灵骑士》拳脚和魔法风暴的样子,立即答道:

  「价格太高了。如果不希望我死于流弹,就拿出现实一点的价格来。」

  异世界人露出苦笑。

  「你可真会讨价还价。那么十崎事务官,你愿不愿意和《魔法使》签订合同?」

  这一决策显然超出了她的职权范围。即使压下了价格,在这种状况下怀斯曼提出的条件也绝对不会便宜。

  在王子护轻描淡写地与她对话的同时,战斗仍在继续。京香的肉眼无法长时间看清这场激烈的搏斗。只不过可以确定,王子护的动作有了明显的变化。

  「Mr.都迦。拜托你再把我逼得紧一点好不好。这不是完全让十崎事务官看穿了你被我克制嘛。」

  王子护现在连脑袋和心脏这种要害都随意暴露在了《圣灵骑士》的攻击之下。

  《圣灵骑士》还是没有停止猛攻,只不过看起来已经领悟到了自己的拳头无法击杀这个中年男子。

  <为何如你这般的魔法使,要特意来救这一无是处之人?>

  京香至今为止一直留意让自己不要说出多余的话。再演魔导师虽然无法窥探人的内心,但可以通过嘴唇读取人说过的话。所以现在,京香故意开口了。

  「因为我们都十分清楚,对方会选择世界的两种未来中的哪一个。黑暗而鲜血淋漓的旧世界,和光明照耀下的新世界,这两条道路相比起来,显然是选择黑暗道路的人才会需要值得信任的同行者。」

  王子护耸了耸肩。

  「只是这一边能实现我的愿望罢了。还有,我可是被人狠狠地当冤大头宰,要是不让对方也吃点苦头,这事可没法收场。」

  他的愿望是通过交易以经济力量支配这个世界,为此,他撒下一生仅此一回的弥天大谎,将从圆环世界漂流而来的浮游城伪造成『亚特兰蒂斯』。然而王子护却在关键时刻遭到『未来』的束缚和利用,等获得解放时《神》已经降临,亚特兰蒂斯成了过时的东西。所以,当『某个人』告知他京香的所在之处时,王子护才冒着危险来到了这里。

  王子护无疑是危险人物,但这对京香而言是个好机会。

  「在这份合同中,我要付出的差不多就是良心了吧?」

  「良心这种东西,按时价能值多少?」

  京香和王子护都没有提出具体的条件,因为这会成为『未来』干涉者扭曲信息埋下不和种子的切入点。两人都选择仅根据有限的信息相信对方。

  「收到拿不下的大量现金也只会让人觉得麻烦,要不然就拿实物来抵价?」

  「如果Mr.都迦是个强敌是不是更值钱?还是说快点解决掉反而更贵一点?」

  如同走过黑暗迷宫的旅途,目的地之一就是与人的相逢。与其他人的接触是一种机会,失败的苦涩和越来越大的酒量教会了京香这一点。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梦幻,如果连曾经以死相搏的敌人都有能够信任的一天,那么这个世界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这种毫无操守之处,或许就是黑暗迷宫中应该为实干家点亮的一盏明灯。

  在这个时间点的三十分钟之前,琉琉·梅路路一个人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地下战壕。她本来被仓本绊和艾蕾诺尔带走,但由于一行人接连不断受到《圣灵骑士》和其他圣骑士的袭击,趁机逃跑并不是一件难事。

  《极星追寻者》由于不会被再演魔术追踪,承担了斥候的任务。一行人实在是没有充足的精力来监视琉琉。

  琉琉穿过回荡着剑戟交错和爆炸声的通道,一个人远离了战场。当她逃到安全范围时,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受到监视其实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信任。

  「不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一直相信一个人。所以才需要一个阻止人犯错的《神》。」

  从还是艾蕾诺尔部下的时候保留到现在的骑士甲胄早已剥落遗失,她只有将当初在《幻影城》得到的《圣灵骑士》召唤八音盒死死抱在怀中。

  这么危险的神音乐器没有被收走,都是因为艾蕾诺尔帮她说情。她曾经尊敬向往的那个人,说《圣灵骑士》将琉琉托付给了自己,对她照顾有加。然而琉琉却背叛了对方的信任。

  由于剧烈运动,她已经满身是汗。还好身上只有铠甲内衬和一般衣物,比较轻便。她卷起内衬,将一块薄薄的机械装置绑在了虽不算壮实但也有一定柔韧肌肉的左臂上。幸好《公馆》在检查过其中记录的神音魔术后,又将它还给了她。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装备已经比其他骑士队伍领先了两个世代,这块机械装置能在身体中传递浸透神音,吸收使用者的汗水。

  虽然浸湿的衣物变轻了一些,但全身肌肉中积攒的疲倦并没有那么简单就能消除,她从地上捡来的出鞘骑士剑显得无比沉重。刚才,来自再演魔导师的指令操控琉琉的身体在满是泥土的地面上画了一张地下道的简易地图。

  「真的是、真的……怎么这样……为什么……」

  她好想放声大哭,对于从军第三年的少女骑士而言,现实太过严酷。她憎恨再演大系和仓本绊,认为这就是万恶之源。然而现实却正相反,和再演大系勾结、夺走她珍视之物的,却是神圣骑士团这一边。

  水滴打在地面上发出微弱的声响,在一片昏暗中,她说服自己这是汗滴而非眼泪。

  「姐姐难道不是被仓本绊操纵了吗?难道不是再演大系害了姐姐、尼可莱、唐诺,把我们这些骑士当作牺牲品吗?捷克他们第三试验小队,难道不是被仓本绊当作弃子了吗?」

  十四岁时加入神圣骑士团之后的战斗记忆接连复苏。送别同伴们前往巴比伦再演;追逐核弹恐怖袭击的犯人踏入地下都市;参加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进入《幻影城》——结果全部都是凄惨的别离与失败。

  鲜血、尸体、大量的死亡报告——

  「我们是为了神意战斗赴死至今,不是为了变成从『未来』肆意操纵别人的懦夫野心的肥料。」

  她不由得心想如果已死的同伴们知道了这些事会如何作想——身为信徒,这是不可容许的迷茫。她不能奏响怀中的神音乐器召唤《圣灵骑士》,她没有胆量带着这种摇摆不定的情绪站在『他』的面前。

  琉琉·梅路路弱小无力,她没有如仰慕的艾蕾诺尔·纳刚那般孤身压制战场的实力,更没有对骑士团的顶点之一《至高之人》安洁洛塔挥剑相向承受绝罚的胆量。

  「自以为是用话语蛊惑人心的人,不是我们的同行者。坚持信仰奉献身心采取行动,其中是否有过错,只有神有权判断……这个世上不存在超越神的正义。」

  她在口中呢喃当初第三试验小队队长捷克·菲尼克斯说过的话。她们当初就是嘴上说着这种话流放了艾蕾诺尔。

  她坚信这些都是神意的一部分从而战斗至今,然而实际上背后却隐藏着她最想宣泄憎恨愤怒的对象。她觉得自己已经无法不带怀疑继续前进,豁出自己的性命杀死其他人。

  她的信念濒临崩溃,一想到要以这种状态面对同僚骑士,她就惶恐不已。

  她应该没有流泪,却忍不住擦拭眼帘。她只得抿紧嘴唇,否则便会发出不堪入耳的哀鸣。

  琉琉在沉郁昏暗的迷宫中前行。当初艾蕾诺尔向她投出的质问——最起码想要活得像个人又有什么不对,如今回想起来只感觉刻骨铭心。

  「……姐姐,即使如此我还是不理解你的答案。」

  地下战壕的出口是一座旧楼房的地下一层,摆满了老式的暖气锅炉。她避免触碰脏得变色的混凝土墙壁,踏过满是灰尘的走廊,沿着阴暗的阶梯向上爬。在锅炉的低吟中,她很担忧神音魔术能不能正常发动,试着奏响了小型乐器。魔弹顺利打破了上锁的房门。

  她终于踏出了迷宫,眼前是圣诞季人山人海的商业街。虽然随着《神》的降临,魔法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复活,但看上去仿佛还是没有任何变化,这个城市的人们依然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

  琉琉注意到自己十分引人注目。勉强算是一件半身外套的铠甲内衬怎么看都挡不住十二月的寒风,而且十六岁的她独自在大白天的商业街上游荡也不太正常。当然更吸引人眼球的,还是刃长七十厘米的骑士剑。

  她从附近的垃圾箱里找出几张体育报纸,仔细将剑包裹起来。接下来的问题是,不管做什么都需要钱。她身上还是战斗装束,并没有带钱包,不过骑士团习惯在衣服内侧缝一个口袋装一些当地的货币。

  毕竟不能在大街上脱衣服,所以她为了找个公共厕所走向车站。她怀抱八音盒和骑士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质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耳边传来响亮的脚步声。一名从地铁站内顺着楼梯跑上来的青年男性径直冲向JR铁路站,差点将她撞翻。

  身体经过锻炼的她,还是被撞得趔趄了几步。

  可能是在这个车站换乘的人很多,又有一堆脚步急匆匆的成年人接连跑上楼梯。琉琉让出空间来免得挡道,她实在是太累,双腿都不听使唤了。

  「出了什么事吗?你听得懂日语吗?」

  有人向她搭话,她一回头,面前是一位男性,穿着有些皱巴巴的西装,看上去大约五十岁出头,体格有些发胖,头发稀疏,不过相貌气质倒是看起来很可靠。

  另外,他周围正在喷出橙色的光芒。他依然保留着大部分人类都已丧失的魔法消除能力。

  如果将这个男人带回地下,就能轻易消除《圣灵骑士》。只要《极星追寻者》消失,就不会有新的同伴受到真相的蛊惑。

  她在心里打自己的小算盘,一直保持沉默,这似乎招致了他的误解。

  「你感觉难受吗?需不需要叫救护车?」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应该非常容易控制。

  「真难办啊……啊、呃——『Do you speak English?』也不是英语国家的人吗……」

  这个人应该会好好听她说的话,这次萍水相逢正是神意。意识到这一点,她便感觉轻松了不少。

  「没事的。我懂日语。」

  琉琉抬起头,这个男人用手帕擦了擦汗,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希望您能帮助我,我需要您的力量。」

  「这个……恐怕不太方便,我得赶紧去找我女儿。她上次跟我联系的时候,感觉不太对劲,我很担心。」

  「那我可以帮您。我是魔法使,应该能帮得上忙。我们互帮互助如何。」

  她在此时,真心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

  琉琉和这位自称寒川淳的中年男性一起乘上电车。他说女儿给他发了求救的短信,被妻子提醒过后已经报了警。但不知为何,他似乎并不信任政府的治安机关,以至于要亲自出来寻找女儿。

  「这就是我的女儿纪子。」

  寒川淳展示了手机中保存的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着毛线衫的小学生正坐在沙发上吃苹果。可能是因为被父亲拍照有些不好意思,表情中带着一丝厌烦。

  琉琉觉得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不过她一直无法详细区分日本人的长相,大概只是错觉。

  电车依然在照常运行,乘客也很多。而且在车厢内的这个世界的居民们,也基本不谈论《神》降临的话题。日常的毫不动摇让琉琉大受震撼,她感到心底刺痛发痒,想不通神圣骑士团至今完成的这些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慢速的下行列车悠然地朝千叶方向行驶。每当抵达一处车站时,这个男人就坐立不安地探出头去确认站名。寒川淳和琉琉并排站着,抓住电车里的吊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开口说道:

  「明年,我女儿就要有妹妹了。我得让媳妇早点放心。」

  看起来很和善的他,以僵硬的口吻自顾自地谈起了自家的事。

  「琉琉小姐……是一个人来这边留学的吗?」

  「现在是一个人。不过您不必担心,我有一起来的同伴。」

  自己怀中用报纸包起来的骑士剑,不知为何让她感觉不到任何光荣。它就是一种异物,象征着她们神圣骑士团无法融入这个应得到拯救的世界。

  「还有,您不必对我用敬语。寒川先生的年纪比我父亲还大。」

  突然,车窗玻璃的另一侧,好像飞过了一枚魔法炮击轰出的巨大魔弹。

  「啊——」

  琉琉叫出了声,寒川淳看到她的反应也转头望去。魔弹受到魔法消除作用,包裹在了《魔炎》之中,其他失去魔法消除能力的人们一阵喧哗。自己发现的魔法消除者这么引人注目,让她感到心情舒畅。她希望能赶紧完成自己破坏《极星追寻者》的工作。

  「既然这么着急,为什么要坐电车,而不是用摩托车、汽车这种自由度更高的交通工具呢?」

  「因为稳定可靠吧。这个世界在像你这样的魔法使看来可能很不方便,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一直都很努力想解决这些问题。电车就是这样一点点发展而来的运输系统,值得信任也很方便。」

  简直就像是对外国旅行者介绍自己的祖国。

  「在叔叔我还年轻的时候,因为轨道交通这种东西只要乘上去就能被带到终点,人们把进入公司成为正式职员叫作『乘上社会的轨道』。当然,后来也出现了企业重组,还有取消终身雇佣制,进入社会的年轻人的感觉就和我们当初不太一样了。不过不管世道如何改变,乘上电车的人都会深信不疑,这辆车一定会抵达下一站。」

  琉琉在美国生活时,很少使用轨道交通,所以无法理解这种观念。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免开始思考,像他这样、在应当向神祈祷之时却寄希望于电车正常运行的灵魂,要如何才能真正信任存在『救赎』的新世界。

  「但愿这个靠积累信任发展到现在的世界不会毁灭吧。我实在无法理解,没有经历过这个国家的历史的魔法使,怎么会继承国城田失败过的事。」

  眼前这个男人提起了夏天核弹恐怖袭击的犯人,让她大吃一惊。

  「您刚才提到了Mr.国城田?」

  「这个人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不好意思,虽然琉琉小姐是魔法使,但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在发牢骚而已,抱歉。」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愿意承认愤怒也总有一天会落后于时代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就是这么一个意志顽固的人。」

  寒川仿佛难以忍耐乡愁和血淋淋的痛楚,捂住了自己的胃部。

  少女咬紧了牙关。任何愤怒也总有一天会被时代抛弃这种话,就如同是在批判神圣骑士团过于漫长的战斗。

  「您似乎很相信现在这个世界,但若没有引导的路标,就无法朝正确的方向前进。不管愤怒合不合乎时代,没有神的历史又能抵达何处呢?没有路标的战斗无法通往『救赎』,难道不是只能让世人永远徘徊在荒野之上吗?」

  看样子正在思考问题的这个男人,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的低声嘟囔。

  电车到站了,车内广播响亮地播放道:

  <市川——市川站到了——>

  她没有多想就拽住了打算下车的寒川淳。如果刚才的魔法炮击是掳走他女儿的人发射的,那么射击位置应该在更前方。

  「您的女儿在下一站。」

  就在此时,电车行进方向的北侧冒出了骇人的《魔炎》,随后又响起了仿佛几十道雷霆同时落下的轰鸣。

  琉琉正在魔法消除者的身旁,不会受到再演操控,然而她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战栗不已。她领悟到了,再下一站,就是围绕《神》的阴谋彼此激烈冲突的战场,以她怀中抱着的剑远远不足以应付。

  ✝

  这个世界上有因为信念而『会飞』的人,也有『不会飞』的人。这两种人泾渭分明,很难交流来往。

  出现在武原仁面前的,就是一个『不会飞』的人。仁记得圣骑士琉琉·梅路路,这个少女骑士把绊视作眼中钉。

  他们昨晚还在战场上接触,今早也刚刚碰过面,然而现在却感觉好像已经很久不见了。

  琉琉的衣服又脏又破,但这次看起来却惊人地讨人喜欢。主要是因为她过去一直沉淀着憎恨的表情现在舒展开来,眼神中也透着一股坦率。

  仁主动向这个有着一头柔软淡金发的少女开口:

  「你和《黑骑士》联系过吗?」

  少女背后的轨道交叉口另一侧正在冒出《魔炎》,因为在仁和天盟大系的战斗旅团所处的神社附近,等着一位拥有魔法消除能力的人。

  琉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黑骑士》犹格昨晚将这个少女骑士交给了艾蕾诺尔。她出现在这个地方,本身就可以说是『他』将她逐出神圣骑士团造成的结果。

  「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吧,刚才看到大规模的魔炎我还担心了一下。考虑到可能有处于魔法治疗中的伤员,我让她的父亲先在后面等着。」

  她转移了话题,仁没有继续追究。

  「那个人就是寒川纪子的父亲啊。」

  命运的恶劣让仁浑身发寒,琉琉似乎还没有注意到。

  「你认识他吗。那么你能否将那个女孩交给我们?把女儿交到来救她的父亲手中,应该是最理想的收场方式了。」

  「现在不行。她受到了枪击,正靠梅洁尔的魔法维持生命。」

  琉琉脸色骤变。这种状态意味着如果受到魔法消除就会丧命。

  「让这里的魔法使治疗来不及吗?……算了,让我来看看吧。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急救魔法具是按照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将前线伤员活着带回治疗设施的标准设计的。」

  仁回头看了看已经做好撤退准备但还没有行动的战斗旅团。梅洁尔也在那一群人之中,似乎很不安地观察着朋友的身体状态。圆环大系的魔法治疗最多也只能加快人体自然恢复的速度,无法应对内脏大血管的损伤。

  琉琉将寸不离身的召唤用八音盒搁在地面上,一边走一边从铠甲内衬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册子大小的随身设备,将一条缆线插在了接线端子上。少女骑士又取出一个类似注射器针头的金色物体,放在耳边确认状态。这种急救魔法具的扬声器,是要利用浸透神音插进人体内使用的。

  琉琉来到了寒川纪子身旁,随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时间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面目扭曲,仿佛随时都会大叫起来。

  琉琉曾经见过这个濒死的少女。今年夏天东京核弹恐怖袭击事件的第一天,琉琉她们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为了追回被抢走的核弹头进入了地下战壕,后来试图对恐怖分子和在场的几个孩子一起发动攻击。卷进那次战斗的就是鸦木梅洁尔、仓本绊和寒川纪子。

  「……她就是寒川淳的孩子吗?」

  少女骑士俯视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的寒川纪子。当初如果不是艾蕾诺尔阻止了琉琉她们,这副惨状早在今年夏天就会出现在那个现场。

  「你会救她吗?」

  少女几乎是咬着牙回应了仁勉强挤出来的声音。

  「当然会。没有人会愿意把孩子卷进战斗里。」

  琉琉是发自内心说出这句话的,仁也能理解她心中的矛盾。还是《公馆》的专任官时,他也一直夹在工作和道德之间痛苦不已。

  「……这也是神意的一部分。」

  琉琉垂下头,不停地握住手又张开,似乎耻于让别人看见她颤抖的手指。

  「这就是神意。」

  由于再演魔导师的诱导,《降临》得以实现。但在这背后,依靠的是圣骑士在一万年的漫长战斗中想必已经达到数以亿计规模的牺牲。

  她将针形扬声器从手肘内侧插入动脉,用尼龙扎带扣成一个环将其固定。她迅速操作设备,引发其中的造血魔术。因贫血而面色发青的纪子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琉琉又将一个如同小型订书机的乐器从伤口插进腹腔内,牢牢固定好。她重复了好几遍治疗工序,抬起沾满血的手擦了擦汗。她的装备比艾蕾诺尔的性能更好,足以实施简单的魔法手术。正因为有梅洁尔的圆环魔术能够完美维持手术中患者的生命,她才能采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治疗手段。

  梅洁尔脚下不知不觉中展开的魔法阵收缩了回去。

  「老师,再稍微等一阵让伤口愈合,然后我觉得交给这个世界的医生就可以了。」

  小魔女忠实于自己的情绪活着,所以转变态度也很快。

  「谢谢,要是没有你,这孩子可能会出大事。」

  「我也得谢谢你。寒川只是不巧被卷进来,和《降临》还有战斗没有任何关系。」

  梅洁尔比自己更快低头道谢让仁感到有些惭愧。他用手机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接线员听到是枪伤、还有已经用魔法做过应急处置,似乎非常震惊。

  琉琉在治疗期间重新拿起了之前搁在地上的报纸包裹。她握着它的架势,就如同握着一柄剑。

  「难道不是因为有你们在,才会发生这种事吗!」

  少女被阴暗的情绪冲昏了头,脸颊紧绷。就如同沾在衣服上的泥点很难洗净一样,他们都难以彻底摆脱憎恨。

  但这次,情势没有留给他们发生冲突的余地。

  因为突然有橙色的《魔炎》烧光了周围的魔法。

  轨道交叉口的另一头,一名身材略胖的中年男人正盯着这里。上衣纽扣没系、领带扯歪了的他,也没注意到自己头顶上稀疏的头发被风吹成了一团乱。

  「怎么回事!纪子到底怎么了!」

  仁曾经在小学的三方会谈时见过寒川纪子的父亲。

  「寒川同学的父亲,请您不要靠近!纪子同学受了伤正在靠魔法治疗。您要是靠近的话,可能会破坏掉治疗魔法!」

  寒川的父亲还记得仁。

  「你是武原老师吧,我女儿在御陵甲小学的副班主任。」

  寒川淳没有能力停止自己的魔法消除,如果他靠近真的会有危险,所以仁主动上前拦在了轨道交叉口附近。仁隔着横穿神社前观光道的电车轨道,与学生的家长面对面。

  一想到自己这个冒牌老师最后居然把学生卷进了战斗里来,他就羞愧难当。

  「都是我的责任。」

  「您是来救纪子的吗?」

  仁不知道自己是该以老师的身份道歉,还是该作为一个靠杀人解决一切问题的男人谢罪。他无可奈何,只能深深低下头。

  「非常对不起。我能力不足,没能保护好您的女儿。」

  然而,面对夹在日常生活和战场的两种规则之间彷徨不定的仁,学生家长如此说道:

  「老师,请振作一点。我来这里可不是想听这种话。」

  仁抬起头。他面前的这位父亲,突然得知女儿受了重伤,又被禁止靠近,却还是激动得脸色涨红,露出了感激不已的表情。

  「请挺起胸来。老师您能赶到这种地方来救我女儿,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位父亲相信仁,想到这里,他的身体就不由得开始颤抖。

  「振作一点吧。您接到我女儿的求救,赶到这里比我还快。能有这样的人,我作为父亲还能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谢谢,真的谢谢您。」

  五十几岁的人父,在旁人面前流下了眼泪。然而仁却不相信这个世界,怀疑寒川纪子受伤也是妹妹舞花计划的一部分。

  仁知道眼前这个与人和善的男人是夏天核弹恐怖袭击的主犯国城田义一过去的朋友。仁之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是如同月光假面一般、将毛巾缠在脸上骑着摩托车冲进警察部队中的英雄。

  仁明白自己如果在孩子面前迷茫不决会有许多人感到为难,于是挺直了脊背。

  「抱歉。我这个当老师的惊慌失措,会让周围的人为难吧。」

  武原仁是个在内心深处向往英雄却无法成为英雄的男人,所以他很羡慕哪怕只是一瞬间真的成为月光假面的寒川淳。同时,也很羡慕对方明明并不熟悉仁却能相信他的这种人格力量。

  「寒川先生……治疗纪子同学的是这边这位琉琉·梅路路。您若要道谢,就向她道谢吧。」

  仁将放下剑的少女骑士做了什么告诉了眼前的这位父亲。

  寒川淳听罢深深地低下了头。

  仁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从梅洁尔以外的人口中听到『谢谢』这个单词了。琉琉又是多久没有听过了呢。

  「啊、寒川叔叔。」

  小魔女向寒川父亲打了个招呼。看到女儿的同学衣服上沾满了血,他不由得大惊失色。

  「不用在意这些血。这是在救这孩子的时候沾上来的。」

  仁为了不要刺激到这位父亲一直都没有详细说明受伤状况,看到梅洁尔衣服上的血以后他似乎才真正理解了现状。少女抢在大为动摇的寒川淳前面开口说道:

  「就不用对我说谢谢了,之后我会好好让那孩子补偿我的。行了,你快离远点吧,要不然魔法消除会给这孩子带来危险。」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警报声,比仁预计的快得多。

  随后仁才注意到,已经有许多人来到附近围观。有人站在大道上挥舞双手拦住汽车,也有人大喊着引导救护车,还有人帮忙收拾战斗旅团之前丢出来的自行车免得挡住道路。

  魔法使拯救的生命,又与这个世界的人们如此相连。京香和魔导师公馆的目标,就是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居民能够通力协作的世界。这是当初在梅洁尔的话剧中观众们一瞬间展现过的一体感,也是仁和舞花曾在梦中看见的风景。

  无法停止魔法消除的寒川淳就在附近,因此这不可能是再演干涉催生的光景。

  没有魔法人们也能自然地互相帮助,仁觉得这就是一种奇迹。

  琉琉怀抱着剑,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

  「你真的想砍我吗?」

  琉琉合上眼帘藏起她执着的眼神。随后闭着眼睛挤出一个很难说是哭是笑的表情,大声喊道:

  「您就陪着女儿一起去医院吧!孩子醒来的时候应该有父母在身边才好。我要办的事就之后再说吧!」

  救护车停下警笛声,驶入了神社的鸟居内。急救员将寒川纪子的身体放上担架,仁在一旁向他们说明伤情细节。幸好救护车上没有还留有魔法消除能力的人。

  寒川纪子被送往医院了。她的父亲也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在后面一同前往医院。

  于是在失去战意的战斗旅团旁边,只剩下了仁、梅洁尔和琉琉。

  少女骑士一手抱着剑,一手捡起神音乐器。从她的背影中,都能看得出她心中刮起的风暴。

  「你们接下来是要和姐姐她们汇合吧。请把我也带到姐姐和仓本绊那里去。」

  在仁看来,带上琉琉一起行动,就意味着在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和曾经想要杀自己的人走在一起,实在是非常愚蠢。

  世界的发展趋势,依然掌握在仓本绊和武原舞花这两名超高位魔导师手中。而仁他们到现在还无法靠近敌人的核心舞花。

  绊虽然时而会用再演魔术送来信息,但并没有告诉他们今后的方针,因为现在『未来』的再演魔导师也能把他们之间的联络过程看得一清二楚。但是,通过零碎的信息,仁能够做出推测。

  根据他收到的信息,绊应该是卷入了警察厅的袭击,然后逃进了地下战壕。估计现在还待在地下。

  换作仁也会这么做。考虑到再演魔术需要管理好有限的资源,比起把魔法使当作人偶直接操控,还是给予特定信息诱导他们行动更加轻松。也就是说,一旦来到地面上,绊就会被大量受到诱导的魔法使包围。但如果待在黑暗的地下迷宫里,就只需要对付受到不惜进入危险场所的强烈诱导以及受到直接操控的人。

  「该去哪里你心里有数吗?」

  琉琉握着支撑电车行李架的金属柱,严肃的视线一直盯着七人座长椅另一头的两名女高中生。那两名少女在校服夹克上披了便服外套,打扮和容貌都相当可爱。

  如果非要说有哪里不正常,那就是两名女高中生正在散发着橙色的光芒《魔炎》。

  要在再演干涉下保证安全,魔法消除不可或缺。但是,如果仁保持发动魔法消除,就会像在摩托车上受到狙击时那样,无法靠魔法救命。乍一眼看起来,这似乎是一个必须放弃某一边的两难抉择。不过,如果稍微降低一点良心的门槛,和除他以外的其他魔法消除者乘坐同一辆电车,就能视情况同时利用魔法消除和魔法。

  另外,他作为一个社会人,有能帮助维持这种状况的财力。

  「老师?」

  梅洁尔朝他露出微笑,仿若一位正守望着为难的孩子的母亲。

  「我呀,并不讨厌老师的这种不在乎命运和良心的现实主义哦。」

  仁通过《魔炎》找到了还保留着魔法消除能力的人,使用手段让她们与他乘上了同一辆电车。

  只是碰巧,存在比例已经不到万分之一的稀少魔法消除者,正好是两位女高中生。和陌生人商量事情,最简单快捷的手段就是掏钱,这是很合理的选择。然而周围的气氛却莫名地冰冷刺人。

  「老师好像很习惯给女孩子钱啊。换做是我,肯定不会从不认识的人手里收那么一大笔钱。」

  「怎么可能习惯啊。」

  和那两名女高中生同龄的琉琉,如同从心脏里绞出话语一般恶狠狠地说道:

  「这就是你想保护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吗?我并不是不谙世事,但这样的现实,我是真的不想看到——」

  和拯救了寒川纪子的无偿善意比起来,仁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庸俗。靠金钱跨越危机的仁,怎么也无法模仿月光假面。

  「我跟她们说过了,如果觉得有危险可以马上逃跑。而且,即使舞花真的想对我们动手,也不会直接盯上这种状态的电车。」

  就算无法直接加害魔法消除者,阻拦他们也并不难。只要操控某个人跳进轨道自杀,就能引发人身事故让电车停止运转。只是,哪怕造成了这种最糟糕的结果,仁他们也完全能够在确认对方意图后逃离车辆。所以这么做并没有什么意义。

  「你很擅长用钱和女高中生打交道嘛。让根本不认识的女孩子用钱打你的脸,是不是很舒服啊,老师?」

  梅洁尔好像越来越享受折磨仁的心脏了。

  「世界危机不就是这样的吗!比起期待奇迹发生,掏钱办事就是更合理好不好!」

  实际上,仁正奋力保护的往日世界,就是一个能靠金钱换来各种东西的世界。只不过,虽然很庸俗,但如果讨厌这一点,也有不收钱的权利。

  反过来,再演大系的新世界里,人的行为取决于『未来』的判断,在不知不觉间受到诱导。最糟糕的情况下,只会被支配肉体拽往死地,无关乎报酬和意愿。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我对你很失望。」

  琉琉根本不愿和仁的视线有任何接触。

  过膝袜一黑一白的两名女高中生看到他们似乎起了争执,担忧地朝这边望过来。她们说起了悄悄话,但很遗憾仁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男人绝对是亚特兰蒂斯新闻里的那个。那个黑发女孩子长得就跟模特一样,我肯定不会认错啦。」

  梅洁尔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几乎能交换彼此的体温。她抬起泛着潮红的脸,如同撒娇一般朝他望来。

  「老师,你成了大名人呀。」

  仁雇来的两名女高中生掏出手机想要拍他们的照片。他十分庆幸之前因为太显眼不得不丢下了狙击枪。至于装着《剑》的手提箱,正被梅洁尔双手抱在怀里。

  「我都忘了,我已经基本算是社会性死亡了——」

  一由自己说出口,他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捂住了脸。琉琉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不是很幸运吗,就算给十几岁的女孩子钱,社会评价也不会降得更低了。哪怕你还剩下那么一点社会信用,这下人生也算是彻底结束了。」

  「我的人生早就已经结束了反倒是一件好事吗?这是什么美国笑话。呜哇,原来你真的是住在美国的吗。」

  梅洁尔的脸上浮现出满满的优越感。

  「老师喜欢的是更加甜蜜的辱骂。像你这样只顾自己痛快的骂法,是不会让老师感动的。」

  「我可分不清这种区别。还有,不要在这种地方靠在我身上。」

  魔法消除能在再演观测中打开缺口,这段对话不会被『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得知。可能是因为难得从持续受到监视的紧张感中解放出来,梅洁尔和琉琉都稍微有点放松过头了。

  这种高涨的情绪吓退了和他们一起乘车的女高中生。

  「我们可以下车了吗……?」

  「等等!我和别人联系一下,拜托你们稍微再等一会儿。」

  仁慌忙一个人远离这两个冒出《魔炎》的女高中生。《降临》之前,魔法消除能在大范围观测中打开一个以消除者为中心半径三十米的球形缺口。仁在车厢内走动,结果这次是在距离消除者十米的位置,右手自行动了。再演魔术操纵他的手指在空中写下文字。

  <我找到了。>

  这应该是绊发来的消息。仁在雇佣其他魔法消除者的情况下,既可以受到魔法消除保护,也可以接收魔法通信。

  如果有什么东西绊要特意通知他『找到了』,那一定是舞花目前的位置。

  <在武藏野迷宫附近。仪式快要完成,没多少时间了。>

  他们乘坐的JR总武线上行列车,从寒川纪子下车的本八幡站穿越千叶县边境,正在返回东京都。绊目前所在的市中心地下战壕群,和地铁线路及其施工用隧道多有交汇。他们正在赶往绊的身边,一旦和绊汇合,接下来自然就是决战。至今为止战役的正中心一直没有动静,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舞花的位置罢了。

  另外,舞花应该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

  仁正要把渗出汗来的手在裤子上擦一擦,结果右手食指又被操控了。

  <在基地的地下。>

  这下仁的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武藏野迷宫是在《公馆》地下扩张建造的地下设施,既然是在武藏野迷宫附近,『基地』应该指的就是旧《公馆》本馆遗址附近的美军基地,也就是现在的美军多摩之丘育乐中心。舞花目前正在当初核弹恐怖袭击事件时被抢走了核弹头的那座设施的地下,准备将《增幅器》安装在『未来』。

  形势非常绝望。

  这将会是一次孤注一掷、没有重来机会的挑战,仁有些怀疑这条消息到底是不是由绊发出来的。受到再演魔术操纵的一方,无法判断施术者究竟是谁。所以他想要确认这并非『未来』再演魔导师的陷阱。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找到的?」

  <大概是十崎小姐做了很多工作。最初完全没有动静,但后来有反应了。>

  十崎京香的布置钓出了舞花,这的确有可能。即使警察厅被攻占,在败退过程中也该有反过来设下陷阱的执念,否则是无法统率《公馆》的一群专任官的。

  如果是京香指示绊在地下战斗,他就能够理解了。只要绊在地下战斗,『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就只能将唯一不需要操纵也会帮助他们的战力神圣骑士团当作主力使用,这样就能持续消耗麻烦的圣骑士兵力。对于京香而言,这个能够让《公馆》和警察厅的职员更容易逃出生天的陷阱十分理想。

  但这个策略合理却不合情,尽管绊已经下定决心要战斗,但仁还是有些怀疑她会不会这么舍己为人。

  「原来是这样。说起来,那个玩具戒指,最后你是怎么处理的?」

  <什么?夏天八咬先生带给我的那个吗?那个我还带在身上。>

  「很好。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那个戒指,没什么事。你要告诉我的我都清楚了。」

  仁拿『未来』的魔法使极有可能不知道的魔法消除环境下的回忆当作了暗号。绊的确是在以自己的意志和他交流。

  <真是怀念啊。我真不想认为这些事全部都是魔法操控的。>

  一回顾过去,不知为何伤感的气氛就浓郁了几分。仁无法理解其中的理由。

  只不过,就如同试图在无意识中整理过去的回忆,他突然忍不住心生感慨。

  对别人打开心扉真是一件难事。

  「琉琉想要一起去你那边,我会把她带过去。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特别理由,也没什么目的,只是、我想试着好好相信一次别人。理由仅此而已,你不介意吗?」

  <可以呀。武原先生想要相信的人,肯定是个好人。>

  身处最不利的位置承担最大风险的绊立即回答,简直像是在对他展示人与人之间的品德差距。

  绊没有能够制定严密作战方案的聪明头脑,也不是经验丰富的战斗行家。但是,她很清楚如何能让别人心情舒畅地为她工作。仁理解了,或许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她的身边才能聚集这么多人。

  「谢谢。真不好意思,因为多余的事麻烦你。」

  他看向车窗外,眺望这个如她那样的人非常稀少、到处都充满怀疑的世界。

  然后,他看到两架战斗机飞过了城镇的低空。

  ✝

  喷气式战斗机的尖锐引擎声响彻遍布高楼大厦的街道。面对这电影一般的景象,人们的危机感没能正常运作。

  总计四架战斗机以超音速在低空飞行的光景,让经历过魔法复活这种异常事件的市民们也停下了脚步。

  几乎没有人能够辨认得出那是邻国俄罗斯的战斗机。在这一层意义上,日本人可谓是一群和平的民众。

  因此,直到战斗机发射出的导弹直接击中了大楼,人们才反应过来发出尖叫四处逃窜。

  不论是自卫队还是驻日美军,都不清楚严密的首都防空网是如何遭到突破的。雷达第一次有反应的时候,俄罗斯战机已经如幽灵般出现在了千叶县松户市的上空。负责首都防空的自卫队百里基地位于茨城县。就这样被人闯入首都内部,让航空自卫队为之战栗。他们已经得知上个月在日本近海上浮的亚特兰蒂斯上配备着核武器。向俄罗斯方面的联络也未能得到明确的回答。在短暂的商议过后,为了能够立即应对亚特兰蒂斯周边的事态,横田基地保有的驻日美军F-15战斗机紧急起飞前往迎击俄罗斯战机。包含应对百里基地来不及处理的紧急事态在内,这些措施都是半个月前在《降临》之前策划的亚特兰蒂斯攻击计划的残余。

  如今再演大系不仅能够控制异世界人,也能诱导这个世界的人类。和神圣骑士团有合作关系的美军当然也怀疑是再演干涉,然而已经没有时间追究这一点,最优先的是要应对眼前的军事行动。

  就在几分钟前,朝鲜半岛上发射了十二枚弹道导弹,全部瞄准了东京。其中五枚落入海中,在陆地上命中的七枚里,有四枚对市区造成了损害。尤其是命中首都区域的两枚中有一枚射中了商业街,造成了大量伤亡。

  这是《降临》之前已经扣下扳机的全面核战争的延续。以亚特兰蒂斯出现为导火索在各个国家之间引爆的互相不信任,尽管魔法复活也不可能得到解决。美国海军的核动力航母乔治·华盛顿号,如今也布置在亚特兰蒂斯近海。之前阻止核战争的,是来自『未来』的支配。

  让国城田义一走上恐怖主义道路的『恶』依然存在,神圣骑士团试图拯救的悲剧连锁也根本没有停止。

  「凭什么我要为你们这种东西干活!」

  《协会》的协调官贝尔尼奇在新桥上空激动地大叫。

  这位被高楼风吹乱了豪华长袍的高位魔导师周边满是爆炸的火焰。他用防御魔术挡住了战斗机射出的导弹。

  战斗机以超音速低空飞行引发的冲击波将周围大楼的窗户全部震碎。贝尔尼奇叹了一口气,打出一个清脆的响指。精灵大系的魔法会为周围的物体赋予拟似生命使其听从施术者使唤。

  身为高位魔导师的贝尔尼奇将周围五米多范围内的物体化作精灵,这些精灵又会进一步向周围的空间扩展眷属精灵,这种连锁反应能够支配最大半径两百米的空间。

  贝尔尼奇支配下的空气捕获了从高楼表面如雨点般降下的玻璃碎片。地面上的人们大声吵嚷,也有人理解了这是在帮助他们,高声发出欢呼。

  对贝尔尼奇而言,最一开始完全是被再演魔术操控了才会干这种事。然而一旦开始了,他无法下定决心中途撒手不管。

  贝尔尼奇戴了好几枚戒指的手指抚起了四方下巴上的胡须。

  「这回是看在这里刚刚成为魔法世界的份上给你们的特别优待,我可不会帮你们一遍又一遍。这群白痴。」

  这个世界被称为居住着《恶鬼》的《地狱》,但《神》降临之后,魔法消除已经停止,魔法使之前蔑视这个世界的理由不复存在。贝尔尼奇现在也很为难,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些曾经的《恶鬼》。

  有路过的《协会》魔导师用魔法弹开了瓦砾,还有看不见的手正在收拾外墙和立柱的碎块。

  这个世界的居民遭到这个世界的国家军队轰炸受到流弹威胁,而正在保护他们的却是魔法使。

  现场其实还留有极少数的魔法消除者,也出现了《魔炎》。但这种时候,已经失去魔法消除的人们就会让消除者挪开视线,使保护他们的奇迹不被烧毁。

  在神话时代,这个世界的居民并没有高度发达的技术和工具,便将魔法使视作神明加以崇拜。

  人们还记得之前由于《神》的降临摆脱核战争危机。在他们眼里魔法使并非貌似亲切的可疑人物,而是和他们同样的人。然后现在,他们也知晓了,的确有正试图阻止暴动、站在他们这一边的魔法使。

  ✝

  仁得知的舞花目前的位置,是在武藏野迷宫附近的美军基地地下。

  他们没有商量汇合的方法和位置,但仁还是有所预感,如果要集合的话应该就是在那个地方。

  「你真的打算从这里靠两条腿走过去吗?」

  走下电车来到高架铁路上的琉琉向他发问。架在隅田川上的铁桥这个位置,似乎让少女骑士感觉有些不安。

  他们站在铁路桥的一端,风异常强烈。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包括迎击方面合计十二架战斗机在空中交战留下的航迹云。

  「战斗机在新桥发射的导弹似乎也影响到了铁路附近,指望电车在这种状况下正常运行才是有问题。」

  电车才刚刚驶过两国地区,还没到达东京都中心区域。而舞花所在的位置在越过山手线环内区域后还要再向西几十公里,从这里过去即使靠电车也得花上将近一个小时。

  「这些战斗机肯定受到了再演操纵。早点进入地下战壕就方便用魔法移动了,可能还快一点。」

  如果有导弹朝他们射来,靠魔法消除没办法防御。看来,舞花在得知自己的所在之处被发现后已经开始准备正式决战了。

  仁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边走一边接听,电话另一头是《公馆》的特约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

  <武原君是吧,我是沟吕木。你应该从仓本绊那里得知武原舞花的位置了吧。>

  电车现在堵在铁桥上进退不得,看到仁他们跳下车摆脱了这种不安状况,其他乘客也从窗户向外探出头来。战斗机的飞行声音传到了这里,加剧了人们心中的恐慌。和仁一起乘车的两名女高中生也忿忿不平地喊着『这是在搞什么』想要从紧急出口下车。这座桥是在主框架上没有铺设路板的无梁板铁路桥,隔着桥面都能看到下方的隅田川。电车乘务员不停地在广播里通知乘客下面危险不要下车。

  仁不想将乘客卷入战斗,迅速前进的同时在电话里向沟吕木报告现况。

  「我和她联系过了。我目前在总武线高架上,大致在两国和浅草桥之间。接下来打算沿高架向西,走到浅草桥站就从车站离开。」

  梅洁尔正跟在仁的身后,让一个小学生走到多摩川实在是非常艰难的选项。沟吕木似乎已经逃到了地面上,在尽己所能收集情报。

  <你注意不要靠近皇居南侧、从东京站到霞关附近的那一带。警察厅目前仍被神圣骑士团的特殊部队占领。新闻上说,警察已经包围了那里,魔法使暴动还在持续冲突。简而言之就是太过混乱没法掌握详细情况。>

  小魔女也将自己的手机放在了耳旁。她用圆环魔术将自己手机的扬声器调整为与仁的手机相同的频率,一起听沟吕木讲话。

  <对了,魔导师公馆想向你提出协作邀请,你意下如何?十崎事务官被拦在了地下,所以由我来代替她说明状况。只不过,这不是我的专业范畴,所以没法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这方面请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邀请协作结果却把细节全甩给我这边?而且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办真的合适吗?」

  <你真是不要命啊,在这种情况下,你难道想遵从业余人士制定的计划去战斗吗?……仓本绊帮我们反探查到了武原舞花现在的位置。当然啦,『未来』的再演魔导师也做了不少胡来的事,导致武原舞花本人不得不采取一些可能会被探查到的行动。>

  沟吕木一旦动起嘴皮子就会兴致上头开始跑题。

  <形势的发展太过迅速,不过这大概也是十崎事务官的战术造成的影响。她让我们对外传播『如果存在操纵人类的魔法,只需要取回魔法消除就能获得自由』这种信息。再演大系的目的是要赢取这个世界的信任,所以这么做就是在故意找茬,这样真的合适吗?武原君,考虑到事情要如何收场,你不觉得这已经算是一种焦土战术了吗?>

  「行了行了赶紧说重点。还有,再演大系最讨厌的是暴露自己的存在。再演魔术这种东西,仅仅是被别人知道存在,就会受到怀疑遭人憎恨。不管过上几千几万年,任何人都还是会很容易咬定『自己之所以不幸是因为别人的阴谋』,这就是一个让人发泄怨恨的靶子。」

  所以本质上,京香是散播出了只要人类还存在就会延续下去的反体制恐怖主义火种,使得『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即使放松这个时代的再演操纵也不得不永远付出精力灭火。这不是治安机构的官僚该干的事。仁感觉寒意渗透了身体的每个角落,原因不只有河面上吹过的强风。

  京香撒下了让世人怀疑再演世界的毒药,但如果他们生活的旧世界【《地狱》】上的居民自身不再相信自己千百年来努力积累构筑而来的世界,那么现在的世界还是会迎来终结。到那时,『未来』再演魔导师期望的新神话时代——再演世界会在真正意义上正式开始。

  <你们先要抵达武原舞花所在的美军多摩之丘育乐中心地下。既然是在地下,应当认为对方正在施展大型魔术,不希望受到地上还有些许残留的魔法消除影响。根据规模来看,无疑是武原舞花之前对你说过的、要在未来安装再演大系的《增幅器》。>

  他已经走过了整座铁桥,梅洁尔和琉琉也成功走了过来。浅草桥站就在前方不远处,他觉得是时候该结束这次对话了。

  「既然是试图跨越时间直到遥远未来的大型魔术,肯定不希望受到消除影响。所以呢,我们接下来要潜入进去,有什么其他需要注意的条件吗?」

  <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再演魔导师们貌似已经放弃让魔法使维持秩序了。接下来每过一秒,我们自己开打核战争的危险就多一分。>

  「不,这个不用着急。」

  他们已经离开了魔法消除者,现在的对话全部都会被舞花通过世界这本《书》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仁故意用『恶人』的风格放出狠话:

  「再演大系之前阻止的核战争会不会重新开始这种事,不需要由我们去担心。反正,只要打败了舞花她们,不管怎样再演魔术的抑制作用都会消失。我们想要夺回来的就是这种世界,你说是不是?」

  现在,的确有一些事只有他们才能做得到,但终究只是一小部分而已。最巨大的墙壁,还是只能由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去跨越。

  <我的原则是不评论政治问题,但你现在说的话可是相当于就算爆发世界大战也无所谓。你还真是狠啊。>

  电话另一头的沟吕木叹了一口气。仁回过头来,梅洁尔还以他一个做好觉悟的清爽笑容。而琉琉则吓得面如土色,少女骑士也用魔法偷听了他的话。

  仁就是要让现在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听他讲话的所有魔法使都听清楚,他坚定地断言道:

  「到头来,还是只能相信就算没有再演干涉,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居民也能做得到。舞花就是因为不相信人类能变好,才会加入『未来』的魔法使那一边。『未来』的那帮人,也是觉得任何事情只要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就会变糟。但我相信人们能够做到。」

  仁走过脚下笔直的道路。虽然是铺满石子不好走的烂路,但他相信这条路一定存在能够抵达的终点。

  「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信不了神。如果再不信人的话,那我还能信什么?」

  仁至今为止看过了太多恶事,他在《公馆》时的工作就是狩猎犯罪魔导师这种『人』。明明他走过的全是这种道路,却还是忍不住这么说。

  身后响起了踢飞碎石的轻响,咚——轻盈的触感敲在了他的背上。随后,一道轻柔的力量拽住了仁的外套。

  「——老师也改变了。」

  梅洁尔稚嫩的声音传递而来,少女的额头正抵着他的后背。

  「不只是我,老师你也改变了很多。」

  沟吕木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是吗,我也改变了啊……」

  仁觉得自己的改变应该是从与梅洁尔相识开始。可能是因为当初与包括绊和十崎京香在内的几个人如家人一般围在一张餐桌旁,可能是拜脱离《公馆》所赐,也可能是由于以冒牌教师身份生活的这几个月。

  武原仁既没有受到利益驱使,也没有被人抓住弱点,现在却能够说出要相信别人了。

  前方冒出了火势虽弱范围却很大的《魔炎》。浅草桥站的站台前出现了大规模的魔法。

  一眼看上去如同战斗机,实际是由泛白的半透明机械状物体构成的精密魔法构造体。从因果关系中提取《魔力》的因果大系高位魔导师,为了更简单地使用复杂魔法,会制造这种魔法构造体。

  就像是将包含两条轨道的总武线高架铁路当作了滑行跑道,全宽十米、起落架高两米、机体全高足有四米的优美机身在他们面前着陆。毕竟是魔法产物,设计莫名其妙,根本搞不清助推器到底安装在哪里,也不知道升力到底够不够让它起飞。

  「这是怎么在这么狭窄的地方着陆的?」

  也不知是什么构造,魔法战斗机机体下部打开了一个圆洞,一名身穿白色装饰甲胄的纯白女骑士从中现身,轻飘飘地落在了轨道上。

  「我方接受了仓本绊提出的协作请求。看来你们的确非常需要本人、以及这《大逆天王·飞翔形态》——《逆天空王》的力量。」

  这个骄傲地叫出羞人机体名的女骑士,是因果大系报应骑士团次席《逆天》尤利娅·苏瓦尔。就如同响应了尤利娅的介绍,魔法战斗机提高了机体透明度,构造体内部还有她的五名下属扈从骑士,兼任机体制作者和操纵员。

  「……这玩意儿,还能变形啊。」

  就在这时,魔法战斗机更前方的浅草桥站北侧站台的屋顶被突然爆发的火焰吞没。那里受到了上空发射的导弹攻击。

  「为什么要攻击这里!是『未来』的那帮人在直接控制驾驶员吗!?」

  仁反射性地拽住了梅洁尔的手。晚了一步的琉琉也拼命追了上来。

  紧接着,一架战斗机横穿过仁他们所在的高架铁路正上方。它占据整个视野的那短短一瞬间,他们真的体会到了受到猛禽袭击的兔子的感受。骇人的轰鸣挤压空间,紧随而至的冲击波将碎石如同沙粒一般高高卷起。仁后背承受着碎石敲打,全力向前奔跑。天空中掠过的阴影巨大且充满力量,足以让他靠本能理解一旦直接受到攻击就会当即丧命。

  「快乘上去!」

  仁拽着梅洁尔奔向机体。尤利娅在被魔法吸入机体内部的同时向他发出警告:

  「能乘人的地方只有上面。风压的问题,请各位自己想办法保护自己。注意不要被甩下去了!」

  「别强人所难好不好!」

  也就是说,机体内部没有仁他们的位置。

  「别管了直接跳上去吧!」

  梅洁尔用磁力将仁和琉琉一起弹起,高得差点碰到头顶的电车电缆。他们刚一落在魔法战斗机上面,机体后方就开始释放出淡淡的蓝光。

  「趴下!随便找个东西抓紧了!!」

  仁趴倒在机体表面,将左手提着的《剑》手提箱压在怀中。

  随后机体将总武线轨道当作起飞跑道,扬起一片火花,如炮弹般猛烈加速,直向受到导弹攻击正在燃烧的浅草桥方向冲去。

  金属材料的简陋拱门连同着火的车站一起,一瞬间便被甩在了身后。他的身体感受到了上浮,机体抬起仰角开始上升——随后自然是挂上了电线。

  尤利娅的因果飞行器的上层装甲与电线摩擦扬起盛大的火花,如果梅洁尔不是擅于操纵电力的圆环魔导师,趴在机体表面的他们一行人全都得被电死。

  于是就这样,魔法战斗机一路扯断铁路上的电缆飞上了天空。

  轰鸣和强风毫不留情地折磨他们,嘴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冬日的寒风冷酷地夺走他们的体温。

  就在仁努力试图平息心悸时,他们已经转眼间来到了秋叶原的上空。

  受到地面上的观测影响,机体包裹在了微弱的《魔炎》之中。不过,并没有出现损坏的迹象。不只是因为魔法消除者减少消除威力变弱,也是由于组装在机体内部的因果魔导师正在依序维修重构机体。

  「注意下面的暴动,不要飞到东京站上空!会被击落的!!」

  他终于能说出话来了,这得多亏了琉琉的神音魔术。由于神音魔法以声音为媒介引出《索引》的性质,神音魔导师经常会携带能整顿周围空气状态的魔法乐器。

  「帮大忙了,神音魔导师就是厉害。」

  「我也不想死。」

  琉琉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大概是听到了仁的指示,机体终于降低右翼将飞行线路向右偏转。同时,机体开始颠簸晃动。

  由于他们趴在机体上表面用魔法调整了周围空气的状态,气流和上表面分离,飞行当然会受到影响变得不稳定。

  魔法战斗机俯瞰着东京巨蛋和后乐园的草坪,如同不断捅破空气薄膜一般飞过不到一百米的低空。

  当仁趴在机体上抬头看向天空时,正好看见两架战斗机在遥远的上空做了一个后空翻。继续按照这个线路飞行的话,再过几秒就会从正上方受到两架战斗机的突袭。

  「喂!我们被盯上了!」

  <请不要在机体上方制造乱流,要失速了。>

  尤利娅的声音通过皮肤传了过来。琉琉刚一解除气体控制魔术,因果飞行器便一口气加速。大概是由于暂时拉开了距离,对方没有发起攻击。

  幸好这是在东京的中枢区域,敌人的行动相当慎重。

  「那架飞机怎么不攻击。莫非是正在想办法向我们发起无线通信?」

  如果能和对方战斗机取得交流,或许就能够避免战斗。

  梅洁尔看着仁似乎说了一句话,但由于强风和轰鸣,他听不清声音,但还是能够推测出她想说什么。急速俯冲之后紧跟在因果飞行器身后的战斗机上冒出了导弹喷射焰。

  「被锁定了!?就算不是真的飞机,离得太近也会被锁定吗?」

  尤利娅的因果巨兵由依靠重力控制压缩过的水构成,水对红外线和无线电波的反应,和一般战斗机的表面材料大不相同,仁之前一直觉得面对红外线制导和无线电波制导应该都是安全的。然而,根据水压缩后的性质和双方距离,还是有可能被导弹锁定目标。

  「梅洁尔!用魔法干掉导弹的传感器!」

  尽管他们的身体被魔法磁力压在机体表面,但如果机体进一步提升速度他们的身体会无法承受。如果施展大幅度的战斗机动,他们也会马上被甩出去。梅洁尔身下的机体表面浮现出了魔法阵,后方发射出的导弹没有跟踪他们的位置,而是径直向前飞出,击中了音羽镇的一处貌似是学校用地的宽阔空地。

  手机在仁的怀中震动了一下。他想方设法把手机掏出来,结果通话早就切断了。通话记录显示是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打来的。他不禁咂了一下嘴。一般的移动通信设备,并不支持在高速飞行的战斗机上稳定通话。

  但是,在目前这种战况下,一旦错过时机可能就不会有第二次联络的机会了。战斗机正在他们身后迫近,两架组成的小队中有一架向左偏转航向,也就是说接下来将会对他们进行夹击。

  「把磁力停掉,我们跳下去!」

  虽然听不清楚,但他感觉长发纷飞的梅洁尔应该是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我想接个电话,但以这种速度飞行的话,和基站的通讯会中断的。」

  仁狠下心来松开双手,两脚往机体上一踢,于是便在空气阻力的翻弄下飞在了池袋的上空。他觉得自己恐怕是世界上头一个为了接电话从战斗机上跳下来的人。梅洁尔完全惊呆了,他也不想再来第二次。

  从仁身旁掠过的美军战机为了避开池袋sunshine60展望台向右侧偏转飞行轨道,随后为了拦截选择从超高层大楼左侧穿过的《逆天空王》又绕了回来。仁侧眼望着几架飞行器在空中缠斗,拿起了再次接到呼叫的手机。同时,一道力量让他的身体上浮,引导着他如同在空中坐滑梯一般落在了一幢大楼的屋顶上。因事发突然震惊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梅洁尔,最后还是跟上了他的行动。

  电话还是沟吕木打来的。

  「到底是什么事?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最弱智的接电话方法大赛,我刚才搞不好能得前几名。」

  <忘了告诉你,刚才我们向你手机所在的位置发射了《荆棘姬》欧尔嘉。这次是和尤利娅的魔法构造体配套就能发挥最强力量的新方案,看了一定让你吓一跳!>

  梅洁尔用魔法让仁安全着陆,注视已经离他们很远的《逆天》尤利娅说道:

  「老师,那个速度我也不是追不上,你打算怎么办?」

  的确,以圆环大系高位魔导师的速度花上几十秒就能追上,但是,防御力基本为零的梅洁尔一个人在空中飞行,有像昨晚一样被击落的风险。

  「既然《逆天》是来接我们的,肯定还会回来吧。不对,沟吕木说已经把《荆棘姬》射到我手机所在的位置了,听他的口气说得像尤利娅的辅助兵器似的,如果我们还没汇合她们就碰上了的话该不会错过吧……」

  天真烂漫的魔女绷紧了脸。

  「老师,我能用魔法把声音直接传到耳膜,老师的手机应该交给我保管。而且收集手机电波的《魔力》保持通话这点小事,圆环魔术是能办得到的哦?」

  随后,她伸过手来摊开手掌,好像在主张自己理所应当的权利似的。也就是说,如果仁事先问过梅洁尔能不能用魔法接电话,刚才就不用多费这一番工夫了。

  「你现在连这种事都做得到了吗?」

  「我可是和那么多超一流魔法使战斗过了啊?我有在模仿偷学,而且自己也一直都在下工夫。」

  「所以,保管手机已经是确定事项了吗?」

  不过,如果她真的能办到的话,那的确应该交给她保管。仁将手机递到她手中的时候,回想起来花了超过半年时间终于彻底填平了的隔阂,不禁愕然于居然能走到这个地步。

  「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吗?」

  「那要不干脆钱包也给你?」

  梅洁尔无言地伸出了手。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只得将钱包交了过去。明明身上减少了一个钱包的负担,他却感觉自己怕是背上了极其沉重的东西。

  「我明白了。总之只要保证不被地面上的攻击打中,然后追上去就行了吧?」

  不知为何梅洁尔的心情一下子好转了。她用磁力让仁的身体悬浮起来。

  「哎、不对啊,我已经完全搞不懂我人生的收支了。」

  他们的身体像是被弹射出去一般猛烈加速。少女承受着魔法消除,在身后曳出的《魔炎》飞行轨迹显得无比坚定有力。

  「老师,我是觉得吧,像老师这种总是赌上手里所有东西的活法,就跟赌棍没什么区别,收支真的有意义吗?」

  「我觉得我还是活得挺脚踏实地的吧。……不对,我离开了《公馆》现在是无业游民,也没法再回去当老师了。不是,这些事结束之后我去找个工作不就行了。可这样的话工资又会进梅洁尔手里的钱包……」

  他们如同乘上了过山车,景色以惊人的速度向身后流动。靠体感判断,飞行速度比刚才乘坐的魔法战斗机快得多,然而多亏了气流控制魔法连一丝风都感觉不到。

  梅洁尔的脸紧紧贴上了仁的胸膛。

  「我好像懂了,所谓的安心、应该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可能是眼下飞速变换的景色搞得脑子一团乱,仁已经不知道现在到底在什么位置了。不过不管在哪感觉都无所谓。

  「我会做一个好男人的。」

  「我好高兴,老师。」

  「不是、你想错了,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这个人太摇摆不定,是时候改一改这个毛病了。」

  梅洁尔抬起头朝他看来。缎带被风吹散的少女传来的体温格外鲜活。

  「也就是说,老师要在我和绊之间选出答案了吧?」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光是这样。」

  前方已经能够清楚看见魔法战斗机的身影,它再次遭到了空对空导弹的锁定,此时刚刚被一发导弹命中。同时,更远处亮起了闪光。

  「加速!那个应该就是『那东西』。」

  情绪已经达到最高潮的梅洁尔凭借圆环大系冠绝《魔力》型魔法的超大输出功率轻易突破了音速并且还在加速。已经处于连音速都『太慢』的速度领域的少女将喷气式战斗机甩在身后,追上《逆天空王》的同时减速下来与之保持一致。仁指着从前方迫近而来的『那东西』提醒尤利娅:

  「把它接下来!那是《公馆》送给你的装备!!」

  阳光照耀之下,专任官《荆棘姬》欧尔嘉·杰曼双手张开,被捆在木制十字架上,从天空的另一头疾速飞来。

  <让我、去接住那个————?>

  身经百战的骑士《逆天》尤利娅的声音中也透出了畏缩。欧尔嘉蜂蜜色的长发被强风拖至身后,丰满的身体被紧紧束缚在了涂成白色的皮制拘束器中。主动投身这个世界的女苦行者,如今已经是划过天际的紧缚人肉炮弹。因为她有受虐癖好,严寒和气流凌虐身体带来的痛楚让她面色恍惚。

  「那东西要怎么用啊?」

  尽管如此《逆天》尤利娅还是当即跨越了迷茫。魔法战斗机突然从中间折成两截,不止改变了形状,还分离成五架魔法战斗机。随后复杂的魔法构造体在变形的同时又再度合体。

  本来老老实实还抓在《逆天空王》身上的琉琉,由于分离和变形导致的急减速被惯性甩向了前方,高声尖叫着向住宅街坠落了下去。

  紧追在后的两架战斗机也无法跟上变形带来的急减速,为了避免撞击只能紧急转向从旁掠过。

  随后,完成合体的人形超高等魔法构造体《大逆天王》完全控制住惯性,静止在了空中。白昼的阳光下,巨大机体显露出仿佛身披纯白铠甲的优美身姿。

  <给我、力量……>

  合体因果巨兵向飞翔在空中的十字架伸出从中指指尖到手腕恐怕足有一米的巨手,因果魔术的惯性控制将《荆棘姬》欧尔嘉强制减速并牵引到了手边。

  随后,因果巨兵抓起静止的巨大十字架扛在右肩上,似乎是不想从正面看到它的样子。

  不料这一行为正好展露了《荆棘姬》新装备的真正姿态。十字架的部分正好是两根木桩垂直组合而成,从交点开始还附装了一根如炮管般的长筒。长筒上配备着用来握持的把手。在最趁手的位置上带着一个扳机,仿佛就在告诉别人『快扣这里』一样。这是专由因果巨兵使用的大型枪械。

  木制十字架上,刻着这个将《荆棘姬》组装为了一部分的魔法装置的名字。

  ——《荆棘·磔刑式》。

  在最后关头救回琉琉的仁和梅洁尔,震撼于半透明因果巨兵融合了失真与洗练两种特质的威容。全高超过十二米的巨人,扛着由两米长的木桩和超过六米的炮筒组合而成的十字架炮,这副身姿实在是别具一格。

  「磔刑……这玩意儿要是启动了,《荆棘姬》真的能活下来吗?」

  从因果巨兵身侧穿过的战斗机没有返回再次发起进攻,原因并不是他们放弃了。现在,从东京西部到神奈川东部散布的驻日美军和自卫队基地,都会受到『未来』再演魔导师的操控。因此,和两架离去的战斗机交替,他们的视野中又出现了二十八架战机组成的梯团。这些都是为了预防亚特兰蒂斯及其保有的核武器引发紧急状况而配备的航空兵力。

  梅洁尔也领悟到了如果不突破这波围堵就不可能抵达舞花所在的设施地下。

  「老师,有好多飞机朝这边飞过来了,怎么办?」

  他们的眼神自然而然集中在了《荆棘·磔刑式》的『扳机』上。

  <《沉默》啊,说起来,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尤利娅的声音中也充满了排斥。

  <你能不能替我扣下这个扳机?>

  显然,沟吕木就是为了扫清数量庞大的战斗机群送来了这个十字架炮。《荆棘姬》欧尔嘉的魔法圣痕大系式依靠触觉和痛觉引发魔法。根据至今为止的实例,很容易想象扣下这个『扳机』后,那个拷问自己使用魔法的受虐癖好者会被折腾成什么惨状。

  他们无法询问欧尔嘉本人的意见。在光天化日之下显露出这副模样的受虐癖好者脸上溢满了羞耻的潮红,根本无法回答问题。因为她嘴巴里还塞着口枷。

  「十字架上有个《加速》按钮,先试试这个好了。应该不至于当场要了她的命吧……」

  随后,仁意识到了按下这个按钮会怎么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梅洁尔,在《加速》前把我带到因果巨兵上,所有人都要抓紧了。我知道按下这个按钮会发生什么了。」

  朝他们飞来的航空梯团这次似乎接到了空中预警机的支援,基本都在无法凭肉眼看出飞机形状的距离发射了导弹。

  「要按了!」

  ——就在远处闪过导弹喷射焰的那一瞬间,时间带上了粘性。在粘滞的时空中,只有和《荆棘姬》接触的十字架、与十字架接触的因果巨兵、以及抓在因果巨兵身上的仁一伙人能够自由行动。

  圣痕大系的《化身》《假寐化身》,能让施术者实际所处的时间流动速度与体感时间保持一致。《荆棘·磔刑式》的加速系统,其实是为欧尔嘉注射毒品放大她的体感时间,从而控制实际的时间流速。也就是《荆棘·嗨速模式》具备的功能的进化版。

  而这一加速带来的时间富余,能让高位魔导师《逆天》尤利娅更快发动大型魔术。《大逆天王》握住高举起来的拳头的同时,所有超音速导弹还未能到达此处就全被捏扁折断。

  <原来如此。在这时间冻结中,可以马上移动到目的地。>

  「我的速度比你更快。」

  梅洁尔说完,因果巨兵身上就出现了仿佛将躯体截断的魔法阵,随后便以垂直地面的轨道急速上升。之所以要提升高度,是因为如果在时间加速状态下梅洁尔再发挥出速度来,紊乱的气流和冲击波很可能会摧毁地面上的物体。

  突破云层来到强烈的阳光下后,他们便直线抵达了目的地上空。圆环大系本来就属于高水准的机动力,配合上时间控制,水平不到家的魔法使甚至都无法认知到发生了什么。这种速度的飞行物体,对空导弹连瞄准都不可能实现。

  「……让我舒服……」

  因果巨兵的右肩上,被组装成为《荆棘·磔刑式》一部分的欧尔嘉低声发出呢喃。

  由于药物作用视线无法聚焦的欧尔嘉已经靠自己解开了口枷,从她嘴角淌出的血来看应该是咬断的。她仿佛腰间炙热难耐一样发出痛切的哭诉:

  「请不要再折磨我了,快点扣下去吧!」

  因果巨兵脚下突然出现了发光的图形,如同在提示时机就在此刻。仿佛是知晓后来命运发展的人,在此处放置了『瞄准这里』的准星。

  《逆天》尤利娅没有犹豫,直接将炮口对准地面。可能她之前不愿扣下扳机,只是由于身为骑士耻于用这种怪异的武器向乘着人的飞机射击。

  <我要开火了!>

  《大逆天王》扣下扳机,右肩扛着的十字架炮的十字架部分被机械动力扭歪。当然,牢牢固定在上面的《荆棘姬》欧尔嘉也双臂骨骼碎裂肌腱扯断皮肉剥散。伴着沉闷的怪响,液体飞溅。当鲜血顺着右肩淌到炮管上时,魔法通过长筒喷射而出。

  圣痕魔术召唤出的白色闪光一旦释放便形成了不可阻挡的奔流。这种光本身就是拥有强烈威力的魔法生物,它扭动着身躯贯通地表的森林,深深穿透了大地。

  庞大力量的余波吹散了周围的云层。云全部散去时,只见地面上冒出濛濛白烟。在距离魔导师公馆本馆遗迹只有五十米、离美军多摩之丘育乐中心也非常近的位置,打开了一个直径约有十米的大洞。

  如果刚才的发光准星是绊生成的,那么这个不知到底有多深的纵向洞穴,应该就是通往舞花所在的灾难中心的最短路线。

  从《逆天》尤利娅的视角来看,她只是扣下扳机就释放出来了这般的大型魔术。因此,在这震撼人心的巨大威力面前,她的声音充满了陶醉。

  <没想到居然能将地面打穿这么深,有如此的力量,已经不能算是因果巨兵,就算号称因果巨神也无妨——>

  突然,地面上的巨型贯通伤痕内侧射出了一道光矛。

  一击就精确地射穿了《大逆天王》的肩膀。明明时间加速状态还没有完全停止,但这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这一击。幸好被射穿的不是扛着《荆棘·磔刑式》的右肩,但尽管如此,合体因果巨兵还是承受不住冲击开始分离。

  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被抛到空中了,仁在天上大叫着发出警告:

  「我要发动消除了!不想死的话,就等停止之后自己想办法应付!」

  随后,他趁着自己所处的位置距离地面还有超过两千米发动了魔法消除,一边自由落体一边将视线转向地面上打开的大洞。

  被重力拽着向下坠落的梅洁尔紧紧抓着仁的上衣哀叫道:

  「为什么!难道对手这么厉害,就非得用这么危险的魔法消除才能防住追击吗?」

  这个火力和反应速度,让仁猜到了对方是哪位魔法使——必然是圆环大系的超高位魔导师《雷神》克雷彭斯。如果是那位用魔法加强神经反应的古老骑士,就能捕捉到处于《荆棘·磔刑式》时间加速中的物体。

  「是克雷彭斯。舞花在身边布置了用魔法控制的超高位魔导师。难怪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却没看见他的人影!」

  仁确认自己落入了从纵向洞穴底部无法瞄准的死角,随后暂时停止魔法消除,向《逆天》尤利娅和她的扈从骑士大叫:

  「快跑!『未来』再演魔导师手里剩下的牌肯定不止这一张!」

  一种仁已经十分熟悉的危机感让他脊背发麻。通过后背他能感觉到梅洁尔绷紧了身体,大概也是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刚才的炮击到底是怎么回事!」

  缠在梅洁尔身上的琉琉大叫道。

  他们还没有和绊汇合。但只要想象一下如果不管这道贯通痕,让『里面的人』跑出来的话会如何,他就心感畏惧。

  舞花预计接下来会是决战,便将《雷神》克雷彭斯带到了这处暗不见底的深坑底部。这么一想,《九位》之前被剥夺感知能力也可能是个幌子。另外,他们今天也没见到《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的踪迹。

  而且,舞花身边必然还有那个《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和身为《初始十五骑士》的圣灵骑士《黄金右手》米海尔。

  接下来将要开始的与超高位魔导师之间的战斗,才是他们不得不突破的真正障碍。

  ✝

  当距离《公馆》本馆只有五十米的位置出现一道光柱时,看到这幅光景的《鬼火众》们纷纷惊呼。然后当打开的坑洞中射出刺眼的光箭击坠《大逆天王》时,他们又接连哀叹。

  「真是饶了我吧,那不是《雷神》吗。」

  《鬼火众》头名《笑脸郎》虎坂井雷伊的笑脸也痉挛了起来。他们曾经在很短的时间内和《雷神》战斗过。在并非魔法消除环境的如今,如果那种怪物从这个竖坑里出来,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他们目前集结在《公馆》本馆已经烧毁的废墟中。《鬼火众》按照武原仁的指示,成功从神圣骑士团手中救出了地下都市的居民。能这么顺利也是因为『未来』的再演干涉放松了对大部分人的控制。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阻止魔法使们表达出愤怒和憎恨的枷锁已经消失。新闻节目上不断报道,全世界卷入恐慌的漩涡之中,魔法使造成的暴动和刑事案件在各地频繁发生。地下就是《协会》大本营的东京由于魔法使人口众多,更是无比混乱。

  所以,要带上协助他们的刻印魔导师及家属一起避难,就只能先集中在《公馆》本馆的遗址。

  「大哥哥他们正在努力吗?」

  一名穿着廉价童装的小女孩带着不安的表情靠近了过来。

  「真亏你能看得见哪。你很有天分,我很期待你十五年后的样子。」

  虎坂井清楚目视到梅洁尔以常人连残影都看不见的超高速冲入了山丘上的大型坑洞,当然仁也在一起。

  一名刚打完电话的《鬼火众》同伴,眺望着升起的白烟说道:

  「《玻璃手》还堵在地下道里。刚才那个超猛的一发射在这里,肯定是有什么意义的吧?」

  地下都市的居民迅速集中了起来,每人脸上都显露着不安。和魔导师公馆有关系的人,会把这个地方选为紧急状况时的集合地点,这是非常容易预料的事。因此,神圣骑士团正在向这里逼近。

  「何止是有意义,刚才老大直接跳进那个大洞里搞突袭去了。」

  「那这下可头疼了。我们岂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撤退了?」

  和他一样早该死却还没死的《鬼火众》们,纷纷露出凶猛的笑容。

  《公馆》本馆,位于多摩川沿岸一座覆盖着葱郁森林的小山丘顶端。

  烧毁的洋馆遗迹,依然和刚刚陷落时的模样没有多少区别,甚至现在还残留着火灾的气味。毁掉这里的是《鬼火》东乡永光发起的叛乱,虎坂井他们也出了一份力。

  「哎呀,之前放火烧掉这里的就是我们,如今为了保护这里死掉也算是一种轮回嘛。」

  他们总是本能地从人生中寻找意义。他们本该早在公馆本馆被神圣骑士团包围的那一天就保护这里赴死,如果不是他们的恩人《鬼火》期望能获得满足的战斗,带他们前去攻击《协会》的地下中枢,那就是他们既定的结局。

  今天,从这座山丘顶部的洋馆遗迹,也同样能够看到包围这里的上千名圣骑士。

  「兄弟们!发出信号!把《逆天》引到这里来,照那样坠落的话会被包围的!」

  按照虎坂井的指示,一道发光魔法信号弹射上了天空。正在承受地面上圣骑士魔弹猛射的《逆天》尤利娅随即改变了飞行轨迹。

  「对不起,我帮不上什么忙。」

  说出这句话的是仓本绊。将人们从混乱爆发的市中心引导至这里的当事人,以泫然欲泣的表情望着他们。与此同时,绊也在以惊人的速度编制复杂的手势,使用再演魔术与舞花对抗。

  「舞花她们还在不断从『未来』施压,我一个人实在是没办法抗衡。各位能自己主动采取行动已经帮我缓解了很大的压力了,但有的时候还是感觉必须得插手……」

  再演大系是操纵人的魔法,但也只有再演大系能做到这一点,因此没有人能代替她。她自然而然就会扮演起这种角色。

  绊身旁的艾蕾诺尔·纳刚提着剑站起身来,金发略显褪色的少女骑士隔着多摩川,瞪向河对岸美军设施草坪上的射击坑。

  「我们怎么办?射入口就在附近,从那里应该就能潜入《竖井》里面去。」

  武原仁已经跃入了阴谋的中心,前去为这场争斗划上句号。

  虎坂井根本无法理解再演大系魔女眼中的世界,能够阅览操纵一切『过去』、近似于《神》的超能力者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连推测都无从着手。

  再演魔导师带着和善的表情,却以没有聚焦的双眼眺望虚空。

  「要是不守住这个地方,就会不断有援军赶来帮助《竖井》里的舞花。我们首先得把想过来的人都引到这里。」

  绊轻轻一挥手指,烧毁的洋馆遗迹大门处,突然出现了一个披着破破烂烂黑色大衣的男人。他被再演魔术操控使用魔法转移到了此处。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男人右眼像被挖掉一般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伤痕。他茫然眺望四周,垂下握着手枪的手。地下都市的居民获救并聚集在此处的光景让他瞠目结舌。

  「贝尔纳叔叔——」

  只有四岁的娜狄亚·特巴塔抓住了男人的大衣。他就是当初号称《死神》贝尔纳的手枪枪手。

  「安纳斯塔夏姐姐在哪——?」

  狙击手安纳斯塔夏的妹妹缠着贝尔纳连拽带扯,看到这副样子,其他的孩子们也跑了过来。枪手无法驱赶故乡的孩子们。

  男人的脸上彻底失去了生气。随后,仿佛蓦然回顾了自己走过的人生道路,面容挤成了扭曲的一团。成群的孩子聚集到了阴沉的贝尔纳身边。

  「叔叔、叔叔,姐姐呢——?」

  由地下都市居民组成的怀斯曼狩猎魔导师中队,如今只剩下了身在此处的贝尔纳一人。

  他的伙伴已经全都不在了。狩猎魔导师中队都是当初地下都市里的年轻人,这些人已经几乎全军覆没,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到个性并不讨喜的贝尔纳身旁。

  无法流出眼泪的男人,以吐血般的声音说道:

  「……安纳斯塔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仓本绊来回看着如同被扔进地狱的枪手和放下心来的孩子们,笑了。她怀着痛楚的笑容,让虎坂井发自内心感到恐怖。再演魔导师是在计算过后,为了让此处的幸福达到最大,刻意安排了这样的人员。

  《笑脸郎》虎坂井雷伊曾在故乡世界率领恐怖组织引发了多起事件,正因为他看过了太多以憎恶为食粮不断战斗的人,所以不用魔法也能明白。

  这个仿佛已经烧成灰的独眼枪手,应该活不过今天的这场战斗。

  「虽然对不起老大,但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对再演大系而言,人难道就只是一堆数字吗。」

  仓本绊从俯瞰的视角,找到了最适合成为贝尔纳人生终点的地方,以看似美好的形式让他陷入此处。如果这就是再演大系,那么他打心底里痛恨生活在这种规则之下。

  情绪破碎不堪、最后一点微小的尊严都被剥夺的贝尔纳,握着手枪呆立无言。这个男人还有在今天战斗的意义,但不会有在明天生存的机会。

  圣骑士已经冲到了魔导师公馆本馆的院门前。公馆附近的土地上开出一个大洞之后,攻击愈发猛烈。正在拦住他们的是一位全裸武士。

  《无双剑》赛拉·巴勒德的剑轻巧迅捷。她的剑舞,就如同在利用弹韧的肌肉和柔软的乳房摆弄形体美及女性美。

  炼金大系的《化身》《圣别化身》,是能强行改变所触物体性质的无坚不摧之刃,防具在其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穿盔甲也没有用!是战士的话就裸着来跟我打!」

  淡金中发留至齐肩的裸体美女如同刚刚出浴,肤色泛红,浑身热气腾腾。

  被《无双剑》碰到的东西都会化作气体。在十二月的寒风中,化作气体的人体马上就会在空中凝结成雾。因此赛拉周围的圣骑士只要被砍到,切断面上就会冒出雾气。战场上到处都是白雾,仿佛涌出了温泉——前提是无视刺鼻的血腥臭。

  成百上千的魔弹如同风暴,扑向赛拉绝非温柔乡的裸身。她以《无双剑》将敌人连同魔弹一起扫开,勉强得以自保。

  公馆本馆的院门位于山丘脚下,宽度只能勉强通过一辆小型卡车。而包围着山丘顶部洋馆的森林中,已经遍布会对不是魔法消除者的人类无差别作出反应的魔法触发型陷阱。守着唯一入口的赛拉,并没有义务为了仓本绊做到这种地步。说到底,她是为了给作为刻印魔导师战死的弟弟报仇才来到这个世界。

  「我弟弟就是死在这种战斗之中吗?既然如此,那他就是被强加了不适合自己的负担,完全是白白冤死的。」

  驱动她的不是受人提供伙食的恩义,而是对无法产生丝毫尊敬的敌手——『未来』的再演魔导师的愤怒。

  空中机动性较差的圣骑士中,也出现了恼怒地想要从她头顶上飞过的人。每有这样的人,都会被山丘上方射来的魔弹一个个击落。

  「如果你们没人有疑问,那就由我来发问。这种战斗中真的存在正义吗?」

  赛拉的周围突然迸出火焰。《圣别化身》虽然能将触碰到的一切化作气体,却无法阻挡高温的传播。这不是神圣骑士团的手段,而是有《协会》魔导师插手了。

  她站着的地面下方是广大的武藏野迷宫,更下方还存在围绕着《门扉》建造的《协会》中枢。『未来』的再演魔导师诱导《协会》的魔法使对她发起攻击。

  「居然能让一万年的宿敌冰释前嫌,真会唬人啊——!」

  圣骑士们也大声叫着什么,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仔细分辨了。

  然而,就在赛拉觉得自己的死已经只是个时间问题的时候,将她团团包围的火焰突然被一扫而空。

  一名身穿豪华长袍的中年男人从空中飘然降下。协调官贝尔尼奇吸着玉米味的雪茄,显得颇为愤慨。

  「和神圣骑士团冰释前嫌?希望你不要开这种恶劣的玩笑。这只不过是被再演魔导师挑唆失去自我的保守派妄动擅行。」

  这位口吻傲慢的协调官属于《协会》温和派,公馆本馆无疑在他的记忆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没想到协调官阁下会出手相助……我记得,您不是被操纵着去保护这个世界的居民了吗?」

  贝尔尼奇露出苦涩的表情抱怨道:

  「那里已经不是正常人能久待的地方了。未曾想这个世界不再是《地狱》反倒成了一种诅咒。」

  四架俄罗斯战机侵入东京上空后,八架F-15C战斗机紧急起飞前往迎击,其中六架成功排除威胁完成了任务。交战时间比预期的要长。毕竟处于盟国的核心地带,美军也不能使用太过激进的手段。

  美国空军第十三航空队飞行员雷克斯·汉姆上尉在从新桥到品川的东京湾上空巡航,路过了台场上空。当他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被红色魔力弦捕获。

  雷克斯的体内顿时充满了『爱』,爱意驱使他望向了僚机。天盟大系的大魔法构造体因玛拉霍提普的『爱之弦』横跨蓝天连上了对方。

  和值得信赖的搭档在空中比翼双飞令他喜不自胜。

  装有无线通信器的头盔中,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呼叫Lover·one。我们应当已经理解了目前面临的重大局面,因此,我提出变更作战方案。>

  这是编队长发来的通信。雷克斯为这种被爱包围的人生时刻将要结束而依依不舍,但还是做出了确认回应。

  「Lover·one收到。Honeymoon·one,变更作战方案是什么意思?请求说明,你想怎么改变作战方案?」

  <我们应该做的不是战斗,而是彼此相爱。我们的作战方案就是『爱』!>

  「Lover·one回复Honeymoon·one,作战方案变更,明白。」

  他的僚机正飞在他的一公里之外,因玛拉霍提普的爱之弦牢牢连着他和僚机的驾驶舱。他还未发问,依靠『爱』彼此相连的同僚便给出了答案。

  <这里是Lover·two。作战方案变更,明白。>

  他听到了连通无线频道的管制员发出的指令。

  <我不明白状况。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疯了吗?>

  管制员很冷静。然而,他们能够保持冷静,只是因为不懂得真正的爱。

  无线通信器中响起了仿佛再也无法忍耐的迫切呼喊。

  <这里是Honeymoon·two。Honeymoon·one,我要紧急跳伞。我已经忍不住了,我要去拥抱他们!>

  在台场上空盘旋的Honeymoon小队二号机,如同跳起求爱之舞一般,与一号机一同描出航迹云的螺旋。

  <收到。Honeymoon·two,明白,我也会与你同行。>

  <<哦耶耶耶耶耶耶!>>

  两架飞机实施了紧急跳伞。台场上的人群纷纷张开双臂,向打开降落伞的两名飞行员蜂拥而去。

  雷克斯在上空守望着这幅光景,吹出口哨为他们献上祝福。

  Lover·one,即将返航。

  他必须回到基地,必须向军中的伙伴们传达『爱』的真谛。人类的终极目标就是『爱』,即便是军队也不例外。至少他坚信自己的生活不是喜剧也不是悲剧,而是爱的故事。

  雷克斯俯瞰地面,爱之魔法弦的扩散漫无止境。

  「啊啊!爱!爱!这片土地上充满了爱!」

  「那是怎么回事?」

  《鬼火众》的虎坂井雷伊向绊提出了疑问。本馆院门前轰然扬起的土柱,显然不是《无双剑》造成的。

  绊不觉得自己有必要亲眼望向战场。

  「我把贝尔尼奇先生叫来了。那个人比赛拉小姐更擅长防御。」

  再演大系拥有《书》这样的完美观测手段。而且,她忙于持续回避『未来』施加而来的压力,正一刻不缓地不断组出复杂的手势。

  「说起来,我觉得你差不多是时候去老大他们那边了吧?」

  虎坂井眯起眼睛,挤出一个只有嘴巴动了的笑容。

  「你这样保护我们、我们当然是很感激啦。只不过,有仓本小姐在的话,我们就没活可干了。」

  在公馆本馆所在的山丘顶端,一旦被包围就无处可逃。因此,他们正在挖掘废墟,寻找通往本馆地下的逃难通道。《鬼火众》、地下都市的居民、扎根于这个世界的刻印魔导师、包括女人孩子都参与了这项工作。

  「可是,如果你们被再演干涉操控就麻烦了啊。」

  然而《鬼火众》们简直就好像绊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面面相觑之后哈哈大笑。虎坂井抬头望向蓝天。战斗机飞行的轰鸣声使得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

  「这种没什么遮挡的山丘,对方如果真的想攻下来的话是守不住的。对方这么不积极,就是想要吸引老大他们还有仓本小姐你们的注意力。如果害得仓本小姐滞留在这里,我们不就成了拖后腿的了吗?」

  战斗的中心既不是公馆本馆遗迹,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而是与一旁的深坑相连的美军基地地下魔法设施中的再演魔导师、武原舞花。

  「能不能给我们一次好好效力的机会?我们这帮像垃圾一样被赶到这个世界来的刻印魔导师,能有机会给赌上世界未来的仗打掩护,这已经跟做梦一样了。我们活到现在,怕不是就为了今天。」

  《鬼火众》笑声不绝。

  「说真的,东乡老师也是死得太早了。现在躺土堆里羡慕我们也来不及啦。」

  他们中有人哼起了断断续续的小调,那是不含任何虚伪的真情流露。

  「啊……活着真好啊。」

  此时,十崎京香刚刚从神田站附近的山手线高架桥地下来到地上,乘上了一辆出租车。

  如果她走错一步,那她也会被因玛拉霍提普的爱之弦捕缚。根据新闻报道,她推测出从台场区域跨过彩虹桥涌出的爱之丧尸已经越过新桥进一步深入了市中心。东京正在逐渐变为被『爱』接触过的人们遍地徘徊的魔窟。

  在紧急关头叫上了一辆出租车纯属侥幸。她刚将疲惫不堪的身体靠在座位上,她的右手指头就自己动了起来。是仓本绊的再演操控。

  <接下来,我要去《竖井》里。>

  京香的手指自行在座位上写下文字。

  <公馆被包围了。我叫来的魔法使正在战斗。>

  「全世界的魔法使都在脱离控制,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以为从『未来』魔法使的目的来看,他们应该不会引起世界大战。形势到底恶化到什么地步了?」

  <没那么严重。现在倒是还能应付。>

  随后,绊表示『要去和舞花做个了断』,信息就此结束。

  她又变回了独自一人,开始考虑要如何向警察高层汇报和王子护的合约。既然《公馆》已经基本处于覆灭状态,等从混乱中恢复之后,暂时将业务以民间委托的形式交给王子护和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也算是一个可行的选择。至于到底签订什么样的合同、具体涉及到哪一层面的业务,则是令人头痛的问题。但事实就是只靠她们自己不可能迅速重建。

  「小仁,我是觉得吧,这个世界是不是其实并没有被抛弃呢。就算小仁你不去做,时候一到人们自然会行动起来。其实除了我们以外的人也在好好活着,而且说实在的,也在好好战斗啊。」

  《公馆》习惯给予现场指挥官很大的权限,基本可以说是完全委任。但如今,她连最低限度的工作都没安排出去,人们就已经自己行动起来防止再演世界的到来。这是由大量独自行动集合而成的『浪潮』,也是一种为了达成目的而运转起来的生态系统。所以即便是『未来』的再演魔导师,也由于情势过于复杂而无法阻止。

  京香也同样如此。她活在民主社会,作为反应民众意志的社会系统中的一员,是意气驱使她采取行动。正因为她在存在本身都是秘密的《公馆》工作至今,她无法容忍瞒着世人做出改变世界的决定,也无法容忍试图永远在幕后偷偷摸摸运营世界。仅凭冷静理性的计算和责任感,她可以配合《公馆》,但不能接受这种程度的欺瞒。

  车载收音机正在播放午间新闻。报道称台场及新桥区域发生了魔法污染,一旦靠近这些区域精神就会遭到支配,只有拥有『魔法消除』这种能引发《魔炎》的能力的人对其有完美耐性,待在这些人附近或能保证安全。

  「听说这个『魔法消除』,是我们所有人都曾有过的力量啊。」

  出租车司机好像事不关己一般随口说道。

  「啊——这个嘛,是我拜托别人散播出去的消息。我是想着,告诉大家只要取回魔法消除就能摆脱魔法引发的异常,说不定就能产生停留在『没有魔法的旧世界』的诱因。」

  「哎呀,这位客人,您可真会开玩笑。」

  因玛拉霍提普造成的污染甚至可以说是正合她的心意。她需要一个契机,让这个世界的居民产生『想要取回过去一直拥有的力量』的想法。在她眼里,前往决战之地的仁和绊,都是在一定时间内缓和再演控制的诱饵。

  她看到出租车前方的路边上停着三辆大型货运卡车,立即意识到了那些车辆是做什么的。

  「请在这里停车。」

  京香说罢,出租车司机十分讶异,但还是在路边停了下来。

  「哎呀,做得太过火了。我是感觉我已经把所有能打的牌都打出去啦。」

  三辆卡车一齐打开货舱门,超过十名男女冲上了道路。一阵咚咚哐哐的脚步声,这些显然是圣骑士的男女转眼间便将出租车完全包围。

  广播里的播音员和嘉宾正在担忧地讨论魔法。此时窗外正是中午。京香的嘴边自然而然涌出了笑意。

  『魔法』已经不再是见不得人的秘密了。

  外面的人粗暴地敲打出租车门,看这架势,如果京香不打开车门,估计便会遭到枪击。

  她犯的是投下针对再演世界的反体制恐怖主义火种的大罪,因此早已做好觉悟。她也接受了当握住车门把手的那一刻她的职责就将走到终点的命运。她唯一好奇的就是仁到底会得出什么答案。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天空苍蓝无垠,其高远仿佛若能死在这道天幕之下便能上达神庭。

  「接下来就靠你加油了,英雄。」

  ✝

  仁冲入的贯通大地的孔洞有着光滑的表面,就如同直径十米的规则圆柱直线刺入地底,深得仿佛不存在尽头。

  斜度超过六十度的大角度,看起来几乎和垂直无异,已经不可能找得到落脚之处。梅洁尔会用魔法飞行,所以才能维持平稳下落。气压的变化引发了嗡嗡的响声。

  「梅洁尔,准备好,我要发动消除了!」

  看到自己眼前飘出的《魔炎》之后,仁便发动了魔法消除。《魔炎》出现在实际发动消除之前,是因为他强化过的魔法消除强度足以上溯时间破坏攻击魔术。因此只要配合《魔炎》的信号,仁就能在完美的时机使用魔法消除。

  「你看到什么没有?能找到克雷彭斯的位置吗!」

  他们应该已经沿着《荆棘·磔刑式》魔法炮击的贯通孔下降了一千米。因此当他靠气压变化察觉到他们来到了一片广大的空间时,一时间丧失了现实感。

  这片空间大得近乎荒谬。

  梅洁尔点起的魔法照明弹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周围。

  这里只能说是一道无比巨大的竖井。直径超过三百米、空无一物的圆柱形空间继续向下延展。

  「居然有这么大!?」

  梅洁尔大为惊愕。这一带按理来说应该是《协会》魔法使为了保护地底的大本营而建造的广大地下迷宫。而美军基地正下方竟有如此大规模且深不见底的空洞,仁不知其中含有什么意义。

  「喂,如果你只是不亲眼看到结果就不痛快,我劝你还是和我们分开吧。你一个人的话应该不会被盯上。」

  仁对同样抓着梅洁尔的琉琉·梅路路说道。接下来他不可能分出精力来保护这个少女骑士。

  「可是这样——」

  「我是说我不可能带一个没法一起战斗的人上战场!」

  琉琉瞪大双眼,像是不愿服输一般和他牢牢对视,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懂了。我自己下去。」

  仁松开了少女骑士的手,她就此向下坠落。

  「老师,你总是这么狠呢。那孩子真的能跑到不会被卷进来的地方吗?」

  「别多想了。在魔法消除环境之外,圆环大系超高位魔导师到底能有多大的本事,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一位银发带有金属质感的男人身缠炎火静止在空中。身穿银黑骑士甲胄、圆环大系最古老也是最强大的魔法骑士就等在那里。

  圆环大系电磁骑士团团长《雷神》克雷彭斯,这就是舞花准备的阻拦他们的最后障碍。

  「做好战斗准备了吗,《恶鬼》的骑士。」

  仁在周围寻找落脚之处。然而在这巨大的竖井中段,下方不知有几千米深,根本看不见底。他们只能依靠梅洁尔的魔法浮在空中,也就是说只要发动魔法消除就会向下坠落。

  「我还在想地面上的兵力太薄弱,果然能打的都集中在这里了啊。」

  即使有如今的再演大系的力量,要操纵超高位魔导师也绝不容易。地面上的高位魔导师没有全部受到支配,就是因为这里占据了大量的魔法资源。

  「就算有舞花在,也不至于如此戒备森严。这里到底是什么设施?看这个规模,可不像是一、两年就能建成。」

  《雷神》克雷彭斯的身周环绕着白焰。

  「这个地方,凡是和《协会》中枢相关的人都知道。神圣骑士团在占领了这个国家的军队的基地地下,六十年来一直在挖掘这道竖井,就是为了绕过武藏野迷宫直接进攻位于地下四千米的《协会》中枢。我们把这里称作《竖井【shaft】》。」

  头顶上的美军多摩之丘育乐中心机密保管着的核武器,就是今年夏天发生的核弹恐怖袭击事件的开端。神圣骑士团应该是计划从这个《竖井》用核弹攻击《协会》的中枢部。用这种方法,就能利用地表观测到爆炸引发的魔法消除破坏防御魔法,摧毁暴露出的《协会》中枢。

  「这下很多事情终于能联系到一起了。难怪王子护连我们没一个人知道的核弹情报都清楚。」

  地底的核战争早在专任官武原舞花殉职的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他们现在所在的空洞就是战争的中心地带。

  「舞花就在下面吗?在这个《竖井》的最底部,准备去『未来』安装那什么《增幅器》?」

  光芒照不到底部,他向下望去也只能看到浓郁的黑暗。大概是《雷神》没有权利透露进一步的情报,他打断了谈话。

  「事先说清楚。我虽然受到了操控,但也不是完全的支配。请你不要误以为只要用魔法消除破坏再演魔术就能回避与我的战斗。」

  双方距离相当远,各自的身影看起来都只是一个小点。能听见彼此的说话声都是由于有魔法在运作。

  仁为了不被这个身为众多神话原型的英雄在气势上压倒,提高声音喊道:

  「简而言之就是你不愿意一输再输想要让我给你个机会一雪前耻是吧!」

  梅洁尔脚下浮现出魔法阵,骤然向后方加速。在地面上展示出压倒性高速的小魔女,和《雷神》相比还是不够快。梅洁尔一瞬间带着仁移动了一百米,但在同样的时间里《雷神》已经在身周展开等离子体护墙《无穷光壁》做好了战斗准备。

  梅洁尔将飞翔过程中收集的《魔力》以人工闪电的形式释放出去,这道雷光等离子体冻结在了空中。将周期运动的物体视作《魔力》加以控制的圆环大系魔法能够直接控制电子,以《雷神》克雷彭斯的反应速度足以捕获闪电。

  「梅洁尔殿下,您真的希望和我正面对攻吗?」

  克雷彭斯的《无穷光壁》中射出了足足几十道人工闪电反击而来。

  「老师,不要发动魔法消除!」

  仁相信了一同战斗至今的魔女。

  他们没有触电然后被烧成一堆炭。就如同克雷彭斯的做法,这些雷光也同样固定在了空中。

  「抓住窍门的话,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把戏。」

  梅洁尔握紧小手,闪电在她手中凝集为一个玻璃珠大小的球体,其中放射强烈的光芒。

  《雷神》似乎很满足地注视这幅场景。

  「——漂亮。您偷学了我的技术吗。」

  紧随其后的一道攻击,梅洁尔基本可以说是靠运气才以等离子盾勉强抵御。

  以超高速飞来的巨大光弹,与梅洁尔举到头顶的等离子盾发生碰撞反应轰然爆炸。

  他们毫无办法地被冲击波和热风吹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

  热风的另一侧响起了不含任何意义的电子合成音。透过刺眼的焰火能够隐约看见的『那东西』,仁已经十分熟悉。身体如同将人的皮肤全部换成了漆黑装甲板、戴着毫无表情的铁面具的超高位魔导师《九位》,如一颗炮弹一般朝他们轰了过来。

  「连你也被操纵了吗?好歹也是我们的最高位魔导师,太丢脸了!」

  梅洁尔愤怒地挑起眼角,厉声呵斥。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冲撞,《九位》就擦着她的身侧飞过。随后,当对方落在《竖井》的侧壁上时,巨大的魔法阵沿着圆柱侧壁迅速展开,仿佛要覆盖整个内侧表面。

  「老师,消除!」

  仁响应梅洁尔的尖叫发动魔法消除,与此同时让他们得以在空中悬浮的魔法消失,所有人开始坠落。

  少女抓着仁的手因极度紧张僵硬无比。

  「……谢谢,老师。那家伙确实还是很厉害的。和超高位魔导师正面较量,好像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

  如果没有消除,他们已经被《九位》的一击抹杀。被赞赏为天才的少女,正因为有能力,所以也能正确认识到敌我的实力差距。

  自由落体中的《九位》朝仁的方向抬起左臂。她的躯体仍保持着女性轮廓,却唯有双臂极其粗陋,而且明显大了一号,显得十分不自然。她原装的双臂已经被仁在之前的战斗中切断,这对手臂只不过是神圣骑士团临时赶制的替代品。

  「上升!」

  仁停止了魔法消除。

  同时,脚下浮现的魔法阵让他们猛然减速。《九位》没能跟上他们的速度变化,射出的子弹从他们的下方穿过。全自动射击的火力网迅速朝他们追来,《九位》能够正确瞄准以超音速飞行的梅洁尔。

  梅洁尔的防御能力无法抵挡子弹。仁浸满汗水的手握紧了恢复铁棒模样的《剑》。

  只不过,就在仁打算在超高速飞行中发起舍命突击的前一刻,头顶上有一个风铃般的声音向他们发出了警告。

  「不要贸然行事。」

  一个人影落至了他们和《九位》之间挡住射击路线,紧接着从正面承受了子弹的风暴。

  一发两发三发五发十发二十发——从枪声判断应该是7.62mm步枪子弹,全部被完美挡下。仁也十分熟悉眼前的魔法,是神音大系引以为傲的泛用防御魔术《光环》。

  尽管这位魔法使没有回头,从褪色的金发和背影看也一目了然。艾蕾诺尔·纳刚赶到了这仿佛通往黄泉深渊的竖坑中。

  「多谢搭救,又麻烦你了。」

  《雷神》对《协会》的长年宿敌圣骑士发出宣告:

  「以神音大系的机动力,无法跟上圆环大系内战的速度。」

  然而,艾蕾诺尔站在灵活应用《光环》衍生的拟似物质上,静静举起长剑。

  「我虽是被除籍之身,但你的这种观念未免太小看神圣骑士团了。」

  艾蕾诺尔以戒指擦过剑身上的装饰部件,组装在武器中的乐器演奏出的魔法让艾蕾诺尔的剑变作了光之炮弹。握柄处扩散出闪亮的光翼,剑身化为飞翔的魔弹,向剑尖所指的方向疾驰。

  少女骑士的唇齿之间编织出神音歌声。剑柄处展开的六道光翼以微妙的幅度变化各自的大小,改变了推进力的平衡。艾蕾诺尔以释放着辅助魔术光辉的护手紧握长剑,在被剑身牵引着快速移动的同时,同样释放着光芒的鞋底依然牢牢踩在空中。

  《九位》尚未提高警惕,一次全力的转向让魔弹之刃触碰到了她的侧腹。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可是——」

  火星伴着异响飞散,但化为魔弹的长剑未能削下哪怕一毫米的装甲。圆环魔术的秘术之中存在一种强大的防御魔术,能够通过维持代表自身的圆环从而拒绝一切外力造成的变化。

  《九位》的左臂响起发动机的嗡鸣声,对准了近在眼前的神音歌手。手臂的外部装甲已经剥离,冒着热烟的机枪枪口和弹带完全暴露在外。

  「毕竟是最高位魔导师。只不过现在的你实在是欠缺危机意识。」

  在艾蕾诺尔被射杀之前,《九位》的左手突然被挤扁,零件飞散。歌姬擅长的魔术、在击中目标时才会实体化的《不可视魔弹》破坏了勉强安装上去的机械左臂。她进一步的魔弹齐射,又掀飞了《九位》的右臂。

  仁也理解了状况。如果《九位》的自我圆环也能保护后来安装的手臂,就应该能够拒绝枪管的温度变化。既然枪管发热冒出了烟,就说明这两条附带枪械的手臂并没有受到防御魔术的保护。

  《九位》失去了平衡,但《雷神》交替而上,朝艾蕾诺尔冲来。

  「看来年轻一代最强骑士并非浪得虚名。」

  艾蕾诺尔解除了剑的魔弹化,她判断如果不全力防御连一击也无法抵挡。

  在与《雷神》接触的一瞬间,艾蕾诺尔的剑前诞生了一颗太阳,那是超高温等离子体射线形成的矛尖。关键是,单位时间内,克雷彭斯从身周的《魔力》凝聚提炼而成的等离子体比射出去的量还多,因此射程实质上是无限的。没有支点的歌姬受到冲突的反震,以无从抵御的超高速砸在了《竖井》的内壁上。

  「但我不能容许你妄加侮辱最高位魔导师。能在最高位魔导师身上留下伤口,已是你一生的光荣。」

  《雷神》的光矛将艾蕾诺尔钉在墙上,无限扩大宽度增加压力。见状,仁犹豫要不要发动魔法消除。破坏《雷神》的等离子体控制很简单,但先消失的也可能是艾蕾诺尔的防御魔术。

  然而,光矛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化作了百万星尘,旋即烟消雾散。

  「你还好吧,艾蕾诺尔小姐。」

  这场战争的另一位主角、前《神人》、仓本绊现身了。操纵其他魔法使的魔法使以和梅洁尔一模一样的方式浮在空中。绊用再演魔术操纵了雷神,让他对自己使用了飞行圆环魔术。

  但这一行为激怒了《雷神》。

  「贱种,你不知何谓荣誉吗!魔法使身怀魔法的自矜和毕生的修炼,难道就是让你这样践踏的吗!?」

  《雷神》脚下浮现出几乎将《竖井》拦腰截断的巨大魔法阵,一度被迫解放的《魔力》再次凝集,化作数以万计的流星,向绊奔涌而去。

  无可计量的庞大能量交错过后,绊却毫发无伤。她甚至没有使用防御魔术。哪怕放出几百万魔弹,只要《雷神》自身还处于操控之下,那就只有射偏一种结果。

  「让开吧!如果你真的讨厌再演魔术,那就别光对付我,怎么不去攻击舞花呢?」

  「你还要多嘴多舌?」

  绊说的话并没有错,但还是让《雷神》怒火更盛。只从目标身上剥离出力量【魔法】加以利用的再演魔术,在力量就是一切的魔法世界里,就是在践踏『人【魔法使】最基本的尊严』。『身为魔法使』的自豪深深刻在他们的精神里,甚至足以让只有十二岁的梅洁尔甘愿为刻印魔导师的职责献身。

  「一次杀不死你就一百次,还不行就一千次,再来一万遍也别想让我停手!」

  守护圆环世界数千年的老龙向绊伸出双手手掌,巨大魔法阵填满了《竖井》,周围尽是密密麻麻的萤火。随后又是一道《九位》的魔法阵展开,附近一带仿佛沉入了光海,充溢着浓密的力量。

  仅仅是将这些《魔力》压缩起来,这个名叫《竖井》的空间中就会填满远远凌驾于核弹爆炸之上的热量与压力。

  但仁没有放任这个微型银河爆炸。

  「你闹得未免也太凶了。」

  他发动了魔法消除。

  依赖于魔法的世界化作了地狱。《魔力》失去控制,光芒骤然消失,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接连轰响,剩余的《魔力》全部化作了击向《九位》的落雷。每个人都如同尘芥般倒栽而下,不只是仁,魔法消除让在场的全员都以人类的身份直面坠落而死的未来。

  仁在失去一切照明的漆黑世界中,品味失重的不适感、以及一种奇妙的愉悦。

  「你现在想起来了吗!不止小绊的魔法,魔法消除也能伤害你们『身为魔法使』的尊严,所以你们才排斥我们叫我们《恶鬼》!!」

  仁的胸腔中涌出了粗野的大笑。受奇迹宠爱的超人和他一起被重力拽着落下,实在是愉快得无以言表。

  让这些人被痛苦和恐惧吞没,满心愤怒却只能无能为力坠向地底。

  他在脑中默默计数,数到二十都还没有解除魔法消除。在仁得到强化的魔法消除影响下,没有任何人能够使用任何魔法。神话英雄《雷神》和魔法大战的赢家《九位》,也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摔死在这里。

  黑暗之中,《雷神》发出了如婴儿嚎哭一般的迫切咆哮。

  「《真恶鬼》——!」

  「清醒啦?把人生寄托在魔法上的人,这会儿倒跟我温吞起来,说什么被魔法操纵是犯规——少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实在是太痛快,他笑得根本停不下来。也不知落下了一千米还是两千米,就算一瞬间后所有人就都在《竖井》的底部摔成几滩不成形的尸体也没什么奇怪。再往下的坠落,已经进入了疯狂的领域。

  即使如此,仁还是在坠落的同时,于黑暗中抑制着恐惧大声喊道:

  「喂《雷神》!说一句『人是不会飞的动物』给我听听!说了我就解除消除!!」

  他觉得这样继续坠落就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

  黑暗的另一头传来了微弱的响声。仁轻轻拍了拍一直抓着他的胸口颤抖不停的梅洁尔的后背,他能感觉到她抬起了头。

  「紧急回避。」

  随后仁停止了魔法消除。那一瞬间,他们带上了不可思议的加速度,偏离了原先的坠落路线。魔法刚一复活,眼下就闪现出两道如同火箭尾焰一般的魔法阵。

  有什么像子弹一样的东西从他们的身旁擦过,那是来自第三名魔法使的攻击。另外,既然这名魔法使是在这种状况下出现在封堵退路的上方,那就说明此人是『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派来封死仓本绊的陷阱盖。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就该把这个世界上的再演魔导师全部除净,一个都不能剩——」

  仁认得这个回响在空间中的声音,《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联盟》议长,亦是混沌大系最高位魔导师。

  从阴影中爬出的无数《自主运转魔力【爪牙】》有如剥落的夜色。拥有触须、利齿吱吱作响的百万千万计《魔力》如雪崩般落下要将他们撕碎,飘扬着金色卷发飞落而下的魔王少女般的容颜上印着淡淡的微笑。

  止住下落速度停在空中的绊手指闪动,脚步踢踏变换好似舞蹈。艾丽瑟像木偶一般遭到支配,身体被强行折弯,阴影的巨浪中开出了一道缺口。

  然而,面对连艾丽瑟自己也没有完美控制的《自主运转魔力》海啸,绊还是无法全身而退。

  「艾蕾诺尔小姐,请张开《光环》,我会支援你!」

  脸色苍白的艾蕾诺尔闻声慌忙让剑化作魔弹赶往绊的身边。大概是由于被迫在黑暗中自由落体两千米带来的恐惧,少女骑士在途中不愿和仁的视线有任何接触。

  蠕动着无数触须的黏稠《自主运转魔力》巨浪,将绊一口吞没。

  绊已经处于《雷神》、《九位》、《导师》艾丽瑟三名超高位魔导师的完全包围之中。

  仁察觉到自己喉头发干。绊在这种状态下还能活下来,是因为她如今的力量甚至已经凌驾于几名超高位魔导师之上。但是,再演魔术的防御不知何时会受到『未来』再演干涉的影响失去效果。『未来』的魔法使们十分清楚,就是因为存在这种风险,绊总是不会冒险赌运气。

  但现在仁和梅洁尔处于包围网的外侧。因此他努力寻找时机,试图抓住敌人的弱点咬出一个缺口。

  圆环大系超高位魔导师全力的战斗机动速度,凭视觉无法捕捉。但高速移动引起的强气流,却很容易通过触觉感知。

  仁重新握紧铁棒外形的《剑》,和梅洁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小魔女如同传达信任一般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但是,就在仁正要投身参与对决时,他的颅骨内响起了一道声音。绊借用艾蕾诺尔的神音魔术将声音直接传送了过来。

  <不要发动消除!>

  这是让双方颅骨的振动保持一致的通信魔术,因此仁的声音也能传递给绊。

  「可是,现在舞花就在执行把《增幅器》带到『未来』的魔法仪式,这种时候怎么能让他们争取到时间?还是说你有办法打开局面?」

  仁的魔法消除是将观测到的所有攻击和防御都连根拔除,而绊的再演防御是干涉针对自己的攻击使其缓和并加以回避。仁和绊的防御手段可以说是毫无契合度。

  艾丽瑟的混沌大系在物与物的『关联』中提取《魔力》,只要涉及到任何『关联』,就能轻易将《魔力》化作拟似生命体,夜之女王就是这样无限诞生出《自主运转魔力》。不依靠魔法消除很难对付这种绝对的数量压制。

  艾丽瑟因为太过喜欢人类以至于变成吃人魔女,她的《魔力》真的会吃人。滴滴答答滑落的『它们』如同伸出长舌的青蛙,也想将梅洁尔捕食进肚。

  「老师,这样根本没法靠近。」

  几乎如同下起了一场黑雨。

  陷入胶着的《竖井》中突然响起了电子合成音的吟诵声,巨大的音量震动了附近的空气。

  「姐姐大人。啊啊、我、已经赢了——」

  《九位》凄切地吟道:

  「我重新整编、电磁骑士团、比姐姐大人、做得更好。圆环世界、也比姐姐大人、主事的时候、技术更加进步——」

  她仿佛已经看不见周围,不停向『姐姐大人』申诉。《九位》、古勒菲拉·特里亚的姐姐,指的就是梅洁尔的母亲伊利斯·阿琉夏。

  《九位》扭动躯干,双臂的切断面中溅出火星,内部结构暴露在外。曾经将圆环大系和《协会》激进派都掌控于手中的钢铁大魔女,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夜之女王瞥了一眼《九位》的落魄下场。

  「对魔法使而言,永远活下去就意味着永远的疯狂。愤怒、哀伤、悔恨、绝望,这世上有这么多能毁掉一个人的东西,如果拥有永恒的寿命,一直保持正常的可能性就是零啊。」

  《自主运转魔力》的集群分割开来,仁也能看到绊的身影了。他猜想艾丽瑟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让绊看到《九位》如今的丑态。

  「如果说姐姐大人杀了《圆环世界的神》,那我就是杀了姐姐大人构筑的世界——」

  浑身残破不堪的九位念叨着幸福的美梦,与当前的状况格格不入。

  《联盟》从脱离《协会》的独立战争开始连续经历了超过五百年的战斗,早已发狂的艾丽瑟脸上一直贴着笑容。

  「我们有无数的机会发疯,可一旦疯了,就会在余生中一直疯下去。好好看看吧,这就是魔法使的末路,名为永恒的诅咒。」

  夜之女王在笑。那是讽刺的笑,也是空虚的笑。

  「姐姐大人、想做的事、我全都做过了、然后把姐姐大人的名字、全部抹掉。……啊啊、啊啊、辉煌显赫的《魔法使中的魔法使》!如今成了、只用来吓唬小孩、和无知之徒的、《憎恶女王》——」

  站在仁的角度上,他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些人不惜停止战斗也要谈这件事。但绊严肃地凝视着吃人魔女,梅洁尔也绷紧了小小的身体。身为《恶鬼》的仁,大概也就能再活五十年,可梅洁尔和绊不同。

  「如何,『最后的魔法使』,如果你畏惧这般的命运,就以死来了结吧。你若作为魔法使活下去,就总有一天会变成脑子不正常的魔女。」

  《雷神》向不断生出黑影的艾丽瑟射出强烈的激光。

  「闭嘴。你是在羞辱圆环大系高位魔导师吗?」

  「你觉得这位高傲的《雷神》为什么不自己来当最高位魔导师?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足够正常,能够领导一个世界。他守护圆环世界,就是想让世界担保自己精神正常。」

  夜之女王用喷涌的黑暗之衣护住身躯,以清纯的面孔低吟道:

  「『最后的魔法使』,你能否为我解惑。层层累积无限的罪孽、又会比任何人都走得更远的你,能正常到什么时候,又有谁能告诉你『你是正常的』呢?」

  感觉器官与大脑的连接线路都被再演魔术破坏、身陷永恒黑暗中的《九位》,到现在也看不到他们的存在。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

  接下来他们将前去阻止舞花。可是,即使他们摆脱了再演世界的支配,取回普通的生活,那也与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有了关键的不同。放肆大笑的钢铁大魔女的形相,就仿佛告诉了他们何谓现实。

  即便如此,绊仍是以饱含强烈意志的眼瞳回应艾丽瑟的视线。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活下去会变成什么样,不活到那个时候又怎么能知道呢!」

  随后绊将一直变换复杂手势的双手在胸前一拍,再演魔术借用《雷神》的魔法扩张了他的魔法阵。

  术式迸发,圆环世界守护骑士的背后出现了一头巨兽的身姿。

  如同从幻想中走出的巨兽头部生角,身长超过五米。它以短而强悍的后肢站立,又长又粗的手臂紧紧抱着一具黑发女尸。仁还记得这头巨兽,它就是在《神人》的魔法遗产《幻影城》的水晶地板中封印的最初《魔兽师》。

  瞬间移动而来的巨兽怀抱女尸发出悲痛的咆哮。身后出现危险的《雷神》拔剑向它斩去,但烧得炽红的剑身却被巨兽以完美的时机和力道单手拨开。魔法骑士被出乎预料的精湛武术震得向后一退,巨兽随即将他抛在身后,脚蹬虚空跳到了绊的身旁。

  除了绊以外的所有人发现『它』的真面目时都一瞬间僵住了。

  「绊……」

  『巨兽』的粗壮脖颈后方,长着一个赤裸的女性上半身。那是一位将黑色长发在头部两侧扎成长马尾、拥有完美工整容貌的少女,同时也是绊在高中的同班同学——神和瑞希。绊借用了圆环大系的位置移动魔术,从遥远的魔法遗物《幻影城》中将朋友召唤了过来。

  「活下去……我们一起……活下去……」

  瑞希挤出呢喃般的讷讷低语。

  《自主运转魔力》的集团向瑞希蜂拥而去。但这些长有触须的怪物在抵达她身边前就停下了。

  『巨兽』在自己周围产生雾气,其中诞生出成千上万的狗、猫、猪、马、牛、等等各种各样的动物,《魔力》们一见到容易捕食的肉就贪婪地大快朵颐起来。《魔兽师》这种地狱特有魔术能够再现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一切自然物体。

  动物的嚎叫响彻四周,宛如一场噩梦中的盛宴。《自主运转魔力》只要还在咀嚼,就不会去吃下一个猎物。

  有着独一无二的怪异美感与魅力的半人半兽身后张开一对巨型羽翼。

  《九位》和《雷神》降下了数以万计的光弹骤雨。『巨兽』又一声咆哮,将生成的无数动物当作盾牌,与魔法沙暴正面冲突。一瞬间便被烧成焦炭烤肉的大量鸟兽如雨点般洒落。

  漏过去的流弹毫不留情地直接击中她的身躯,但未能留下哪怕一道焦痕。她已经披上了由名叫《气盾》的拟似物质护盾构成的坚固铠甲。

  「……梅怛丽、朋……友……」

  这个世界已经转变为再演世界,其他地狱特有魔术的能力按理来说应该已经大幅降低。然而占据了封印在《幻影城》地下的最初《魔兽师》肉体的瑞希力量异常强大。如果没有《降临》的影响,或许还远不止如此。

  绊坚定地问道:

  「神和同学,你能打退他们吗?」

  听绊的口气好像是打算反击。仁现在已经不能发动魔法消除,如果暴露在消除环境之下,已经基本可以说是魔法生物的《魔兽师》如今的躯体便会受到致命伤。

  「……绊、你去吧……」

  瑞希以『巨兽』的手抓起绊的身体,以及保护她的艾蕾诺尔、连同身周的《光环》。随后一言不发地将她们朝下方仁所在的位置扔了过来。

  《魔兽师》的魔法已经将《竖井》的整面侧壁变成了虬根盘结巨树成荫的森林。密布的青草好似织毛线一般延展扩散,急速在空洞中铺出绿毯。被扔出去的两名少女撞断细枝冲破叶层,惊飞了一群鸣叫的小鸟。

  周围已经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充满生命的地方,到处都是生物的气息,战场完全染成了神和瑞希的色彩。

  「绊……、你先走……我来……挡下那些人……」

  「告别完了吗?」

  《雷神》和《九位》各自都增加到了一百人以上,那是复制自身增加人数的圆环大系《破灭化身》。超过两百道魔法阵展开,好似将《竖井》切割成了碎块。众多《破灭化身》一齐释放出经过魔法增幅的激光。

  激光组成的风暴含着一般防御魔术无法抵挡的破坏力、以绝对无法躲避的光速贯通大片空间,全部瞄准了神和瑞希纤弱的上半身。

  「——不愧是超高位魔导师呀。」

  无色的光线命中了某个物体,庞大的能量散作了强烈的光芒。紧接着,在仅仅将眼皮抬起一道缝就会刺得眼睛疼的《竖井》空间内,落下了一顶纯白、一尘不染、透出一股可疑气质的白帽子。

  「可惜,靠『这些』,无法让我感到恐惧。」

  对方也意识到不对,停止了激光放射。《魔兽师》身前忽然出现了一位身穿白西装的中年男子。《魔术师》王子护豪森像变戏法一样现身,足以将瑞希蒸发的激光暴雨,全被他一人若无其事地接下。

  「有件事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王子护装腔作势地接住飘到手边的帽子。

  「虽然仁好像没法打败你们,不过《沉默》这种货色,在我们这伙人里面算是最菜的一个。」

  「喂,你怎么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出现在这里了?」

  仁忍不住提出疑问。下了一番工夫的华丽登场,还没看到几名超高位魔导师观众的反应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王子护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满。

  「因为合同就是这么规定的啊。而且说到底,仁,你又凭什么在这里呢?」

  只不过,面对这个小丑,超高位魔导师的节奏并没有被打乱。

  「『那些人』告诉过我阁下防御魔术的细节。要杀阁下,『只需要用核就行了』,是吧。」

  解除《化身》又恢复一个人的《雷神》若无其事地说道。他的手中已经开始凝聚光芒。

  「核爆是你的弱点。从材料角度来讲,核聚变比核裂变简单,那就聚变吧。」

  在他们眼前的,是能轻易施展核爆的超越者。

  「瞧瞧这副腔调——所以说什么都能办到的魔法使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要是把东京炸成一片废土,再演大系的人不会头疼吗?」

  「把爆炸的能量封在这里不影响外边就行了,这很容易。」

  但是,正在手中压缩《魔力》的《雷神》突然急速后退。一道连残影都看不见的攻击打中了老龙的手,制造到一半的太阳炸成了一片飞炎。

  一个人影落在了被一瞬间的热辐射烘干点燃的树木上,那是已经从《荆棘·磔刑式》上取下来的《荆棘姬》欧尔嘉·杰曼。可能是新的《荆棘》还没有调整完毕,她没有携带引擎驱动的自动拷问具,仅仅穿着皮革拘束服现身。

  紧接着,上方又降下了漫天苍炎。

  艾丽瑟如同要保护《雷神》和《九位》一般放出了大量《自主运转魔力》,蠕动的《爪牙》们刚刚出现就全被烧成飞灰。

  攀在《竖井》的内壁上、一边破坏设施一边滑落下来的那个男人,披着一件白夹克,夏威夷衬衫解开了上面的三枚纽扣。

  只不过,没有人能开口数落这个落在燃烧的树干上、看衣着打扮就觉得冷的男人。在八咬诚志郎面前任何人都不敢说话,《破坏》魔法会毁掉八咬感知到的一切物体。

  《魔兽师》神和瑞希为了朋友,不惜与异形连为一体也要勇敢地来到此处。

  《魔术师》王子护豪森估计心里还在打自己的算盘,挠着盖住右眼的眼罩露出轻佻的笑容。

  《荆棘姬》欧尔嘉·杰曼遵循身为苦行者的自我,成熟的肢体在决死之地兴奋得红如火烧。

  《破坏》八咬诚志郎用装模作样的姿势,一拨秀美额头前垂下的一缕毛发。和他缘分难解的仁已经见过无数次这个动作。

  而《沉默》武原仁,默默品味胸中不明来由涌现的热量。

  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不管是曾任还是现任,除去几个从不现身的人,如今都聚集到了这一个地方。

  拥有无限自我恢复能力的瑞希,喉咙承受着《破坏》的无差别破坏,代表他们说出了心声。

  「……快点……走吧。……这里交给我们……足够了……」

  『巨兽』粗壮的双臂触碰《竖井》上刚刚形成的草地。一道岩板开始急速扩张,似乎要将《竖井》从中截断,使仁一行人和其他专任官分隔开来。

  仁被梅洁尔运到了《竖井》的内壁上。他拔下一块草皮,用手扒住泥土裂口,确认了能够支撑住自己的体重后,便闭上眼睛发动了魔法消除。

  仁稍微有点想出声说一句话,也想听听他们的声音。

  「谢谢大家,就靠你们了。」

  他还是头一次把魔导师公馆的专任官称作『大家』。

  白西装小丑回应了他,想必此时也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听好了,仁。……作为曾经的老师,我最后教你一件事。你的《剑》,是从『未来』不断操纵过去的《神人》们诅咒和希望的结晶。」

  曾经与仁真心搏命厮杀的『童话中的怪物』王子护,也会向他提出忠告。

  「所以,你就如你所想的那般去做个了结吧。最适合使用它的你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偶然。」

  他的老朋友八咬诚志郎愉快地让他将后背托付给自己。

  「真是的,我这么厉害的人都到这里来了,你还担心什么,快点去吧。」

  仁的身边,还存在这些可能很难说是同伴、但能够向着同一个目标一起完成工作的人们。

  「行了,我们走吧。」

  他停止消除,睁开双眼。他的眼前有他应当保护的东西,梅洁尔,绊。甚至连艾蕾诺尔也愿意与他同行。

  能有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就如同一场奇迹。

  仁是在众人的支持之下,才能走到这里。

  《竖井》的构造非常简单。

  毕竟就是直径三百米的圆柱形空洞、沿重力方向延续三千五百米。当初建成这种形状,是因为这里在美军基地下方,处于压倒性的有利位置。在魔法消除还具有绝对优势的时候,内部空空荡荡反而容易防御。如果《协会》反过来从竖井深处侵入此处,只要监视竖井的内部空间,使之变成魔法消除环境,再从头顶上丢下几枚炸弹,就能轻易消灭敌人。

  因此,直到降落到这处空虚无物的设施底部,仁他们一行人都没有看到除壁面以外的任何构造。

  「已经到底了,但是没发现舞花啊。」

  梅洁尔正在环视四周。魔法制造的光源使周围的亮度大致相当于荧光灯照亮的房间。但平坦的地面上,只有之前在上面的战斗留下的残渣——堆积成山的大量动物焦尸。现在被仁的魔法消除彻底扫清以后,真的就什么都不剩了。

  比他们更早落到这里的琉琉似乎也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仁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和绊好好面对面谈话。明明今早还在警察厅见过面,但这一天感觉特别漫长。艾蕾诺尔从刚才的自由落体开始就不敢看他,现在终于愿意和他视线接触了。

  「今天从一早开始,就真的是太忙了。」

  「真的是,弄得身上都惨不忍睹了。」

  绊的回应中透着为难。她的校服上沾着的泥土灰尘,似乎没法用手拍干净。

  「外衣的话,就让梅洁尔帮你把土弄掉不就行了?」

  梅洁尔正用电磁分离的手段去除衣服上的污渍。小魔女听到仁叫自己的名字,便故作姿态地迈着小步走了过来。

  「你平常不是总是用电清理衣服上的脏东西吗?能不能把那个也给小绊用一下?」

  「不、不用了!小梅自己也很忙。」

  梅洁尔闭上眼叹了口气。

  「没关系的。你在老师面前穿着那种衣服也觉得不好意思吧。别介意,我帮你,过来。」

  看到绊和梅洁尔并肩站在一起,仁产生了朴实的感想——活着真好。

  「我碰不到你肩膀,稍微弯下腰。」

  绊好像很难为情地弯下腰。小魔女拍打绊的校服,尘土像被清洗干净一样渐渐消失。随着战场的味道被抹去,绊似乎又变回了过着普通高中生活时的她。

  「你笑什么?还有老师也是。」

  连梅洁尔也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仿佛当初他们之间一切顺利时的微妙距离感又回来了,气氛格外舒适。

  「还有其他人,要是不想穿脏衣服就一起过来排好。」

  艾蕾诺尔·纳刚排到了绊的身后。大多数时候都顶在最前线的她,身上更是遍布污泥。

  「琉琉,我看你也挺脏的啊。」

  随后,艾蕾诺尔催促还抱着报纸包裹的琉琉。她们都是骑士,也是青春年龄的少女。

  他们这一群人也是主张各异,想做的事和最终目的都不尽相同。能让这样的人向同一个方向前进的世界,他觉得很合乎自己的心意。

  「舞花小姐应该就在这下面。稍微等我一下,我在《书》里找找进去的办法。」

  绊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魔法使建造完全找不到入口的设施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只是,绊解谜的办法也实在是太直截了当了。

  「是吗。看来舞花在战斗前给了我们一点喘息的时间。」

  旧世界与新世界的冲突是不容选择手段的生存竞争,即使如此舞花还是在最后的激烈冲突前给了他们时间,这已经是莫大的厚意了。

  「似乎是要使用神音移动到下面去。艾蕾诺尔小姐,我把声音发送给你,你帮忙演奏。『未来』的干扰由我来对付。」

  听到用再演魔术送来的声音,艾蕾诺尔静静闭上双眼,似乎应和着节奏,用手指敲打自己柔嫩的嘴唇。

  仁无意间又向梅洁尔看去。

  「梅洁尔。」

  「怎么了,老师?」

  「你把缎带弄丢了啊。」

  少女身上的成熟气质,已经让他想要把她当孩子对待时只能感慨时间的飞速流逝。仅仅是少了那一条缎带,仁就不禁深切意识到她马上就要是初中生了。

  「怪吗?」

  「不怪,挺适合你的。」

  少女露出无忧无虑的微笑。连这毫无防备的表情,都藏起了稚嫩,代之以预示花蕾绽放的华美。

  艾蕾诺尔的右手中亮起了紫色火焰。每当她活动手指,火焰就随着移动和角度变化发出各式各样的音阶。那是靠魔法制造的万能乐器《圣灵炎》。号称同世代最强的她,也同样精通使用这种乐器的一种名叫圣灵剑的战斗方法。

  仁看着那团飞舞的紫色火焰看入了神。自从巴比伦再演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如此近距离观看圣灵炎魔法。艾蕾诺尔已经不再为了遮掩手臂上的烧伤痕迹戴长手套了。

  复现了电子音乐的神音乐曲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神音大系的位置移动魔术,只需要奏响代表目的地的神音就能瞬间移动到目标地点。因此一眨眼过后,他们眼前的景色就变了。

  仁十分能够信服这里也是由挖出《竖井》的人建造的,因为这里依然是一片毫无多余构造的空间。不过地面并非圆形,而是边长三百米的正方形,天花板高得超出了一般常识。不知是不是在哪里安装了发电机,整片空间被电灯照亮。广阔的乏味空间深处,建造了高约五十厘米的大型舞台。

  舞台外侧是深约二十米的带状。再往里的三十米,就像是表演芭蕾或歌剧时用来隐藏管弦乐队的乐池一样,要更低一些,在舞台下看不到里面的光景。

  《音乐厅》舞台的正中央设置了一个石制台座,台座上打开了一本足以盖住一个人上半身的大开本《书》。

  有两个人在《书》的前方。一人是正默默跳着魔法舞蹈的小孩子,这个和仁有着同样的发色,与他容貌相似的女孩子,就是他死而复生的妹妹武原舞花。另一位站在旁边的黑发美女,仿佛就是梅洁尔长到二十多岁的样子,她就是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师团长《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

  仁发现了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和妹妹的共同点,她们都十分理性,行事不会留下任何冗余。这两人即使不信任彼此,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相互理解。

  「哥哥,你怎么一副好像觉得很奇怪的样子?」

  跳着仪式舞蹈的舞花身穿便于活动的简单贯头衣,还是光脚。

  「我看你们两个总在一起,你们有好好交流过吗?」

  舞花闭上眼似乎在细细品味这句话。安洁洛塔依然如同自己就是世界中轴一般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两个人似乎都不觉得有和对方交流的必要。

  「我现在才发现,你们倒是很像啊。」

  「哥哥有时候会说一些很怪的话呢。」

  这里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其他人。墙壁和地面都是挖掘过后原原本本的样子,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这点准备就够了吗?我们要是杀了你,往『未来』送《增幅器》的计划可就要泡汤了。」

  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相当于再演世界的魔法世界。而围绕着再演大系的决战,应该就会在这里划上句号。然而他们闯入了陷阱中心,迎接他们的阵势却远比预料的要松懈。

  「你难道看不见吗,我们的大军——」

  安洁洛塔用力一甩紧致的军服长袖,与此同时,广阔的空间内掀起了令人难以呼吸的强风。

  当风停歇时,她背后的舞台上出现了半透明骑士。

  ——足足十二人。

  仁的心脏几乎骤停。

  全都是《圣灵骑士》。这十二名骑士所有人原本都是英雄或大魔导师,而且被击败后还能无限重新召唤回来。如果说在《竖井》内遇到的三名超高位魔导师战斗力远远超过除安洁洛塔以外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五千骑士全员,那么包括圣骑士将军本人和舞花在内的这个阵容甚至凌驾于前者之上。

  「《公馆》的文档里都找不到一次性投入这么多《圣灵骑士》的记载。」

  但是,《圣灵骑士》的编号,已经确认达到了7045。神圣骑士团还有充分的富余兵力。由于再演干涉缓和了他们和《协会》之间的紧张局势,配置在各个魔法世界战线上的兵力都可以抽调来此处。

  安洁洛塔的脸上带着宽容的笑意,仿佛其本身就是神的意志一般毫不动摇。

  「你要不要试试确认一下,是否真的只有这里的十二人?」

  恐惧从胃底涌现。他意识到『有东西』正从《圣灵骑士》的阵地向他们逼近,至少也是十二道大型魔术。

  超常骑士之中,还有人跳下舞台拔出兵刃向仁他们冲锋而来。碎成沙柱的地面、无数魔法剑、火焰、冲击波,全部混杂在一起,已经化作了无法辨别的力量海啸。

  仁发动了魔法消除,但残留的余波还是几乎将梅洁尔掀翻,仁赶在她摔倒之前抓住了她的手。

  「老师,这已经远不止『危险』了。」

  但他视线的魔法消除,已经将舞花所在的舞台整个烧得一干二净。如果他破坏了将《增幅器》送往『未来』的仪式,那一切就结束了。

  仁为了确认成果,暂时停止了魔法消除。首先跃入视野的,是一块在舞台中央浮现的一米高板状构造体。本该已经抹消了一切奇迹的空间中,魔法构造体又如渗透出来一般重新构建成形。大约三秒过后,便复原成了刻着精致纹路的门的外形。

  舞花在舞台上笑弯了腰。

  「哥哥你怎么能因为这么简单的对策吃惊呢。这么重要的魔法仪式,当然会做好布置即使收到魔法消除也能复原啊。」

  那个构造体看起来几乎已经完成了。既然无法破坏仪式本身,就不能让它继续进展下去。

  「复原仪式的原理就是神人遗物能自己恢复魔法的性质!那本《书》、或是那个台座,肯定就是维持复原机制的遗物!」

  仁高声大叫,他身边立即刮过了一道持有利剑的疾风。

  「保持发动魔法消除!然后待在那里不要动!」

  艾蕾诺尔·纳刚盯准武原舞花发起冲锋,仁则用魔法消除抹消各个《圣灵骑士》。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到舞花脚下的舞台,距离超过了一百米。

  眼看着轻装上阵的艾蕾诺尔迅速缩短这段距离,在消除环境下按理来说必须一个人保护舞花的安洁洛塔,却甚至都没有碰自己的剑柄。

  因此仁察觉到了。

  「注意防御、是陷阱!」

  他停止了魔法消除,几乎同时枪声响起,艾蕾诺尔的身体被击得向后跌倒。

  对方谨慎地做了这么多需要魔法的布置,不可能单凭一次魔法消除就变成完全不设防,肯定还有专门针对魔法消除的陷阱。

  舞台深处挖出的乐池中,有几名骑士像趴在战壕里一样端枪待命。不知何时已经有手持枪支的骑士用魔法移动了过来。如果用魔法消除破坏《圣灵骑士》然后试图登上舞台,就会立即被子弹射杀。

  仁站在舞台之下只有一片广阔空地的观众席上,觉得这仅仅一百米的距离似乎远得令人失神。

  「神圣骑士团设想了各种状况做好了准备。先整体观察一下对方的布置,想办法找个突破口。」

  他们在这片空无一物的观众席基本只能单方面承受来自舞台上的攻击。这么大的活动空间是神圣骑士团刻意『给予』他们的。给他们逃跑的空间,从而避免决死突击,降低偶然因素。如果场地只有边长三十米,那就只有前进一条路,但如果有边长三百米的空间,在心理层面上就会把冲锋视作是愚蠢的策略。

  又响起了零散的枪声,是绊用再演魔术诱发了骑士们的自相残杀。

  然而这是计划内的损失,机械化圣骑士师团里会使用枪械的骑士肯定不在少数。

  他刚一停止消除,刚才烧掉的《圣灵骑士》就再次受到召唤现身,阵容齐整一个不缺。

  「先寻找策略确实合情合理,但是啊,哥哥,如果没法赶在仪式完成之前,你们还是会输哦。」

  梅洁尔带着仁飞上空中。此处的天花板虽然不是高得看不见,但也有八十米的高度。高速飞行中的梅洁尔惊险躲过的魔法攻击打碎墙壁和天花板溅出大量碎片。对方的攻击越来越精准,梅洁尔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仁犹豫要不要赌一把魔法消除,最后还是做出了别的决定。

  「用转移。这里应该可以使用魔法传送。」

  能在视野范围内自由瞬间移动的圆环大系转移魔法,只差一瞬间在最后关头救了他们的命。梅洁尔连续转移第二次第三次躲避追击,撤退到只靠速度就能躲开攻击的距离以后,气喘吁吁地嘟哝道:

  「为什么转移没有被封锁?」

  「对他们来说这是防守战。比起抓住逃跑的对手,确保随时都能让援军转移到这里更加重要。」

  魔法剑和光柱再次杀到了面前,梅洁尔以熟练的飞行技术接连躲避。这种状况他们很可能下一个瞬间就会死,因此被尘土呛得难以呼吸的仁还是奋力让大脑运转起来。这次的战斗看不到希望,是因为战斗距离完全处于对方的掌控之下,弹幕太过密集,他们连靠近舞花都做不到。

  「梅洁尔!把骑士手里的枪全都吸过来!」

  但是,少女用磁力吸走的枪支,在空中就全部毁坏,没能飞到仁的手中。而在此期间对方的射击甚至几乎没有停歇,立即补充丢失的武器对构建了完整魔法补给线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而言只是小菜一碟。

  <我们做好准备等你们过来,怎么可能还会留下这么简单的漏洞,你看我们有那么蠢吗?>

  一名身披黑色甲胄头戴面铠的骑士猛然挥下巨大的枪型神音乐器,破碎的地面残渣如海浪向他们扑来。将琉琉托付给艾蕾诺尔的《黑骑士》犹格也出现了。

  「连你也被再演魔术操控了?还是说重新召唤过了?」

  对方的大型魔术足以突破他们的防御手段,仁发动魔法消除,身体被惯性抛出去向下坠落,随后他又马上停止消除。梅洁尔重新启动飞行魔术靠磁力在地面上滑行,没有任何减速就回到了第一线帮助他回避攻击,简直像个深谙要领的杂技演员。

  艾蕾诺尔守在绊的背后,虽然《光环》还没有被打破,但人还是被逼得一点点后退。她面对的是一位头盔仿佛快要碰到天花板的巨型骑士,安洁洛塔的《圣灵骑士》《黄金右手》米海尔。敌方阵中已经有两名《初始十五骑士》,两者都是超高位魔导师。

  <吾于汝等虽无宿怨——>

  身高达到四十米的巨人骑士挥着一把刃长二十米的巨剑,剑身描出差一点碰到天花板的轨道,卷起冲击波对艾蕾诺尔发动进攻。

  仁这下理解了,这个《音乐厅》完全是神圣骑士团按照决战的设想打造的。

  「这里的八十米高度,就是正好能让你自由行动的高度吗!」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发动魔法消除。在消除运作期间,《圣灵骑士》无法被重新召唤。

  舞台另一侧向他们射来枪林弹雨,他们只能躲在大型魔术击落的巨大天花板碎块后面勉强保命,除了避免被射杀外无能为力。全自动火器的凶猛射击声和子弹击碎石材的响动震得他们脊背发寒。

  不过至少,在发动消除时能够完全封住这么多《圣灵骑士》的魔法攻击。仁如今的魔法消除确实无可抵挡。

  「对面这是有几个超高位魔导师?算上舞花和安洁洛塔最少也得有四个吧。」

  《圣灵骑士》们击碎墙壁和天花板制造了大量的尘埃,仿佛点燃了大量熏烟,使得他看不见舞台。舞花她们也完全隐藏了自己的踪影。

  「《沉默》,《魔炎》的出现方式很奇怪。尘土另一边的魔法恐怕没有被完全消除。」

  艾蕾诺尔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已经有了细小的伤痕。

  战斗才开始了仅仅一、两分钟,身体就有了沉重的疲劳感。梅洁尔和绊似乎非常不安,如果仁慌张失措的话她们恐怕会放弃思考采取简单的强攻策略。敌人的阵势坚如铁壁,看不到死角,甚至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对方是不会在这种状态下主动用魔法攻击的。他们是把神圣骑士团常用的集团战术用在了《圣灵骑士》身上,让一群超高位魔导师和高位魔导师使用依靠人数优势击败强敌的战术,当然不好对付。」

  艾蕾诺尔的眼神中凝聚了沉重的决心,握紧了手中的剑。

  「既然如此,在不断交接的过程中,敌人总会露出破绽。《圣灵骑士》每被召唤一次都会失去之前召唤时的记忆,应该不擅长复杂的配合。」

  「这个恐怕没法指望。负责指挥的不是安洁洛塔,而是『未来』的再演魔术。在类似指挥和侦察这样的情报管理工作上,再演魔术不会有任何破绽。不管破坏多少次『他们』的配合都很完美,不能指望突然出现失误。」

  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某些位置,肯定安装了自动重新召唤《圣灵骑士》的机械乐器,受着严密的保护。而且对方估计也预想到了这些乐器受到攻击的情况,很可能准备了备用品。

  突然,有一种仁曾经听过的发射声混在枪声里传入了他的耳朵。

  「用魔法防御!」

  仁连忙停止魔法消除。火箭弹在空中划过的声音急速迫近。击中他们藏身处的五枚火箭弹让他们包裹在了火焰和碎石之中,如果还只是依赖魔法消除,他们就会被《恶鬼》自相残杀的兵器轰成渣。

  「毕竟上面就是美军基地,当然能准备好这种东西。」

  「行了别点评了,快想想办法吧老师!」

  梅洁尔为了不吸入尘土用胳膊捂着嘴瓮声瓮气地哀叫道。她再次施展圆环魔术,运着仁在这片对她而言过于狭小的空间里艰难闪躲重新出现的大量高威力魔法。他们现在面对的或许是神圣骑士团集团战术的完全形态,仁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在哪里寻找突破机会了。

  就在此时,《圣灵骑士》的阵线突然溃堤。

  面对如此的奇迹,仁有一瞬间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圣灵骑士》、《初始十五骑士》之一的《黑骑士》犹格,将他身披黑色甲胄的高大躯体移动到了保护仁他们这一行人的位置。本来一直在安洁洛塔所在的舞台上支撑战阵的黑甲骑士,自己降到了距离仁他们不远的观众席一侧。

  魔法接连命中《黑骑士》,超高位魔导师犹格的《光环》也无法抵御大型魔术的集中轰击,神音魔术扎入他由空气压缩而成的半透明身体。

  男人浑厚的声音让观众席的空气为之震颤。

  <刚被召唤出来的我,不记得小姑娘你为什么拿着『那个东西』——>

  《黑骑士》挺身而出保护的并不是仁他们一行人。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淡金色软发沾满污泥的少女。这位少女骑士明知自己实力不够,心中怀着憎恨和烦恼,却还是为了寻找答案跟着他们来到了这个战场。

  神圣骑士团初创时代的英雄《黑骑士》犹格,保护了手持曾召唤过『他』的八音盒的少女。一位《圣灵骑士》在世界上同时只能出现一具个体,因此当两个召唤乐器召唤同一位被破坏的《骑士》时,就是先下手者胜。魔导师公馆从《极星追寻者》那里获取情报时也是同样。

  <如果那东西是我给你的,那么我就是把自己『托付』给了你。小姑娘你心中是否有这场战斗的答案?>

  仁都已经忘记了琉琉还在这里。最让他惊讶的是,在这大型魔术和近现代兵器狂轰滥炸的炼狱里,她居然能活下来。

  身为《初始十五骑士》的犹格,也受到其他《圣灵骑士》的尊敬,因此没有人再对犹格发起追击。

  『他』以身体护住怀着愤怒迷茫至今的少女骑士,继续向她发问:

  <我一定会向召唤我的人问一个问题:在如今这个时代,神圣骑士团的正义体现在何处?>

  琉琉拿着的神音乐器,仁是在巴比伦再演时第一次见到,那时它还在仓本慈雄手中。

  之前还无比激烈的攻击停歇了。

  在这里保护舞花的《圣灵骑士》们都不了解这个时代,他们在再演魔导师的指挥下不断顶上阵线的原因,是对同胞圣骑士的『信任』。这就是凭仁的思维无法找到、打开铁壁的唯一缺口。

  安洁洛塔在陷入寂静的舞台上,向发起反抗的部下质问道:

  「琉琉·梅路路——你这是何意?」

  琉琉的实力水准甚至不一定能算作是高位魔导师。别说安洁洛塔和艾蕾诺尔,她恐怕都远远比不上梅洁尔。少女如同面对大象的蚂蚁,但还是在瑟瑟发抖的同时断定道:

  「我无法相信再演大系。或许这些号称看得见未来的人居住在一个比今天的世界『更好』的世界,但在他们的眼里,此处的牺牲都只不过是垫脚石罢了。可是,此时此刻,我们在这里为了他们死去!为了他们杀人!让我们玷污双手的只能是《神》的意志,否则我们无法承受如此的罪孽。」

  有精神洁癖的少女将压抑了许久的话语都从口中吐出。

  「我虽然还未成年,但至今为止也参与过诸多圣务,见证过同伴以身殉道。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些全部都是再演大系的垫脚石。」

  在这种紧急时期,对上级的判断出言质疑本身就是一种反叛,琉琉应该也清楚这是足以让自己被当场枪决的重大违规。

  「我们向神献上感激,遵从祂的任何旨意。但这难道不是也意味着,操纵人类的再演魔导师能够轻易诱导像我们这样的人?」

  圣骑士将军安洁洛塔是神圣骑士团正义的象征,超越人智的正义,在一群泥泞裹身的凡夫俗子中也绝不会有丝毫动摇。

  「你要犯下傲慢之罪吗,琉琉·梅路路。如果再演魔法操纵了你的身体,那这也是神意的一部分。」

  《至高之人》饱含慈悲的笑意依然一如往常。

  「我们圣骑士,就是要在战斗中接受命运的作弄,锻炼自己避免步向毁灭。然而你却因为不成熟,不去思考自己为何会不慎受到再演魔术操纵,却把对方的意图视作问题的根本。如果在和其他魔法使的战斗中被杀死是神意,那么被再演魔术操纵自然也是神意。」

  名留魔法使的天才安洁洛塔的主张正确得近乎无情,然而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享受这种正确。

  琉琉·梅路路只是一介凡人,不是圣人也不是英雄。平凡地活着,为理应愤怒之事发怒,稀松平常地痛苦伤心。大概这种凡人的声音,比舞花她们更能触动骑士们的心弦。

  「难道不应该给世人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吗?」

  这是作为一名骑士见证了骑士团万年奋战最终局面的少女饱含痛苦提出的诉求。正因为仁自己想要成为英雄般的人物,少女的悲号让他深感惭愧。高中时,他曾经想要成为这样勇敢的人。

  「这个世界终将遵照神意获得拯救。那么难道不是应该让这个世界的人们也听一听来自『未来』的声音,让他们花上一些时间好好考虑做出选择吗?如今的他们也有自己相信的东西和属于自己的历史,应该保护他们的尊严认真交流对话,不然也太不公平了。」

  恐惧在仁的心头涌现。他已经积累了太多苦涩的经验,所以才能区分辨别理想和现实。

  枪声响起,在舞台深处的乐池中待命的骑士开枪了。

  坦然自若地发出了射杀信号的圣骑士将军冷漠地宣告:

  「我对神意没有任何怀疑,但我是一支军队的长官。遵循原原本本的神意,世人还是会选择《获得救赎的世界》。然而,那到时神圣骑士团会额外承受数十万人、甚至跨越世代超过百万的人员损失。身为圣骑士将军,我不能容许为了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付出如此庞大的牺牲。」

  不过,本该中弹的少女并没有倒下。已经做好觉悟的她似乎无法相信自己还活着,瞪大了之前一直紧闭着不敢睁开的双眼。

  《黑骑士》犹格的护手凌空抓住了某个东西,那大概就是本该将琉琉的脑袋如西瓜一般打爆的子弹。

  安洁洛塔离开了舞花身旁,走下舞台。

  「《黑骑士》犹格啊,你要背弃神意吗?」

  <我在小姑娘的话中看到了正义。>

  在犹格的高大身躯前,一只巨足掀起旋风重重踩下。《黄金右手》米海尔端起巨大的剑身,前来蹂躏脚下的一切。

  <恬不知耻。这个时代的事务由这个时代的骑士决定,早已绝命的吾与阁下无权干涉。>

  巨人骑士的大剑引发遮天龙卷,从正面劈下。剑尖数倍于音速的斩击,与《黑骑士》的枪型神音乐器正面相斫。

  蕴藏了庞大力量的空气发出低吟,就在附近的琉琉,《光环》转瞬之间就被强风消耗殆尽,光是余波就让她摔倒在地。米海尔的怒火震动了整个巨大的《音乐厅》,而《黑骑士》则巧妙地接下了他的剑技和魔法。

  <米海尔啊。你又对这个时代的骑士团有何了解?这个时代的骑士们积累至今的东西,你又知道多少呢?>

  纵然是历史上的英雄,不知道的事还是不知道,但还是只能相信同胞。米海尔在遥远上方发出的大喝,宛如来自神明的声音。

  <军队就是要执行命令。>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有如乘上疾风急速奔来,毫不犹豫拔剑冲入了边长三百米到处散落碎石残块的观众席。

  仁的身体自然而然采取了行动,是他的内心驱使他向前。

  他闭上眼睛发动魔法消除,希望这么做就不会破坏那些已经心生动摇的《圣灵骑士》。他将手中恢复原本形状、重量突然增加的《剑》,用力劈向了安洁洛塔的脚步声传来的方位。

  沉重的碰撞震撼空气,响彻四周的声音有如教堂撞钟一般庄肃。

  仁闭着双眼置身于黑暗,站在将琉琉护在身后的位置。安洁洛塔以坚决强硬的口气,向他的所在之处吐出了和梅洁尔有些相似的声音。

  「沉默,请你遵守最基本的礼节,不要干预我们内部的信念分歧。你是要嘲弄心怀觉悟的信仰者吗?」

  「我听了这家伙的话,就是不想让她死,这理由还不够吗?」

  《至高之人》脚步的节奏改变了。仁猜测安洁洛塔是使用了制造施术者自身复制品的《波影化身》,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化身》预测位置的脚下,同时挥《剑》扫出一记横斩。

  单纯比拼臂力是仁占优。安洁洛塔强化过的剑完美接下了他利用体重挥出的一击,但借着反震向后拉开距离的她,最终站稳时的位置比最优地点远了两步。

  「你来这里是为了杀自己的亲妹妹。像你这种人事到如今在武原舞花面前装善人,也完全不值得称赞。」

  「但我要是不管这家伙就会死,那样的话不就『和平常一样』了吗。即使说着正确的话,只是因为弱就被杀;不管如何胡作非为,只要强就能活下去;营造好自己利用价值的人别人想杀也杀不掉——我已经彻底受够这些了。」

  驱使仁的是冲动,是他成年后一直闷在心底默默熏烤的火种。

  「如果不把这些掀翻,那还算是什么英雄!」

  他希望认为这场战斗荒诞无稽的人们全都能活下去。

  应该是大型魔术的攻击触及了他的皮肤,只造成了微小的伤口。安洁洛塔离他太近,她身后的骑士们都无法开枪。

  「哥哥你应该明白,想顺着自己心意做不切实际的事绝对会失败。」

  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舞花的声音从百米之外的舞台上传到了他的耳中。

  「如果我说我就是想做点没道理的事,你会笑我吗?我想最后再赌一次。」

  正因为他闭着眼睛,妹妹的话语仿佛与他苦涩黯淡的记忆深处埋藏的东西重叠了起来。

  「哥哥真的不适合这个样子,这种方式保护不了任何人,你又会失去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东西。」

  从他开始投身战斗的那个高中夏日到今天,他们兄妹两人的距离已经变得如此遥远。

  仁呼吸凌乱,他害怕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射杀,但还是死命与圣骑士将军纠缠。他放空耳朵,感受两人的脚步声,于是连他自己的呼吸、脉搏、眼前安洁洛塔的气息,都能几乎不受杂音干扰感受得到。为了避免听觉带来的消除,《圣灵骑士》们的活动也很谨慎。

  按理来说应该离他很远的舞花,声音却如同在他耳边细语。

  「哥哥也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女孩身上啊。」

  仁的确把希望寄托在了梅洁尔身上,但他和琉琉关系并不亲近,因此他认为这次并不是一种寄托。

  就在此时,他感到仿佛一道电流从后背掠过,浑身寒毛直竖。

  他明明闭着眼睛,却产生了见到光的错觉。他自身穿过了昏暗无光的迷宫,感觉自己仿佛刚刚获得了重生。

  「……也难怪你会这么想。我当初自说自话地想让你获得幸福,哪怕成年之后还是把愿望寄托在梅洁尔身上。但这次,我并不是想让琉琉替我实现愿望。」

  在这个离乐园相距甚远的世界,仁提高声音说道:

  「是我自己,对这个世界还怀有希望。」

  一旦说出声来,他就几乎要如婴儿一般大哭。

  「这个世界上存在奇迹。」

  就在他们所在的《竖井》的遥远上方,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集中起来的专任官们还在战斗。万千感慨涌上心头,他一时间难以呼吸只得连连喘气。

  「我,能够相信这个世界。」

  为了不输给渐渐改变的其他人而迈出一步,前方便是无可比拟的广阔世界。

  他抑制不住想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欲望,停止魔法消除睁开双眼。

  光线刺痛了眼球,他眨了几下眼。世界寂静无声,虽然是一片遍布瓦砾的荒野,但在这里,他珍视的人挣扎求生,贯彻自己的信念正在战斗。

  「来我这边,和我并肩作战吧。」

  听到他的呼唤,骑士们并没有给出什么反应。只不过,他也没有受到预想中的嘲笑。

  虽然魔法消除已经停止,但《黑骑士》身上还是散发着余波造成的《魔炎》。《黄金右手》和其他《圣灵骑士》也是如此。

  <你的傲慢真是无可比拟。不过,够痛快。>

  《黑骑士》在《魔炎》中放声大笑。

  看到这副光景,安洁洛塔眼中没有了笑意。

  「你已经听不见神意了。」

  <我们早已是死人,能被召唤出来就是一种奇迹。在我们面前,如此愚蠢的行径,不靠魔法却让这么多人心生动摇,这不是神意又是什么?>

  艾蕾诺尔双手握紧长剑将剑身中部贴上额头,她的祈祷、以及风铃般的清澈声音,有如柔和的微风让空气焕然一新。

  「神至高至伟。神珍爱生命。」

  令人皮肤发麻的紧张感笼罩了四周。悬于一线的平衡创造出短暂的寂静,很可能下一个瞬间一切就都被力量的庞大漩涡吞没。仁所知的和平就是这样的东西。

  因此仁虽然如同走在刀尖之上一般承受着汹涌的寒意,但他仍然能维持平静。

  至于绊,她的生存本能将这段时间视作了活下去的微小希望。她以熟练的迅捷动作编组手势,有某种东西依靠魔法移动到了她的身旁——那是一位拥有半透明身体、身穿银色甲胄的长发女性。

  面带温柔之色的『她』,并非是仁他们所在的这个时间流的历史上存在的人物。因此对于这位《极星追寻者》,来自这个时间流的『未来』的再演魔术不会有任何效果。但绊还是有办法将代表这个位置的神音传达给『她』,『她』就可以自己使用魔法轻易移动到此处。

  绊将这张王牌一直隐藏到了这个瞬间。

  「拜托了!」

  《极星追寻者》按照绊的请求,冲向已经少了安洁洛塔坐镇的舞台。

  仁周围的女性好像都变成了务实主义者。梅洁尔脚下也展开了魔法阵。

  「不好意思,我要破坏这个仪式。」

  她展开的魔法阵不是往常的平面,而是拥有第三维度——高度的立体魔法阵。由这种螺旋魔法阵发动的魔法便是《螺旋化身》——连按理来说不可侵犯的神人遗物和自然秩序监视者《神》都能破坏的绝对破坏魔术。

  舞花的脸上的从容消失了。不论是对再演魔术免疫的《极星追寻者》,还是《螺旋化身》,都是有可能一举颠覆局势的威胁。

  「你觉得我会放任你这么做吗!」

  仁的视野中迸出了黄色的《魔炎》,这是上溯时间的魔法消除,预示了安洁洛塔的魔法马上就要到来。

  发动魔法消除的一瞬间,仁最后看见安洁洛塔的身体缠上了多达几十根黑色丝线,丝线的源头就是梅洁尔的螺旋魔法阵外围。这种黑色魔力丝是梅洁尔发动的超高级魔术的产物,仁曾在少女用《螺旋化身》摧毁神人遗物时见到过同样的丝线。

  因此,为了不破坏梅洁尔的王牌魔法,仁立即闭上眼睛。安洁洛塔所在的方向传来了破空之声,仁连忙扑倒在地躲避。安洁洛塔盯准了仁需要闭上眼睛这一弱点,射来了大量威力足以对人类造成杀伤的石块。圣骑士将军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使出有效的小伎俩,让他不禁感到战栗。

  「圣骑士还真是不管什么状况都不知道死心俩字怎么写啊!」

  仁警惕着对方的兵刃追击,滚开几圈爬起身来。

  他现在只要一停止消除就会死于魔法,但又不能使用视觉的消除。现在的他只能感觉到距离身体很近的东西。

  安洁洛塔也毫不退缩。她现在已经没必要主动上前攻击仁,也没必要让后方的骑士对他开枪。因为梅洁尔正在发动《螺旋化身》,此时无法移动没有任何防备,只要一颗子弹就能要她的命。仁必须争分夺秒闯过圣骑士将军这一关赶往梅洁尔的身旁。

  他选择了依靠别人。

  「艾蕾诺尔!拜托你保护梅洁尔!」

  他犹豫要不要干脆睁开眼,即使会打断梅洁尔的《螺旋化身》。这样他就能救下自己应当保护的少女,不止如此,加上视觉消除的话或许就能对付得了安洁洛塔。但相对的,他们就会失去向舞台上的舞花施压的手段。

  神圣骑士团不会给他们重新召唤《极星追寻者》的机会。而且一旦对方意识到他们只有《螺旋化身》这一个打开局面的办法,就只需要集中火力攻击梅洁尔。敌人并没有那么天真,不可能容许梅洁尔在这样紧迫的状态下完成超高级魔术。

  安洁洛塔果决地挥剑朝他逼来。圣骑士将军来到舞台下方,就说明将《增幅器》送往『未来』的仪式已经渡过了需要她的力量的阶段。舞花宣布他们『失败』的那一刻马上就会到来。

  仁几乎将牙咬出了血。他害怕得几乎心脏停搏,但他还是决定要相信。是他自己说的,这个世界上存在希望。

  曾经当过专任官的舞花也知道现在就是关键时刻,在仪式舞台上高声大叫:

  「『未来』的所有人!你们想赢吧!其他的都不用管了,全力集中干涉仓本绊!!」

  仁闭着眼睛也能明白这会造成什么结果,『未来』降下的魔法一向迅捷而残忍。

  「啊啊啊啊啊!嘎、咳!」

  远处迸出了绊似乎痛不欲生的惨叫,随后又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膝盖跪地的声音、还有头锤在地面上的声音,反复不断。

  再演大系的法则就是将『过去』的人类视作文字观测并加以操纵。因此不论绊是多么强大的再演魔导师,面对从自己的『未来』投射而来的再演魔术还是处于绝对劣势。连她发出的惨叫都是在拼死抵抗,试图让仁听见声音从而借用他的魔法消除。

  安洁洛塔温和地对他说道:

  「一旦武原舞花作为《增幅器》去往『未来』,不论如何启示者们都预计要支配在那之后的唯一魔导师仓本绊。」

  她在施放大魔术的同时,如同知晓所有真相一般对仁发出劝告。

  「只要我们人类之间还在像这样全力厮杀,就不可能存在任何希望。仓本绊活下去也会受到动员起全部力量的再演干涉支配。哪怕她死了,只要再演大系的自然法则深深扎根于这个世界,新生儿中就还会出现再演魔导师。对她而言,根本不存在能同时实现『生存』和『自由』的未来。」

  又有魔法微微擦过了他的脸,大魔术的余波打碎了后方远处的墙壁。仁现在的魔法消除没有视觉也能破坏名留魔法史的天才施放的魔法。

  他的世界一片黑暗,无法视物的现状,使得各种想象将他的心渐渐拽向恐慌。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摒除不明状况的不安,所以才会害怕未来,畏惧失去,怀疑他人。

  远处传来枪声,那是或许会夺走他珍视之物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猛烈的爆炸声。

  仁一时分神,安洁洛塔用魔法向他射来石块,魔法消除作用有限,他只能挥《剑》抵挡,结果失去平衡,安洁洛塔立即持剑对他发起猛攻。

  「神圣骑士团是在一万年的战斗历史中反复提出疑问,才得出答案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你凭着一时的感情不可能阻止我们。」

  随后又有无数在命中地点引发持续爆炸的魔弹如暴雨般击中他的身躯。仁无法完全抹消这些一定程度上克制魔法消除的魔法,但总比直接承受大魔术的追击要好得多。

  「我相信可以。」

  不管再艰苦,这也是最后的好机会。

  现在场上有梅洁尔、琉琉、绊、艾蕾诺尔、《极星追寻者》,仁相信只要自己能拖住安洁洛塔,就能够打开局面。只能将危险的工作全部交给女孩子,他也深感苦涩,愤怒于自己的无能。

  他把牙齿咬得渗出了血。虽然看不见,但他也能想象得出高傲的梅洁尔感觉胜利在望时的表情。

  安洁洛塔的声音,在愤怒时真的和梅洁尔很像。

  「人类永远无法做出正确的事。你若要放弃《神》的救赎,就等于要毁灭整个获得拯救的世界和它的历史。」

  「别用这个声音说这种话。说点『瞧好吧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抓住幸福』之类的话给我听听啊。」

  但用剑和魔法对他猛攻不停的《至高之人》怒火更盛。

  「自说自话。『未来』的干涉,难道不正是你们自己的子孙后代的愿望吗?这是你们自己的孩子在传达希望你们生下他们、希望你们不要杀了他们的声音啊。」

  在刀剑拼杀的激烈关头,他踏前的脚步带上了一丝踌躇。在已经成为再演世界的这个世界,《未来的再演魔导师》这个单词有着异乎寻常的重量。

  「你们为什么不爱自己的后代?孩子们是如此努力地爱着你们,你们难道感受不到吗?为什么父母要将孩子视作怪物?来吧,如果你们还有人心,就心怀喜悦,展露笑容吧。承认你们自己的『未来』,去爱自己的『未来』吧。」

  这无法成为束缚他的理由,即使在不选择再演世界的时间流上,也一定存在希望自己能够出生的后代。然而,无法否定的正确还是让他心中涌出了难以言喻的热量。

  「小绊被迫看到无数只要改变『过去』就能拯救的悲剧,就是这种感觉吗?不止自己眼前发生的事,连过去和未来的责任都不得不承担,真的很难受吧。混账东西,我看自说自话的是你才对,按你这种逻辑责任根本就负不完。」

  只不过,感情是残酷的。

  「我不会生……」

  绊在远处低声呻吟。她带着哭声、却也怀着深切的愤怒断定道:

  「我绝对不会生出你们这帮东西。」

  浓郁的憎恨仿佛让仁的脚下化作了一片泥潭。

  仁就在此时,注意到安洁洛塔的脚步声比他预计的要远,他一不留神给了对方能够发动危险大型魔术的空间。但就在他打算缩短距离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听到了安洁洛塔从胸口处取出了什么东西的衣物摩擦声。对方出乎仁预料之外的行动,引发了他熟知的预示死亡的声音。

  安洁洛塔手边响起了清脆的枪声。仁误判了她对安装《增幅器》稳定再演秩序的执念。

  但真正让仁目瞪口呆的是,子弹并没有击中他。

  「……你还活着吗。」

  琉琉·梅路路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紧接着便是咳嗽,以及估计是血的大量液体滴落地面的声音。这是仁已经熟悉得深入骨髓的丧钟之声。

  他不由得停止了魔法消除,睁开双眼,正好看到想要抱住安洁洛塔的少女跪倒在地。

  「为什么?」

  仁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替自己挡枪。

  他本能地提高声音,环视四周寻求帮助。

  「《黑骑士》!过来帮个忙!」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直到最后都在保护我们。」

  安洁洛塔依然全身缠绕《螺旋化身》的黑色魔力丝,举起手枪再次瞄准了仁。

  胸口中枪的少女又咳嗽了一次,口中溅出的血染红了地面。

  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仁冲上前去。安洁洛塔正要对仁开枪的手被琉琉抓住,第二次、第三次枪声响起,少女纤细的身体一阵痉挛,随后失去力气软了下去。

  仁与安洁洛塔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三米。安洁洛塔再次抬起枪,又被琉琉的手指拽偏。

  他终于冲到了位置,一拳打在《至高之人》脸上,手枪从安洁洛塔的右手里滑落。

  「你别太过分了!」

  圣骑士将军趔趄了一下但并没有倒地。她似乎是放任仁打了她这一拳,不过仁无法推测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琉琉·梅路路,你到底为何要妨碍我们?」

  安洁洛塔的眼中依然宿有强烈的意志。

  彻底力竭瘫倒在地的琉琉似乎难以忍耐痛苦,只得仰面向上不住地喘息。她似乎已经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我对人有了执着……是不虔让我成为了一个人。」

  仁的身体颤栗不已。任何事都会向不好的方向发展,似乎就是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试图贯彻自己信念的人们总是发生冲突自然而然死去,这个世界远远不是乐园。不论仁如何心怀希望,事实也不会改变。

  左脸开始红肿起来的安洁洛塔牢牢注视他的眼睛,强有力的视线中含着慈悲深厚的笑意。

  「你想必是悲痛而愤慨吧。正是因为这样,无数的人才献上了祈祷。当你觉得不满意的世界应该变得更好时,神就会来到你的身边。神才是受苦的人们寄托希望的半身、人类必不可少的另一半。」

  听到神才是希望这种话,更是加剧了仁心中的怒火。世上的确有能让他相信世界能变得更好的『某种东西』,他也体验过世界仿佛获得拯救的感觉。在他眼里,梅洁尔和她的成长,才正可谓是那个『某种东西』。

  仁低下头看向琉琉腹部和胸口开着三道伤口的身体。她的呼吸微弱,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喂、你感觉怎么样?生命维持魔术——」

  但是,会使用生命维持魔术的梅洁尔正在用《螺旋化身》捕捉辅助舞花魔法的《书》和台座。只要阻止舞花,他们就能获胜。《螺旋化身》正在逐渐完成,少女选择用摧毁神人遗物的方式来阻止仪式,而非摧毁舞花。就算在这关键时刻,她也没有打算用必杀魔法直接杀死舞花,虽然并不合理,但这正是仁追求的选择。

  《极星追寻者》没有攻击舞花,而是选择优先保护绊不受后排《圣灵骑士》猛烈的魔法炮击伤害。

  由于『她』的帮助,绊还活着。只不过,她受到再演干涉支配,右肩错位,跪伏在地面上动弹不得。能救琉琉性命的只有艾蕾诺尔了。

  因此,梅洁尔向自己性命的唯一依靠艾蕾诺尔呵斥道:

  「你快去啊!那孩子已经快要死了!」

  这一瞬间,以正步向死亡的少女为中心,全员都将性命赌在了各自的信念之上。歌姬狠下心,提剑奔出的每一步都扬起成片的沙尘。这是神音大系的一种古老高速移动魔术,用魔法制造脚底与地面的强烈反弹从而加快移动速度。

  艾蕾诺尔七步便跨过了五十米,闯到了安洁洛塔身侧。她借助余势以浑身力气刺向圣骑士将军,仿佛将自身的全部融入剑尖一点的出神入化一击,却甚至都没让安洁洛塔举剑格挡。超高位神音魔导师的《光环》之坚固,单凭人力无法突破。

  「武原仁,把安洁洛塔·尤蒂娜交给我对付!」

  「救救琉琉吧,再这样下去她活不了多久。」

  仁相信艾蕾诺尔,就如同自尊心极强的梅洁尔即使变得毫无防备也要相信自己的命运。

  《至高之人》眯起怀着爱意的双眼。瞬间,上溯时间而来的《魔炎》几乎淹没了整个世界。

  「你们两个人,都太小看我了。」

  为了不破坏即将发动的《螺旋化身》,仁闭上眼发动魔法消除。热风突破他强化过的魔法消除扑面而来,他踏前几步顶住强风。

  琉琉或许注定会死。再演大系为了方便才留下的一条性命,却对再演大系掀起反旗。但仁在自己眼帘封锁下的黑暗中,依然相信能过跨越这些『注定』前往更前方。

  「没时间迷茫了。」

  他对自己说道。事关人命,已经不是玩英雄过家家的时候了。如果尽己所能还是无能为力后就能轻易放弃,那这就根本算不上是信念。

  「相信自己吧……」

  濒死的琉琉发出嘶哑的声音。

  「姐姐……我的乐器就交给您了。和《黑骑士》……缔结契约吧。」

  她似乎想抬起上半身,浓郁的血腥味闯进了仁的鼻腔。

  「如果奇迹……是由人引发的、那我……能够原谅姐姐、不也是一种奇迹吗。」

  仁有如置身于现实和获得拯救的幻梦之间,继续向前。他全力挥出一击,击退想要拦在他面前的安洁洛塔。在强烈的魔法消除作用下,同时与仁和艾蕾诺尔交手对于圣骑士将军来说也并不容易。

  「你听不见吗?」

  艾蕾诺尔玻璃风铃般的声音带着颤抖,随后猛然转为一声大喝:

  「安洁洛塔·尤蒂娜,听一听人的声音吧!」

  紧接着,毕竟艾蕾诺尔不像仁有魔法消除护身,他听到了圣骑士将军的魔法击中艾蕾诺尔的异响。她将剑刺进地面稳住重心,险些摔倒。

  「……《沉默》,去你妹妹那里吧。」

  在干戈之声中听到这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他愕然不已。呼吸困难的琉琉说出的话语,竟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轻快感,仿佛扫清了所有的郁结。

  「请你让我……和姐姐两个人独处。」

  仁已经没有能为她做的事了。

  「谢谢。」

  他道了一句谢,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少女没有再把所剩不多的性命用在仁身上。

  仁拖着沉重的《剑》,什么都不想只是跨步向前。并非魔法使的仁如果想支援梅洁尔,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逼近舞花成为比《螺旋化身》更大的威胁。

  当他通过倒地的少女身边时,能感觉到地面上的血微微粘住了他的脚底。

  安洁洛塔和艾蕾诺尔的战斗属于宗教战争,故而极其激烈。因为闭着眼睛,仁能够听出来安洁洛塔的剑路格外激进,目的完全是要将艾蕾诺尔斩杀在此处断绝后患。

  他紧闭眼帘走过布满碎石残块的荒野,避免抹消梅洁尔和《极星追寻者》宽仁的魔法。

  紧张似乎将他的感觉扩张到了极限。仅凭声音,他都能判断出三十米外的绊现在是什么样。

  绊呻吟着一瘸一拐地前进。在来自『未来』的再演魔术重压下,她还是站了起来。

  「武原先生,相信我。」

  绊的声音已经因为惨叫而喊哑了,但语气依然平和,声音中的温度令他胸口发闷。

  因为看不见,他感觉似乎有温暖的道路在他脚下延伸出去指引他的方向,同时相信他的人们也在他的身后推动他前进。

  「真是努力啊。跟魔法没有关系,小绊你这个人真的很厉害。」

  前往舞花所在的再演仪式舞台的路途上没有人保护仁,一个手里拎着《剑》径直跑过去的魔法消除者,只不过是枪的好靶子。

  枪声响起,子弹在他脚边掀起泥土,好几枚子弹就从他身边擦过。然而,却没有一发命中。绊的再演魔术微微引偏了射手的瞄准。

  潜藏在舞台深处乐池中的骑士接连不断向他开枪。如果仁因为怀疑睁开眼睛,视觉消除就会破坏绊的魔法,他马上会被射成筛子。

  梅洁尔的位置附近响起了榴弹爆炸的骇人巨响。他全身紧绷,仿佛被恐惧一瞬间烤成了人干。

  「不要睁开眼睛,也不要停止消除。如果老师你敢我就跟你绝交。」

  正在控制《螺旋化身》的梅洁尔凶狠地制止了刚把头偏过去的仁。梅洁尔虽然还是个小学生但也已经是高位魔导师了。

  枪声和热量震得他脚下踉跄,畏惧几乎要让他发疯。他在记忆中翻找今年度过的那些快乐日子当作救命稻草。他违背自己的本能,大口喘息着维持氧气,继续向前。

  在仁踩着碎石跑过将近百米的过程中,没有一道魔法直接触及他的身体。他心想在那些骑士眼中,或许自己看起来就像是身背《魔炎》的恶魔。

  在他穿过宽阔的观众席,来到距离舞台只有十米的位置时,舞台上的舞花开口了,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是愉快。

  「你用最单纯直接的办法过来了啊,哥哥。不过我们早就知道这就是最危险的情况。」

  「这你们也想到了吗?」

  「按照魔导师公馆的记录,东乡老师获胜的模式大多都是直接从正面逼近然后斩杀目标。八咬先生也是差不多。只凭感觉就能让对手失去战斗力的混沌因子就是这么厉害啊。」

  他根据声音微微调整前进的方向。

  「但我们没想到绊居然这么顽强。还有小梅的天赋,艾蕾诺尔小姐的潜质,包括琉琉居然能干出这种事。出现了这么多误判,实在是没法再拦住你了。」

  仁将《剑》刺入舞台,黑刃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就切开了石材。

  他破坏了防护魔法后,便登上了高约五十厘米的舞台。妹妹已经死了,在这里的是最近才复生的复制品。虽然心知肚明,但仁的嘴唇还是情不自禁地连连抽动。

  幼年时妹妹的声音在舞台上回响。

  「——就我个人而言,最想不到的是,哥哥居然会相信别人了。」

  仁横向扫出《剑》,本该削掉脑袋的一击斩空了。

  他没有听到舞花移动的脚步声,她接下来的声音却从舞台的更深处传来。

  「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音响技术可是能用机械施展神音魔法的水准,像哥哥这样只靠声音,骗过你一点都不难。」

  妹妹说她们已经预料到了仁闭着眼睛发动魔法消除冲上来的情况,也就是说,这个音响装置造成的伪装,还有巨大的舞台本身,都是她们准备好的最后陷阱。

  仁拼命在周围搜寻气息。舞台的宽度和他们之前逃窜的观众席一样足有三百米。

  只要睁开眼,他就能找到舞花的位置,但这样的话他就会连绊帮他控制敌人枪械的魔法也破坏掉,然后下一瞬间他就会死于枪下。在被一群最低也是高位的魔导师团团包围的状况下,停止魔法消除才是不合理的选择。

  「还有就是,你没怎么犹豫就来杀我,真是把我吓到了。哥哥已经摆脱了我和爸爸妈妈,有了自己的家人啊。」

  「你要是想抱怨我这个家人不够格,就马上停下你干的这些事再来和我谈。你死前好歹也算是个大人了,总该明白人都有那么一两个不会说出口的事吧!」

  他们兄妹大概在初中开始两人一起生活的那个时候,就犯下了决定性的错误。比起迁怒于世界,他们更应该痛快地去恨离自己最近的大人、他们失踪的父母才对。

  「舞花,你真的打算改变世界吗!把《增幅器》送到『未来』、再演法则就会变得更强——你真的就这么需要再演世界这种东西吗!」

  他在一片漆黑中全力大喊。世上的一切都在黑暗之中血腥地搏斗,没有人能对未来做出正确的推测。但在这种舞台上决定世界的未来,他还是觉得太过不公。

  「我没法想象哥哥居然会有相信别人的这一天。没有人流泪的世界根本不现实。但至少,可以创造出近似的世界。」

  他承受着悲哀和愤怒的精神折磨,向舞花声音所在的方向劈出迅捷的一剑,但还是没有砍中的触感。

  舞台向内二十米,就是潜藏着持枪骑士的下陷乐池。他清楚听见了在那里举枪的骑士们努力压低的呼吸声,但没有人从中爬上舞台。这里已经是兄妹残杀、丧尽人伦的不毛荒野。

  「哥哥你想要杀死的是一整个世界。再演世界不是妄想也不是神话,而是真实的文明世界哦?它已经存在于愿望和历史的终点,或许不是哥哥相信的『最好』、但至少可能是『第二好的世界』啊。你怎么能就这么把它毁掉呢?」

  骑士们对舞花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所有人都明显受过训练,呼吸整齐划一,不给他通过气息推测舞花位置的机会。

  这不只是他与舞花一人的战斗。骑士们都心怀在泥沼中缠斗的觉悟,为此做好了万全准备。制定严密的计划,无数人为了实现它不断进行严格的训练,这就如同是祈祷本身,是神音大系这一文化的总体战。

  「能还是不能,是由活在现在的我们决定的,没道理让『未来』的人指手画脚!」

  神经紧张得快要扭断。他们的世界上的战争,就是如这般文化与文化、集体与集体之间发生冲突,所以只能在绝望之中一点点跋涉前行。尽到了自己的全部努力,背负着祈祷和愿望,最后却还是被无情碾碎,这在悲剧之中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算哥哥你闭着眼睛说这些大话,但你还是连我一个人都阻止不了啊。哥哥你没能力实现你自己相信的东西,所以就让更加合适的人用更加现实的形式来落实你的愿望,这就是再演世界啊。」

  听到舞花的主张,仁认识到了一件事。只要有他力所能及的地方,哪怕仅仅是一点点,他也想保护身边无力的人。

  「如果现在就有改变世界的机会,哥哥你会去战斗吗?如果有这种过时不候的赌局,我一定会下注的,不论要背叛什么,也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你这混账大白痴!」

  无法言喻的怒火冲上喉头,使他破口大骂。然而,感情让他的《剑》慢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有气息在他身旁摇动,仁反应过来撩起一剑,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有东西啪嗒一声落在了舞台上,大概是舞花的胳膊。

  「就此别过,哥哥——」

  他咬紧牙关,劈下一剑要将妹妹的头一分为二,他此时的形相肯定恐怖得无法直视。

  追击落空了。

  「即使我们还能再见面,到那时我也已经是《增幅器》,大概不会还有能向你道别的人格了。」

  随后,舞花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响起。他等待了许久,怎么等也等不到下一次。

  「你在哪!?你去哪了、舞花!」

  ——仿佛有某种没有实体的《波》向他涌来。

  以舞台上的某一点为源头,空气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空洞所及之处纷纷响起哀嚎,仁身边圣骑士潜藏的乐池中也传来了仿佛人快要被挤扁的呻吟声。

  「发生什么了?小绊、梅洁尔!」

  为了确认周围的情况,他狠下心停止消除睁开眼睛。舞台上只躺着一条小孩子的胳膊,找不到舞花的踪影。随后,就在他想要望向舞台中心的《书》和台座的一瞬间,整个人便被气流掀飞。

  他没有再次发动魔法消除,因为《螺旋化身》的立体魔法阵已经牢牢捕获了辅助仪式的神人遗物。

  他滚落在坚硬的石制舞台上,看到乐池中的一名骑士朝他抬起了枪口。他没有站起身来,直接连滚带爬地逃到了舞台下方。两秒之后,瞄准他的子弹在石制地板上弹出几道火星。

  舞台五十厘米的高度救了他的命。他趴倒在地缩紧身体,简直像是在舔满是尘土的地面。

  舞花的身影已经完全从舞台上消失。如果这代表《增幅器》的设置魔术已经完成,那就意味着他们输了。

  绊的右手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抬了起来,她本来有些畏怯的游移眼神立即变了。她咬紧牙,用一个月前还没碰过武器的左手,毫不犹豫地掐住了自己的右肩关节,手指用力一扭。

  「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啊!!」

  绊校服下的右肩发出嘎吱一声不自然地垂落,绊为了避免自己在『未来』的支配下使用再演魔术,亲自把右肩扭到脱臼。

  「舞花真的到未来去了?我们没赶上吗?」

  仁其实脑子里早就明白了,只是希望有人能否定才开口。再次袭来的恐惧让他指尖发冷。

  舞花刚一消失,再演干涉便有了爆发性的增强,现在已经控制住了绊。《增幅器》安装完成,胜负已经尘埃落定。

  仁突然全身一僵,他的身体也受到了再演魔术的操纵,凭自己的意志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就在他万分焦急想要发动魔法消除的时候,他意识到了。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保护用《螺旋化身》捕捉了舞台上遗物的梅洁尔。

  「梅洁尔,你快跑啊!」

  然而,尽管听到了他的喊声,梅洁尔依然在控制从她脚下向上攀行的立体魔法阵。在不可视的《波》压制了所有人的情况下,唯有她站得笔直。能连同目标所属的自然法则一起扭曲并使其破碎的超高等魔术,甚至还妨碍了针对她的再演干涉。

  然而在炮火的集中轰炸下梅洁尔终究是毫无防备。可她还是坚决地制止了仁。

  「老师,不要用魔法消除。」

  她的殷切使仁大为动摇。

  结果他没有任何反应,下一瞬间就已到来。无数子弹向少女袭去,甚至连似乎是火箭弹的飞炎,都无情地命中了她纤细的身躯。

  烟尘高高扬起,这一波火力足以将人炸成碎末,不可能还有生还机会。

  仁至今为止好几次差点失去梅洁尔,他见证过她被人在体内引发魔法伤到内脏、受到狙击陷入濒死、被魔弹打穿腹部,但这一次不会是濒死,一定是当场死亡。

  直到飞扬的尘土硝烟散尽为止,他都完全无法呼吸。

  然而,当他再次看到她的身影时,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就此结束了。

  梅洁尔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地凭自己的双脚站在螺旋魔法阵的中心。

  仁知道这种魔法。

  「自我圆环——」

  他无法好好思考这件事。梅洁尔不依靠他的帮助,自己克服了圆环大系的致命弱点——防御面的孱弱。

  他们一直都是由梅洁尔负责火力和机动、仁用魔法消除负责防御,如此分担任务战斗至今。然而现在,鸦木梅洁尔却用出了和《雷神》、《九位》一样的铁壁防御魔术,如今少女得到了不需要他也能在战场上生存的力量。

  「那个神人遗物是用来稳定时间的吧!因为有它的辅助,舞花才能去未来,仪式才能完成,然后再演魔术才开始有效率地运转。是吧?」

  总有一天会成为女王的少女像是在炫耀力量一般用力握紧伸出去的右手。已经捕捉到遗物的螺旋魔法阵开始迅速收缩。

  绊口中发出了吐血般的嚎叫:

  「你不知道时间流还在激烈震动吗?这才刚刚把《增幅器》送到时间尽头,在这么不稳定的时候要是破坏了《祈祷书》——」

  这不是绊说话的声调,声线更加沙哑,是未来的『魔法使』操纵了她强行让她开口说话。

  「从『未来』操纵绊就为了来求我,真是没品啊。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梅洁尔麦芽糖色的眼眸融解为一片喜悦的春色,她探出舌头舔了舔樱唇。少女是非常喜欢看到强者跪地求饶的嗜虐癖好者。

  「我要奖励你,给你看一个特别厉害的东西。你就用绊的眼睛仔细看好吧,想要从『未来』改变我们的魔法使。」

  本该不可破坏的神人遗物外形发生了扭曲,仿佛要支配世界的干涉《波》突然从仁的身体上退去。

  早熟的天才高声宣布:

  「这就是母亲大人打碎《神》的力量!!」

  随后,《书》和台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舞台中释放着不可视庞大力量《波》的点状太阳,也完全失去了踪迹。

  它的压力催生出的能量也全部消失,试图取回附近一带能量平衡的世界本身发生了震动。

  仿佛光不再沿直线传播,一切事物都从仁的眼中消失,整个视野变成了万色洪水。

  仁应该正趴倒在地面上,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意识渐渐淡去时,他恍然想到——超高等魔术的连续施放,该不会把这个世界折腾坏了吧。

  ✝

  对仓本绊而言,这里是一个她颇为怀念的地方。

  这里浑然漆黑一片,不见天地之差,不知方圆几许。

  但在黑暗之中,有点点浮现的许多『仓本绊』,有几十、几百个『她自己』。有和她同样年龄的十七岁姿态的『自己』,也有大约小学低年级孩童姿态的『自己』,其中甚至还有看上去像是有孩子的母亲的四十余岁、以及二十几岁怀孕中的『自己』。

  这里是位于无数时间流之外的『世界的尽头』,因此,在不同时间流、不同历史上生存的『绊自己』能在这里见到彼此。

  绊过去因为试图用再演魔术毁掉自己所在的历史而流落到了这里。因此再次被拽到这个全是『绊』的黑暗中,她感到十分愧疚。

  看起来比梅洁尔还小的年龄最小的『绊』对她开口了。

  「好久不见,『最后的魔法使』。」

  被等同于『自己』的人这么称呼,她感觉很不舒服。

  「为什么我又到这个地方来了?」

  绊穿过黑暗,移动到了幼童『绊』的身旁。这位幼童『绊』比她更了解魔法。

  「因为相当于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大崩溃》。姐姐你的时间流上的圆环世界,十三年前《神》被迫停止功能了对吧,这就是和那类似的现象。」

  「只有我一个人被甩到这里来了吗?其他人没事吧?」

  「我觉得,仅限于那个《音乐厅》的时间,在恢复时应该会和其他地区的时间之间产生万分之一秒左右的错位,最多也就是这种程度吧。不会死人,但很难说所有人能不能回到和之前同样的位置。把《增幅器》送到了《书》最后一页的超远未来,然后又马上发动了《螺旋化身》。连续承受两个直接作用于时间流的大魔术,时间秩序暂时停止运行、分散造成异常的原因也算是妥当处置吧。」

  接着,幼童『绊』似乎思考了一阵子。

  「说不定,这个时间流上的梅洁尔姐姐和那个叫安洁洛塔的人还能够活动。毕竟那个人好像是梅洁尔姐姐的螺旋同位体。」

  就算对方告诉绊『螺旋同位体』这个词,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用圆环大系的真正法则『螺旋』创造出的《破灭化身》分身——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完整的《螺旋化身》,是要扭曲自然法则本身并将其破坏,因此不能在单独一种魔法法则的基础上发动。然后呢,因为作为单独一个圆环魔导师无法承受魔法的反震,所以梅洁尔姐姐『另外』创造了一个神音大系的自己。你用《书》查一下大概就明白了,安洁洛塔这个人应该不是通过一般方式出生的。」

  幼童『绊』似乎是注意到了绊的烦躁,又补充道:

  「比起担心她有没有事,其实更应该担心她会不会像这个时间流上的古勒菲拉阿姨一样和世界偏离了好多年的时间。我想,『最后的魔法使』应该对这个很了解吧。」

  听到这些话,绊更是焦躁不已,因为对方还是没有告诉她最关键的问题。不论是王子护豪森,还是艾丽瑟·邦施坦因,这些好像很懂的魔法使全都这么称呼绊,却只有她自己根本无从得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的魔法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听起来好像指的是我,可是仔细一谈又感觉好像指的不是我。」

  周围的『绊』似乎注意到了绊的叫声,纷纷向她转过头来,每个人都是一副沉痛的神色。

  「它指的是『我们』面前的绊,但又不是现在身在此处的绊,而是在这个时间流前进下去的『未来』的你。」

  随后,知识渊博的幼童『绊』好像终于领悟到了绊欠缺的是最基本的知识。

  「按照再演大系的自然法则,身在『未来』的再演魔导师就是可以单方面地干涉『过去』,这个你明白吧?所以,如果许多个再演魔导师发生战斗,最后就是比拼『谁处于最遥远的未来』这种非常单纯的竞争。」

  所以『未来』的再演魔导师们想要单方面支配处于『过去』的绊所在的时代,他们迫使绊协助了《神》的《降临》,让这个世界成为了再演世界。

  「所谓的『最后的魔法使』,就是处于这种规则下的再演大系魔法使的顶点。全世界的其他魔法使都已死去,只有自己活到最后成为『全世界最后的魔法使』。如果『未来』已经没有任何一个除了绊以外的再演魔导师,那你就会成为绝对不会被操纵的无敌魔法使。」

  稚嫩的嘴唇中吐出的『没有任何一个』这种话,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但是,武原舞花已经抢先作为《增幅器》被投放到了人类灭绝的极远未来。再演魔导师最能纯粹地发挥自己力量的状态,就是没有任何其他人存在的状态。即使绊成为『最后的魔法使』,《增幅器》却存在于连绊也死去的未来、世界这本《书》的最后一页。如果放着不管的话,接下来《增幅器》有无限的时间不断改变历史,绊的人生只能任它摆布。」

  「可是我听说,除了我以外,还会有其他再演大系魔法使自然而然诞生啊……」

  「《增幅器》为了让再演法则稳定运行,肯定是会这么处理的。但是如果你讨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操弄用完就杀掉的人生,那就只能每天都和它战斗下去。」

  「有很多人都讨厌被操纵啊,肯定有人会替我毁掉它的。」

  「但是,如果要用刚才那种把《增幅器》送到未来的神音魔术,再把接下来破坏『它』的刺客送过去,绝对会被《增幅器》干扰。在《增幅器》的妨碍下,即使达到再演法则的极限,我觉得也不可能把人送到超过一天之后的『未来』。如果是《神人》达到了魔法的极致,或许能够将人送到自己正好一天之后的『未来』。你已经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吧?」

  成为《增幅器》的舞花会出现在人类完全灭绝的极远未来,如果『最后的魔法使』一直活到那个时刻的一天之前,就能触及到对方的所在之处。虽然这个逻辑她理解了,但她还是觉得这个结论疯狂得不可理喻。

  「我怎么可能撑那么久啊。而且沟吕木先生说过,混沌因子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们祈求的『救赎的形式』,既然如此,接下来还会有好多好多再演魔导师出生,也不一定非得是我啊。」

  不论是幼童『绊』还是其他『绊』都沉默不语。于是她领悟了,不禁感到一阵冷彻心扉的寒意。如果她不想死,就只能夺走新自然诞生的再演魔导师的性命。事实上,绊之前窥探『过去』时,就看到了最初《神人》在『未来』的干涉下试图掐死自己女儿的场景。武原舞花从这个时代消失后,重新成为《神人》的绊,有活下去的力量。

  没错,活着就是一种诅咒。

  不知道是哪个绊对她说过。

  『你选择了战斗——』

  一阵恶寒袭来,她恶心欲吐,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这种事让别人去做不就好了!都疯了吧。为什么非得是我,让更厉害的人活下去不就好了吗?」

  「要成为『最后的魔法使』是有条件的。首先,要存在于《神》成功降临并送出《增幅器》的时间流上,否则即使成为『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也没有要对付的目标。其次,就像我刚才说的,必须是有能力活到最后的《神人》。但是,光满足这些还不够。」

  『绊』将要说出最重要的信息,但绊已经不想听了,那无疑是对她而言最糟糕的命运。

  「别说了!我也是迷茫了很久,忍耐了很多事情才走到今天,自认也受过不少苦。……可是,不止自己、甚至还要把强加的意义安到别人的人生上,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最后,『最后的魔法使』有一项最重要的职责。生存到历史尽头的『最后的魔法使』,必须要在自己死去、『人类彻底灭绝』的时候,用魔法唤来破坏《增幅器》的刺客。而且所谓的《增幅器》,虽然实际上还是人,但毕竟与《神》直接相连,相当于再演秩序本身,所以是很厉害的。」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绊是一个不惜一切也要活下去的人,或许也有卑鄙的地方,但即便如此,她也懂得何谓羞愧。

  「……我才不要。这我肯定不会去做的呀!为什么非得要这样啊……让我当这个夸张的『最后的魔法使』,然后又要让我去求『那个人』吗!我哪来的脸让人家去做这种事!?」

  「没办法啊。再演大系就是操纵人类的魔法,仅此而已,没有像梅洁尔姐姐的《螺旋化身》那样能够杀死《神》的魔法。这是赌上历史命运的唯一一次机会,担任刺客的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一,即使是《神》的再演魔术也能完全抵御;二,能够被魔法唤到你的身边;三,足够强大,能够战胜再演秩序本身的自卫本能驱动下的武原舞花的身体。」

  世界昏暗无光。

  「无耻!……求求你别说了。」

  「你和『那个人』的关系应该已经很不错了吧?」

  绊的下巴颤抖不止,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人能给她任何帮助,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绊自己。

  最后,还是无法忍耐的绊先开了口。

  「……送到《增幅器》所在的人类灭绝的时代以后……『那个人』会怎么样!还能回得来吗?」

  绊自己的凄声大叫,让她没能听清幼童『绊』的回答。不过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人没办法孤独一人活下去,哪怕获得胜利,在暴尸荒野之前也只能当一个全世界唯一的可悲流放者。

  或许,如果破坏再演世界,就不会再有人被再演干涉把人生搅成一团糟。但她还是觉得,『她们』是在把没人愿意做的工作强行推给自己。

  「我明明只是想要获得幸福而已,结果却非得做这种事,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就算成为魔法使,也根本没法获得幸福啊!」

  她身心俱疲,已经几乎没法再靠自己站稳了。

  如果从她们相遇开始直到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件事,她宁可重新回到那个时候。随后她便不禁觉得,人类恐怕怎么也不可能战胜再演大系。

  因为,再演大系魔法,正是这种想要让过去重来的愿望催生出的救赎形式。

  只不过,即便如此,绊还是在一次次受到背叛后重新站起,变得更加倔强。她想通了,不管怎样,也绝对不想变成自己一个人偷偷抹着眼泪入睡的可悲女人。

  「『各位』是打算把谁都不想背负的愿望强行推给我吧。……既然如此,我做不做暂且不论,要请人办事,『各位』难道不是应该最起码先帮忙实现我的愿望吗?」

  ✝

  武原仁身处黑暗之中。

  他已经习惯了什么都看不见的状况,确认感觉不到有明确的危险后便做了一次深呼吸。口腔和气管没有感到有空气进入,无法确定有没有吸进来什么东西。不止如此,甚至都没有内脏和肋骨扩张开来的最基本体感。

  但他还是试着想象自己活动身体向前行走,相信自己正踩着地面、脚底确确实实和地面贴合在一起、双腿也正在摆动。

  他觉得,对这种仿佛死亡前一瞬间的无所凭依感的恐惧,就和徘徊在梦与现实的夹缝中类似,只是一种空虚罢了。

  因为仁至今为止的人生,就总是走在如同死亡本身的黑暗之中。

  他相信自己不是在溺毙,而是更接近于在前进。他也渐渐变得能够思考了。

  《螺旋化身》发动之后立即变成这种状况,很可能是由于魔法的影响。既然如此,说不定只要使用魔法消除就能够回到原先那个正常的世界。

  他忽然想到梅洁尔,又感到非常不安。如果消除魔法,就算他自己能够回到原来的地方,但在场的其他人又会如何呢。绊的话,再演大系应该不会允许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发动了《螺旋化身》的少女就很难说了。

  在这一片连自己是否在呼吸都不清楚的黑暗中,不安几乎将他压垮。

  他伸出手去——因为没有任何感觉,他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手。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有力气去抓住自己的珍宝,也相信自己的手能够触及到少女的所在之处。

  他向自己质问,梅洁尔真的还需要自己吗?她已经用自我圆环防御基本克服了至今为止一直由他来填补的防御力缺陷。他怀疑自己的手会不会已经成了累赘。但隐约中,他似乎感觉到了一股热量。

  明明丧失了任何感官,但他还是相信那是与他徘徊在同一片黑暗中的梅洁尔的体温。

  他尝试推测要如何发动魔法消除才能将少女带回去。在他还是《公馆》训练生的时候,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曾经把自己关于魔法消除的理论告诉过他。魔法消除,就是一种将魔法使通过观测强加给这个世界的异世界法则《魔法》,从这个世界上剥离出去的魔法。魔法消除可以无视时间流的限制剥离魔法造成的变化,因此存在追溯时间的作用。但是,一旦混杂了这个世界固有的自然法则,就会产生名叫追溯阻力的魔法现象,使得剥离变得更难。

  当时,他觉得魔法消除就是一种把其他魔法用橡皮擦掉的魔法。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就像是用圆珠笔写下的文章,而魔法是用铅笔后来写上的文字,所以魔法消除可以只清除这个世界上的魔法。

  和魔法使战斗过后,他才明白他的第一直觉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但不管怎样,这个突然将他吞没的异常状态,就类似于魔法涂遍了世界,他相信只要不停地使用橡皮擦,他熟知的世界一定还会重新出现。

  他虽然无法引发奇迹,却可以将毁坏的秩序变回他所知的样子。

  仁相信自己一直以来生活的世界。

  于是,世界展开了。

  安装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电灯闪烁不停。仁回到了《竖井》底部、《音乐厅》的观众席。

  他的右手感受到了急切的热量。矮个子的黑发少女正和他两手相牵。

  梅洁尔光润的脸颊染上一抹红色。他觉得胸腔深处像被狠狠勒住,不禁用力握紧了她的小手。传递而来的血的温度实在是过于鲜明,仿佛他们的血管都连在了一起。

  「梅洁尔,你没事吧?」

  「……老师,就算时间都毁掉了,我还是找到了老师。」

  她的声音十分郑重。仁能够明白,这在她心中是最重要的,她也想把这种感觉分享给他。

  「我也感觉到你在我身边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感觉得到。他不禁产生错觉,仿佛他们相牵的手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待在彼此身边对于他们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因此答案早就已经得出。

  「老师,全都结束了吗?」

  「不、……不好说。舞花应该已经被送到未来了。我们失败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竖井》正在震动。说是地震又很奇怪,摇动的方向凌乱无章,原本的时间并没有发生这种状况。而且还在变得越来越激烈。

  仁环视四周,他正站在舞台旁边。绊捂着脱臼了的右肩伏倒在地。

  艾蕾诺尔和安洁洛塔不见了,应该还在那个时间破碎的世界里没有回来。只有琉琉的身体孤零零地躺在远处。

  「还有人吗!」

  他抬高声音。当然不可能会有《圣灵骑士》能承受他现在的魔法消除,堑壕里的圣骑士也全都消失了。

  绊抬起头来,眼泪止不住地淌过脸颊。

  「小绊,你肩膀没事吧?」

  仁弯着腰靠近过去,抓住她还没法动弹的胳膊,试着将脱臼的关节接回去。绊疼得发出一声轻叫,痛苦让她的眼中重新有了力量。

  「武原先生,我……对不起。」

  「我们得快点逃。刚才的魔法可能扭曲了这个地方的结构。」

  震动声越来越响,仿佛他们掉进了大鼓的内部。《音乐厅》在战斗中受到损伤的天花板也开始落下碎块,足有人类上半身大小的石块纷纷坠地,四处崩溅。

  仁停止魔法消除好让其他人使用魔法应对石块。神音大系以声音为索引引发魔法,在如此规模的紊乱空气震动下,没有发生任何神音爆发,说明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神音魔导师了。

  「嘎啊啊!」

  才刚刚站起来的绊,又在仁旁边像是喉咙被掐紧一般大叫。

  尽管梅洁尔破坏了神人遗物,但舞花被送到未来成为《增幅器》、再演秩序得到了强化的事实还是没有改变。而绊又像《降临》之前、被『未来』当作魔法增幅装置利用时一样,再次成为了世界唯一的再演魔导师——《神人》。所以她现在又承受着无比强烈的再演干涉。

  头脑冷静下来后,仁便明白了现在已经是束手无策的绝望状态。他、梅洁尔和绊虽然都还活着,但没有任何办法继续和再演秩序战斗。舞花告诉他的最后决战已经失败,现在他连哪怕一点点线索都没有。如果再没有任何手段,那么或许真的大局已定,他们的失败已经不可逆转了。

  他一回头,看到在战斗中多少受了一些伤的梅洁尔正皱着眉头。

  就在他有些担心想要开口的时候,她扭动纤细的脖颈摇了摇头。

  「不行,转移被封住了。……他们估计是想把我们活埋在这里吧。」

  墙壁和天花板的震动终于把电灯也震碎了,周围彻底陷入无光黑暗。梅洁尔同时点亮了十个西瓜大的碎石块充当光源。

  「能用魔法把天花板打穿吗?」

  「实在没办法的话可以试一试,不过最好不要抱太大期望。之前有的流弹在天花板上打出的伤口将近有五米深,天花板肯定比这还厚得多哦?」

  《竖井》是推测深度接近四千米的巨大设施,按照这个标准,《音乐厅》的天花板厚度或许达到了五十米甚至一百米。

  然而,在他们根本没有预想到的方向出现了缺口。

  墙壁的一部分突然被顺滑地推了过来,一块边长足有三米的立方体石材,像气球一样轻飘飘地移动,滑到了观众席之中。

  仁仔细观察状况,结果看到一个身穿布满污泥的黑色大衣、整个人都受到严重磨耗的男人探出了脸。

  「这是哪?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这样的设施?」

  这个怎么也摆脱不了小人物气质的男人名叫浅利凯兹,和仁有着斩不断的难解之缘,是一名三十五岁的相似魔导师。

  凯兹一看到仁就十分厌恶地皱起了脸,这个身为英雄《近神者》葛兰双胞胎弟弟的男人和仁脾性不合。凯兹不高兴地说道:

  「有你在,就说明这个地方很危险吧。我要回去了!」

  「刚一出现就马上要跑吗!」

  「凯兹大人!这里是出口吗?」

  一个满怀欣喜的柔和中性声音响起。从墙上打开的洞穴另一头,出现了一位浑身沾满灰尘的女仆。

  「你们的小日子还挺和美啊?」

  「你怕是不懂吧,我可是被那个《雷神》追杀,有好多高位魔导师都盯上了我的命。」

  不过仁从他装模作样的口吻中发现了出口的线索。

  「等一下,你被人追杀逃跑、这里是出口——你们是就这样一路挖到这里来的吗?」

  封印魔法转移的魔术存在有效范围的限制,也就是说,只要走出去、或是利用各种办法移动到封锁范围之外,就能从那里使用魔法转移逃走了。

  随后仁想到了一件事,向梅洁尔使了个眼色。相似大系的魔法治疗,即使是受了真正的致命伤的人,也能一瞬间完全治好。

  然而,少女强势的上挑眼低垂了下去。琉琉·梅路路的生命圆环已经彻底消失了,魔法也再无回天之力。

  不论他们如何抵抗,现实也不会改变。尽管他们想要跨越过去的自己,世界却还是一成不变。

  但是,仁才刚刚开始坚持自己的信念,接下来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走在这条道路上。

第三章⚪「最喜欢你」

  仁保持魔法消除破坏针对绊的再演干涉,让她倚着自己的肩膀慢慢前进。

  圣骑士直到最后都没有回来。在巨大石材接连坠落的轰响中,沙尘飞扬,不用手捂着嘴都没办法正常呼吸。仁不知道《竖井》最底部的崩塌要到何时才能停止,刚才的《螺旋化身》扰乱了时间流,《音乐厅》所在的这一片空间,地球自转产生的恒常地壳作用力已经无法维持平衡。

  《竖井》的震动已经达到了几乎令人无法站稳的烈度,整座设施都因为地基部分的摇动面临着崩塌的危险。

  凯兹挖出的通道,截面是宽高三米的正方形,墙壁和地面都像装修过一般平整光滑。但毕竟不是能够承载压力的结构,在震动中频繁有小石块落下。而且,更大的问题是,墙壁和地面都很热。在地下四千米的深度,岩石的温度超过了一百摄氏度。

  「梅洁尔,给这附近降降温。要是把人热得晕晕乎乎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反应不过来就危险了。」

  感觉就像进入了桑拿房一样热得喘不过气,仁的肩膀能感觉到绊身上也是大汗淋漓。

  走在前面的凯兹似乎很不高兴地回头说:

  「这不是马上就要走出那个什么转移封印了吗?」

  凯兹虽然嘴上硬气,但其实也热得两腿发软。

  「小绊,用《书》能看到《竖井》里的状况吗?崩塌会不会波及到那里的人?」

  她正在大口喘气。凭身体力气和魔法不停对抗来自『未来』的干涉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

  她温柔的下垂眼的眼睑令人痛心地微微颤动。

  「没事的。我们相当于从这个世界的时间上暂时消失了一次,那时所有的再演干涉都停止了,《公馆》的人都逃掉了——」

  随后绊有些抱歉地补充道:

  「——除了八咬先生。」

  「啊……」

  《破坏》八咬诚志郎由于会破坏移动魔术,基本上只能靠自己的身体移动。

  「《书》里的反应正在一点点向上移动,他好像是在墙上挖了一个洞,靠自己一步步往上走。」

  仁只能祈祷,但愿再演法则因为《增幅器》受到强化能顺带削弱《破坏》魔法。

  「靠这种方法往上爬至少两千米吗,那家伙会不会饿死啊。」

  不过毕竟是八咬,应该总会有办法的。身为《破坏》魔法使的他,至今为止执行任务时的难点大多都是移动和滞留花费的工夫,而不是战斗本身。

  「老师,已经走出转印封印的有效范围了。」

  一场战斗结束了。他们的战争接下来将迎来新的局面。

  「用梅洁尔的魔法转移。能不能阻止一下『未来』的干涉,哪怕只有一秒也好?」

  他转头向绊望去,绊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眼前的景色一瞬间彻底改变。

  他们出现在了十分熟悉的房间内,一间铺着黄色榻榻米的老旧公寓。

  只是,墙上满是坑洞,电器翻倒在地,家具被翻得一团乱,里面装的东西都散落在了榻榻米上。

  仁看到这幅令人心痛的景象只觉得胸口发闷。这里是他从初中开始已经住了九年的公寓,是他生活的房间。

  一个月前,他们在这个房间受到神圣骑士团的袭击,然后便彻底搬离了这个地方。在那之后,考虑到应该已经被骑士团重点监视,他们再也没有回过这里。

  大概是疲惫已经积累到了极限,绊和梅洁尔几乎同时瘫坐下来。

  窗户之前被打碎了,到现在还没修理,外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送出《增幅器》之后,再演法则稳定下来的这个世界,看起来几乎就是魔法世界了。

  魔法使就像是稀松平常似的在空中飞行,魔法构造体化作妖精或是巨大飞龙的外形,将街头的风景彻底变作了异世界。

  这是再演世界这一新世界的胜利光景,接下来,这些都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日常。仁再次深切意识到自己已经输了。

  「这下更不好办了。」

  仁长叹一声。虽然全身还残留着疲倦,但他绝对不能停止行动。

  他向市中心方向望去,没有看到任何魔法消除的《魔炎》。没有经过训练的魔法消除已经全部停止了。

  「这里是我和老师的房间吧。」

  好像是觉得总是瘫在地上不好意思,梅洁尔用力一蹬小细腿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裙子。

  她麦芽糖色的眼瞳坚决得仿佛只能看得见前方。

  「老师,你在找什么呢?」

  「我在想怎么不见凯兹和那个女仆。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啊。绊在我转移的时候操纵了一下,让我一瞬间发动《破灭化身》把他们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再演大系方便是方便,但我有点不太想自己去用这种魔法。」

  梅洁尔若无其事地说。仁意识到自己之前还是太小看再演大系这种魔法了。

  「连这种事都办得到吗?」

  「再演大系可比老师想象的要危险得多。操纵别人的时候,好像连对方本人不会使用的魔法都能使得出来。」

  随后梅洁尔在榻榻米上蹲下。

  「看,老师。掉下来一个好东西。」

  梅洁尔白皙的手握住了一块落在窗边的锐利玻璃碎片。

  她将好似人偶一般精致的左手向利如刀片的玻璃伸了过去,仁还没来得及阻止,少女就毫不犹豫地将玻璃扎中了手掌。

  尖利的玻璃足以刺穿皮肉,然而实际却停在了手掌表面。梅洁尔像雕刻一样使劲拉动握着玻璃的手。

  仁想起少女在之前的决战中使用了这个魔法。

  「这是……自我圆环?」

  「看吧。」她张开手掌,上面没有留下一道伤痕。未来的魔女之王,就是用这种防御魔术承受了枪林弹雨和火箭炮的轰炸。

  「我学这个魔法的时候,是专门让绊帮忙操纵我才学会的。我早就知道,如果我要使用《螺旋化身》,圣骑士肯定会盯着我攻击。所以呢,我就想,如果让绊操纵我使用自我圆环的防御魔术,说不定就能记住使用时的感觉和诀窍。要是能学会,不就再也不怕集中轰炸了嘛。」

  「结果还真成功了。」梅洁尔说道。但是,从另一方面讲,这也就意味着,魔法已经不再是需要个人辛苦钻研才能学会的东西。

  「再演魔术有这么方便吗?」

  「这次我还是蛮辛苦的,不过再过不久应该就能轻松不少。在《竖井》里《九位》和《雷神》不是稍微用过几次自我圆环嘛。我就让绊以他们为范本,把同样的变化引发在我的身体上,就这样而已。然后呢,就是感觉《魔力》的活动,倒推魔法的机制不就行了嘛。」

  仁理解了舞花为什么要赞扬梅洁尔的天赋。

  「原来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到,这下我就放心了。如果任何魔法使只要和再演大系配合就能学会本来不会用的魔法,那这个世界真的会大变样。对于『未来』的那帮人而言,与其让魔法使学习各种高等技术结果无法完全控制,不如让他们远离技术作为简单劳动力加以管理更加安全。」

  「或许将来真的会变成这样吧。」少女捂住胸口低声说道。而仁确信这必然会是再演世界将来的图景。

  但是,被声名远扬的超高位魔导师们和舞花称赞为天才的少女整理情绪的速度快得令他觉得无比耀眼。

  「老师,你难道不觉得,我不用再总是被保护在后面,已经可以和你并肩作战了吗?」

  「你、还有绊,都真的好厉害。」

  梅洁尔把用完的玻璃碎片搁在榻榻米上,将光滑的手递到仁的面前,像是要让他好好确认没有留下伤口。仁牵住在窗外射入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的那只手时,少女羞涩地染红了脸。

  「刚才,老师不知不觉间就牵住我的手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指的是《螺旋化身》发动后、这个世界的时间被毁坏时发生的事。回想起来,仁只觉得血液一下子冲上了脑袋。

  「还能怎么想,就是觉得幸好没走散呗。」

  对梅洁尔,仁打算守住大人和孩子之间的底线。至今为止他还未曾想到过这一层。

  少女说着要出去练习一下魔法,便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活泼的她一旦离开,只剩下仁和绊两人的房间便迎来了温和的沉默。

  「谢谢你啊,小绊。多亏了你,梅洁尔才能活下来。」

  现在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是个向绊询问和再演大系的战况到底如何了的好机会。

  「我们的战斗还有希望吗?如果把《幻影城》里的《神之门》毁掉是不是能起一点作用?」

  绊似乎疲惫不堪,一直盯着榻榻米。相比之下,脑子里不停想着要打败敌人的他已经显得有些不正常了。

  「……按照再演法则,越是活在未来的魔法使就越有利。所以,现在《增幅器》已经送到了人类灭绝的遥远未来,我们的不利已经没办法逆转了。」

  「这样啊。刚才的失败果然很致命,神圣骑士团真是不好对付。」

  他膝盖发软,大脑里充满了悔恨,已经无法顺畅思考。

  「还有办法用魔法追到『未来』去吗?」

  「再演法则支配的是『过去』,所以我也不清楚未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增幅器》是被送到了对于人类整体而言的『世界这本书的最后一页』。并不是所有国家灭亡,而是人类真的全部死掉一个都不剩的那个时候,说不定已经是上百万年以后了。」

  这就像是在逼迫他们从根本上改变战斗方法。

  「如果不破坏《增幅器》,再演大系就可以为所欲为。但是又有时间作为屏障,我们根本没办法出手。是这样吗……」

  他试着整理自己能够保护的东西。他能够明确的事只有一件。

  「如果接下来是要像齿轮一样被人使用的同时设法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那这和我至今为止干的事也没什么区别啊。」

  这是一种模糊的断念之感。仁过去就一直在社会的对立中渐渐磨耗,在遇见梅洁尔之前,他的生活一向如此。

  他意识到自己自顾自地说了太多,重新朝绊看去。她的脸色依然很差,眼中也黯淡无神。

  「正常来说,除非脑子有病,不然的确是想不到能推翻这种状况的办法啊。」

  「小绊,你这是怎么了?」

  这个房间遭到圣骑士袭击已经是一个月以前了,但战斗痕迹依然触目惊心。

  「就这样当作一切都结束了不也挺好吗……」

  绊坐在榻榻米上,低垂着头,似乎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但她还是清清楚楚地对仁说:

  「我觉得『未来』的魔法使应该已经不会再针对我们了。难道不是吗!只要舞花在『未来』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像我这样的再演魔导师比起杀了当然还是好好利用更好啊。……我已经受够了。」

  「小绊是想放弃了吗?」

  她抬起头,柔和的脸颊强行挤出了一个僵硬得令人心痛的微笑。

  「我有一些话……必须要告诉武原先生。」

  「我会听的。现在这种情况,也没时间等下去了。」

  绊和夜空同色的藏青眼瞳深不见底。

  「武原先生,你想获得幸福吗?」

  过去执着于普通高中生身份的她,如今以作为魔女的意志向他摆出笑容。

  「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获得幸福。如果不相信会有幸福的结局等着自己,很可能在途中就丧失目标。」

  她吟出柔和的声音。

  「我也是,真希望能幸福啊。」

  无力的她显得格外脆弱缥缈,仁感到体内涌出了强烈的羞耻心。他虽然决定了要战斗,却还打算依赖绊的帮助。

  「是啊。但愿能有个美好的结局。」

  就在此时,公寓里的电话响了,仁和绊都一瞬间绷紧了身体。按理来说应该没有人知道他们正在这里,毫无疑问,这只可能是『未来』的再演干涉造成的结果。

  只是,熟悉的电话铃声抓挠他们的感伤,将他们的心带回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武原先生。」

  绊带着少许伤痕的手,盖住了仁正要去拿起落在榻榻米上的电话机的手。

  「——能不能不要去接那个电话?」

  疲惫的她幽幽叹出一口气。

  「武原先生,如果接了那个电话,你会死的。」

  在电灯已经损坏的昏暗房间里,绊的坐姿毫不拘束。总是帮仁把家里打扫得干净整齐的她,似乎只要坐在榻榻米上静下心,就会变得强势起来。

  电话铃声中断了。

  「看看窗外,不就大概能明白了吗。相比我们去阻止舞花的那个时候,现在外面都已经成这副模样了。」

  仁意识到自己内心里有那么一部分,在听到有人指出状况已经糟得不能更糟的时候,反倒松了一口气。就算打倒敌人也无法获得一时的安宁,和『未来』永不间断的干涉战斗不会有任何成果。

  「这就是再演世界这个社会的姿态吧。说实话,的确很难办。虽然这种社会确实存在问题,但我也不想落到和国城田一样的地步。」

  既然他对这个世界抱有希望,那么不管最终落得什么下场都是他应得的报应。只是,他已经决定要相信世界,所以内心正在大声嘶嚎:我不想死。

  仁深深叹了一口气。发小十崎京香派他去小学照顾梅洁尔,大概就是想让他体会这种感觉。

  「你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像是能获得幸福,所以在担心我吗?」

  「我不是一直都在说,武原先生可以不用再战斗了吗。」

  正因为他终于开始脚踏实地活着,如今眼前的世界显得澄澈无垠。

  「你为什么不能早点注意到呢,哪怕只是三个月也好……」

  身为魔法使的传说——《神人》的绊,眼中盈满了泪花。

  「这些事,其实真的不是非得由我们去做不可啊。世界这么大,肯定会有别人去做的,而且还有下一个时代的人,他们说不定也会去战斗啊。」

  窗外铺展开去的白日天空中,浮着一台巨大的构造体。全高超过一百米,四肢棱角分明颇为怪异,整体上有着类似人类的外形,看起来像是和《逆天》尤利娅的《逆天王》一样的因果巨兵。还有一支全裸的飞行小队围绕着那台构造体整编队形。仁他们脚下几千米深的地方,就是与异世界相连的《门扉》所在的《协会》中枢,其中正在不断向外放出高位魔导师。

  「小绊你可能需要稍微休息一阵子。这一个月里小绊周围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

  「现在,我只想把其他所有事情都抛下,好好让自己变得幸福。」

  仿佛紧张达到极限最终决堤,绊扬起嘴角露出微笑。仁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看到过她柔和的表情了。

  他不愿破坏这张笑容,没有继续说下去。

  绊用手指擦了擦两眼附近的泪痕。

  「像现在这样的时间,感觉好舒服啊。」

  仁站起来走到衣柜边,回想了一下,在坏掉的抽屉底部摸索。手帕还在。

  「小绊,你用这个吧。」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将男用手帕递给了绊。绊两手紧紧地将它握住,却没有使用。

  「请帮我一个忙吧。这样的话,即使被支配,我也能好好活下去。」

  仁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像软糖一样黏腻。

  他有些畏缩地坐下。破破烂烂的房间中射入的阳光,将绊认真的面庞照得清晰而锐利,令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想和武原先生在一起。」

  绊对他说过要直面现实去战斗,也说过要得出与仁之间的关系的答案。她如今的话语中,蕴含着如同祈祷一般的迫切愿望。

  「我喜欢武原先生,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仁与她对上视线,觉得心脏已经停了。

  「请和我,一起获得幸福吧。」

  仁被她的气势压倒,光是待在仿佛全身都扑过来的她面前,身体就开始发热。

  然而,他却怎么也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痛楚。

  仁不能敷衍她的心意,他想要好好面对,然后在此基础上认真得出答案。

  「小绊,我不能回应你的这些话。」

  他拒绝了她全身心的表白。

  然而,脑中却不停涌现出和绊的回忆。绊在灶台前为他做饭的身姿,作为男人无法不抱有欲望的女性魅力,还有迎接他回家的温柔笑容。除此之外,还有她不断被蛮不讲理地夺走珍惜事物时泪眼涟涟的面容,受伤倒下时的躯体,以及毫不留情指责仁软弱的怒火。至今仍活灵活现,如同深深扎入大地的树根,顽强地占据着他的内心。

  「你是觉得,我现在受到了再演干涉对吧。」

  绊的话语总是能轻易痛击仁的要害。

  「我当然是被干涉了啊,这还用说吗。但是,我怎么可能光是因为这样就表白呢。」

  仁无法开口道歉,因为他能够感受到绊的痛楚。

  绊在这种时候,总是会一边哭一边紧紧揪住什么东西。

  「……如果我说,除此以外的任何未来武原先生都无法获得幸福,也还是不行吗?」

  「小绊你能知道『未来』吗?」

  仁以为他们只是在谈关于恋爱的事,稍微有点跟不上绊说的话。然而,绊早已是生命的任何部分都和魔法紧密纠缠难以分离的魔法使了。

  「照这样下去,武原先生会被『最后的魔法使』带到时间的尽头。而我只能去成为『最后的魔法使』,一直活下去度过十万年甚至一百万年,直到舞花所在的《人类历史》这本书的最后一页。」

  一直以来被称为『最后的魔法使』的,都是绊自己,然而她用的却是仿佛事不关己的口吻。

  「我不愿意。艾丽瑟小姐不是说过吗,长生不死的魔法使总有一天会疯掉,然后永远也无法恢复理智。我要是去当『最后的魔法使』活得脑子出问题,肯定会变成一个疯子魔女在几十万年里不停杀人。」

  「也不一定就会变成这样啊,小绊的人生是由小绊你自己决定的吧。」

  「武原先生,你现在没有发动魔法消除吧。然而我现在却没有受到『未来』再演魔导师的操控,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被她一提醒,仁才注意到这一点。《神人》一直注视着再演大系的真正黑暗,它可能足以摧毁对人类意志的信任。

  「《神》出现后的分支世界,大概有两种。武原先生你们称之为『未来』的魔法使的人,活在很多个再演世界的时间流上,都希望我能够生出他们。但与此同时,『最后的魔法使』一直活下去的时间流,为了破坏抵达时间尽头的《增幅器》也在擅自操纵我。」

  接下来的『未来』,既有希望构筑再演世界的时间流,也有希望毁灭再演世界的时间流。而受到操纵的一方无法正确得知是谁在操纵自己。所以,『最后的魔法使』隐藏在众多从『未来』谋划《降临》的再演世界之中,也同样一直在操纵世界。

  「这不就是说,两种未来正在通过小绊的身体打仗吗。你还能承受得住吗?」

  这个问题蠢得无以复加,她刚刚才说过自己办不到。

  「或许是我和武原先生的子孙后代的『未来的魔法使』、还有一直活下去变成『最后的魔法使』的未来的我,如果一定要选,我希望选更加幸福的那一个。这里就是分歧点了。武原先生你,比起被『最后的魔法使』带到未来,肯定也觉得还是这边更好吧。那条路,一旦去了就再也回不来,和死没有区别。」

  如果不接受表白,仁就会死。一旦他拒绝绊,遥远未来活得太久失去理智的她,就会为了杀死舞花把他送到时间的尽头,即使获胜也不可能再回来。

  「我知道这样威胁你非常无耻。但我也想要得到幸福啊。」

  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不是奇迹,而是庸俗的欲望。毕竟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只要能和最重要的人在一起,就算被操纵一辈子也无妨。拜托你喜欢上我吧……这样的话,就算再辛苦我也能忍受。」

  绊将她美好和不美好的地方,都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对不起,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能和小绊在一起。」

  仁并非是因为事出突然想要一点考虑时间,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已经确定下来了。

  绊先说出了理由。

  「因为有小梅在吗?」

  仁自然而然说出了以他和梅洁尔的关系必然为世俗所不容的话。

  「是的。」

  「小梅已经不需要别人保护了,她从武原先生这里毕业的时候马上就要来了。」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梅洁尔就会真的再也不需要我。」

  即便如此,本该孤身在这个世上迷茫的仁,不知不觉间就和梅洁尔两个人走在了荒野之上。仁的人际关系,一直都是一旦出现问题就各自收拾,然而和梅洁尔的关系却总是两个人一起解决。

  两个人一起跨越问题,那么答案必然就会在两个人之间诞生。他们相牵的手,的确如同是世界中心。

  「我想要陪在梅洁尔身边。」

  「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最初的时候,我只是满腔愤怒。像个傻子一样怀着远大的愿望,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实现,随波逐流地一直战斗到最近。然后,就遇见了你们。」

  一旦谈起那个自尊心奇高的少女,她的耀眼就仿佛从回忆中来到现实,令他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心情也愉快了起来。

  「我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有了自己的归处,得到了很多很多珍惜的东西。在这过程中,我就变得能够相信更广大的世界,而不是只相信自己手边的那么几件事。」

  仁和一年前的他相比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想到这一点,即使他闭上眼梅洁尔的身影也会烙在眼皮上挥之不去。

  「现在我有了很多珍惜的东西,然后,我也有了自己最重要的宝物。或许不会被世人接受,但在我心中就是如此。」

  「武原先生心里已经有小梅了啊。」

  绊涕泪横流的脸显得愈发疲惫。

  她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意,并向仁诉诸于话语。是仁拒绝了她,是仁在折磨她,所以他就算陪在她身旁也无法缓和她的痛苦。

  「我的心已经属于梅洁尔。我希望能和她分开一次,不再是监护人和孩子的这种半吊子的关系,然后和她重新开始。当然这只是我自说自话罢了。」

  「到那时,说不定在小梅眼里武原先生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了。『最后的魔法使』会把最强的武原先生送到舞花那里,肯定不会留给你们等待的时间。」

  今后的再演世界里不会再有和强敌的战斗,作为一名战士,现在的仁极有可能就是巅峰状态。这是总肆意妄为的他甘愿接受的报应。但在这个他已经懂得看到世界之美的时候,这种未来令他痛苦难耐。

  「这都是我过去的所作所为种下的恶果。」

  仁实在忍不住要将胸中盘踞的不安化作话语。

  「先不管我的心意如何。梅洁尔接下来肯定会被『未来』的魔法使视作目标。《螺旋化身》是不容小视的威胁,而且要是放着梅洁尔不管她会成为一个过于强大的魔法使。我想,为了让我好好完成工作,『最后的魔法使』应该不会让梅洁尔死掉吧。」

  总有一天会成为『最后的魔法使』的绊吸了吸鼻涕。

  「你这么说实在是太狡猾了。」

  「对不起,到头来,还是把难受的职责都推给了小绊。」

  绊的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榻榻米上。

  「没关系。……就算武原先生不在了,我就权当给爸爸报了仇就好。」

  仁无言以对。回想起他给绊带去的诸多悲惨命运,就算遭到复仇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未来的自己会给仁带来等同于死亡的命运,心地善良的绊不可能不烦恼。『最后的魔法使』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在拉上仁给自己陪葬。仁明白,这种情况越是细想就越是难受。

  他想要擦干她的眼泪,但手帕已经给了她。他觉得,似乎只要自己还待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她就不会有喘息的机会。

  「我去买点饮料,大概十分钟左右就回来。」

  绊慌忙站了起来。

  「饮料的话,还是我去买吧。给你买咖啡就行了吧?」

  随后,她用袖口轻轻抹了抹眼睛,离开了房间。仁挠了挠头,打算等她回来再把钱给她。

  他的房间似乎稍微变大了一点。

  听取对方认真的话语,消耗的能量比想象的大得多。他随地一坐,架起胳膊撑住上半身。窗外的天空无比明亮,魔法使和童话中的幻兽好像很畅快地飞在天上,仿佛这已经成了稀松平常的事。

  他察觉到气息,向打开着的房门望去,看到黑色长发的妖精站在门口。

  「老师,你是打算去哪里买东西吗?明明都没带钱包。」

  随后,她娇小的手捂住脸,好像大失所望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仁是因为担心绊,但他似乎也同样失去了从容。

  「说起来,我的钱包还在你手里啊。」

  她之前说是出去练习魔法,回来后却完全没有提起这件事。大概是早熟的她特意给仁和绊留出了两人独处的时间。

  虽然家里也是遍地灰尘,但梅洁尔还是规矩地在玄关脱下了鞋子。

  「老师你也真是的。这里可是我们的家,穿着鞋在里面跑也太不像话了。」

  「对不起。」

  仁感觉站起来就会挨骂,便坐着脱掉了鞋子。在此期间梅洁尔已经走了过来,然后把仁的鞋子拎到了玄关摆好。

  等了一会儿,少女走过来,往仁的手里丢了一百日元和五十日元硬币各一枚。然后又把钱包塞回了自己的裙子口袋。

  「只给我要用的钱啊。」

  「谁让老师总是乱花钱。」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少女还是一个像是跟世界闹别扭的幼小女孩。而如今她柔美而强大,如同刚刚开始绽放色彩的花蕾。但其实真正改变的,是见证了这一切的仁。

  她向忘记了怎么站起来的仁伸出手来。

  「谢谢啊。」

  他实在不好意思让她用力拽自己,便只是握着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当初那个向他伸来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寂寥小手的少女已经长大了。

  「这里也太脏太乱,心情都变差了,还是打扫一下吧。」

  「算了吧。放了一个月的冰箱,我实在是不想打开。」

  一不留神,他的周围就好像都染上了梅洁尔的颜色。她没有问哪怕一句他和绊之间发生了什么。仁一瞬间还心想会不会是因为她其实一直在偷听屋内的讲话声,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自尊心极强的她不会允许自己做这种事。

  「不过,这个房间的窗帘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她好像很愉快地拉动窗帘。

  仁来到了个子比他矮许多的少女身旁。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他一定会后悔,即使那不被世俗所容。

  「再过两三年、不、等你初中毕业,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刚一说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可悲得令人作呕。仁一直是以一种保护欲和男性视点混淆在一起难以分辨的状态构筑和梅洁尔的关系,而他现在要亲自毁掉这一切。他不知道这番沉重的吐露会把他过去说过的多少『作为一个大人』的话变成谎言,这就如同在他们的关系上留下伤痕。

  即便如此,他还是像中了魔咒一般情不自禁地注视梅洁尔的脸。

  「老师,那件事,是表白吧。」

  仁全身的肌肉顿时紧绷得仿佛连呼吸都要予以拒绝。他干了不可挽回的事,如同飞身跃入黄泉深渊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心脏。但与此同时,他也满足地觉得,这样也好。

  「是的。」

  他不禁感叹,和别人接触相处,难道是这么恐怖的一件事吗。难道非要内脏承受触及禁忌的实感灼烤、全身都被痛苦逼出冷汗才行吗。

  总是向他宣泄激烈感情的梅洁尔如今脸色苍白,嘴唇半张。

  「不过,为了把这件事做好,等你上了初中,我们就暂时拉开距离吧。我会去拜托京香姐安排让我们分开住的地方。一定要从现在的关系彻底毕业,不然我们大概无法开始真正对等的关系。」

  小小的胸膛深深吸气、吐气。仁一直牢牢注视着她的动作。

  随后,少女的整个身体扑了过来,脸压在仁的腹部,全力将他抱紧。

  她的热量令他畏缩。梅洁尔没有告诉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精巧的耳朵已经红若滴血。

  「我、不用现在就回答吧?」

  她的嘴唇贴着仁的衬衫吐出话语。

  梅洁尔抬起头,她的脸和眼圈都已经不止是樱色,称得上是仁见过的最红的一次。然而,少女就好像不知道她的孩童气质令他焦心一样,抬起嗜虐的嘴唇露出微笑。

  「等到我初中毕业了,老师会再对我好好表白一次的吧?」

  他心里某一部分希望能获得一个放心的答案,所以一想到这种沉重感还要继续下去就觉得痛苦难耐。但这是他应当背负的重担,少女也十分理解这一点——在『通过一直持续的痛苦,切实体会彼此之间的关系』这一层意义上。

  他明白少女是不会让他轻易解脱了。看到他认命的样子,小恶魔十分愉快地笑出了声。

  「老师呀,我觉得,你都做了这种事,我们的关系也不可能还跟原来一样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是个成年人的事实也不会变。」

  面对心怀痛楚的仁,梅洁尔张开了和身高相符的两条小胳膊。

  「老师,跪下来……不对。你给我跪下。」

  仁被梅洁尔绝对不接受拒绝的自信压倒,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于是少女温柔地将他的头抱在胸前。事发突然,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梅洁尔抚摸着仁的头轻声说道:

  「因为想两个人对等所以才要毕业对吧?既然如此,老师可以在我的怀里哭出来哦。」

  他几乎要融化在她的温暖之中。说来可耻,被刚见面时就是个小孩子的梅洁尔当作小孩子对待,竟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当初她决心要以刻印魔导师的身份战死,却还是向他伸出了手。仁不禁觉得,会不会想要牵手的其实是自己。他的手实在是寂寞得无处安放,便环住了少女纤细的腰。

  「你做得很棒。」她在他耳边细语,随后柔软的牙齿用力咬住了仁的耳朵。

  「是老师教给我,一个人没办法变得完美无缺。哪怕是和世界为敌的母亲大人,肯定也是因为是一个人才会输。一个人不管变得再强也无法得到的答案,如果牵起手来就能找得到。」

  他们之间的露骨行为让仁深感战栗,他喘不过气,按理来说在战斗中已经感受过很多次的少女体温,甜美得几乎令他昏厥。

  「所以呢,老师就在我怀里痛痛快快哭出来就好了。」

  既是欲望又是罪孽亦是过失的兴奋,与仁至今为止走过的阴暗孤独混为一体。但是,他还是哭不出来。他不指望自己能得到原谅获得解脱,也不指望理想的『未来』能够来临。答案只能由他自己不断思考,以及与眼前的少女交流得到。

  仁沉溺于沉重与甘美之间,一直动弹不得。

  最后他们分开,是因为有不得不告诉她的事。

  他把从绊那里得知的关于『最后的魔法使』的事告诉梅洁尔,结果她无畏地回应道:「反正至今为止也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这个回答的确很符合她的个性。

  即便仁站起身来,梅洁尔还是保持和他之间微妙的距离不愿分开。酥痒的羞耻心令他情愁满胸。

  「缎带怎么办?」

  少女露出魅惑的微笑。

  「没关系。因为,好像不戴缎带的时候,老师更把我当一个女人看。」

  也不知道是谁伸出的手,他们再次两手相牵。

  他们在玄关穿好鞋,来到公寓外的道路上。

  和他们当初在这里生活时截然不同,外面已经充满了魔法。

  简直就像是世界迎来了终结。

  市中心核心区域的上空浮着巨大的魔法阵,那是直径达到一公里的圆环大系魔法阵。

  仁没有听说《雷神》、《九位》、以及艾丽瑟死在了《竖井》里。当然,他也没接到《公馆》专任官的死亡报告,但这并不能让形势变好。毕竟,现在附近有三个一天就能将东京夷为平地的超高位魔导师。

  有手机响了。梅洁尔的裙子里传出的铃声,是仁的手机发出来的。

  「老师,有你的电话。」

  「这个也交给你包办了啊。」

  他接过手机,发现是《鬼火众》虎坂井雷伊打来的。

  <老大你们没事吗?>

  仁大致能想象对方找自己有什么事。之前仁指示他们紧急情况下撤到公馆本馆遗迹,但现在飞在天上的敌人大大增多,这个位置已经不再合适了。

  「你是想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吧。情况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吗?没有的话,就带上非战斗人员,躲到武藏野迷宫里去。」

  <地下的话,要是被追上来都没地方逃啊。>

  「你们现在待的地方,只有在魔法消除还存在的情况下才适合防御。马上去地下避难。集中在地面上,只会被天上的魔法炮击炸死。」

  <刚才来了一个叫凯兹的魔法医生,给他点小钱就会帮我们治疗。那个人不知道会不会跟我们一起去地下啊。>

  看来绊把凯兹送到了最合适的地方,得感谢她的正确安排。

  「凯兹也在被人追杀。要是情况糟糕,他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会跟你们一起走。还有,要是有刺客出现,你们就丢下他快跑。因为官方说法是他杀了葛兰,相似大系斯赛拉米斯派的高位魔导师一直在追杀他,你们敌不过那帮人的。」

  浅利凯兹和仁好多次被表示相似的相似弦连在一起,但如今会去治疗别人的凯兹,肯定不会再和他相连了。

  「其他刻印魔导师的家人肯定已经不高兴了吧。你们《鬼火众》在刻印魔导师里待遇特殊,他们都不信任你们,他们要是有什么抱怨的话就让他们说,不要威逼人家。还有,不要直接告诉他们是要躲到地下去不出来。就说有逃脱路线,先进到地下再说。等下去之后过一阵,再说明情况让大家表决,想出去的人就送他们去地下战壕,剩下的人就告诉他们要躲到地下都市。至少原来的地下都市居民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地下都市遗迹能够收容大量的人员,而且还有方便的水源。《鬼火众》在攻打地下都市时得知了通往那里的路线,而且还能让地下都市居民带路。

  「只要确保有一定数量的人赞成,反对者就不会达到能让集团解体的比例。反正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他们不愿意,也想不到该往哪逃。」

  <老大,真亏你总是能把自己压根不在的地方的状况都搞得这么清楚。>

  仁挂断电话,不禁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也跟着一起去。但如果真去了,反而有可能把其他人卷进以他为目标的总攻击。

  现在,感觉似乎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引发大爆炸,推翻目前的一切状况。

  「老师,手机呢?」

  梅洁尔像主张理所应当的权利一样朝打完电话的仁伸出手。

  「手机就免了吧。」

  在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之前,他看了一下还有没有其他的未接电话和短信。虎坂井刚才的电话已经是第三次了。虽然没收到短信,但是却在发件箱里找到了一封他没有印象的草稿,收件人填的是梅洁尔的手机。他打开来一看:

  <梅洁尔,我喜欢你。在学校,我一直在讲台上看着你。我是被人管理才能发光的男人,给我戴上项圈把我掌控在手中吧,我想让你支配我啊。>

  看到这篇出乎意料少女心爆棚的捏造文章,他羞耻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脑门。

  「别乱玩我的手机。」

  就在此时,一道光箭从空中射下。仁在和魔法使的战斗中屡次见到的巨大土柱,直接在市区中扬起了近百米高。命中地点完全就是市中心内。

  「不是吧,居然真的动手了。」

  他发动魔法消除。只是想象一下如果那一击是超高位魔导师发出的会如何,他浑身的鸡皮疙瘩就再也消不下去了。看起来像是圆环大系的光弹,但现在有这么多魔法使,根本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干的。只有一点可以明确:再演大系终于扣下了禁忌的扳机。

  第二道光箭没有出现,但仁的视野之外发生了大爆炸。

  「他们疯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能认为是失去理智的冲动行为,但现在再演大系已经胜利,他们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

  他为了确认状况暂时停止魔法消除。正好一群背后生有巨大蝙蝠翅膀的生物就从公馆本馆附近的街区里起飞,向本馆所在的小山丘上群集而去。

  「斯赛拉米斯派的吸血鬼。连这种东西都送过来了吗。」

  在相似大系世界被英雄葛兰·阿萨雷击毙的《不死王》斯赛拉米斯·艾拉德·玛那的部下,曾经在这个世界将欧洲搅得天翻地覆。他们滥用相似大系的魔法医疗技术,复制各种世界的魔法使对身体施加的强化,然后再杀死原本的使用者。被阳光照到就会死的各种妖魔鬼怪的传说中,有好几成原型都是会被魔法消除烧毁身体的斯赛拉米斯派魔法使。

  仁二话不说发动魔法消除,光天化日之下的怪物应该已经化作了飞灰。

  但他还是不知道受到再演大系操纵的《协会》到底送来了多少高位魔导师。征服《地狱》,不只是英雄葛兰,也是全体魔法世界的夙愿。

  魔法使一般而言都完全不愿意遵守这个世界的法律和规则,这是仁在魔导师公馆与犯罪魔导师战斗多年认识到的事实。只要这个世界还被蔑称为《地狱》,就没有什么能阻止魔法使把这个世界的居民当作非人之物蹂躏。

  发生了如此规模的爆炸声和地面震动,附近的人家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看样子应该是已经撤离避难了,想到这里他松了一口气。

  「老师,怎么办?」

  梅洁尔本来想抓仁的衣服,中途又下定决心牵住了他的手。她小小的手掌已经被紧张的汗水浸湿。

  「我明白的,老师肯定是要去战斗吧?」

  在魔法世界长大的她十分清楚,魔法使们对这个过去没有奇迹的世界的蔑视非同寻常。从魔法世界最初的《流浪者》通过《门扉》来到这里的时候开始,这个世界就被称为《地狱》。伟大的《流浪者》遭到魔法消除被长矛捅死后,当地居民就成了《恶鬼》。数万年的憎恨、恐惧、和轻蔑,现在终于露出了獠牙。

  仁的视野外又喷出了火柱。不管他的魔法消除有多强,不成规模的《魔炎》,还是无法压制快要变成暴徒的整个魔法使集团。

  「交给我吧。」

  按说应该去买饮料了的仓本绊回来了。

  「小绊!」

  「绊。」

  绊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清晰地开口说道:

  「武原先生,这是我的职责。」

  「这种规模靠一个人怎么对付啊。而且,没能阻止舞花都得怪我。」

  「不,由我来对付。我有能力对付。」

  仁为了阻拦绊差点说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但他的常识转眼间就被《神人》打得粉碎。

  绊的手中打开了再演魔导师眼中世界的化身《书》。

  「我会实现你们的愿望,也请各位在此履行约定!」

  她如同在喝令世界的声音,得到了世界的回应。

  仁觉得,最强的魔法使,指的应该就是眼前的仓本绊。

  「……这是、怎么回事?」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

  绊的身旁突然出现了另外的『绊』,数量多达二十余人,却和《破灭化身》有明显的不一样:她们全员的年龄看起来都各不相同。

  「难道、是《化身》?」

  就算是以魔法形式记述自身的《化身》魔术,仁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名称来描述这种现象。

  一位年龄格外小、看起来最多也就是小学中年级的绊,注意到了仁说的话。

  「《化身》吗……这样啊,原来看起来像是《化身》啊。」

  『她』穿着像是溺爱孩子的家长选的高档大衣,他们的视线刚一交汇,『她』便优雅地向仁低头行了一礼,留至肩头的发梢随之晃动。

  「初次见面,这个世界的武原先生。『我们』是与这个时间流不同的其他历史上的『仓本绊』哦。打个比方的话……就类似《圣灵骑士》可以召唤其他时间流上的《骑士》,只不过我们是通过『世界的尽头』来到这里,所以自由度要比《圣灵骑士》高得多……嗯……」

  仁已经不知道该回应什么话才好了。这个幼小的『她』,似乎比真正的绊要聪明得多,导致他没办法把『她』当作小孩子对待。

  『绊』像在掩饰什么一样,对目瞪口呆的仁露出笑容。

  「不过,考虑到正是再演大系的历史改变制造了历史的《化身》,『我们』也可以算作是一种《化身》吧。」

  梅洁尔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也就是说,再演大系的历史改变,其实是在出现自己想要的结果之前不停重复改变,说白了就是在靠蛮力硬来?」

  「不愧是梅洁尔姐姐,这么小的时候就很厉害了啊。」

  比梅洁尔还小的『绊』称她为姐姐。这个『绊』生活的历史上,大概是梅洁尔在照顾『她』。

  然而,真正的绊本人却无言地躲开了视线。

  幼童『绊』没想到当事人居然这么不争气,显得非常苦恼。

  「那个,其实呢,为了引发《降临》,『未来』的魔法使一直在不断扔骰子,直到中大奖。到《神》降临的历史诞生为止,不论历史改变造成了多少个新的分支历史都无所谓。《神》是魔法世界全部自然秩序的监视者,不管分出多少个时间流,也都在《神》的支配范围内。」

  「呃、嗯……这次、我应该是懂了……」

  还好『她』心地善良,没有揪住这一点不放。

  比梅洁尔个子还矮的幼童『绊』,以仰慕的眼神抬头望向梅洁尔。

  「现在能大概明白『我们』是怎么回事了吧?我是绊出生时,没有被托付给仓本慈雄、而是被带到圆环世界的历史上的『仓本绊』。在我的历史上,伊利斯阿姨赢得了圆环世界的战争。伊利斯阿姨和梅洁尔姐姐都教过我魔法,『我们』之中最懂魔法的应该就是我。」

  根据仁对梅洁尔的母亲伊利斯的了解,很容易想象在那个历史上她会有多热心地研究『绊』的再演魔术。

  就在紧挨着仁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出现了人的气息。那是一位身披灰色长袍,虽然年龄和绊没有区别,却有着复仇者的阴暗眼神的『绊』。

  「『我』是在与《近神者》葛兰战斗中,你被浅利凯兹从背后刺杀的历史上的『仓本绊』。放心吧,我绝不会再让《协会》那帮该死的魔法使杀了你。」

  一位待在梅洁尔旁边似乎很是难堪、年龄大约二十多岁、有着轻飘飘的女性气质的『绊』,被推到了仁的面前。

  「『我』、那个……要说是从哪个历史过来的话……」

  随后,栗色的头发已经长到盖住后背的『她』,对仁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我说不出口。」

  这些『绊』之中,还有三十多岁的绊,甚至还有孩子估计都和仁一样大了的绊。但是,她们没有过来搭话,只是温柔地在远处注视着他。

  将『她们』召唤过来的绊时而好像很寂寞地垂下视线,时而往手上吐出白气驱赶严寒,看起来显得无所事事。其他的『绊』都温柔地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她们』似乎都知道绊的表白以及她刚刚哭过。

  只有最小的那个『绊』,靠近到了绊的身后。

  「没事的。」

  接着『她』以天真无邪的表情轻轻拍了一下绊的屁股。

  于是正在吸鼻涕的绊往对方的小脑袋上重重锤了一拳。

  「好疼!你这不是拿我撒气嘛!亏我对你这么亲切!」

  抱着脑袋的幼童『绊』抬头朝绊投去幽怨的眼神。

  绊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啊哈哈,我真是丢人现眼啊。」

  灰色的『绊』补充了一句:

  「即便如此,能说出口也是一件好事。毕竟还有像我这样的,连丢人现眼的机会都没有。」

  随后,『她们』开始行动,去完成自己原本的任务。

  灰色的『绊』以英气十足的声音发出号令。

  「好了,集中在此处的『现在』,去给从『未来』改变世界的再演干涉一点教训吧。向操纵『过去』的那些人降下来自历史的制裁!告诉她们不断迷茫战斗的人生也绝不是没有意义!」

  幼童『绊』手中的《书》发出耀眼的光芒。『她』高声发出与年龄不符颇有气势的大吼,显露出了『她』经历过的苦难。

  「二十六个历史,二十六名《神人》的力量。这就是『我们』的愤怒,『我们』活过的证明!」

  二十六本《书》释放的魔法扭曲了世界,仿佛降下了二十六颗太阳。

  在光芒的洪水中,绊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向『她们』说道:

  「之前是不是说这是《化身》来着?」

  还是个孩子的『绊』将荣誉让给了绊。

  「由你来起名字吧。这可是在全魔法世界头一次发动的,再演大系的《化身》。」

  于是绊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已经决定下来的名字。

  「《命运化身》——」

  「不会吧……这……」

  梅洁尔震惊得说不出话。

  那是真正的奇迹。

  仁也无法用言语形容眼前发生的事。

  「刚才的那个、喂、等一下……」

  他应该没有看错。在灰色的『绊』身旁出现、然后一瞬间便消失了的魔法使,是《近神者》葛兰·阿萨雷。

  梅洁尔仰望天空,眼中盈满了泪水。

  「这完全是在作弊了吧……」

  首都上空展开的直径一公里巨大魔法阵的更高处,又展开了一道直径十公里的超巨大魔法阵。而且,在大了一个数量级的主魔法阵周围,还有七道辅助魔法阵正在自旋。这种魔法阵证明施术者扭曲了魔法的根基——认知,能展开这种魔法阵的人,在圆环大系的历史上也仅有一人。

  「伊利斯阿姨!」

  幼小的『绊』快乐地挥舞双手。

  这个世界上,无法同时出现同一人物的两个个体。就如同被魔法化的人类《圣灵骑士》,同一位《骑士》也不能同时召唤出复数。

  然而,葛兰和伊利斯,在这个时间流上都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在这里早已是死者。

  除去绊自身的其他二十五个『绊』——《命运化身》们唤来这个世界的魔法使,都是『她们』在各自的时间流上的同盟者或是利益相关者。这是『她们』在各自的世界里拼命活下去,不是靠魔法、而是靠人际关系建立的『牵绊』。

  『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无法操纵这些『同盟者』,因为他们是不同时间流上的人。

  在各自不同的历史上,『她』自身都采取了行动,于是便与不同的人产生关联,诞生人与人之间的结系。出现在这里的,是一个又一个的世界。

  当然,『未来』的干涉者也察觉到了这些援军的危险。一道和刚才同样的光箭,精确地瞄准仁和这一群『绊』射了过来。

  「呵。」

  身为战士的灰色『绊』哼笑一声讥讽对方的浅薄。

  『她』从长袍袖口中拔出一柄古剑,扫清了魔法炮击。后续不断射出、足以将这附近一带全部化为焦土的超高威力魔弹,也全部被她长剑一挥便彻底抹消。

  「《神人》身上怎么可能没有一两个自己历史上的《神人遗物》呢。」

  再演魔导师展现出的未知技术体系让仁震撼得难以呼吸。不过,巴比伦事件中的《幻影城》,也发挥了如果仅仅是操纵在场的魔法使就无法解释的魔法功能。再演魔导师从各种《神人遗物》中引出魔法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据说在『她』的历史上仁已经死了的这位灰色『绊』,腼腆地羞红了脸。

  「看来这个时间流的我,还没有学会从《神人遗物》中引出里面包含的魔法。」

  从虚空中涌现的魔法使们一个又一个地越过他们向前。

  这些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死去的人们组成的大军中,有《鬼火众》魔法使和仁以前未能拯救的人,有和他厮杀过的敌人,还有和他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们。

  好似在鼓舞他对所有悲剧放声大笑。

  仿佛浪潮要将一切冲上善恶的彼岸。

  ✝

  从公馆本馆撤退到地下的人们,都是一些社会地位最为弱小的魔法使。作为罪人被流放到这个世界的刻印魔导师,不受代表魔法使利益的《协会》保护。另外对于日本政府而言,他们也是需要耗费大量资金、难以和其他国民同等对待的负担。不论是在这个世界扎根生活的刻印魔导师及其家人,还是在六十年前就移居到地下都市的刻印魔导师的后代,都处于孤立的状态。

  会保护他们的,只有将刻印魔导师视作工具的魔导师公馆相关人员。如今这种援助,完全是出于责任感、以及希望同样的弱势群体之间互相帮助的盘算。

  「我凭什么就得落到这种下场!」

  浅利凯兹曾经也是刻印魔导师,虽然依靠杀死哥哥葛兰的功绩重获自由之身,但盯上他的麻烦还是持续不断。

  他们逃进地下战壕,身后的追兵还是穷追不舍。敌人从黑暗中伸出的相似大系魔力弦向众人捕去,凯兹一直忙于一个个切断这些连着必杀魔术的相似弦。

  「我在保护你们,可你们为什么不保护我!」

  「凯兹大人,请您退后。」

  女仆少年接连投掷出藏在迷你裙下的匕首,利刃不断扎进身穿燕尾服的魔法使追兵的脖子。少年将手中的匕首和刺中目标的匕首用相似弦连在一起,然后扭动手腕。一众魔法使的脖颈高高喷出鲜血,但却没有一人倒下。

  改造过自己身体的斯赛拉米斯派高位魔导师,是货真价实的不死生物。

  「琉华华华华……」

  一道仿佛已经锈蚀的怨恨之声呼唤女仆少年的名字。琉华·艾拉德·玛那倒吸一口凉气。追兵的魔法一口气将少年的连身围裙从胸口到腹部完全撕开。

  少年泛着光泽的丝质内衣又被不可视的力量狠狠拽开,仿佛要戏弄因羞耻而咬紧嘴唇的琉华,他的裙子也缓缓地自行向上掀起。

  突然,这名不死绅士的脖子,在蝴蝶结上方的位置被人一刀两断,脑袋高高飞到了空中。《笑脸郎》虎坂井雷伊手握刀背处刻有鬼面纹的魔剑,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相似魔导师的背后。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们挪到队伍最后面去?要是盯上凯兹先生的敌人从前面过来,整个队伍都得停下来。」

  「什么,这是要抛弃我了是吧……你们就是打算趁我被袭击的时候自己逃跑对吧!」

  《笑脸郎》依然像在微笑一般眯着眼睛,回复凯兹的不满。

  「没有那么简单。这看起来估计是肃清了。『未来』的那帮人已经抑制不住魔法使的暴动,所以就打算把有可能阻碍今后历史的人全部杀光。」

  「那我们要怎么办?《沉默》是怎么说的?」

  凯兹自然会发出诘问。虎坂井浅笑着应付道:

  「老大的判断很准确。还好我们行动得早,追兵只有盯上凯兹先生脑袋的相似魔导师,这已经是相对最好的情况了。当然,好虽然是好,但如果用《书》追踪我们,我们还是会轻易输掉。现在这种程度要是都赢不了,那就更别谈之后了。」

  在说话期间,虎坂井也在闪躲从阴影中渗出的追兵的魔法、挥动兵刃将敌人逼退。避难民们没有管凯兹和琉华,开始向后退。前方传来了枪声,队伍放弃了继续沿这条路前进,打算绕路迂回。

  「等等、我也要逃。」

  就在他回过头的时候,凯兹看到自己、琉华、以及虎坂井都连上了多达几十根相似弦。

  从结果来看,他的勇气没有意义。凯兹从附近开始切断相似魔术的银弦,但他没能切断全部。相似大系的《化身》《原型化身》,能够针对本来难以受到魔法直接作用的人体,直接引发变化。

  凯兹的体内迸出数道冲击。有温热的东西从喉头涌出,吐在地上,全部都是血。

  他的数个脏器都在一瞬间遭到破坏,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全身失去力气瘫倒在地。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黑暗中只有微弱的魔法照明,他什么都看不清。相似大系的魔法治疗,是通过《原型化身》使自己的身体与健康的人体相似,因此,感觉出现异常的相似魔导师无法救治自己。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死。

  「凯兹大人!凯兹大人……」

  黑暗中传来奔跑的声音,是那位说自己尊敬他,所以他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少年。

  但是,琉华身上也缠绕着无数的『魔法』。那不是相似弦,而是仿佛从并非这个世界的地方垂下的操纵提线。琉琉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就被那些魔法引了过来,引向和凯兹同样的死地。

  「……别这样。」

  凯兹伸出麻痹冰冷的手。明明自己已经注定要死,让他愤怒的却是尊敬他的人要被杀死在他的眼前。

  当他抓住那些『魔法』的时候,他领悟到了那是何等规模的庞大之物。即便如此,一路摸爬滚打走来的愤怒,总是被肆意摆弄的憎恨,还是给了他最后的力量。

  「抓住你了……你也给我、栽下来……吃土吧……」

  抱住浅利凯兹身体的琉华·艾拉德·玛那毫发无伤。凯兹一瞬间解除了全部的相似弦。而代价,就是他自己倒在了血泊中。

  又有相似大系高位魔导师陆陆续续从通道深处的黑暗中现身。相似世界斯赛拉米斯派的魔法使之间存在协议,杀死凯兹的人就会成为下一任领导者。

  「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果然是愚蠢的野狗。」

  因此他们纷纷嘲笑这个男人碌碌无为的最后。十个人、二十个人,为了争抢那个刺下最后一击的角色,如同看到尸肉的猛禽一般包围了倒地的凯兹。

  就在这时,相似魔导师们的动作突然全部停止。

  就仿佛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一样,一名魔法使现身了。

  这名男人身穿缀有精致饰纹的黑色长袍,由于完全处于另一个层次的存在感,使得他整个人都像是从背景中凸显而出。

  高位魔导师们看到这个男人的一瞬间,便爆发出一阵喧哗。

  「不可能……《近神者》……」

  躲在通道里的八名高位魔导师连忙后退。头被砍掉依然活着的魔导师,也捡起了自己的脑袋。

  《近神者》葛兰·阿萨雷击杀了相似大系曾经的最高位魔导师《不死王》斯赛拉米斯·艾拉德·玛那,包括在场的数百名支持者也无一活口。

  「看来在这个历史上,我也将你们这些死人送回了应该待的地方。」

  本来如神一般大逞威风的魔法使们发出绝望的尖叫。他们的夜视眼就好像一下子不再起效,令他们不知所措。怀抱着自己脑袋的魔法使突然就失去全身力气瘫倒在了地上。

  葛兰肉身的躯体没有受到任何强化,他使用了被畏称为《再诞祝福》的防御破坏魔法。葛兰让敌人与自己原原本本的肉体『相似』,便能让敌人身体上施加的一切强化和改造强制清零。

  如同重新出生了一次、失去了不死肉体的高位魔导师,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倒地。葛兰的魔法破坏了他们恢复肉身的心脏,于是他们全部当场死亡。

  「你救了我一命,我才能站在这里。我也时常会想,我刚一重逢就马上失去了的弟弟,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这位葛兰所在的历史上,他的弟弟死后,他便将服装的颜色从过去的灰变成了弟弟的颜色。他已决定要一直背负这个颜色,直到将《恶鬼》彻底驱逐出《地狱》。

  然而,对于英雄而言,从今天开始,他的黑色长袍就不再仅仅是复仇的象征。

  「我在生命的初始之时见到了神,那么你,在生命的最后可有看到神的尊容?」

  葛兰还没施展治疗,背后就有许多脚步声靠近了过来。凯兹治疗过的人们,都围到了倒地的男人身旁。

  「所谓魔法使,不是凭力量逞威之人。匍匐在地面之上,不断挑战生存本身的,才是真正的魔法使。」

  连不认识英雄容貌的人们,都抱住葛兰恳求他救救凯兹。

  「弟弟,你是我的骄傲。」

  ✝

  与此同时,炼金大系高位魔导师《无双剑》赛拉·巴勒德正飞在空中。

  已经有大量魔法使来到了地面上空间紧促的城镇中,因此她选择了天空。

  她就如同刚刚抵达这个世界、未曾体验过《魔炎》恐怖的魔法使一般无所顾忌地在蓝天上飞翔。

  「能在天上赴死,正是我的夙愿!」

  她毫不遮掩的肌肤反射着太阳光,在空中划过闪亮的白影。

  将要迎击数不胜数的敌人的她,正下方有一座小学。她想起梅洁尔就在上这个世界的小学。有一段时间,她还在一个《恶鬼》小学生的家里叨扰。她全裸的胸膛中涌现出了怀念之情。

  在小学操场上避难的孩子和附近的家人向赛拉挥手。

  她并没有义务为这个世界舍命。只是,正因为和眼下的都市居民们以赤裸的肉身接触交流至今,她难以抑制自己的愤怒。

  「要是让一帮趁着混乱闯进人家地盘的东西在自己面前嚣张跋扈,那简直是女人的耻辱。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好歹在这里生活过,搞得当地人觉得魔法使就是趁火打劫的强盗,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由于《协会》的中枢就在地下极深处,魔法使们正不加控制地从魔法世界流入。本来,这个世界在魔法世界看来就是最优的实验环境,掌管它所带来的利益就是《协会》权力的源泉。

  数千发魔弹瞄准赛拉扑来,全裸魔女一个急加速便将其全部甩开。

  「太慢、太慢了!」

  在空中,炼金魔导师同时拥有超越音速的战斗机动所带来的回避能力、以及能用肉身弹开攻击的高超防御力,一群高位魔导师想要杀死一个炼金魔导师也并不容易。然而赛拉的全部精力都耗费在了防御和回避上,只能单方面承受敌人的攻击。

  几乎没有魔法使对破坏当地居民的生活心怀犹疑,想要阻止这种蛮行的赛拉是孤独的。对方只需要简单地开火,她却必须一边牵制一边在生死边缘躲闪。她就是一场狩猎中的猎物。

  <玩腻了。毁灭吧。>

  赛拉的脑内响起了声音,她突然无法呼吸,失速坠落。操纵环境的魔术虽然难以回避,但大多并不致命。

  ——除非还有追击。

  紧追着咳嗽不止的赛拉,数千枚魔弹的风暴要将她吞没。

  她知道这次躲不过去。

  她闭上眼,看来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

  就在此时,远处响起了一个声音。这足以让她已经放弃的双眼骤然瞪大。

  「不在天上飞又算是什么魔法使!」

  那是赛拉十分怀念的气息。

  它如暴风一般狂野,从她身旁倏然刮过,抱走了她的身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居然还能有再次一起飞翔的这一天!」

  「史皮兹!?是史皮兹吗?」

  掠走她的人,不论是饱经锻炼的斜方肌,还是养眼的肱二头肌,她都十分熟悉。当她看到剃光的脑门反射出阳光的时候,只觉得哪怕这是幻觉也无妨。

  「真是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大姐。」

  兼具优雅和健壮的面孔上留着浓密小胡子的大好男儿将她搂在结实的臂膀之中。他是在这个时间流的历史上早在巴比伦事件之前就已战死殉职的《大气泳者》史皮兹·莫德,赛拉的义弟。

  她也再次开始飞行,如同和他组成了飞行编队。

  史皮兹如飞机般平展双臂,漂亮的飞行姿势让健壮的躯体一览无余,当然,是全裸。

  义弟低头俯视地面上的人们,随后露出灿烂的白牙向她一笑。

  「大姐!我们来次那个吧!」

  赛拉马上回应他,调整相对速度,让白色裸足落在义弟涂了油的背阔肌上。

  全裸的赛拉将史皮兹肌肉发达的肉体当作冲浪板,在蓝天中乘风破浪。

  「就像做梦一样!我记得小时候经常和大姐这么玩。」

  赛拉的手中便是《无双剑》称号的由来《圣别化身》,她将其扩张到两百米长,端在手中有如持剑作势。她未曾想过,往日将战斗机动托付给史皮兹、自己全力挥舞《无双剑》的时光,居然还能再次到来。

  「好了,我们上,史皮兹。今天,我们就是姐弟合一全裸骑士。」

  赛拉知道这是奇迹,不会长久。从不同历史上来到此处的史皮兹也清楚这是片刻即逝的梦幻。

  跨越生死重逢的姐弟向着密如云霞的敌人高声报上姓名。

  「《无双剑》赛拉·巴勒德!」

  「刻印魔导师史皮兹·莫德。」

  全裸的疾风呼啸而起。

  「「来吧,决一死战!!」」

  ✝

  「这可太厉害了,那真的是《大气泳者》。」

  在避难者都已离去的公馆本馆遗迹,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高声欢呼。

  他放下望远镜,因为没有可以写字的地方,就用圆珠笔在白大褂衣袖上写下笔记。

  对他而言,这场魔法使暴动,以及似乎是再演魔术造成的死者复活,就是数据的宝山。他只恨自己居然没有带摄像机。

  「好痛、好冷、好舒服……」

  《荆棘姬》欧尔嘉明明已经用魔法治好了伤,却还是抱着双腿身体抖个不停。看样子是神经还没有完全恢复,毕竟圣痕大系的治愈魔术不会消除记忆,这也可以预料。

  自从接到阻止安装《增幅器》的行动已经失败的报告,魔法使就如同雪崩一般涌入这个世界,完全不见停歇。根据沟吕木在山丘上的观察和估算,地面上的异世界人在这一个小时里至少增加了五千人。

  「估计是『未来』的再演魔导师操纵了《协会》的负责人,在随意分发来到这个世界的入境许可吧。」

  即使取得一定程度的缓和,恐怕异世界人还是会充满这个世界。毕竟,整个《协会》圈一千个魔法世界希望入境的人都会来到这里。

  应当保护秩序的专任官们,虽然在《竖井》中没有出现牺牲,但全都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

  而且,之前与他们交战的三名超高位魔导师全部生存,不知跑到了何处。沟吕木强烈地体会到,如此看来失去《鬼火》东乡造成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真的是,要是有你在就好了。这就是通往新世界的阵痛吗。」

  就在此时,市区响起了如同大炮发射的轰鸣。沟吕木拿起望远镜观察发生了什么事,结果看到有坦克开在了国道上。这些坦克不属于自卫队也不是驻日美军,炮塔上印着他曾经见过的纹章。

  「这上面写的是——怀斯曼狩猎魔导师大队。王子护君属下的佣兵,什么时候从中队扩张到大队了?」

  头顶上响起了螺旋桨声。

  不知从哪里出现的运输直升机从低空飞过进入战场,手持枪支的魔法使部队接二连三地以肉身从直升机中跃下空降,随后在空中迅速组成阵型发动大型魔术,将周围的敌人一齐扫清。他们的做法与圆环大系电磁骑士团袭击国际展览中心时施展的都市魔法阵集团魔术颇为相似。

  沟吕木看到这群轻易镇压了周围的次世代机械化魔导师,如同孩子一样大声欢呼。

  「真了不起!正是因为魔法使和这个世界接触、以各种形式冲突,技术发展才能如此迅速啊!」

  ✝

  新世界的洪流,对于自古以来就在这个世界工作的魔法使而言就是穷途末路。若对眼前的无秩序视若无睹,《协会》温和派至今为止与魔导师公馆构建关系的多年工作就会受到否定。

  因此《逆天》尤利娅和报应骑士们拼尽全力不被浪潮裹挟。如果《协会》温和派被认定为没有价值遭到放逐,那么已经在这个世界培育出的魔法使文化会和新世界的文化之间产生断层,这将会成为未来千年的祸根。正因为是长寿的魔法使,她们无法忍受在今后的千年里每当发生问题就得承受问责。

  「本人是因果大系报应骑士团次席、《逆天》尤利娅·苏瓦尔。《协会》绝不会容许你们的破坏活动。」

  尤利娅和部下创造的合体因果巨兵《大逆天王》,以全高超过十二米的威容拦在了一众魔法使面前。

  刚刚现身的一众《协会》魔导师,面对此等的巨人却没有丝毫畏怯。

  因为有一尊比《大逆天王》还要巨大、全高达到百米的超大型人形构造体正在他们身后整装待命。它在市区中行走,踩过之处皆是一片狼藉。由于它的重量,每踏出一步,周围便地动山摇无人能够站立,道路陷没,房屋塌陷,电线杆接连倒下。

  四肢棱角分明的巨人发出庄重的声音:

  <《逆天》尤利娅,就是你们温和派削弱了《协会》的力量。就因为你们要和这个世界的国家建立关系扩展势力的方针,我们不得不在漫长的时间里只能躲避《恶鬼》的耳目才能使用魔法。这个责任要由谁来负?>

  因果大系的超高位魔导师构建的因果巨兵远比尤利娅的雄伟精巧,足以称之为因果巨神。

  尤利娅她们温和派毕竟没有留下实际的功绩,在《协会》的地位只是越来越弱。

  词穷的她眼看着对方巨大构造体的头部射出高压水流直接击中了她的《大逆天王》。因果巨兵被一击击飞,巨大的躯体碾过一片周围的建筑物落入了多摩川之中。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温和派就一直饱受苦难。她们在葛兰事件中失去了重要人物,被怀斯曼安保调查公司搅乱了事业,又被《九位》发起的致力于全面战争的政治运动逼入绝境。

  如今的《协会》被『未来』的再演干涉任意摆布。若追根溯源,这也是因为温和派的急剧削弱使得政局混乱,导致《协会》自身也看不到未来的方向。

  然而,即使新世界来临,也不能将旧世界的谢幕交给混乱和破坏。

  「你们好像陷入苦战了嘛。」

  脚踩河底重新站起身来的《大逆天王》,收到了一个快活的声音。

  在河边,一名身穿缝有黄金饰纹的毛皮民族服饰的年轻美男子,正注视着她的因果巨兵。尤利娅认得这名总是将卷发用魔法拉直的男人,她知道她们已经不会再见,所以此时的震惊无以复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尤利娅大人你们实在是太不争气了,所以我就来了。好好感谢我吧。」

  因果大系高位魔导师《百手巨人》菲利浦·艾瑞哥尔,在这个时间流的历史上,痴迷于功名的他被《九位》欺骗,背叛了尤利娅她们,在葛兰战争中失踪,从此再无任何消息。

  「真是个实验的好机会,看看我的《因果巨人三十五号》能不能适用于因果巨神!」

  就好像敌人和自己人都已经不存在了一样。菲利浦轻盈地飞上空中,抽起的河水如同将他包裹住一样构成了半透明魔法机械,那是一只有五根手指的巨大连腕手掌。

  《大逆天王》郑重地向那只神秘护手举起右拳。

  「那我就心怀感激接受你的帮助吧!」

  菲利浦的《因果巨人三十五号》和《大逆天王》高举向天的右手缓缓靠近、合为一体。

  只有肘部之前比原先大了两圈的右手,如同要抓住天空一般,缓缓将五指握紧成拳。

  《大逆天王》的机体中探出的吸水管喷出蒸汽,巨人隔空向敌人挥出右直拳,似要将右手带来的力量送往全身。随后,尤利娅高声唤出了她们『力量』的真名。

  「《优胜·大逆天王》!」

  她们面前的魔法使无一回应,甚至都没有人批评『优胜是什么鬼』。

  因果巨神的头部再次射出犹如神剑的水流。

  然而强势复活的巨人抬起右手,压榨空气构成盾牌弹开了魔弹。《逆天》尤利娅的重力控制催生的巨大火力,即便是《大逆天王》也还是太过脆弱无法直接承受。因此当有了《百手巨人》的力量之后,尤利娅的因果巨兵才第一次真正成为了完全形态。

  「新世界的到来已经不可逆转。但正因为如此,至今为止的过去和新世界必须在今天交汇,然后才能真正开始。请各位不要妨碍!」

  这是尤利娅发自内心的诉求。

  牢牢承受了水流攻击的《大逆天王》,右手向紧随而来的烈焰擒去。

  ✝

  「你们怎么搞得这么灰头土脸。」

  面对突然现身的对手,她似乎深感无趣地嘟囔道。

  浮在首都核心区域霞关上空的她,面前有两位魔法使:《雷神》克雷彭斯和《九位》。他们按理来说应该是任谁也无法轻视的超越者。

  然而,她任由强风吹拂黑色长发,无畏地扬起嘴角。

  「再演世界的那帮人也真是小家子气,难道是以为凭两个人就能对付我吗。」

  伊利斯·阿琉夏完美比例的肢体裹在军服之中,身姿端正地俯视眼前的敌人。

  「看来在你们的历史上,我是战败的《憎恶女王》。不过在我的时间流,名号可比这个更加响亮。」

  《九位》就如同一台『未来』再演魔术操控的战斗机械。

  被迫战斗但仍保持正常意识的《雷神》,带着特别的敬意和恐惧仰视眼前的女王伊利斯。

  「能否回答我,在您的历史上,圆环世界在《三十六宫》的序列可有下降?是否也是因为您引发的战争,导致差一点被逐出《三十六宫》?」

  然而,伊利斯对这种圆环世界可能出现的状况嗤之以鼻。

  「什么《三十六宫》早就被我踹飞了。现在我的外号是《绝望巨神》,这次正在和《协会》打全面战争哪!」

  「您这个人、真的是……」

  仿佛后悔和遗憾全部一扫而空,《雷神》的眼神改变了。他几乎吸干了周围的全部《魔力》,集中到了一点。

  即便是伊利斯,不收集《魔力》也无法使用大型魔术。然而,她对自从圆环世界的战争以来就没有进步的《雷神》大加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是被小瞧了啊!你难道根本想象不出来我要是比之前的战争时更强会变得如何吗?」

  她在空中立起一根手指,顿时四面八方都有强能光线倾注而来,仿佛在收集全世界的力量。光是一种电磁波,而对于圆环大系而言电磁波就是《魔力》。伊利斯让部下们从远方向她发射光线,便能一瞬间收集庞大的《魔力》。

  《雷神》意识到对方能以远比他更短的时间发动超高火力的魔术,便立即放弃攻击采取回避行动。然而,还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

  七道辅助魔法阵集中在了伊利斯立起的手指前,随后,光线捕获了正在上升的《雷神》。紧接着,一枚巨大的火球凭空出现在了霞关上空一千米的位置,直接射穿天空消失在了苍穹的尽头。

  之后,白昼的天空中淡白的月亮表面迸出闪光,伊利斯施放的大型魔术将三十八万公里的距离如同薄纸一般击穿,超高热传递至月球表面引发了大爆炸。

  「不要害怕未来啊,我们可是魔法使。」

  ✝

  从仁所在的位置,也清楚看见了伊利斯施展的魔法释放出的闪光。

  伊利斯的战斗力比他之前听说的还要恐怖得多。刚才的魔术大概是伊利斯让属下的电磁骑士团构筑都市魔法阵,将收集来的魔力转移给自己,用这种方法就能轻易连续施放大型魔术。

  而且,仁也能看出来,梅洁尔明显正心神不宁。

  他觉得这是在这个世界努力至今的少女应得的奖赏。

  「你去吧,注意不要卷进魔法就好。能和你妈妈见面的机会,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嗯!」

  她的表情无比坦率,实在是太像个小孩子,让他不由得心生伤感。

  仁在梅洁尔背上轻轻一拍,她便在脚下生成魔法阵直线飞了出去。

  她一路上好几次回过头来冲他挥手,每次他都同样挥手回应她,就这样目送她离去。

  放眼望去,各处的战斗都混杂着来自不同历史的援军。仁悄然叹了一口气。

  面对若是平时他绝不会放置不管的情景,他也没有发动一次魔法消除。『绊』们召唤过来的援军,除非是不靠魔法也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实体,否则一旦受到魔法消除就会就此消散。

  「真是头疼。这种情况下,难道我就只能老老实实等着吗?」

  街区里发生了火灾,到处都能听见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铃声。这次战斗或许是他经历过的规模最大的一次,因此他也不知道最终会扩大到什么地步。

  「武原先生什么都不用做。你不需要再战斗了。」

  从无所事事的仁背后靠近他的,是身穿灰色长袍的『绊』。

  「果然,就算是不同分支历史上的人,也还是小绊啊。」

  「我倒是宁愿由我来当『最后的魔法使』。」

  即使在不同的历史上,绊也在受苦。原因还是『未来』的再演魔导师遵从再演法则拯救世人的压力,不断干涉历史。

  「但是,我做不到。只能托付给这个时间流的绊。」

  仁想要给这个眼神与过去的他很像的『绊』带去勇气,将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头上。身穿长袍的『绊』看起来还是高中生,既然『她』是葛兰事件中仁死亡的时间流上的『绊』,就意味着不到两年时间她的说话风格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只要想象一下她度过了怎样的人生,他就不忍再看。

  「『小绊』你有权获得幸福。如果『小绊』的时间流上我还活着,肯定也会这么说的。」

  在这个『绊』的身后,有一名身穿野战服、剃平了脑后金发的女性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她摘下脸上戴着的氧气面罩,直接将上半身探进了梅洁尔在公寓地皮内造的小狗屋。

  「嗯,狗屋打扫得不太仔细嘛。」

  她不顾目瞪口呆的仁,从腰间的挂带上取下小型清洁工具,开始慢悠悠地打扫起来。此时仁想起来了,这是跑过来想要当梅洁尔养的狗的贤猎大系魔导师、《砂之猎犬》濑利尼嘉塔。

  「你这是干什么?找梅洁尔的话,她刚刚出去了。」

  然而,尼嘉塔一看到仁,就趴在地上摆出了充满敌意的姿势。

  「噢噢,你小子就是抢走了我一号爱犬宝座的武原仁!」

  她好像说了什么不能当作没听见的话。

  仁和一位正打开着《书》的『绊』对上了视线。她似乎认识尼嘉塔,见状很为难地连连摆手。她就是见到仁时向他说『对不起』的那个『绊』。

  「不用了!不用告诉我那边的时间流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感觉要是听了估计会受挫得想死。」

  不过,他稍微放心了一点。就算在不同的分支历史,『绊』还是有在好好构筑自己的生活。因为有许多人的存在,才会发生接触,形成牵绊。如今身在此处的『她们』也是绊,肯定也构建了能让仁感到欣慰的人际关系。

  ✝

  这场战斗,就如同是再演世界到来的过程中所引发的一切不良影响的总清算。在一连串的剧变中,梅洁尔也失去了太多东西,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即便如此,强烈的好奇心还是令她无法不去触碰眼前的事物。就算是心怀恐惧、就算这并不正确,她也无法容忍错过本来可以抓住的机会事后后悔不迭。

  梅洁尔扩大自己的魔法阵,好让或许在战斗中的母亲能够清楚看见。随后驱使魔法径直向母亲飞去。

  在作为刻印魔导师堕入这个世界之前,她只是个渴求宠爱的孩子。如今,她面临战斗心怀尊严一步不退,她知晓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她交到了朋友,以及、她恋爱了。

  她不可能认错这压倒性的力量,母亲就在那里。她已经失去的人,就在她的前方。

  「母亲大人!」

  映入她眼中的是身披军服的高大背影,就和她们分别时别无二致。

  「啊哈哈哈,你还活着啊。真的还是个小姑娘,有变得像个魔法使了吗?」

  黑发魔王哈哈大笑。

  一想到母亲正在看着自己,全身就动弹不得好似麻痹。

  她们间隔了大约五十米的空间,梅洁尔无法继续靠近,她羞得不敢上前抱住母亲。

  「我就像母亲大人教我的那样,把拦在面前的东西全部收拾掉了。虽然输过很多次,好几次差点死掉,但我还是活下来站在了这里!」

  「哎,那你不就已经是了不起的魔法使了嘛。」

  母亲随意地将两手插进裤子口袋,好像很愉快地露出微笑。

  「我成了了不起的魔法使,母亲大人高兴吗?」

  「如果说有哪一天我能同时作为魔法使和作为一个母亲感到高兴,那就是自己的孩子无可置疑地超过自己的那一天。到那时我肯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梅洁尔不敢靠近的距离,母亲也没有主动缩短。

  「你所知的那个我,死的时候是笑着死的吗?」

  比起梅洁尔的状况,伊利斯似乎对这个时间流的历史上自己的死法更加感兴趣。这种强烈的自负也让她无比怀念。

  「是笑着死的。当时我去了母亲大人战斗的地方,然后您就看着我,大笑着死了。」

  梅洁尔意识到母亲是看着她、笑着迎来生命的最后。

  她拼命抑制翻涌的泪意。

  「你好像变倔了啊。高兴的话,哭出来又有什么不好?」

  然而,倔强而高傲的少女还是还给母亲全力的笑容。

  「我自己怎么能哭呢,我最喜欢的可是看别人哭啊。」

  「哟,还挺威风的。真想让我家那个装模作样的女儿瞧瞧。」

  母亲好像打心底里愉快地将『自家的女儿』和梅洁尔比较。她虽然心里十分清楚,但还是感觉仿佛脚下绊了一跤。眼前的母亲并不属于她,这个人有并非是她的另一个『梅洁尔』,母女两人一起生活在同一个时间流。

  「母亲大人……虽然您不是我的历史上的母亲大人,但我还是有一件事希望告诉您。」

  「什么事,说来听听。」

  「我有了喜欢的人。我决定要和那个人开始交往了。」

  如果母亲还活着这就是她第一个想要报告的事,然而一说出口还是全身发热。但只要一回想起表白时的喜悦,笑容就不由自主地绽放而出。

  回过神的时候,母亲已经出现在了身体接触的距离,伸出左手将她抱在了胸前。

  「你好好夺下了自己最想要的男人啊。这可真的得让我家女儿学学了。不过,你的历史上的我,好像并没有做多少母亲该做的事。既然如此,就由我来送给你一生的礼物吧。」

  这时梅洁尔才注意到母亲在干什么。伊利斯的右手擒着《九位》的头,这段时间里一直以魔法彻底封锁对方的行动。

  伊利斯随手将《九位》沉重的机械躯体抛开。『她』本来如同提线木偶的身体仿佛突然从睡梦中苏醒,做出了近似于一般人的慌张动作。

  「……姐姐大人。」

  『她』本来被『未来』的再演干涉切断了感觉器官和意识的连接,现在却稳住了身体重心迅速和伊利斯拉开距离。这具钢铁身体的制造者本人伊利斯,用魔法修好了《九位》体内的回路。

  「……你修改了我的神经系统构造吧。现在『未来』的魔法使没法对我的体内中枢动手了。」

  「再演大系的那帮人,在我的历史上也对我多有『照顾』。这算是一种对抗他们的手段,我一直都想找机会试一次。」

  同一个时间流上的魔法使设计的物品,会被再演大系通过《书》探明具体构造。然而另一个时间流上的人创造的东西,就不存在这个危险。

  破坏了两人之间关系的罪魁祸首,向警惕地摆出防御架势的《九位》投去赞赏的话语。

  「在这里你好像赢过了我,干得挺漂亮嘛。」

  梅洁尔感觉自己明白了为什么母亲要在她面前唤醒《九位》。因此,她郑重地面向了自己的姑母、以及仇人。

  「母亲大人马上就会离开,但我还在。总有一天我要凭自己的力量超过你。」

  《九位》傲然接受了梅洁尔的宣战。

  「——可笑。」

  接着,伊利斯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望向了白日天空中、她自己刚刚引发过大爆炸的月亮。

  「还真厉害。《雷神》那家伙直接挨了那一击居然还活着。」

  魔法使中的魔法使,认为正是吃下智慧果实的人类犯下的罪孽才值得喜爱。梅洁尔母亲清澈的眼光,即使明知是近乎疯狂之举也还是唯独注视着遥远的未来。

  「人类是无法忍耐『救赎』这种东西的。人就是要互相研究,互相较量,把好的坏的都试过,被恐惧逼着拼命向前。所以,不论是恋爱还是厮杀,肯定都能把我们带去远方。」

  ✝

  《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在某种意义上最能体现魔法使的身份所代表的疯狂。

  经常提起道德伦理的她,自己却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仓本绊必须要死。来自『未来』的干涉,在操纵仓本绊使用魔法时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杀了她才能削弱再演大系的干涉。」

  艾丽瑟正要去诛杀仓本绊。

  在她周围以粗壮的前后四足矫健地奔驰的,是一头宛如从幻想中诞生的长角巨兽。它不是自然界中存在的动物,更像是宗教绘画中恶魔的具现,延髓附近还生出了一个少女赤裸的上半身。那是《魔兽师》神和瑞希。

  「……不行。」

  瑞希以巨兽的躯体奔过住宅街的街道。

  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飞起了以魔法生成的几千只猛禽,向艾丽瑟扑去,然后悉数被《自主运转魔力》吞食。

  「……你……疯了……嘴上说着……漂亮话……却这么……轻易……杀人……」

  艾丽瑟是吃人的魔女,她的《自主运转魔力》也最喜欢人类的味道。若在人居住的地方无限制散布,不知会有多少居民被捕捉吃掉。

  「难道不是大家都疯了吗?」

  《魔兽师》神话魔兽般的巨躯变化为雷光猛烈打在艾丽瑟的身上。被打上天的白衣少女,又被重新构成肉体的巨兽擒在了右手之中。

  瑞希极度工整的面容也因愤怒而扭曲不堪。

  仿佛从噩梦中爬出的浓毛巨手,捏紧了艾丽瑟纤细的身躯。然而,尽管处境如同被孩子粗暴扯弄的玩具,超高位魔导师脸上还是继续挂着清纯的微笑。

  「人这种东西,难道不就是会慢慢变疯吗?所谓的正常,难道不是只有短命鬼才能领受的祝福吗?」

  活过了五百年战斗的超高位魔导师,肉体化作无数凝聚的《自主运转魔力》,破碎四散。紧接着如同挥舞触须的黑色暴雪,贴上了巨兽狰猛头部后方瑞希的躯体。

  艾丽瑟的肉体由《自主运转魔力》重新成形,掐住了瑞希线条优美的脖子。

  「人类的行为有各种各样的颜色,一种行为一旦持续太久就会渐渐变色,你说是吧?你这一家也绝对没资格笑话神圣骑士团,你们存在的时间比他们还要久得多。」

  嘎嘣一声闷响,瑞希的颈椎被轻而易举地折断。

  吃人魔女张开的嘴巴里,生有肉食野兽般的尖牙。

  「你一直都在支撑仓本绊,你的忠诚的确令人感动。」

  然而,脑袋被拧了一百八十度的瑞希还是以巨兽的手臂抓住了艾丽瑟,将她脸上还带着微笑的身体砸在电线杆上。混凝土柱碎裂,电线缠上艾丽瑟的身体向其中灌注电流。

  「《魔兽师》,你的家人,在神和宅邸烧毁之后都去哪里了?《魔兽师》和《神人》之间不是缔结过契约吗?」

  瑞希用自己的手将头拧回原位。这种程度的损伤无法阻止能够无限产生自然造物的《魔兽师》。

  「梅怛丽……朋友……」

  刚刚遇见绊时,她们做了这样的约定。

  《导师》艾丽瑟不仅仅是《联盟》这一大势力的议长,对魔法使相关的知识也十分了解。

  「不是梅怛丽,而是梅呾利耶【弥勒菩萨】吧。那是降临于遥远未来的救世主的神话。从『未来』拯救世界,这不就是再演大系吗?你们的职责就是支持再演大系。……但是,到了如今,这个契约已经可以废弃了吧?」

  瑞希认为艾丽瑟搞错了。神和家在远古时的祖先,的确与《神人》缔结了契约,但这与再演大系并无关系,而是由《最初神人》的丈夫《始源魔兽师》开始的复仇契约。

  直到『最后的魔法使』完成复仇为止,她们都要与其一同走过时间的长河。如果『她』是全世界最后一个死去的人,那她就要去当那个倒数第二个死的人。

  艾丽瑟散布的《自主运转魔力》同时引发了猛烈爆炸。艾丽瑟她们混沌大系的魔导师,可以将自身经历过的事物经由《自主运转魔力》复现。五百年间都立于战争前线的超高位魔导师,其身体本身就是包含了各类灾厄的潘多拉魔盒。

  在仅凭肉体不可能承受的大型魔术轰炎中,瑞希依然毫发无伤。她凭借的是《魔兽师》的万能防御魔术《气盾》。然而,不论是展开速度、强度、还是修复速度,都已与瑞希自己过去使用时不可同日而语。

  体内与她同居的成百上千个意识,出于生存本能,以远超她控制能力的高速使用魔法。巨兽的肉体上张开了无数只『眼睛』。

  超高位魔导师艾丽瑟立即想到了那些『眼睛』的真面目,以及瑞希施展出高等魔术的理由。

  「原来如此。你的家人都在那具肉体里了啊。代代的《魔兽师》都同化为一体,这是你全部家人的意志吗?」

  「……绝对要……保护……绊……」

  在瑞希眼里,绊不止是保护对象,更是她的朋友。第一次结交到的朋友,也是今后能够永远一起活下去的朋友。

  「……今后……永远……在一起……」

  瑞希呢喃出一心无二的希冀。

  「……朋友……」

  对她来说,这就足够了。

  ✝

  此处只存在一心无二的祈愿。

  周围是如同由水晶切割而成的透明立柱与地板组成的巨大宫殿。艾蕾诺尔曾在神人遗物《幻影城》内部与仓本绊居住过一段时间。即便如此,笼罩着这里的光明气息和墓地般的严肃氛围,还是让她本能地端正自己的姿势。

  这座魔法设施,是艾蕾诺尔失去旧时自我的地方。最初拜访这里的那一次,她本该成为牺牲品死在这里。

  由于将武原舞花送往最远未来的魔术以及《螺旋化身》的影响,《音乐厅》的时间结构崩溃,她被抛进了黑暗之中。随后,在她寻找光明的路上,这座水晶宫现身了。

  「看来琉琉没有抵达这里。」

  艾蕾诺尔看到琉琉不在附近,便握拳抵在胸口默默祈祷。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的职责已经结束。」

  《至高之人》安洁洛塔·尤蒂娜,也将单手握成祈祷姿势抵在胸前。

  「琉琉·梅路路在她生涯的最后,使用了凭实力无法触及的魔术。人能超越自己的极限,其背后必然只可能是神意。」

  身为神圣骑士团的顶点——圣骑士将军的安洁洛塔,似乎在惋惜琉琉的最后。

  「在她人生的最后,神与她同在。」

  艾蕾诺尔可以想象,如果琉琉本人听见这番断言估计会喜极而泣。将她当作姐姐仰慕崇拜的少女骑士托付给她的神音乐器,已经处于运转状态。

  「是吗。看来,是琉琉将我们引导至了此处。」

  《幻影城》总是在围绕着再演大系发生的各种事件的关键节点出现。成为《降临》地基的巨大魔法阵《神之门》就在她们的上空摇动,已经快要消失。如今《增幅器》放置到了未来的尽头,再演法则已经不可能再从这个世界中抹除。

  安洁洛塔如同天意的人形化身,述说神的话语。

  「心怀喜悦,展露笑容吧。我等的大愿已经实现,在『未来』的启示者的魔法操纵下,不止神圣骑士团,所有魔法使都将成为『救赎』的使徒。这个世界将得到拯救。」

  在圣骑士将军的背后,身高四十米的巨人骑士、《黄金右手》米海尔正在待命。除此以外,其他《圣灵骑士》和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骑士部队,都不在此处。

  艾蕾诺尔的身旁,大量的空气也开始聚集。她将命运交给了琉琉亲手托付给她的神音乐器,这是某种意义上算是巴比伦事件源头的《圣灵骑士》的召唤器。

  一名身高超过两米的半透明骑士现身,他便是琉琉之前唤出的《黑骑士》犹格。

  犹格是为神圣骑士团奠基的《初始十五骑士》之一,说话的态度却颇为粗鲁。

  <你就是我的召唤者?你应该知道,《圣灵骑士》每次被召唤记忆都会丢得一干二净。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时代,我们神圣骑士团变成了什么样?>

  对神圣骑士团而言,这是为已经结束的战斗收拾残局。只要安洁洛塔处决掉反抗《降临》的绝罚罪人艾蕾诺尔,漫长的战斗就能画下一个圆满的句号。虽然在《幻影城》内部再演干涉十分微弱,但她们之间的实力有着天壤之别。

  然而,对死亡的恐惧无法阻止至今为止一次次从失败中爬起的她。

  「我是艾蕾诺尔·纳刚。《神》的降临已经完成,这个世界成为了再演世界。」

  她将事实原原本本告诉了《黑骑士》。随后,她向倾听她话语的最后战友,宣告自己追随的是怎样的信念。

  「然而,神圣骑士团如今分裂为了两部分。骑士团的主流信奉神意的正义,接受再演魔导师的支援带来了《降临》。但是,同时也有人相信这个世界的居民,宣称在他们真正寻求符合神意的『救赎』之前,都应将神还给这个世界。」

  《黑骑士》随手一转手中的枪型神音乐器,将它扛在了肩上。『他』未被面罩遮住的下半边脸咧嘴一笑。

  <那这可有意思了。把神还给世界吗,在我们的时代都没有这种说法。这么极端的宗派,居然能成长到和神圣骑士团主流割据对抗。>

  「这么宣称的人,只有我一个。」

  <一个人啊。那依我看,应该是你错了吧。>

  艾蕾诺尔在热情的推动下,如献身一般持续祈祷。

  「若是符合神意,即使只有一个人的话语,也能比百万人的声音更加响亮。」

  一直顾虑骑士团始祖《黑骑士》的安洁洛塔一甩长剑摆出架势。因为从《幻影城》内无法得知外界的状况,她无从知晓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现状,于是似乎想要尽快将艾蕾诺尔斩杀在此处。

  「你是身受绝罚的罪人,没有资格对骑士团说三道四。」

  在艾蕾诺尔心中,所谓祈祷,就是根据信仰反复质问自身。她变成如今这样,开端就是在这座《幻影城》战败被俘。失去恩师和同伴,渡过漫长的幽禁和审问,本以为重获新生,却又受到欺骗遭到神圣骑士团放逐。因憎恨错失神的指引,再次因失败而彷徨。与过去情同姐妹的下属刀剑相向,最终与《神人》仓本绊住到了同一个屋檐下。

  「我和再演大系的《神人》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产生了一些想法。最初,这个世界的居民并不知晓神为何物,也没有信仰之心。但他们一直懂得何谓苦难。」

  艾蕾诺尔过去也作为圣骑士以任务的名义手染不少血债,因此承认这一点令她愧意灼身。

  「正因为我们共享着同样的『苦难』,所以我们才为了克服折磨自己的苦难,试图『拯救』这个世界的人们。然而,尽管被奇迹抛弃,在这一万年的时间里,他们也不断积累着跨越苦难的努力。所以我们的道路才会产生如此大的偏差。我们不应该给予他们『救赎』,而是应该与他们一同寻找答案。」

  《黑骑士》的反应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后退一步与艾蕾诺尔拉开一定距离,随后单膝跪地,如同献剑一般,两手捧起枪型神音乐器送到了她的身前。

  看到这番动作的《黄金右手》,以四十米高的巨躯激动地高声大吼:

  <阁下难道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吗!>

  艾蕾诺尔呆站在原地,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然而,却是安洁洛塔以清澈的声音指导了艾蕾诺尔。

  「传授神圣骑士团初始精神的《黑骑士》,以此方式承认了绝罚罪人。既然如此,那这也是神意的一部分。」

  圣骑士将军抛却私心,毫不迟疑便接受了这般状况。这个人的确是符合《至高之人》名号的圣人。

  「艾蕾诺尔·纳刚,这是规矩。请站着,用右手触碰《黑骑士》犹格献上的神音乐器。」

  她烧伤痕迹还未痊愈的右手碰上了犹格精巧的武器。就在此时,一股颤栗通过右手经过骨骼传遍了她的全身。

  通过魔法,艾蕾诺尔理解了这是什么的礼法。神圣骑士团的顶点圣骑士将军的就任条件只有一个:受到《初始十五骑士》之一的认可,令其献上兵刃。若是被该《骑士》放弃,则当场视作已被解任。

  这并不能给艾蕾诺尔自身带来特别的力量,但如此一来,她战斗的意义就产生了切实的变化。

  无法控制自己的《黄金右手》,向艾蕾诺尔踏出巨大的脚掌。

  <难道要承认此种无理蛮徒是等同于骑士团秩序本身的圣骑士将军吗!>

  「是神意希望出现受到绝罚的圣骑士将军,既然如此,那它就必须实现。」

  安洁洛塔没有一丝动摇。不过,作为照管大量部下的指挥官,她的意志和遵从神旨意的虔敬是不相干的两码事。

  「只不过,即使叙任圣骑士将军,她也是敌人。」

  艾蕾诺尔承受着《至高之人》严肃的目光,努力不被对方的气势压倒。《黑骑士》护在了她的身前。

  <我们真的应该去做改变世界这么狂妄的事吗?我们真正需要的难道不是指出过去持续至今的欺瞒、重新质问牺牲的意义吗?我身为『怀疑的骑士』,特此要求存在一位怀疑『神圣之物』价值的圣骑士将军。>

  站在世界中心的圣人举起宿有清冽光辉的长剑,如同在要求展示觉悟。

  「你明白了吧。——圣骑士将军艾蕾诺尔·纳刚。」

  十七岁十一个月,以史上第二年轻的年龄戴上荣光之冠的歌姬,对自身获得的名誉不屑一顾。直到最后的最后,陪伴她的都将只有祈祷。

  「安洁洛塔·尤蒂娜,我是这么认为的。神圣骑士团,其实是『想要结束疑问』吧。」

  她回想起被骑士团放逐以来经历过的苦难和迷茫,以及遇到的各种人。在黑暗的日子里,是生命如同太阳和光明照亮了她的世界。

  艾蕾诺尔向总是如同为神代言一般做出断言的安洁洛塔『发问』。

  「即使《神》降临于这个世界,只要生命还存在,疑问就不会结束。对《神》、对世界的疑问,还有生命之间互相的疑问,难道不是永远也不会终结吗?」

  安洁洛塔没有任何犹豫。

  「《神》知晓这个迷茫的世界应有的正确。终结一定会到来,一切迷茫都将得出正确的答案。」

  正义与生命,信奉两种事物的她们,绝对无法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但是,两人都明白,她们的所有声音都能够上达神听。

  艾蕾诺尔拔出剑来,做出祈祷。

  「为了实现拯救世界、拯救世人的宏愿,战斗了一万年的同胞们。连绵不断的生命与誓言的链条,此刻便是区分两者之时,故而,我在此向你们献上哀悼。为了让你们付出的鲜血能够连接真正的救赎,今后请与我一同开始漫长的战斗。」

  「艾蕾诺尔·纳刚。唯有呼唤《神》的声音,才能抵达逝去之人的所在之处。」

  拼上一切激烈冲突的那一刻,两名圣人一起呼唤衪的尊名。

  「——神啊。引导正义之物啊。」

  「——神啊。珍爱生命之物啊。」

  于是,纯粹的剑击为一万年的圣战作结,旋即,魔法的音色又如同编织未来一般鸣响。

  ✝

  十崎京香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舍弃了一心无二的愿望。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在武原舞花升上初中、变成受到魔法消除就会死的体质时,她的确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死心的念头。当在《公馆》任职的父亲告诉她这个世界就是没有神也没有奇迹的世界时,她只感觉『果然如此』,立即就接受了这一事实。

  京香被神圣骑士团抓住后,就被蒙上眼睛、带到了一幢大楼中的一个房间里。从十分宽阔的空间来看,这里应该是商业用楼,商家和办公人员撤离之后空出来的房间。

  透过紧闭的玻璃窗,能看到飞在空中的天马,还能看到魔法爆出的飞焰。仿佛神话时代再次到来。

  京香很惊讶,自己对魔法充斥了整个世界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多少兴趣。作为一名实干家,能驱动她的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能不能做点什么』。暴露在魔法世界以及名为再演世界的新规则下,文化、民族、乃至人类本身都在承受质问。

  「好难受——」

  她叹了一口气。一开始思考自己要如何才能活着回去,疲惫便猛然袭来。

  铺着大块油毡的地板,面积约有四十平方米。房间有一扇金属门,两名戴着头套的圣骑士手持冲锋枪守在门口监视她的动向。

  她能想象到不将她送往美军设施的理由。如果根据形势变化需要杀了她,死在这里更容易伪装成卷入魔法使暴动而死。也就是说,京香的性命并不重要,被发现了的话就杀掉也无妨。

  地震般的震动还在持续,她觉得附近肯定有人正在使用大型魔术。

  「你们不去救人吗?」

  号称要拯救这个世界的神圣骑士团,在外面想必已经出现大量牺牲的情况下,没有任何要采取行动的迹象。

  「闭嘴。」

  「这么大量的魔法出现,这个世界的居民们肯定已经陷入恐慌。还是说,魔法使闹得太凶,现在大家还只顾着逃跑,混乱的实质还没有引起注意?」

  人都是有理性的。京香认为,理性会在怀疑之后诞生。

  她观察一动不动看守她的骑士,他们似乎没有一丝动摇,应该是已经很习惯这种工作了。

  「我们一直认为神圣骑士团的正义存在不协调之处。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你们虽然和这个世界的国家有着深厚的关系,但和当地居民的交流却少得令人惊讶?」

  京香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只是因为自己多说废话就开枪打死自己,不禁浑身发抖。她觉得如果连说话都打颤也太过丢脸,但她也清楚,一旦闭上嘴,下次就再也说不出强有力的话语了。

  「因为你们要排除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所以很难和人对话。胜利者,迷茫者,逃亡者,其实都是正确的。有的时候,有些事情没法讲道理,只能通过战斗来打破。也有的时候,即使战斗到了最后,也还是有不得不烦恼的问题。伪善有的时候也是必要的。甚至有的时候,符合人性的懦弱、逃避、服从,都是必要的。」

  武原仁、浅利凯兹、《鬼火》东乡永光,都拥有在他们各自的局面下无法否定的正当理由。

  大概是觉得她精神错乱了,两名负责看守的骑士开始用手势商量要如何让她闭嘴。

  「正因为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正确,所以社会系统必须担负起众多人类和众多正义。顽固遵守单一正义模型的社会系统,在我们的社会里无法长久运营。」

  她们的世界,是由错综复杂的各种势力构成,而再演大系将它涂成了几种单纯的颜色。实际看到变得单纯之后、一旦被决定为失败者就绝对无法重新爬上去的世界,京香如此作想:

  「因此,尽管你们战斗了一万年、尽管你们无私献身,可你们还是孤独的。即使有与你们产生共鸣愿意帮助你们的人,你们也还是得不到愿意按照你们的生活方式和规则活下去的同伴。」

  由众多事物形成的平衡,才能让世界获得真正的安定。另外,如果每个人类个体拥有的力量都大致相当,就不可能发生魔法使孤身一人支配世界这样的事。人只有与其他人聚集起来,才能获得真正的力量。

  如果集团和社会才会拥有力量的世界到来,对于任何人来说最好的选择都是和他人彼此相连。为此,通过破坏魔法来使个人的能力差距趋近于零,也是一种『救赎』。

  她认为,任何人都有可能通过话语和意志连结在一起,这种『救赎』的具现形式——就是名为魔法消除的奇迹。

  如果这个世界的居民要选择属于这个世界的魔法,她强烈希望答案是这一种。

  「让她闭嘴。」

  一名士兵发出了指示。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事实,令两名士兵瞠目结舌。

  士兵们端起用肩带挂住的冲锋枪,瞄准了京香。

  她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然而,没有枪声,也没有被打成蜂窝的疼痛和冲击,反倒是响起了像是水狠狠泼在地上的声音。

  她将视线转回来,看到一名戴着银色眼罩、业务水平高超的中年男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您需要我的帮助吗?需要的话就马上谈谈吧,请问您有多少预算?」

  「我之前应该已经提出过报酬内容了。我会以《公馆》负责人的身份,在警察高层疏通关系,好让怀斯曼能够参加以魔法使维持治安的公共事业。除此之外,不会再有更多的报酬了。」

  她确信这个小丑从很久之前就在窥探她的状况。《魔术师》王子护豪森就是这种男人。

  「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随随便便把自己搞得差点死掉呀。要死就把合同好好结了再去死。」

  这里不是地狱,也不是存在『救赎』的乐土。这里只是人生存的地方。因此,这里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只有一个个活着的人。

  ✝

  《魔炎》的光芒,最初出现在魔法使暴动中承受损失最大的东京都西部。

  超人的力量被剥夺,神话瞬间风化,奇迹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人类。

  仿佛在主张这是我们的世界,一盏又一盏《魔炎》的明灯陆续点亮。

  如同星火燎原,化作了百万《魔炎》的浪潮。

  ✝

  『她』从未来的再演世界,完整监视到了这一时代《魔炎》的复活。

  《大审判官》通过神人遗物圣器,详细观察这一过程。被选为避难场所的小学、其他学校、公园、又或是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居民家中,各种各样的场所,都点燃了《魔炎》。

  于是,再演魔术的监视无法触及的缺口便越来越大。

  《大审判官》在获得拯救的世界深深叹息。她正站在一个星际文明的中枢。不只是由于地球是文明的发祥地,也是因为操纵魔法使令其为社会效劳的再演魔导师群体所组成的控制系统就诞生在这个地方。

  「获得救赎,为何让你们如此不满?这绝不是意味着会让你们度过的人生白费啊。」

  她们生活的这个时间流,就是无数历史改变积累而成的『历史构造』的宏伟圣殿。一代代的再演魔导师如同搭建通天之塔一般,精巧地创造了《神》成功降临、人口将会达到最大的世界。

  与《开门始祖》有着同样夜空之色的眼瞳和栗色头发的《大审判官》连声哀叹。《开门始祖》——打开《神之门》的始祖仓本绊,与她十分相似。

  「《开门始祖》啊,我们活在您获得幸福之后的未来。……求求您,请不要杀死爱着您的我们,请不要杀死您自己的幸福。」

  她总是窥探《书》中仓本绊的身姿。这个人是历史的开端,历史的母亲。她们的爱,必须与母亲的爱彼此相连。

  她们的历史建立在仓本绊时代的基础之上,但那个时代就如同一根随时都有可能绷断的细丝。除了要达成《神》的降临以外,哪怕之前一直充当走卒为她们效劳的圣骑士有不同意见,她们也必须让仓本绊产下孩子。

  正因为将对方看作是历史的母亲,《大审判官》为自己遭到祖先的憎恨深感悲痛。干涉神圣骑士团和仓本绊的『未来』,并不只有《大审判官》所在的时间流。尽管知道受到憎恨的不是只有她们,每当遭到拒绝时,她还是心如刀割。『过去』是她们必须引导的孩童,同时也是她们的故乡、她们的母亲。

  「始祖啊,徘徊于荒野上的人们啊。你们所有人,都可以获得幸福。」

  世界本身再次激烈地摇动。又一个历史迎来了终结,残骸坠落至了这个历史。

  不论修正多少次,『过去』还是歪扭纠缠复杂曲折。如此下去,就在她们的伟大圣殿附近,还会有历史崩溃消亡。

  她透过圣器看到的《书》中,战斗的人们选择了没有意义的答案,结果就是这个时代的魔法消除渐渐恢复。

  「不论你们如何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只要还是继续因支离破碎的欲望祈求不可能实现的心愿,『未来』就不会安定。」

  圣器发出需要迅速采取对策的警告,于是《大审判官》向下属发出了紧急警报。

  历史明明是寻求救赎的庞大意志催生的产物,却会轻易发生动摇。就如同高层建筑整体崩塌的前兆,恶性循环会使她们的历史靠近结构的极限。

  她们是不会受到感谢、也无法寻求感谢的傲慢干涉者。然而,再演魔导师从出生开始,职责就已经注定。她们拥有拯救他人的力量,对于不断积累历史延续到如今这个时代的『过去』,负有无限的责任。

  她感到受挫,也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

  「我们尽心钻研,付出牺牲,积累了如此之高的祈愿之塔。可是,您为何不为此而欢喜呢?您难道想从根基开始毁掉这一切吗?」

  不论是身为《大审判官》的她,还是经历了十万年岁月的再演魔导师的文化,都无法克服苦难。她们虽然以干涉之锁束缚古时的《神人》,但她们自身也同样会被永远囚禁在再演法则孕育出的本能之中。再演大系的可恨之处就是无法操纵心灵。

  《大审判官》的口中漏出了不满。

  「为何拒绝我们?」

  她们一代代的积累都如同在建造脆弱易塌的沙子城堡,在这过程中她们的疑问也持续了十万年。再演魔导师给予了『过去』的人们无限的面包,让他们彻底摆脱饥饿。还给了他们各式各样的奇迹。而她们自己深居幕后,让出了一切荣光。然而——

  ——她发出质问。

  「为何拒绝我们?」

  她们没有权利走下历史的舞台,因为她们自出生开始就是应与『救赎』为邻的再演魔导师。自然法则本身为她们刻下的使命感、强迫观念和恐惧,她们一辈子也无法填平。

  ——她发出质问。

  「为何拒绝我们?」

  她们不断将时间、精力和希望投入无底洞。不论她们如何整顿、如何教给对方正确答案,『过去』也总是无所顾忌地选择错误答案和野蛮行径,自甘堕落。

  ——质问。

  「为何拒绝我们?」

  哪怕试上几亿回『过去』也还是会拒绝救赎。她们的责任循环往复永无休止,她们一直都在与无能为力的空虚感战斗。

  ——质问。

  「为何拒绝我们?」

  永远代行『救赎』的她们,又有谁能来拯救呢。每个人都祈求『救赎』,她们却是专门施救的角色。她们也『想要得救』。她们憎恨自己自一出生就被献为活祭的命运。

  ——质问。

  「《神》啊。如果『幸福』就是人的出生和增长,那么《神》啊,本该在期盼中诞生、然而却反复几亿次被母亲试图绞杀的孩子,真的会『幸福』吗。」

  她们是精致编织而成的欺瞒圣殿的主人。然而,正因为心怀为了自己的生存『操纵』过去的傲慢,她们必须用结果来展示自己的正确。不择手段的『救赎』之主,绝不允许自己的行为遭到否定。

  可是,《魔炎》还是越烧越广、越烧越烈。

  人们就如同要否定她们的一切所作所行,一个个以自身的意志选择了魔法消除这种『没有奇迹的救赎』。

  在将要溺死于受矛盾束缚的苦难之中的她面前,带来『救赎』的神沉默不语。超越人智之物,在十万年间一直一言不发。《再演之神》,是增加人口的自然法则的管理者。她们将人类当作数字对待,就是因为《神》也将她们视作数字管理。

  她们的魔法,是人们寻求存在『救赎』的世界的具现形式。然而,经过十万年的治世,再演魔导师的数量依然十分稀少。她不禁怀疑,人们寻求存在救赎的世界,莫非是希望由某个人充当理想中的统治者整顿好一切,然而却没有任何人真的想担任这个角色。于是,心怀不满的人们,便觉得这个她们呕心沥血创造的世界也该废弃。

  在『过去』燃起的《魔炎》,仿佛也蔓延到了她的心中。这片永远的焦土,令她看到了地狱。她闭上眼,咬牙切齿几乎渗血,还有谁能相信这种世界能够彻底得救?

  于是,《大审判官》终究还是对拒绝了奇迹的『过去』祖先吐出了辱骂之语。

  「……恶鬼。」

  一切都变成了谎言。

  小小一个意志挫败的缺口,便是千里之堤上的蚁穴。

  就在这一刻,《大审判官》她们的历史失去了纯粹,不可逆转地迷失了方向。

  在《大审判官》之后仍持续了十万年的星际文明,就在这个时代拐过了顶峰。

  即使后世之人试图重建,也再未取回怀着矛盾一心追求『幸福』、不知放弃为何物的那个年代的光辉。

  如同失去了支柱,一切都就此崩塌。祈祷和付出全身心的恳愿,也无法支撑世界本身的重量。

  从更遥远的『未来』回头看《大审判官》的时代,再演魔导师们观测到的是有如宇宙破碎一般的时间混沌。那是世界脱落,魔法构造变形,不同世界互相影响复杂地纠缠粘连,仿佛时间对世界施以报复的光景。

  《大审判官》的时代,再演世界在自然法则已经固定的情况下,由于居民的强烈意志使得魔法消除复活。其冲击导致《魔炎》逆流,再演大系的宏伟圣殿就此崩塌。

  在世界这本《书》中,这一崩溃,受到《开门始祖》时代点亮的百万灯火波及,火光交相辉映,仿佛照亮了一切时间。魔法的碎片飞散,在《魔炎》灼烧下化作炎雨,坠落于整个世界。

  再演世界搭建的《时之巴别塔》如是倾颓,巍峨不再。

  ✝

  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证了魔法消除的复活。尤其是正在东京地下逃亡的刻印魔导师和《公馆》相关人员,他们之中本来就没有消除者。

  但消除的复活还是带来了变化。

  「我这是怎么了……」

  浅利凯兹抬起身体的时候,周围的同行者都像是看到了白日梦一样茫然无措。

  照顾着凯兹的女仆少年仿佛发烧烧得神志不清一般说道:

  「葛兰大人他……」

  「哪会有什么葛兰大人,好好看清现实吧。」

  他注意到身体并没有哪里疼,但脑袋却因贫血感到眩晕。

  周围是阴暗的地下战壕,并没有他的双胞胎哥哥。然而,不论是《鬼火众》刻印魔导师,还是地下都市的居民,都热烈地谈论着同样的过去。

  「没想到我在无意识中使用的魔法,都能给自己治好那么严重的伤,搞不好我真的很适合当魔法医生。」

  「凯兹大人……」

  空气中的紧张感大为缓解,仿佛一场短短的庆典刚刚结束。

  最先暴露在《魔炎》中的,就是规模大得从任何地方都能观测到的奇迹,以及像天空这种容易眺望到的地方存在的魔法。

  赛拉·巴勒德姐弟的激烈空战,最先被魔法消除捕获。

  「虽然我也恋恋不舍,但看来时间要到了。」

  义弟浑身包裹《魔炎》,愉快地放声大笑。激烈的战斗使他的肉体带上了数道深深的伤口,赛拉也一样。

  《命运化身》们召唤过来的不同历史上的援军,受到魔法消除就会消失。因此,史皮兹·莫德将要回到自己原本所在的地方。

  飞行魔术遭到破坏、向地面落去的赛拉,心情舒畅地呼出一口气。附近那些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头一次碰到《魔炎》的魔法使,都高声尖叫着向下坠落。

  在那之后,蓝天便迎来了死一般的严肃寂静。

  最初遭遇《魔炎》时,有九成魔法使都会陷入恐慌。立于地面进攻最前线的因果巨神,由于本身就是周围居民恐惧的目标,承受了无数视线的集中轰炸,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超高等魔术无力地崩溃毁灭的样子,将周围的魔法使都打入了惊恐的深渊。

  《逆天》尤利娅的《大逆天王》,也已经散作了大片《魔炎》。

  她不知道再演大系对《协会》中枢的影响切断了多少,不过至少对于她们《协会》温和派而言,战斗虽然远未结束,但也在此暂时告一段落。

  《百手巨人》菲利浦没有回头。

  「我在这个历史上早就死了吧,既然如此,死人就该回自己的地方去。」

  他离去的背影,承受到这个世界的居民们的视线,就此燃烧消散。

  取回魔法消除的人们,又变得无法认知到奇迹。因为他们无法认知,便误以为所有战斗都已结束,从避难地点走上了大街。结果就导致魔炎如同清洗污渍一般仔仔细细烧光了每一个角落。连还没有取回消除的人们也渐渐回到了自己的街区。

  这个世界惯常的生活又回来了。

  寒川纪子醒来时,最先看到的是窗外飞舞的《魔炎》。

  随后,她看到了白色天花板和窗帘,发现自己躺在金属床上,以为自己是在学校保健室。但不知为何父亲也在身边,告诉了她这里是医院。

  她只记得自己被一群号称是天盟大系战斗旅团的人掳走,卷入了危险的事情里,然后梅洁尔和武原老师来救她了。不知后来如何了呢。

  「那些魔法使都怎么样了?」

  「我也是听广播说的,好像魔法使都老实下来了。」

  穿着西装的父亲如此告诉她。《魔炎》从父亲满是汗渍的皮肤和欢喜的双眼中激烈地喷出,纪子还能清楚地看见这些神秘的光芒。纪子仍然能够看得见魔法,也就是说,并不是所有人类都取回了魔法消除。

  只有心怀强烈愿望的人的魔法消除恢复了,而并非如此的人依然保持着停止状态。

  在不同的历史上有可能存在的魔法使们,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连伊利斯·阿琉夏也不例外。她的战斗规模无比巨大,也因此承受了格外庞大的魔法消除。

  她身裹《魔炎》,满足地消失了。就如同她以往总是会做的那样,就好像自己已经完成了所有想做的事。

  梅洁尔的魔法也遭到破坏,就算她努力想要恢复位置也还是止不住地坠落。

  只有《九位》由于那具集中了圆环大系技术精华的机械身体,还能在空中飞行。

  「吾决不宽恕。」

  《九位》俯视着向下坠落的梅洁尔。

  她们无言地确认了彼此的立场。这个时间流的伊利斯,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身为伊利斯的女儿和姻亲姐妹的她们,依然是敌人。

  过去在圆环世界的神前审判中受到的对待只差不多相当于伊利斯养的一条狗的她,如今承受着《九位》强烈视线的瞪视。

  「梅洁尔·阿琉夏,吾决不宽恕敌人,汝在圆环世界没有容身之处。」

  她不知道魔法消除恢复了多少程度。不过,魔法消除复活之后,这个世界又将再次变成《地狱》,居民也会被再次侮蔑为《恶鬼》。

  新的战斗刚刚开始。

  《魔兽师》神和瑞希和《导师》艾丽瑟·邦施坦因的战斗,因为这个世界变回《地狱》而暂时休战。

  在《魔炎》会烧光一切奇迹的消除环境下,身为怪物的两个人无法全力相搏。

  艾丽瑟的《自主运转魔力》全部被烧光,在魔炎的包围中,她依然展现着清纯的微笑。

  「我不会放弃的。这个世界不需要再演魔导师。」

  神和瑞希下半身刺入的巨兽躯体,也变回了《魔兽师》的魔法根源——雾。融合了神和家历代家主的这一团雾气,为了躲避魔法消除只能通过下水道隐藏至地下。

  瑞希不论面对何等的强敌,她的意志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还敢来……下次……一定……干掉你……」

  只是,『最后的魔法使』将会活到世界终结之时,围绕她性命的战斗也将无比漫长,凭理智无法坚持。

  对于她们这类极度接近不死身的魔法使而言,就更是如此了。

  从《最初神人》的时代开始跨越了悠久时光的《幻影城》,是一座无比巨大的神人遗物。也就是说,如果受到魔法消除者观测会出现非常麻烦的状况。

  不过,这里已经设置了安全装置。《幻影城》本来就是栓在这个世界之外以躲避魔法消除,既然如今消除复活,它便试图回到原先的位置。

  行动起来的《幻影城》内部激烈摇动。一望无际的广阔水晶舞台已经千疮百孔一片狼藉。除了艾蕾诺尔之外,安洁洛塔和两名《初始十五骑士》都是超高位魔导师,全力战斗的话必然会导致如此的结果。

  「你竟能活到现在。」

  凭她的力量,连给安洁洛塔留下一道伤口都做不到。

  尽管如此,艾蕾诺尔还是必须要活下去。将《黑骑士》托付给她的琉琉的祈祷,还有让她生活中遇到的人们与神圣骑士团连结在一起的愿望,一旦她死了就都会落空。

  浑身是血的艾蕾诺尔右手点燃圣灵炎抵住胸口。她是神音歌手,一旦呼吸紊乱就无法正确地唱出神音,导致无法使用魔法。因此她要驱使作用于体内的浸透神音,至少将呼吸调整正常。

  「如果神意存在于这个地方,我的话语就一定能传达到人们的心中。不可能在这里就结束。」

  《幻影城》中产生了如同自由落体一般的坠落感。为了避免魔法消除,它正在海中潜行。随后,大概是做好了向世界之外转移的准备,整座城都开始剧烈摇晃。

  安洁洛塔收剑入鞘,转身向《黄金右手》开口道:

  「我们要在《幻影城》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离开这里。要是继续留在此处,最糟糕的情况下会不得不等待外部救援。」

  既然魔法消除已经恢复,统率机械化圣骑士师团的安洁洛塔不能让指挥系统出现长时间的空白。

  然而《黄金右手》依然没有收起他巨大的剑。《黑骑士》就像是和老朋友交谈一样以随意的口吻说道:

  <你不走真的好吗?要是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幻影城》现在的主人《神人》回来了,那你反倒会害安洁洛塔白白送死。>

  如果只是拖延时间,《黑骑士》目前还有充足的余力。

  安洁洛塔挺直她那如同世界中轴的脊背,仿佛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她的一丝一毫。

  「你能获得继续活下去的时间,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神意。你会为神圣骑士团带来什么?」

  艾蕾诺尔还是头一次听到总是如同全知一般做出断言的安洁洛塔提出疑问。她此时想到的,只有地下都市的孩子们、这个世界的孩子们、还有拼尽全力活着的每一个人。

  「我会带来一个不止神音魔导师、凡是寻求『救赎』的所有人都能携起手来的骑士团。」

  《黄金右手》仿佛无法忍受一般再度将手伸向巨剑,《黑骑士》则对她咧嘴一笑。

  「也就是说,你要创立新教吗。」

  安洁洛塔的追问,就如同是从天而降的神之声。

  以及之后的宣告也同样如此。

  「你与神圣骑士团艾蕾诺尔宗,将会被骑士团正式宣告为异端。」

  只有在此地亲眼见证的人感受到了未来。魔法史上,正是从今天开始,神圣骑士团进入了分裂的时代。

  被王子护救出来的十崎京香,马上离开了大楼。

  她已经取回了魔法消除,因此看不到任何奇迹。但奇迹依然在不断考验她。

  她眺望火灾的浓烟、漫天尘土、以及倒塌的建筑物。

  战斗虽然结束了,但她们的工作这才真正开始。

  「我的手机,不在那两个看守身上吗?」

  「怎么可能在他们那儿啊。」

  轻薄的中年男人用手拍打着白得可疑的西装,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向大街,希望找个能搭上出租车的地方。

  「你想好了?这次事件的中心,不是那边而是仓本绊哟?」

  「我是这边的人。我的职责,是在霞关完成事务工作。」

  京香的工作已经与仁彻底分离,她有她自己的世界。

  「哎,结果最后,我们在『那边』还是没有容身之地啊。」

  王子护也回到了自己的生意上,拿起手机查阅起了邮件。

  怀斯曼还是奉行一贯的合理主义。他说了一句短时间内会给京香安排保镖,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把手轻轻一挥,就是他告别的方式。

  只有在一件事上,她得感谢手机不在身边。这场战斗马上就会画上句号,而当一切结束的时候,身处过于庞大的事件的中心、『只是一个男人』的武原仁还能站在什么地方,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能够想象的范畴。

  如果现在真的有最后一次和他交谈的机会,京香也不知道该对发小说什么才好。

  将生者和死者都卷进来的小小庆典落幕了。

  仁等的人没有来。

  绊和『绊』们所在的这座公寓前,就是事态的中心。因此魔法使们的战斗,就属在朝仁生活过的这片街区进攻的人和保护这里的人之间最为激烈。居民们都已逃离避难,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的迹象。

  尽管如此,《魔炎》也总会蔓延到这里。身为《命运化身》的『绊』们也会消失。

  「你在等什么人吗?」

  绊将化作实体的《书》夹在腋下,走到了仁的身后。

  「如果他们出现,我倒是想抱怨个一两句。我这边真是不怎么顺利。」

  绊怀着痛楚对他露出笑容。

  「我等的人也没来。」

  仁能想到她在等谁。

  「真是不顺啊。」

  就如同一场梦,魔法和死者们都会消失,《命运化身》也会结束。

  一直缩在狗屋中的《砂之猎犬》尼嘉塔也已经被送回了她原本的时间流。

  仁来到了还没有人影的街道上。

  「老师!」

  跑回来的梅洁尔远远地就向他挥手,扬起舒畅快乐的笑声。

  「那家伙看来是见到了啊。」

  「是啊。」

  『绊』们依然留在他们的身后。

  仁渐渐明白了理由,于是他的身体又产生了如同在战场上的紧张感。

  「小绊。」

  在梅洁尔回来之前,他想问清楚。

  「怎么了?」

  「『未来』的再演干涉已经很严重了吗?」

  绊低下了头。

  『绊』们将不同历史上的援军送回去之后依然留在这里,仁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要帮忙妨碍『未来』的干涉。

  舞花已经前往再演未来成为《增幅器》的如今,大局的失败早已注定。

  的确,《命运化身》和再演魔术无法起效的援军暂时逆转了局势。《魔炎》的复活也是意外之喜。然而,《增幅器》存在于人类历史终点的事实没有改变,今后这个世界还是会逐渐受到再演世界的侵蚀。如果不去将其破坏,舞花就会在历史的尽头利用无限的时间不断改变『过去』。

  仁的口中不断涌出咸腥的唾液。紧张已经使得他的内脏功能失常。

  「『最后的魔法使』追到时间的尽头,再送我去收拾舞花,就能解决这种状况吧。」

  舞花会在时间的终点孤身跳起『拯救』人类的舞蹈。舞花问过仁,如果有改变世界的机会会不会去战斗,妹妹就像是不断地在质问他的觉悟。

  绊抱紧了《书》,脸上血色尽失,但还是点了点头。

  「『最后的魔法使』必须要活那么久,是因为要跨越再演秩序的本能将人送到『未来』,就得接近目标到最极限的位置。」

  她坦诚地告诉了他一切,他不希望让她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但最关键的、他自己的感情却无法好转,他费尽全力才挤出一句话。

  「在这个时代,或许已经没有只有我才能办到的工作了吧。」

  本来全力奔跑的梅洁尔在靠近到能看清表情的距离时,大概是注意到了仁的视线,慢下了脚步。她整理呼吸想要粉饰出女人味的样子,看起来莫名地怪异。

  「快过来吧。不用搞那些奇怪的装点门面。」

  仁感觉她估计要用奇怪的方式对待自己了,便试着喊了一声。结果梅洁尔完全停在了原地。

  因为她害羞得实在太厉害,连仁也觉得有些难为情。他实在没办法,只能主动走到了她的身边,然后梅洁尔便紧紧地抱了过来。

  「老师,我感觉好奇怪。」

  少女抬起头,不安地朝他看来,湿润的眼眸饱含着热情。毫无戒备地将整个身体都贴过来才是梅洁尔的一贯做派,但她如今对和他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畏惧。

  「老师,说一句『我最喜欢你』给我听。」

  仁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了这种话。至今为止,她都是不顾仁怎么想,只管自己一个劲地紧逼不舍。

  「我刚才不是说了等你初中毕业之后吗。」

  「我也觉得这样搞得自己好像成了庸俗的女人,但我就是想早点放心嘛。」

  看到好胜要强的她也有这么可爱的地方,仁反而感到了一阵安心。他摸了摸她个子不够前额只能顶在他腹部的头,另一只手臂用力抱紧了害羞得想要离开的小巧身体。

  「老师就喜欢耍赖。」

  「你大可相信我说的话。要是怎么都气不过,那就拿出你的做派来,不管天涯海角都飞过来把我抢走就行。」

  他的心中依然残留着类似罪恶感的重负。他们的关系虽然表面上和原来相似,但实质上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老师你这个变态。」

  「这叫成年人的包容力。」

  虽然自己这么说,但他实在是不免怀疑这到底算不算是包容力。

  「老师啊,是个非常厉害的变态。」

  各种意义上,他都觉得心脏被绞紧了。

  「不懂吗?老师接下来是要去把好多好多人得救的『未来』毁掉吧?你就是因为喜欢我喜欢得受不了才这么选的吧?这就相当于为了我要去把神杀掉啊。老师只是因为喜欢我,就要把这个世界全部的『获得拯救的未来』和神都一起献给我。」

  仁本来是想两个人一起得出答案,然而却是他被少女小小的肩膀扛了起来。这一事实沉重得以正常人的精神根本无法承受。

  尽管如此,梅洁尔还是陶然沉醉地叹出一道炙热的吐息。

  「我是真的没听说过还有哪个女孩子收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能完整收下这种心意的,全世界恐怕也就只有我了吧。」

  仁的后背掠过一阵阵兴奋,她是要把仁的罪孽当作礼物接受,替他背负起一半。

  他心中的软弱化作了欲望,希望再次跪下来被梅洁尔俯视着拥在怀中。但他忍住了冲动,挺直自己的腰板。

  「谢谢,你真是个好女人。」

  少女牢牢抱着他的胳膊不知何时松开,牵住了他的手。公寓附近他们十分熟悉的街道,由于连一个行人都没有,隐约透着一种虚假感。

  梅洁尔总有一天要从这个世界回到故乡。以梅洁尔的性格,毫无疑问一定会去给母亲和《九位》的恩怨做个了结。重建荒废的圆环世界,应该也是她想做的事。

  因此,仁不希望她被自己束缚,想让她更自由地活下去。想让她从自己这里毕业。

  她一边走一边抬头朝仁看来。

  「我想要的东西将来都能得到手。」

  重视情义的少女一直在为他着想。

  「老师,你如果去『未来的尽头』和舞花战斗,就算赢了也会留在那里吧。但是吧,我觉得这也没有那么绝望。因为,今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变成全世界唯一一个人的老师,今后会怎样,又有谁能知道?」

  在不远的将来他们分别的时候,他希望她能忘记自己。

  「不可能的。」

  「有可能啊。没有任何人、不受任何人观测的世界,不管被魔法怎么胡乱改造也不奇怪啊。我的魔法可是连《神》都能杀。把还没有任何人类出生的『过去』,和人类已经全部死掉的『未来』,像个环一样连在一起,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啊。」

  「嗯,说的也是。既然这样,等什么时候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如果还想见我的话,那就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仁知道那是时间的尽头,他们不可能还有见面的机会。他撒谎了。

  「我会去的。」

  梅洁尔毅然决然地说。

  「时间这东西,其实还挺随便的。老师你忘了吗?圆环世界的时间停止了那么多年,我其实已经二十五岁了,比老师还要大呢。」

  「这么说好像还真是。我刚认识你的时候都不知道,还以为那是因为刻印魔导师身份瞎编的。」

  「我觉得老师还是太小看这个世界了。这世上到处都是不知道的事,你怎么就能断定不可能呢?」

  她一生起气嘟起嘴,就显得稚嫩了起来。但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再把梅洁尔当作小孩子对待,一时无言以对。

  「把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未来』,和什么都还没开始的『过去』连在一起后,现在的自然法则会不会持续下去都还是个未知数呢。而且,像圆环世界、还有其他魔法世界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到现在都还没人知道呢。」

  仁随口附和了一声,结果梅洁尔便来了劲。

  「如果老师和我再次相会,在那里生出孩子,孩子的魔法大系一般都随母亲,所以肯定是圆环魔导师。像再演大系这种,明明彻头彻尾是索引型,结果却是混沌因子。圆环世界的起源,说不定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哦?老师你知道吗?圆环世界、还有其他魔法世界,像地形这类特征,都和这个世界相似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梅洁尔的想象太过离奇,他忍得十分辛苦才让自己没有喷出来。

  「如果连矿物资源都类似的话,那确实不能说是完全不可能吧。但根本问题是,就算你把人类诞生之前的『过去』和我去的『未来的尽头』连在了一起,在那之后,你要怎么上溯时间抵达那个时代?」

  公寓的老旧外墙,已经就在他们的眼前。

  绊在等着他们。

  《魔炎》在她身后飞散。之前作为《命运化身》留下来的『绊』们,已经无法继续待在这个时间流上。不论是天空还是远处的风景,到处都散布着橙色的《魔炎》。魔法消除的规模此时此刻也在渐渐扩大。

  绊想要回房间,目光转向了公寓的金属楼梯。仁则在心中想到,如果把这个住惯了的房间打扫一下,就能暂时在这里休息一阵了。

  然而,绊的表情骤然凝固。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僵在了原地。

  为了看清发生了什么往前走了三步的梅洁尔,低声呢喃:「这算什么啊。」

  那是一扇冒着淡淡磷光的《门》。

  仁领悟到,这就是『最后的魔法使』呼唤他的魔法。

  仁的房间,就在登上金属楼梯之后。

  然而,就好像为了堵住楼梯、把一扇普通大小的房门随手往那一摆似的,《门》现身在了那里。

  这次,他再没有任何歇息的归处,这里就是终点了。

  仁已经清楚自己该做的事。

  可他的脚却一动不动,他已经忘了上次像这样腿软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面对过的绝望战斗,已经数都数不清。

  然而这次他的生还几率完完全全是零。

  代表了人们正在渐渐回归日常的《魔炎》在周围肆虐,这也说明了正在被破坏的『未来』再演魔术有多么强大。如果仁放弃这个让《增幅器》停止运转的机会,总有一天如此庞大的魔法还将夺走他珍惜的东西。

  如果他待在这里不动,接下来路过的行人就会为他破坏掉《门》。这样的话仁就能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其实,他也可以亲自用魔法消除把它抹消。

  梅洁尔和绊都一言不发,将决定权全部交给了他。

  心脏激烈地悸动。明明没有受任何伤,呼吸却极其紊乱。

  他不由自主地死死瞪视那段金属楼梯。

  高中时,被舞花折断胳膊的仁,就是滚落到了这段楼梯下面。然后他便开始想要成为英雄般的人物。

  通过在《公馆》的工作,他才知道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正因为这里是没有奇迹、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一切的世界,他夹在社会和良心之间备受折磨,坚持着『这个世界不是《地狱》』的理念不断抵抗。然而,当这个世界一度化为魔法世界之后,他反倒能够接受自己当初的苦难了。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根源都在人类,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

  所以他当初随波逐流临场击毙出现的敌人,然后回到日常疗愈身心,反反复复,一成不变。但作为《真恶鬼》否定了魔法之后,他便能够相信这个世界了。

  高中的那个时候,他的想法还是既然要拼命,就应该参加能够拯救这个世界的战斗。而现在,就是找回失去的理想的时候了。然而,正因为他才刚刚真正走上自己的道路,他可耻地无法迈出这一步。

  在《门》另一侧等待的舞花,就仿佛在对他发出质问。

  『你有顺应自己的心意战斗过吗』?

  仁咬紧牙关,向着《门》,踏出脚步。

  因为他觉得,如果不是摇摆不定迷茫徘徊着走到现在的自己,而是继续走下去再经历二十年的武原仁,应该就会得出这样的答案。

  他将绊留在身后,越过梅洁尔的身旁。

  站在只要穿过去就能与神战斗的《门》面前,仁的心中还是持续着艰难的斗争。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只是被再演魔术诱导了。

  「请给武原先生和小梅一点时间吧!」

  他听见了绊的哀叫。她向成为了『最后的魔法使』的未来的自己高声申诉。

  「也没必要非得是今天吧!」

  她的声音沉甸甸地在仁的胸口回响。

  「就不能等到十年后吗!」

  她的话语仿佛戳中了他心中的迷茫,令他默然仰望天空。

  他想要继续见证梅洁尔一步步成长,想要和她聊更多的话题,想要等到那个时间、听到她对自己表白的回答,想要看到和她两个人一起能培育出什么。

  另外,他也爱着这个世界,相信世界能够变得更好。

  一直在磨耗自身的武原仁,现在已经成为了这样的男人。

  他只是不知从何处漏出了呜咽。他不能哭,因为他重要的人、和最重要的人,都在看着他的背影。

  「这就可以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终于将心意榨成话语从口中挤出。

  「既然最后的魔法使选择了现在,那就一定是非现在不可。」

  「为什么?」

  绊好像又在掉眼泪了。

  「我相信未来的小绊会温柔地做出判断。她肯定是烦恼到了最后关头,但仍然只能是现在。」

  他相信未来的绊,肯定也是直到最后都饱受折磨。

  「去吧。现在的老师,很有你自己的风度。」

  梅洁尔向他开口了,就好像明天还会见面一样为他送行。

  「老师就是一个喜欢『赌上一切才有可能获得的奖品』的彻底没救的人。明明没有那个义务,却总是满不在乎地赌上人生跟别人竞争,连战斗结束之后的容身之处都不管不顾。既然你就是这么一个时机一到就要赌上全部的人,那你根本就没可能过上普通的生活吧。」

  她指出仁必须要改正的地方,失落了一阵之后,又用强有力的声音推动他的后背。

  「所以呢,老师。你就是只能干这种事的人了,这次一战定输赢,你绝对要赢下来哦。」

  仁觉得自己能赢。他的手此刻也与她紧密相牵。

  《门》已经就在眼前。靠近之后便发现,它其实是半透明的,更接近于欺骗视觉的幻象。一旦触碰它,他就会被带入『最遥远的未来』。

  「武原先生!」

  绊的声音在呼唤他。他明明害怕回头,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向身后望了过去。

  「谢谢你。其实,我知道我内心里某一部分的自己,大概是可以撑到最后变成那什么『最后的魔法使』的,我这个人就是这么自私任性。但你还是愿意配合我去那个地方,所以我必须得好好谢谢你才行。」

  温柔的魔法使果然正在流泪。而梅洁尔紧咬着牙,死死抓着裙摆,努力想要做出笑容。

  绊接着说道:

  「可不管怎样,那都是我吧。我还是选择了战斗。」

  仁明白,就在刚才,她决定了要成为『最后的魔法使』。她将是与他一同击杀再演之神的同志。于是,仁向并不适合当魔女的魔女伸出拳头,为今后将会踏上漫长旅程的她饯行。

  「没错。我也是自己决定了要这么做。」

  「我变成魔法使之后,就一直有一个想法。」

  泪眼朦胧的她,哭着伸出拳头和他相碰。

  「好想去狠狠揍那个什么神一拳。」

  仁在楼梯底端抬头看了一眼傍晚的天空,随后开始了独自一人的战斗。

  他们之间奇迹般的故事,就在这蓝天之下、环绕着珍贵的事物、如此迎来了终点。

  触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地面就从仁的脚下消失了。

  他在一处没有任何光线照射的地方。他恍然中想到,大概是因为在正常时间之外没有任何光在传播。

  但与过去的经历不同,这次他的感觉能力都还正常,因为他正处于将人送往『未来』的再演魔术支配之下。大概,能将历史认知为一本《书》的再演魔导师,就是像这样从外部观察世界。而他无法认知到再演秩序,因此在这种状态下,他无法感觉到如果是绊就能看得到的《书》。

  他不知道自己将会被虚空中的流动带到何处,他心中的留恋让他忽然想起梅洁尔的面容。

  于是就在此时,他心中所想之物跃入了他的怀中。

  他难以置信,在接住她的重量后,忍不住摸上了她的脸。他切实感受到了无比怀念的温度。

  「老师!老师!」

  行事果决的少女全力搂住仁的脖子。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梅洁尔会出现在这里。

  「《门》还稍微留下了一阵子,所以我就追过来了。」

  「太胡来了吧,都不知道回到原来时间的办法,就跑来这种地方。」

  「无所谓。」她发自内心露出笑容,「那就我们两个人活在世界上吧。」

  随后,梅洁尔收紧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薄樱色的嘴唇饱含期待地微微张开。一旦闭上好胜的眼眸,少女的面容便如同已经入睡一般安详。

  就仿佛是自然而然顺着引力坠落到了这一地步,仁和梅洁尔的嘴唇重合在了一起。

  他们的亲吻就像是要将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全部释放出去一般激烈无比。闭着眼睛的少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将柔软的嘴唇一个劲压过来。仁配合着她的动作,绵长不绝地吸吮她的唇瓣。

  热量透过薄薄的唇黏膜传来。强烈的鼓动将她的存在深深刻在仁的心中。

  「现在老师的心里塞满我了吗?」

  她像是要就这样跟他一起去一样紧紧抱了过来,随后又犹豫起来,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松开了手。

  「梅洁尔!」

  昏暗之中,她的身姿飘浮起来渐渐远去。仁则继续被送往他应当抵达的地方。

  「老师,之前文化节话剧上发生的事,你不要忘记。白雪公主的吻,可是连坏王后都能唤醒的哦。」

  她明快地笑着说道,就像一位坚信会迎来幸福结局的公主。仁相信,不管是什么命运,她肯定都能克服。

  「谢谢你。」

  随后,仁在黑暗中又成了孤身一人。

  只是,热量依然残留在他的身旁,有如幸福的幻影。

  仁闭上眼睛,等待自己将要抵达的地方。

  剥离在时间流之外的昏暗极其不祥,氛围异常沉闷。因为《最后的魔法使》的旅程,必须要克服不希望《增幅器》被破坏的众多历史的干涉,是最为严酷的道路。本来应当是同胞的再演魔导师,一旦现身就会成为最大的敌人,《最后的魔法使》就是要将其一个个绞杀的尸山血海之道。

  仁忽然感觉到了人的气息。

  不是梅洁尔。仁知道那是谁。是对方将梅洁尔带到了这里,让他们最后能再见一面。

  「你是、小绊吧。」

  <……你以为现在的我已经多少岁了?把『最后的魔法使』叫成『小绊』不太合适吧。>

  仿佛使空间本身发生震动的声音,却透着深沉的温柔。

  「在我来看,就是刚刚才分别而已。就算你这么说,我也转不过弯来。」

  这位『最后的魔法使』,就是操纵他们命运的最后黑幕。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向对方发怒。『她』在漫长得恐怖的时间里不断战斗,必然也发生过相应的种种。

  但再演大系这种魔法,就算达到了极致也无法作用于人心。就好像完全看不懂仁的心意一般,没有现身的『最后的魔法使』低语道:

  <你大可以对我发火。本来只是一个男人和两个女孩子的小小故事,就因为我成为了『最后的魔法使』,结果变成了这种模样。>

  仁回首他过往的奇妙命运。

  「说起来,我们几个,就算是战斗的对手越来越庞大,最折腾人的也还是一些身边的问题。」

  他虽然看不到『最后的魔法使』的身影,却能感觉到『她』应该在笑。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按照这种套路,正常来说,应该是你拿出点什么男子汉气概,主动来找我才对。>

  但实际却并非如此。

  「你应该有话想对我说吧。好好听你说话的志气,我自以为还是有的。」

  绊为了将仁送去攻击变成《增幅器》的舞花,必须成为全世界最后一个死去的人类。因此,使用送出他的魔法的时机,就是『最后的魔法使』寿终正寝的前一刻。

  <我其实并没有武原先生想象的那么不自由。如果我想的话有无限的机会,但我还是自己选择来到了这里。>

  这是过去不断逃避奇迹的绊,在走完了除她以外没人能做到的人生道路后的谢幕。

  <我不后悔。我这一辈子活得很幸福。>

  她选择了仁传达最后的话语,这让他感到无比光荣。

  <另外,等你到了那边以后,请闭上眼睛,数三十秒再睁开。我的身体已经和武原先生知道的模样完全不同了,我不好意思让你看见。三十秒后大概就能彻底分解。>

  「谢谢你这么努力。」

  『她』迎来了最后一刻。某种东西破碎的痕迹、和无法形容的丧失感充满了周围的昏暗。

  为了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现身的绊,仁闭上了眼睛。

  于是,武原仁来到了终末之时。

  风极度寒冷。涌入鼻腔的明显不是人类城市的气味,而是枯草一般的香气,让人舒心。还能听见草木随风飘摇的声音。

  仁比约定的时间多数了五秒,然后睁开眼睛。

  放眼望去尽是铺展至地平线的废墟。到处都是以二十一世纪的技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建造的建筑:似乎能够触及黑暗宇宙的尖塔,横跨天际的拱门,还有蛛网般的桥梁网络覆盖了天空。

  大概是由于技术的进步或是魔法的恩宠,这些设施没有任何破损。然而,就是没有丝毫人的气息。不止如此,一些较为低矮的建筑都已崩塌,道路破碎演变成草原,一部分区域的树木颇为葱郁茂盛。

  昔日的荣华化作了鸟兽的巢穴,文明的篇章被自然改写。明明在白日之下,蓝天上却有数颗星辰闪烁。它们都是人造天体。跨越星河的文明迎来终焉,人类这一物种再无生息,位于此处的,便是它消亡前最后一缕游丝留下的痕迹。

  仁所在的齐腰高的草原上,响着不知是兔子还是什么生物四处跳动的声音。在崩塌的建筑物的屋檐上,几只松鼠正在奔跑。一头单脚搭在瓦砾上的雄鹿,以草食动物谨慎的黑眼、似乎有些好奇地眺望着他。

  翠绿丰饶的废墟,成了野生动物的乐园。

  仁在这美丽却也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风景中,寻找舞花的踪迹。既然这是『最后的魔法使』定下的着陆点,被送来当《增幅器》的妹妹抵达时应该就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他周围只有渐渐步入深秋的小麦色草原。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被抛在了世界中的不安令他不禁苦笑。

  「这下头疼了。钱包还在梅洁尔手里,真的是身无长物了。」

  仁手里只有已经收不到信号的手机、一盒香烟还有打火机。另外还有一柄《剑》。

  他迫不及待地点燃了一根香烟。

  在他独自一人目送烟雾消散在风中时,他感觉自己能够理解为什么再演法则是一种较弱的法则了。『拯救』人类的法则,作为一种自然法则本身就有很大的破绽。越是高等的生物就越是会重蹈从进化到灭绝的覆辙,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寿命绝对不会长久。存在于此处的,就是连《神》也无法阻止的人类这一物种自然死亡的遗迹。

  魔法观测者——人类已经死绝,但地球还完好留存。他之前说什么世界什么未来,实在是滑稽可笑。就算魔法观测者完全消失,自然本身、自然法则、以及法则的投影《神》都会继续存在。

  他一根烟大约吸了一半时,时候到了。

  枯草的原野毫无征兆地在一瞬间全部被刮倒。

  伴着轰鸣声,一个身影落在了仁的附近。

  右臂肘部之前都已消失的舞花蹲坐在那里,就是被他在《音乐厅》砍掉胳膊之后的样子,伤口处还在滴血。看来舞花的主观时间就是紧接在那个时候之后。

  「不好意思,我追你追到历史尽头来了。」

  仁不由分说发动魔法消除。虽然太过直截了当,但唯有这场战斗,他一定要不择手段。

  「到了这里就算赢了你也回不去了呀。而且,相当于自然本身的神,应该会无偿保护我的,我只要交给它就行了吧。」

  仁握紧恢复黑刃的《剑》,慎重地向前走去。他想起了梅洁尔努力想要凭自己的双脚站立在世界上的模样。哪怕是孩子哪怕很弱小,被保护的一方也有自己的内情,自己的意气,同时也有想要成长的意志。

  「再演社会的那些人,大概接触到的也是类似孩子和父母的不对等关系,就觉得我们也该服从。可是,孩子就是会离开大人身边的。孩子真正想要靠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就是该考虑毕业或让孩子独立的时候了。就算孩子的爱意变得冷淡,那也只能尊重他们的感情。」

  仁和舞花的距离已经不到五米。由于魔法消除,她无法止住手臂伤口不断滴出的血。

  「不管父母有多爱他们?」

  在枯草连根折断视野一下子宽阔起来的风景中,与他血脉相连的妹妹站起身来。

  「魔法消除果然很可怕啊。」

  但幼小的舞花笑了。

  大地、风、世界本身都在剧烈摇动。尽管他正在发动魔法消除,却还是无法阻止这种震动。

  「这是怎么回事!」

  他本以为只要走到舞花旁边砍下去就结束了。明明发动着消除,世界的激震不仅不见停止,反而迅速激化,仿佛空间都要就此破碎。

  「看来,哥哥你根本不懂,『这里』是历史的尽头、还有从『这里』能影响到一切分支历史,到底意味着什么。」

  舞花也承受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重伤,在震动中努力站稳。

  「再演大系的历史终结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啊。再演魔导师用历史改变创造出的分支世界也全部死绝,一切的一切都彻底结束,《神》将已死历史的残骸送到最后一个存活的历史使之合并,最终得以稳定下来的唯一世界——」

  无数物体从天空的另一端如雨点般倾注而下。

  那是数量庞大的剑。

  兵刃的暴雨刺入地面,扬起铺天尘土。

  即便是仁,也几乎可以说是运气好,才用《剑》挡下了以超高速朝他头顶落来的一道兵刃。

  众多的『兵器』背后,映射着无从计算的庞大暗影。

  强风吹拂。

  「另外,也是一切神人遗物聚集的地方——」

  亿万之数的《剑》刺在荒野之上,有如试图抵抗自身未来的意志的象征。无法破坏的神人遗物,在人类史这本《书》的终结之时会去往何处?答案就是集中在这最后一页的无数兵器。

  「是舞花吗……」

  沙烟另一侧的人影变换了身姿。

  妹妹长到了几乎和仁没有区别的身高,右臂也被魔法修复。在尘土遮住她身影的一瞬间,魔法便施展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表情,比高中时期折断仁骨头的那个时候多了一分女性气质。他意识到这大概就是舞花殉职时的模样。妹妹所知的自己的最强姿态,就停留在了十九岁,令他感到一阵难过。

  <——《我》,是立于世界终结之时,接受世人祈求幸福之物。>

  『它』用舞花的声音说。它的声音,不是出自她的喉咙,而是来自立在荒野上的神人遗物剑、书、盾、铠——等等各式各样自我意志的产物。

  「你已经是《增幅器》了吗。变成这副模样,在这里不断使用再演魔术,就是你决定要承担的职责?」

  如同天女一般身披洁白羽衣的舞花,挥动皮肤微微晒黑透着健康气质的手臂。再演魔术是依靠动作引发奇迹的魔法,因此由多个动作编组而成的复杂魔法,看起来就如同一整套设计过的舞蹈。

  <——《我》,是位于一切历史合流的『终结点』,使『过去』接近再演秩序理想值之物。故而《我》即是与《神》连结,起到稳定再演法则的《增幅器》作用之物。>

  《增幅器》如此陈述道。

  空虚无物的眼瞳中,已经无法感受到武原舞花的意志。

  因为再演大系的自然法则包含了『增加人类人口』,所以才会产生《增幅器》。就好比仁他们的世界可以通过已知数据模拟发射火箭的过程,在这种自然法则之下,历史上最优的社会形式也可以通过计算求得。如今,化作魔法型控制系统的舞花,能在全部历史分支都已合流的此处,计算得出『过去』可能的理想值,从而支援历史干涉。

  魔法学者沟吕木曾经跟他谈起过理论上最强的魔法使会是什么样——拥有和《神人》同样的最强资质、站在整个魔法史抵达过的最高魔法技术的基础之上、同时连意识都针对性地调整为最适合行使魔法的形式。现在的舞花,就是通过观测行为操纵世界之人——魔法使的完全形态。

  <——《我》,是令人类数量达到最大的法则。故而《我》,即是将人类的悲剧与苦难减少压缩至最小之物。>

  仁紧张得腹部抽痛。再演法则的确会拯救人类。如果他放弃,这个《增幅器》就会拯救不止几百万、而是肯定达到数亿、数万亿、数不胜数的人类的性命。

  <——接受拯救吧。《我》的现身是一种必然。《我》带去的救赎不可妨碍。>

  尽管如此,仁还是如同被牵动一般弯下了小指。

  他为了确认自身意志弯下无名指。

  他为了看清自己的立足之处弯下中指。

  他为了不让这个无怨无悔的瞬间发生动摇弯下食指。

  随后,他的拇指如同要总结武原仁这个男人的本质,牢牢扣在了另外四根手指上方。

  如此一来,他的右手重新握紧了《剑》。沙尘与万剑残骸的另一侧,就是敌人的所在之处。

  「不要这么随随便便说什么拯救不拯救。」

  <弱者啊,《我》在时间的尽头观测,充分理解了你的本质。你虽然说相信世界,却并无自信能够长久持续下去。因此,你只不过是趁自己的热情还未冷却,逃避到了这个时间尽头而已。>

  梅洁尔的爱意十分深重,因此仁绝不是随随便便做出了决断。

  现在回想起来,最后推动他颤抖的后背的东西十分单纯。

  他,和在战斗与人生之路中遇到的梅洁尔以及其他人一样,都有话想要对《神》说。

  「什么能不能得救,不要在知道结果之后自说自话地修正啊。你们怎么能知道一个人觉得自己幸福还是不幸!」

  仁的手现在仍与他珍惜的事物相连。他确信他相信的那些人的未来,一定会比在这个人类史的最后一页回过头去看到的更加灿烂。

  「不要从『未来』擅自决定我们的价值。」

  他决定了一定要将擅自修改他相信的『现在』的东西彻底打碎。这座无数『剑』与『物』的墓场,就是他最后的战场。

  和舞花重叠的《神》继续陈述。

  <——停止魔法消除,《我》便将你送往你希望的历史、希望的时代。但是,若你仍要妨碍,为了再演秩序的实行,便不得不将你排除。>

  在仁的背后,人类的意志与自我创造出的神人遗物浮上了空中。《增幅器》从周围的神人遗物中,提取出了在能够操纵的魔法使已经死绝的情况下按理来说无法使用的魔法。仁连原理都不清楚的技术,不受影响地穿过了他已经强化过的魔法消除。

  此处存在人类历史上达到过的最高魔法技术。《增幅器》以再演魔术控制了多达几十柄剑,瞄准他如子弹一般射出。

  仁冲入兵刃之中,只把将要击中他的兵器精确地挡开。魔法消除还是为他破坏了控制飞翔轨道的魔法,射偏了的遗物之剑在空中碰撞,交叠着向下坠落。

  《增幅器》的口吻,在如同超越者的男神、与满怀慈悲的女神之间摇摆。

  <——你的战斗没有意义。若你不在了,你珍惜的少女们到头来还是会去寻找下一个爱人。>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就算没有我梅洁尔也能获得幸福了。」

  他的胸口不知为何变得温暖起来。他相信梅洁尔一定会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如果这带来的结果是她爱上其他男人,那倒也无妨。

  「我放心了。现在,我熟知的世界回来了。」

  这里是成了全世界仅剩的两个人的兄妹厮杀的舞台。

  梅洁尔说,仁是喜欢赌上一切的赌徒。现在,在这时间的尽头、人类世界之『外』,他以神为对手,坐上了拿性命当作手牌的赌桌。

  他手中的《剑》劈中浮在空中的遗物之盾,本该无法破坏的神人遗物,飞散成了金黄色的光芒碎片。

  <——你为何要继续没有回报的战斗?>

  仁只要一停下脚步,就有并非兵器的遗物——比如台座和指挥棒之类的物体朝他飞来。他没有用沉重的《剑》,而是用手抓下台座、把指挥棒和其他各类零碎打落在地。折断的神人遗物都马上留下一道闪光就此消失。

  他踩碎了像是用来摆放书本的台座。

  「这种光……是《魔炎》吗?」

  以历史改变的产物《贤者之石》为原料制造的神人遗物,在历史的尽头就如同完成了职责一般纷纷破碎。它们的碎片化作《魔炎》燃烧消散。在发动魔法消除时本该看不见的现象,现在的仁也能感觉得到,或许是由于遗物中蕴藏的力量过于庞大。

  成群的金黄细小粒子缓缓消散的场景,令他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童话世界。只要能够破坏,他就有无数种办法与之战斗。他先下手为强,挥起黑刃成片地横扫刺在地面上的遗物之剑。

  金黄的炎火如同浓雾一般覆盖了荒野。炎影的另一侧,《增幅器》的手指不断闪动。

  一块覆盖天空的巨大阴影穿过他的眼前。

  仁抬头望去,在大约高度五百米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虹色构造体,其下方是半径达到一公里的半球形底面。

  「《幻影城》……这东西的确也是神人遗物。」

  他不可能正面迎击如此巨大的遗物,所以他转过身背对开始如流星一般坠落的它,拔腿便跑。他相信如果绕到《增幅器》的背后拿它当挡箭牌,他也就能获得安全。

  为了不让他如愿,无数神人遗物组成的沙暴朝他紧追不舍。一柄剑在仁的腿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切痕。

  滚倒在草原上总算是避免受到致命伤的仁正要爬起来时,看到了一道刺眼的光芒。仁认识那个神人遗物,形状好似一把裁纸刀的它,就是与《幻影城》配套运用的《钥匙》。

  仁连滚带爬,拼命逃离从天而降要将他刺死的利刃之雨。但他还是无法完全躲过这一道死亡瀑布,左脚掌被钉在了地面上。

  「妈的!啊啊啊啊啊——」

  仁嚎叫着拔出刺中他的黄色短矛。当他好不容易站起来时,大约二十个圆盘形的利器发出嗡鸣仿佛蜂群一般向一时停止了动作的他袭来。

  他将《剑》刺在地面上,拔出了附近的一把长柄武器。他旋转着身体挥舞这把类似三叉戟的兵器,长柄挡下了十二个圆盘,有八个射偏,只有一个擦伤了他的脸。

  他举起长柄上还嵌着利器的三叉戟,瞄准十五米外的目标投掷出去。和预计的一样,它将《幻影城》的钥匙戳成了两段。

  天空顿时被染成了和刚才《钥匙》释放出的光芒相同的颜色,已经落到地上三百米位置的《幻影城》释放出了令人睁不开眼的闪光。

  大地的震动幅度堪比波浪,仁牢牢抓住《剑》支撑重心,这才免于摔倒在地。

  被过于强烈的光线烧灼过的视觉终于恢复到能看见物体外形时,只见丰饶的草原已经被烧成了漆黑的焦炭,唯一平安无事的地方,只有《钥匙》所在的位置、仁附近的一带。

  估计是知道将会有这场决战的绊预料到了《幻影城》会遭到利用,在《钥匙》里安装了自爆功能。这场猛烈的魔法爆炸,就如同是对再演秩序的一次报复。

  数以万计的遗物被炸得粉碎,还原为金黄的炎火。

  承受了悠久岁月风吹雨打的文明遗迹,各处都发出尖锐的响声开始崩塌,被仁的魔法消除破坏了维持魔术的建筑物迎来了自己的极限。

  大量遗物被卷入崩塌,整个地平线都包裹在了金黄炎火之中。

  《增幅器》把众多神人遗物当作盾牌,依然完好存在。

  <——《我》,必须拯救世界。>

  再演秩序的声音源头是大量遗物的震动,因此听起来就像是反复回荡了许多遍的回声。

  「你看不见吗?」

  仁拨开庄严的《魔炎》之云,拖动鲜血淋漓的脚。

  倾注了各种心意制造出的无数遗物,就如同用毕的废品一般接连毁坏。

  「你看不见我身后有什么吗?」

  仁不是一个人来到这里,他的背后有一道道血痕,有一份份托付给他的心愿,有恨,也有爱。

  也不知是进了沙子还是被《幻影城》的光芒灼伤,他的眼中流下了泪水。

  <——那只不过感伤和回忆罢了。这样的东西无法拯救世界。>

  对方与他形成对话的话语,在仁听来就是为《增幅器》提供肉体的舞花发出的号叫。

  因此仁也以大叫回应。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

  胸中仿佛有火焰灼烧。

  如同迎接他的挑战,大量灿烂夺目的名剑、魔剑如子弹向他射来,仁仅以一柄《剑》将它们一个个劈断,擦过身体的利刃一片片削下他的血肉。

  突然响起不祥的金属音,与他一同战斗至今的黑刃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纹。在历史的尽头这柄《剑》也会损坏,并且无法通过停止魔法消除让剑刃重新成形。

  仁没有可逃之处,但他过去的战斗到最后关头也总是如此。

  「真蠢啊。不久之前,我还真心希望能像这样活一遭呢。」

  他在一步步靠近死亡的同时,也一步步向《增幅器》逼近。就算是一个人,他也必须踏出脚步,因为人总是会孤身赴死,任何人都总有一天要直面对人类而言就是绝对法则的『它』。

  一名《恶鬼》,站在了神的面前。

  他们的距离,已经逼入了十米之内。

  身为再演法则翻译者的《增幅器》,与此同时也在高速结成复杂的手势不断拯救『过去』的历史。

  <——所有的人类啊,《我》,爱着你们。>

  在《魔炎》的红莲漩涡中,它如此说道。

  这番话并不含有任何虚假。《增幅器》不存在会背弃自然法则引导的意志,此种状态的舞花爱人类,就如同石子会在重力作用下落在地面上一样,是不可动摇的自然现象。

  因此,仁在巨大的事物面前觉得自己渺小,也跟看到巨石崩落或是大瀑布这类自然现象时的感慨是一样的。

  <——《我》爱你们。>

  「爱、是吗。」

  梅洁尔的种种依然残留在他的心头,没有完全赌进这场单纯的较量。这股痛楚就是他与世界的联系,也是仁作为一个并非《增幅器》这种东西的人内心发出的咆哮。

  遍体鳞伤筋疲力尽的仁,全身都充满了苦楚。但在极限状态下,他依然能够相信世界。他已经懂得了相信。

  「你已经不需要再救人了,这个世界不是地狱。」

  仁像喘息一般啜泣。

  他想要将在苦痛中感受到的信心传达给其他的某个人,某个像过去的他一样无法相信任何东西的人,告诉那个人:这个世界不是地狱。想要拯救别人时,自己也会得到援助之手。在这个就算打倒最后的『敌人』之后也只能走向消亡的世界,他自己想要对某个人说『我爱你』。即使独自一人留在这个世界上,人也不是孤独的。

  试图排除仁的存在继续拯救『过去』的《增幅器》向他掀起神人遗物的海浪。仿佛掘碎空气的轰鸣,使得终焉的荒野为之震颤。

  此时此刻,舞花仍在送出再演魔术。哪怕是在此等紧要关头,还是为人类不断送去魔法。

  视线无法穿透的金黄《魔炎》另一侧,好似拦着人类无可奈何之物。睿智的巨浪向他扑来,仿佛一面不可逾越的高墙。

  仁作为一个既无法舍弃一切也无法变得纯粹、心中尽是烦恼的凡夫俗子,站在神的面前。

  巨浪靠近后,他明白了那是如同正好将龙卷风横放的气流漩涡,其中卷入了大量神人遗物。在漩涡内部碰撞破碎的遗物喷出金黄光芒。高度超过五米的死亡之墙伴着令人精神失常的骇人巨响迫近而来,他根本没有跨越的办法。

  魔法使与神对峙并与其战斗。而凡人站在神的面前,大概就是祈祷的一种形式。

  「——神啊。」

  在没有奇迹的世界出生长大的仁,举起手中的剑,本能地闭上眼向神祈祷。

  声音的浪潮马上就要将他吞没。全身的皮肤都在噼啪作响,令他的神经愈发紧绷。

  「我有不甘,也有愤怒,还有和我心意相通的人。所以——」

  仁猛然睁开眼,从正面发起冲锋。

  「我把它们全都带来给你了!」

  他是在了解神的前提下,仍高喊不需要神的《真恶鬼》。

  乘着暴风的剑贯穿了仁的腹部。

  在强风的压迫下没能完全躲过的长矛,刺穿眼皮剜下了他的半只左眼。

  侧腹、腿,都被劈开了深深的伤口,还有短剑刺中了他的后背。

  没有奇迹。但能够咬牙忍耐。

  没有奇迹。但能够改变,能够变强。

  没有奇迹。但哪怕仅仅是暂时也能够克服恐惧。

  没有奇迹。但拥有毫无根据的希望。

  没有奇迹。但能够看到梦想。

  没有奇迹。但即使踉踉跄跄也能继续向前。

  就算没有魔法他也顶着扑面凛风来到了此处,尽管烦恼过犯错过他还是选出了这个答案。

  有几百亿只想要亲自抓住未来的手推动着他的后背,有几万亿只眼瞳正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无数只脚伴着他一同踏向目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口吐鲜血,全身喷出血雾,砸下手中的兵刃。闪光的一击劈开了内部卷动着神人遗物的空气高墙。

  剧痛带来的魔法消除,皮肤触碰到的一切苦楚,一点点将魔法史终点的绝技吞噬殆尽。

  仁如今只是就算没有希望也不会受挫、就算没有未来也不会弯折、就算没有正义也不会变钝的一柄剑,由受到奇迹束缚的绊和期望解放的同胞锻造而成的弑神之《剑》。他心怀许多迷茫,并不纯粹,但利剑就是要混入不同成分加以复杂的技法才能出世。

  他以刺于大地的《剑》作为支撑,冲破烈风之墙,逼近已经极度接近神的魔法使。

  他和《增幅器》的距离只剩下一步、一剑。然而又有残留的剑穿过他被剜掉左眼造成的视觉死角砍中了他的身躯。

  他被打退几步,又多出来的一道极深伤口令他脚下踉跄。他吐着血,再次将快要折断的黑刃指向面前的伟大之物。

  他再次向前踏进。

  战斗的方法已经刻入了他的身体本能。

  面对从右方袭来的剑雨,仁没有靠气势硬拼,只是设法闪躲会刺中要害的几剑。

  有一柄剑没有完全躲过,刺穿了他的盆骨上方,削开皮肉伤到内脏的这一击,给他的下腹带来了令他几乎一瞬间失去意识的高热和紧迫感。

  然而,就在他本该失去平衡朝侧边摔倒的一刹那,他借助冲击使身体摇晃的势头,如同回旋一般踏出一步,潜入了超越者的怀中。

  《增幅器》的气息因惊愕而变得凌乱。他似乎能感觉到已经不在人世的东乡老师在身旁笑着说了一声『漂亮』。他的老师曾经说过,恶鬼的武术,就是单凭肉体不靠奇迹施展出的魔法。

  从左斜向右劈下的一剑,让已经使用过度崩出数个缺口的黑刃劈入舞花的左肩,割断肋骨直抵内脏。触感透过剑身传到了他的手上。

  变成《增幅器》后失去了表情的舞花,眼中刹那间闪过怒火。妹妹的两手同时以掌底猛拍劈入她胸廓的《剑》的根部,伴着一声脆响,黑刃最终还是破碎了。连仁手中的剑柄也一同化作金黄光芒消失不见。

  舞花没有放过失去武器的仁茫然的一瞬间,跟同一位老师学过战斗技巧的妹妹擒住了他的右手。

  他意识到自己将要被摔出去,而他刺着三柄剑的身体如果砸在地面上,那就必定会造成致命伤。

  然而,本该利用重心移动使他失去平衡的舞花,脚却像被固定了一样停止了动作。

  仁仿佛听见了在『过去』摸爬滚打的人们喊出『不要小瞧我们』的声音。

  在五感之中消除效率最大的就是触觉,与魔法消除者直接接触,对于魔法使而言就意味着死。《增幅器》失去了全身的魔法力量,仁挥出左拳打在她的喉咙上。随后,他挤出最后的力气弯下腰,捡起了一柄他刚刚挡落在地的神人遗物。

  变回《增幅器》的舞花还没找回平衡,仁便顺着抬起身体的势头从右向斜上方劈入她的身体。锋锐的刀刃从右侧腹撕开妹妹的血肉斩断脊柱从左胸贯出。

  长着妹妹的面孔的《增幅器》,尽管受了致命伤,也没有把仁叫作『恶鬼』。

  她在疼痛之中,只是如同凝望着犯下大罪的孩子一般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爱你。>

  散乱于各处的最后的神人遗物群传出了温柔的声音。仁的视野一片昏暗,他揉了揉眼睛,想要擦去盖住眼球的血液。

  <——《我》,世界,爱着你们人类。>

  躯干基本被一分为二的妹妹,倒在了荒野之上。

  这不是一名魔法使的死,而是为了拯救世人被迫诞生、受到束缚的神职责的终结。

  仁不知道舞花是不是还活着,拖动从头到脚只能感觉到剧痛的身体,走向她惨不忍睹的上半身。

  闻到血腥味聚集而来的一群野狗,看到他便一溜烟跑了。

  野生动物们本来远远望着奇迹破碎散出的金黄残渣。现在那些没有表情的眼瞳,都死死盯上了只剩下最后两人还要选择互相厮杀的两个人类。

  神话和奇迹,都是因人类才能存在,现在它们的历史已经结束了。走到生命尽头之后,留给他们的命运,最多也就是成为野狗的食粮。

  仅仅走上一步,腹腔中沉积的血液就狠狠压迫脏器,疼得他想要蹲下。

  走过短短的三步,他便达到了极限。舞花失去血色的脸如同睡着了一般安详,她的前胸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

  这里只剩下了仁一个人。

  但他是身为胜利者的一个人。

  仁流出了眼泪。他无法阻止,只能放任泪水泉涌而出。

  他彻底没了力气,由于刺中腹部的剑,血管每脉动一次内脏就像是要裂开一样,令他烦躁不已。

  「把这玩意儿拔出来会死吧。」

  但是如果不拔,他都没法让筋疲力尽的身体坐下来。

  仁在犹豫过后,还是把刺在身体上的剑拔了出来。粗大的金属从躯体中滑出的时候,剧痛与仿佛内脏被夺走一般的丧失感进一步削弱了他的气力。三柄剑全部拔完时,他的生命力已经全部耗尽,站也站不起来了。

  「哈、哈、这已经没救了吧。」

  从坐着的视线高度望去,他忽然觉得世界真是广阔。自己的渺小令他感到十分舒适。

  屁股一着地,他便连保持坐着都办不到,只能仰面躺倒。

  他的血液继续流失。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上一碧如洗的蓝天。他已经无法再使力,难受得不堪忍耐,就算改变身体的朝向也没办法缓解。

  仿佛全身的硬物都在渐渐融化。随着水分的流失,头、腹部、后背,到处都在疼。仁确信自己要死了。

  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舞花,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躯干一分为二的妹妹,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

  天空一成不变地高远无垠,白云在其中淡淡流淌。

  他接受了世界终结之时就是这样的风景。

  或许,他现在正与神面对面。

  拥有令人类数量达到最大的性质的完美秩序,在他这个最后的人类死去之后便会彻底破灭。

  支配着他的魔法消除这一法则不允许奇迹的存在,因此在死后他的灵魂不会去往任何地方。

  仁这一名人类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人类的意气驱使下露出笑容,证明他直到最后度过了一段不错的人生。

  「谢谢。」

  他打心底里觉得必须要说出这句话。

  这是人类向世界最后的告别。

  直到最后的最后,苦楚也不会从他的体内消失,明明喉咙无比干渴,他却将如溺水一般死去。

  尽管如此,世界还是公平得近乎残酷。他们虽然承受着接连不断的不满和苦难,却有权利按照自身的意志留下足迹。

  尽管如此——

  ✝

  空中开始降下金黄色的雨,是在仓本绊她们送走武原仁的几分钟之后。

  雨并非来自高空,而是在半空中突然涌现。然后就如同只是路过绊她们的世界一般,既没有落地也没有留下积水便消失了。

  仁的公寓附近的居民也从避难所返回,看到了这场灿烂的大雨。按理来说不该认知到奇迹的魔法消除者们都大声惊呼。

  仓本绊很惊讶魔法消除者居然能认知到这场雨。雨的真面目,是在『人类历史的尽头』遭到破坏的神人遗物的碎片涌至了这个时代。

  雨点即使受到魔法消除被《魔炎》包围也没有烧尽,仿佛无穷无尽地倾注而下。

  绊伸出手掌,接住摇曳着飘落的金黄雪片。

  ——脑内闪过了比这里更加丰饶的世界的幻影。

  她透过这些碎片,『看到』了本该在今天之后也持续下去的再演世界的景象。那些碎片,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拯救、但如果被分配到不幸就永无翻身之日的世界留下的遗物。

  过于庞大的金黄之雨,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

  注意到它并非有害之物的人们停下脚步,用手接住碎片,纷纷发出感慨之声。

  「那些人也能看到『未来』啊。」

  绊在这场雨开始时,便知道世界已经又一次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前往《门》的另一侧、被送到最远未来的武原仁,成功破坏了《增幅器》。『未来』施加于她身体上的再演干涉一下子放松了。

  人们沐浴着温柔的光芒,看到富足的未来中的自己便流连忘返。他们能够看到奇迹,是因为魔法消除这种地狱特有魔法还不稳定。这个世界不再是再演世界,但也没有变回原来那个《地狱》。

  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居民——魔法使与《恶鬼》共存、现实与魔法缔结婚姻的新时代将要开始。

  过去只是个普通男人的武原仁,完成了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对峙世界的『英雄』职责。

  绊身为再演魔导师,她能感觉到这场金黄之雨落在了地球的各个地方,全世界的每个人现在都和绊一样驻足凝望。

  绊默默伫立在家主再也无法回来的公寓之前。

  梅洁尔似乎不想看到飞舞无数金色碎片的天空,一直低垂着头。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张着口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就是少女一直与仁相牵的手。

  「——呜啊、啊啊……」

  绊最一开始甚至都搞不清楚这声悲痛的呻吟是出自谁的口中。

  梅洁尔的脚像是粘在了地面上一动不动,就在原地哭了出来。

  本来只是抽泣的声音,就像是要对她们无可奈何的这个蛮横世界发泄情绪一般,渐渐变得越来越大。

  为了那些只有在梅洁尔和仁之间才能互通的心意,少女高声大哭。

  自尊心无比强烈的少女伤心欲绝的号泣,有如针对世界的痛击。

  至今为止不论在多么难过的时候都一直强忍眼泪的小魔女,第一次在别人的面前暴露出哭泣的模样。

  她无比珍惜地抱紧自己的右手,不顾旁人的视线,绞出了全部声音。

  仿佛不是大脑,而是她的身体本身在让她哭泣。

  如同向全世界大喊,她与他在心灵深处都紧密相连。

  绊不知道梅洁尔在真的哭出来的时候竟然会如此激烈,她被深深吸引,忘记了其他的一切,只是凝望着这幅光景。

  试图怀着尊严活下去的少女,永远失去了支撑她、引导她、鼓舞她的手。那只在艰难时给予她勇气,不安时绝不会背叛她的特别的手,梅洁尔一生也无法再度与之相会了。

  武原仁是鸦木梅洁尔不可分割的半身。她被永远夺走了无可替代的事物。

  当初,她被夺走了除尊严和魔法以外的全部,堕入奇迹灭绝之地,于是与一个男人相遇了。

  那个男人是个无法彻底成为恶人的伪善者,只是一遍遍投身于战斗。遇见她之后,便把想要成为英雄人物、还有潜藏在内心深处想要拯救别人的愿望全部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武原仁接受了她纯粹的爱恋,接着便永远离去了。

  她如今紧紧将右手抱在胸前,是因为握住它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不论她如何真挚地伸出那只手,回握她幼小的手的『他』也已经不在了。

  金色的雨连绵不绝。

  「老师!老师!」

  她大哭着不断呼唤。

  那是永远失去宝贵的东西再也取不回来的孩子无法整理的感情的集中迸发。

  失去了自己的半身,现在的她一时间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孩子』。

  不论是绊,还是看不下去的住在附近的人,都没办法为少女做任何事。但是,金黄之雨的景象实在是太有童话氛围,让绊回想起了觉得世界比现在更加美好的幼年时代。于是,因为各自不同的理由,不同的人流下了无法共享的泪水。

  从绊的眼角到脸颊,不经意间划过了一道温热。

  「就像魔法一样。」

  绊喃喃自语。

  拯救了被迫面对过于残酷的命运的梅洁尔的不是魔法,而是某个男人的梦。是他寻找投奔之处的情爱,以及希望能诚实待人的愿望。

  此时此刻,鸦木梅洁尔不是史上最年少的刻印魔导师,也不是为《憎恶女王》伊利斯承担罪责的家人,她放下了一切负担,成了只是拼命想要得到爱护的孩子。

  于是,在美好梦幻的环绕中,她们将要跨过人生的一个季节。

  梅洁尔流淌出了纯粹的泪水。而绊,在心底里把这场雨当作了作为一个大人背负起责任的人生正式开始的分界点。

  仁肯定也想亲自见证梅洁尔渐渐成长的过程。和每天都在一点点变化的她一起生活,让他也发生了改变。而将他从安宁的地方夺走的,就是会渐渐变成『最后的魔法使』的今后的自己。

  绊感觉,他仿佛正在守护着全身心都在哭泣的梅洁尔的后背。于是绊也低下头去,隐藏自己止不住的眼泪。

  十崎家的和乐之景在她脑海中复苏,就像是被梅洁尔的眼泪同化,她也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喷涌的激情。

  绊的身体,孤独地承受着金黄之雨的洗刷。只有身为再演大系魔法使的她与这场雨完全协调。她的睫毛、头发、衣服上,都积起了金色的碎片。

  这场雨只打湿了她一个人。洗刷着全身的碎片像在折磨她一般不断向她传递未来的记忆。她不由自主叹出的气化作了白雾,提醒了她接下来冬天的寒冷还会越来越激烈。

  「啊啊,好冷啊。」

  她抬头仰望高远的天空,想象被送到人类史最后一页的仁孤独的战斗。光之雨时而如细雨一般柔和,时而如风暴来临一般暴雨倾盆。说明仁的战斗严酷而激烈,无法用一般的手段解决。

  全世界观看着这场奇迹的人里,基本没有几个知道在耀眼的骤雨幕后是一个人的生命。

  仿佛只有梅洁尔的眼泪,成了支付给武原仁的报酬。

  当雨点变弱时,绊终于开始思考今后的事。她最先想到的,就是今天的晚饭该怎么办。

  然后又突然想到,今后该怎么对待梅洁尔才好。

  然而,当她不安地低头看向少女瘦小的身体时,应该最为痛苦的梅洁尔却还给她了一个强有力的眼神。

  「啊啊、真是哭了个痛快。」

  尽情地流过了泪的梅洁尔仍红着眼睛,仿佛看到了明亮光芒一般露出笑容。

  随后,泪眼带笑的少女,指着绊的脸说道:

  「你这是什么表情嘛,绊。……我可还没失去老师呢。等我继续学习变得更强、把魔法使的责任全部完成之后,我一定会去救他的。」

  情深意重的少女尽管流干了眼泪,还是将那只手抱在胸前,好似在品味残留的情感。

  「现在我痛痛快快哭过,感觉就能原谅老师的各种各样不好的地方了。他这么对我,已经不止喜欢,可以称得上是爱了吧?」

  她失去了仁之后仍要继续向前,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愿望实现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不存在于此处。绊心想,可能就是这副决不畏惧未来的身姿捕获了仁的心。

  「是这样的吗?」

  但绊还是有些听不懂梅洁尔说的话。早熟的少女饱含自信向绊解释道:

  「老师就是那种人,察觉不到自己的真心。如果这还不算是爱,我是没法想象更厉害的了。你看,老师这个人,从刚见到我的时候开始,就想让我做原原本本的自己,为我拼得连一切都能放弃。我心里也是一样的,所以我能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怀着痛楚成为了一个大人的魔女,像是终于允许了自己的眼泪一样,牵动仍布满泪痕的脸颊嫣然一笑。

  「我觉得,他其实一直都是爱我的。」

  ✝

  十崎京香在前往警察厅的车中,看到了这场金黄之雨。

  闪耀的碎片下落时穿过了行驶中的汽车的车顶和挡风玻璃,连变回魔法消除者的京香也看得见。在她看来是一种非常荒谬的魔法现象。

  因此,坐在从附近的警察局连司机一起借来的警车中,京香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今后。

  魔法消除已经复活,魔法使的暴动渐渐平息,魔法恐怖分子占领的警察厅也获得了解放。可以推测,『未来』的干涉者应该是暂时遭受了重大挫折。

  尽管如此,《神》的『救赎』依然是对现今社会不满的人们的福音。根据报道,《魔炎》的灯火并没有在部分非洲地区以及其他贫困地域亮起。正因为人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世界将步入新的阶段——魔法使和人类混居的时代。

  京香将身体靠在坐垫上,瞪视穿过车顶降下的雨滴。

  「为了至今为止的社会,原本的世界不应该再回来。要不然,对于哪怕只是一瞬间看到希望的人们来说就太不公平了。」

  金黄之雨依然没有停歇。

  车窗外,明明发生了那么大规模的战斗,却还是早早地开始恢复日常生活。

  她突然觉得,仁估计正在想办法联络她,好讨论这场奇迹之雨以及今后的事。手机被拿走这件事再次让她后悔万分。发小如果真的有重要的事,应该会给她发短信。京香的手机是警察发放的供给品,想必正在受到窃听。她已经放弃找回手机,想着干脆去找警方调出窃听数据算了。

  「不好意思,能不能打扰一下?」

  在这繁忙的关头接到命令要护送京香的警官向她开口问道。受到魔法现象冲击、不安地握紧了方向盘的他,提出了很合理的疑问。

  「您看到这些东西,好像一点也不动摇。我只听说您是与警察有协作关系的人士,能请问一下,您到底是什么人吗?」

  这位耿直的警官提出的问题,京香很犹豫该怎么回答。魔导师公馆这一机构的存在本身都并未公开。

  但是,今天一天的骚乱,已经将各种各样的秘密都彻底摧毁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之后,与魔法使的关系绝对不可能再藏在水面之下管理。因此,现代日本社会无法理解的刻印魔导师这种系统,也会逐渐废除。关于还活着的刻印魔导师的今后、包括梅洁尔在内,她必须和仁好好谈一次——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抱歉。如果以您的身份有什么不方便,那就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

  警官误以为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浑身都绷紧了。

  京香的工作,今后会成为能够堂堂正正向别人介绍的工作。

  「不,没有问题。请不要顾虑听我讲。」

  她曾经考虑过,要让魔导师公馆专门分担社会中警察无法应对的过激问题。然而即使这种工作真的有必要存在,今后她们的组织和她们的战斗本身也将没必要再隐藏。对于日本社会而言,魔法使已经不再是忌惮世人眼目的神话残余,而是『异世界移民』这样的切实社会问题。

  「我是十崎京香。隶属于掌管魔法使相关的治安问题的政府机关。」

  京香和发小心中怀有的愿望,不知不觉间已经实现了。她不由得眼角一热。

  当不得不与魔法一同前行的重担,由全体居民背负起来的时候,世界对于任何人来说就都不再是《地狱》。

⚪-In the last page of the 《book》-

  男人倒在一片荒野之上。

  那里没有活人的身影。

  只有拥有壮丽过往的宏伟建筑崩塌后留下的废墟,以及烧成焦黑的广阔原野。

  数以亿计已经完成职责的道具滚落在地,全部消散在了火焰之中。

  在此处拥有活力的,仅有远远围观两个倒在血海中的人类的野生动物。

  风呜呜作响。

  但在某一刻,奇迹终于将世界结成了圆环。一条洁白的手臂撕开空气,从空中出现。

  像挣扎一般强行在空间中扩张出自己的容身之地、从中爬出来的,是一个女人,身上穿着白色连衣裙。

  看到男人的身影,身穿连衣裙的女人似乎很怀念地将右手抱在了胸前。

  两人之间横亘着悠久的时光。因此,在女人的视角来看,跨越这道高墙抵达此处时,她已然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即便如此她还是唯独盯准了这个《书》的最后一页。哪怕此处的再演观测者已经灭绝使得《书》的观测精度降低,导致时间移动需要耗费许多工夫。

  她拉平长长的裙摆,将脸上带着无悔表情的男人的头抬到自己的膝盖上,不顾血液染脏了绢丝布料,爱怜地以手指抚摸他留下了刀伤的脸颊。

  男人的头还是温热的,但没有任何能睁开眼的迹象。

  女人将柔荑轻轻放在男人的胸口。

  男人后背的筋肉猛然收缩,令他的前胸自行弹起。就如同有高压电流通过,男人的胸膛不停痉挛,像玩具似的一遍又一遍上下起伏。

  女人十分珍惜地握住了男人因肌肉反射而抽动的手。

  男人终于抬起了僵硬的眼帘。随后连连咳血,像是要躲避阳光一样把脸转向了一侧。

  荒野中响起了和环境不协调的电子音,铃声和女人还是少女时一模一样。男人从破破烂烂的裤子的口袋里,取出了震动的手机。

  男人打开手机画面,只见收到了一条短信。他用表面的血渍快要风干的手指操作手机打开短信,屏幕上显示出的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

  <最喜欢你。>

  女人露出带着一抹伤感的笑容,强势的麦芽糖色眼眸泛起了一层朦胧,如同恶作剧般在他耳畔低语:

  「人家好不容易过来想找你做坏事,你以为区区心脏停了就能死得掉吗?」

  随后,为了让嘴唇相接,女人的身影温柔地和男人重叠在了一起。

⚪后记

  其实,在写作过程中,我犹豫过要不要给这一卷加上后记。

  因为,我想在『圆环少女』这部小说中实现的,是一种一气呵成的整体感。按我当初的想法,在读完整部故事后,书后再没有其他东西的形式显得更加利落。

  不过,毕竟这是这部系列的最后一次后记,最终还是决定容我在这里来一篇闭幕致辞。

  非常感谢各位读者陪伴我直到最后。

  关于这本第十三卷暂且是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了,因此这回我想写一篇回顾系列整体的后记。

  所以,还没有读完正篇的读者,推荐各位还是先读完正篇为好。

  这次相当于是整部系列的后记,因此不止第十三卷,我还会谈起很多系列全卷的话题。

  这次我不会有太多顾虑,请各位注意。

  圆环少女这部小说,最初把第一卷的故事带到sneaker编辑部的时候,我还一起提出了由五卷构成的系列方案。实际上最开始的时候,圆环少女是预计要五卷完结的。

  然后,最初计划的第一卷的方案,就原原本本成为了第一卷。而第二卷的方案,实际成为了第二卷和第三卷。第三卷方案展开为了第四卷到第六卷。用了三卷篇幅描写如同是在挖学生运动伤疤的故事,事后我也有所反省。

  第七卷是由在『the·sneaker』杂志上连载的短篇组成,并不包含在最开始的预定之内。

  从第八卷开始的第二部分相对而言更加松散。第八卷和第九卷,是由原先预定的第四卷扩展而来。第十卷的圆环世界过去篇,我本来是打算以幕间之类的形式作为暗线展开。第十一、十二、还有这本第十三卷,都是计划中第五卷的内容。这计划实在是太鲁莽了。这部全系列最长的第十三卷,本来只是第五卷方案中的后半部分而已。

  如此回顾看来,我再次认识到第一卷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在写最终卷的时候我重新确认过,第一卷中埋下的伏笔份量确实很多。毕竟当初是预计五卷完结,写第一卷时我还估计最晚一两年后就能回收伏笔。

  写最终卷的过程中,我频繁回头读已经出版的十二本书,想起了很多事情。

  按照最初计划,《圣灵骑士》本来应该在第一卷中登场。差不多就是由都迦代替唐诺的角色,让《圣灵骑士》和仁来一场没有魔法消除的一对一互殴。但由于第一卷里已经塞了太多设定,就删掉了这一段,将《圣灵骑士》的初次上阵延后到了第六卷。回想起来,像艾丽瑟(本来计划在东京核弹恐怖袭击篇登场)这样登场时间和计划有偏差的人真的非常多。和计划一致的只有王子护、凯兹、贝尔尼奇这几个人。

  主要角色之中,绊真的是一匹难以驾驭的烈马。毕竟从第一卷开始事实就是那样了,时常让我迷茫,这个人现在到底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幸好只要和神和在一起就会变回一个傻孩子,能给我一点安慰。

  艾蕾诺尔这个人,只要她一出现故事就会变得好懂起来。如果『圆环少女』是异世界奇幻小说,那主人公应该就是她了。

  梅洁尔总是快活而强势,是一个写起来很愉快的女孩子。另外,也是在描写上被担当编辑老师要求修改最多的角色。

  至于武原先生,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剧情:女主人公们围着他逼问『你到底是妹控还是萝莉控还是母控,赶紧说清楚』。当然这已经是废案了。

  另外,关于仁、梅洁尔、绊三人之间的感情,我不断思考、和历代担当编辑老师商量到了最后一刻,最终得出的就是这最终卷中的剧情。正因为这部系列持续了五年,才会成为这样的结局。

  大致的方向都是按照最初计划,但最终脱稿之时,具体内容已经比当初预想的更深更广。正经人和怪人都挤在一条船上,成为了一部热闹的故事。

  这完全要归功于陪伴我一路走来的各位。

  非常感谢你们。

  那么就致上最后的谢辞吧。感谢支持我的家人。感谢给予我灵感、愿意听我诉说、在各种方面照顾我的朋友们。

  插画师深游老师,感谢您美妙的画作。回想这部系列开始的方式,若非深游老师的画作,它就根本无法成立。

  另外,还要感谢角川书店的担当编辑老师,在经营、校订等等方面支持我的各位,以及零售书店的各位。

  虽然之前已经感谢过一遍了,不过还是要再次对陪伴我直到最终卷的各位读者,致以我最大的谢意。

  我们有缘再会!

  今年,我有幸将在角川书店的月刊『newtype』杂志上开展名叫project《lacia》的企划。再过不久应该就会开始连载,有机会的话也请各位赏光一阅。

  这次,在我的后记后面,还有深游老师的附笔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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