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永不妥協的事物
第18話:永不妥協的事物
“……總而言之,在酒館的這種場合下,我做不了什麼重要的決定”
“你說的沒錯。但是,也有不能在公開場合上討論的和傳達的事情吧?至少我家兄長根本不想開什麼戰,而且對想刺激現在的帕雷迪亞王國的混帳們氣憤填膺”
“連皇帝都不能勸告嗎?”
“都怪混帳父母讓帝國的領土突然變得太龐大。兄長忙於整頓內部,穩定帝國的局勢。帝國內部的步調並非完全一致”
唉、法爾加納嘆氣著聳了聳肩膀。他按響了店員的呼叫鈴,向走過來的店員點了酒。
“雖然這樣說可能會被說是偏袒自己人,但我認為兄長是位非常優秀的皇帝。不過,明君隻身一人是沒有辦法統一國家的。現在的帝國把通過戰爭侵略並統治他國過於當作理所當然,那樣的戰果任誰都會神搖目奪。以帕雷迪亞王國的軍備來說,也只能從兩方面來考慮,將其收入囊中頗具魅力,倘若敵對也只能看作是威脅”
法爾加納淡淡地說著,但他的眼眸裡卻閃爍著激烈的光芒。讓人感受到其中的怒火與憤慨。
“這邊也有領地和帕雷迪亞王國一樣採取平和態度。但是在帝國,戰功直接關係到名譽和晉升。關鍵的是沒有嶄露頭角的機會,王國想要和平,因此在王國的另一側擁有領土的貴族只能靠遠征取得戰果。遠征既燒錢又耗費人力。有些人對此感到不滿。中央的貴族們也只把人命當作數字來計算,也有些是被蒙蔽雙眼只顧著眼前利益的愚昧之徒”
“所以才想把帕雷迪亞王國也捲進來?”
“若是能得到這個國家的資源、技術和人才,帝國將會達到更飛躍性的強盛狀態。有做著這種夢的傢伙”
店員謹慎地敲了敲門後,法爾加納抓起了店員放下的啤酒杯,豪邁地乾了半杯酒,並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就如同國家只有明君一個人是無法統一的,無論英雄多麼傳奇終究也只是個體。要進攻王國的話,就要以數量來攻克。有些傢伙就是這麼想的。有的被眼前利慾驅使、有的則是想提升地位以此守護曾是自己國家的領土,各式各樣的想法混雜”
“……所以就算是襲擊也是能被容許的?”
“怎麼可能!這是不可能的”
“是的。相反我也建議過應該利用這次的襲擊”
“喂、普莉希拉!”
“……這是、真的嗎? 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拿起酒一點一點地喝了起來。趁隙插進我們對話中的坦白讓我瞪向普莉希拉。
從法爾加納慌忙的樣子來看,我明白了普莉希拉所言對他們來說也是個不爭的事實。我也知道自己的表情變得很猙獰,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不瞪著普莉希拉。
“我也有做好被懲罰的覺悟”
“……為什麼不和我商量?”
“如果找您商量的話,您會相信我嗎?”
普莉希拉奇怪地看著我。她的眼眸中只有淡然的冷漠。
“我貿然坦白,萬一被拘捕了,別說是判斷襲擊時機了,就連引導也做不了。……如果說這是結果論的話,我也無法否認”
“……普莉希拉你是站在‘誰’的那一邊”
我刻意這樣問道。普莉希拉是誰的盟友。……我必須在這裡弄清普莉希拉的真實想法。
“至少,我是信任普莉希拉的。無法斷言是完全信任,我想也是因為相處時間過短所以沒有辦法。但是,如果說是為了我好才行動的話我無法相信普莉希拉。……為什麼不和我商量呢?”
“…………”
“普莉希拉,請你回答,連同和帝國私通的事。……你是哪方的盟友? 哪方的敵人?你想達成的目的是什麼?”
我調整呼吸般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然後再度向普莉希拉問道。
“我知道普莉希拉沒有加害之意。否則你也不會被選為我的專屬侍女。但是,你卻算計了我。如果普莉希拉真想欺騙陷害我,那你就太危險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為什麼要獨自一人平息事態呢。不知道這一點我就不能把你留在身邊”
“……您還打算把我留在身邊嗎?”
普莉希拉的表情因驚訝而崩解了。我一度把視線從普莉希拉的身上移開,拿起店員端來的啤酒杯猛地灌了下去。
這是平民用的便宜果酒。和在離宮裡餐後或聚餐時用的紅酒完全不同。不過我不討厭。如果想喝個痛快,我可能反而更喜歡這種。
老實說,如果不喝酒的話就繼續不下去了。就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似乎是受了很大的打擊。我帶著連自己都無法掌握的鬱悶,繼續說道。
“果然還是無法靠我一個人決定。但是,因為知道了普莉希拉的情況。所以我覺得有必要聽聽你的話”
“……您是真心這麼想的?”
單就我的個人情感而言,我無法否認是因為了解到普莉希拉的情況才憐憫她。普莉希拉從小作為一名抑鬱的孩子成長也是無可奈何,讓普莉希拉自身去承擔這項罪過就太不講理了。
作為奴隸的孩子出身,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長,一直受到雙親的虐待。向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的普莉希拉說“相信誰吧”之類的話也許是不合理的。
但是,這並不能被免於降罪。如果普莉希拉事先告訴我的話,或許可以辦到,我無論如何都是這麼想的。
我並不會說什麼別殺了那些襲擊者之類的天真話語。這怎麼也不能作為後悔讓夏爾奈站在要奪取性命場合的理由。夏爾奈應該也知道,所以這會侮辱到那孩子。
但是,就算如此。我覺得能不變成那樣是最好的。所以感情和理性不一致。我思考著是不是做了什麼、還是哪裡做得不夠。
所以普莉希拉既沒有依靠我也沒有向我傾訴,讓我很難受。因為不管這其中有什麼樣的理由,彼此無法建立關係的事實都被擺在了我眼前。
“我只是想讓你信服,普莉希拉。……我要怎麼做才能讓普莉希拉對我敞開心扉呢?”
我的話語讓普利希拉露出了有點不知所措的表情。和平時的她相比顯露了不少破綻,或許是因為她開始喝酒的關係。
普莉希拉沉默了片刻,她抿緊了雙唇後,慢慢地開口說道。
“……我與法爾私謀。無論怎麼想對這個國家有利,這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我本來就不認為您會相信我”
“……嗯”
“我嚮往著艾倫帝國、嚮往著母親的故鄉。如果報了仇,至少想死在母親出生的故鄉。這就是我的願望”
普莉希拉抱著胳膊靠在桌子上。她的視線不知看向何處,只是凝視著遠方般無法聚焦。
“……這樣的願望直到現在也並沒有消失。但是,我也有了同等重要的事物”
“那是什麼?”
“是對尤菲莉亞女王陛下的忠誠”
這番告白蘊含著些許的力量。因為她的聲音似乎有些顫抖,這傳達出了這對普莉希拉來說是非常重要、寄予心思的事。
“可以說就結果而言,是尤菲莉亞女王陛下替我報了仇”
“是尤菲?幫你報的仇?”
“女王陛下改變了這個國家的存在方式,作為父親的那個男人瞬間就失去了一直執著的權力。無需我下手,那個男人和夫人都已經墜入深淵了。……只是這樣,這件事就拯救了我不少吧。只覺得心裡很痛快”
普莉希拉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容。似乎看見了笑得抽蓄般的瘋狂。
到底遭受到了什麼樣的對待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呢,我只能想像著普莉希拉所承受的痛苦。
“雖然也有恩情,但最重要的是我被她奪走了心。被她的舉止、她的存在。對她壓倒性的力量陷入了迷戀。所以我覺得和我想死在母親的故鄉裡的心情是一樣的,我為了女王陛下獻出性命也無所謂”
“……那樣的話,你為什麼不說呢?”
“我覺得說了也不會被相信。而且若無法被信任,法爾恐怕會有危險。話雖如此,即使想阻止,也已經到了法爾也阻止不了的地步了”
“……你是想阻止的?”
我確認似地看向法爾加納,他聳了聳肩。
“算是、吧。我好幾次蒙混他們說現在不是時候呢……”
“所以,我想著既然無法避開,那應該加以利用”
“利用?”
“是的。我想借這個機會讓法爾和王姐殿下見面”
“……就算會讓自己因和帝國串通之事被問罪?”
“是的。這大概是我的生命利用之處吧”
聽到普莉希拉淡然地斷言,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是為何焦躁了。
在意識到的瞬間、――我的怒火不可抑制地沸騰起來。更簡單的說就是我生氣了。
“你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太廉價了吧。――我火氣都上來了”
“……是嗎?”
“普莉希拉,你的主人是誰?”
“……是王姐殿下”
“是啊。就是我。你以為我這個人――用性命來交換的話就能讓你如願以償?”
我站了起來,抓起普莉希拉的衣襟。直直瞪著那雙天藍色的眼睛斷言道。
“不管帝國耍什麼花招,我都不打算停下。我既不打算死,也不打算輸。為了守護這個國家,我會竭盡全力。――但是,即便如此我也從沒有過覺得消滅帝國就好之類的想法。倒不如說帝國什麼的干我何事,要是內部有糾紛的話就在自己的國家裡隨便吵吧。就因為我遇害了或許就可以引發戰爭?不會讓你們這麼做的。我、這個人!會說打仗太浪費時間了!”
我早已不在意自己的聲音變成了怒吼,粗暴地將話語砸向普莉希拉。普莉希拉睜圓了雙眼看著我,法爾加納想要阻止我,站了起來看著我。
我一邊掌握著兩人的狀態,一邊將滿溢的想法只用言語表達出來。
“要是你能告訴我就好了,普莉希拉。對我說‘請救救我’!”
“――――”
“因為嚮往著母親的故鄉、因為朋友遇到了困難,問我能否想想辦法!找我商量啊!若是和我有關就更不用說了!什麼自己一個人就滿足了,就算死了也無所謂?以為這樣我會原諒你嗎?我可絕對不會就那樣原諒你的!?”
這大概很不像個王族吧。王族可不能優先考慮個人情感。――但是,我不能背叛身為“魔法使”的自己。
如果有人遭遇困難,我想伸出援手。如果有人為無法挽回的情況落淚,我想給他施以能歡笑的魔法。
因為這對我來說,比身為王族的身份更加重要。如果放在天秤上的話,我可以毫不在意地拋棄王族的面子。
“我是王族,確實不能草率行動、也不被允許。――但是,這並不能成為猶豫的理由!如果是我身邊的人感到痛苦的話,我想聽他傾訴、也想要幫助他。如果是自己能做到的事的話,那再好不過了!”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普莉希拉是我的隨從!這樣的話,你的命就由我保管!只是因為暗中謀劃敗露了就要去死什麼的,是在藐視我嗎!?以為我不會因此而感到悲傷嗎!?‘如果你是叛徒死了也好’你覺得我是會這麼想的薄情傢伙嗎!?”
我縮短了距離,讓額頭幾乎快要撞在一起,在極近的距離下瞪著普莉希拉。她似乎說不出話來,只是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我。
“想要我幫助的話就要說出來。我不像神明大人那樣萬能。因為我只能回應向我提出的請求。可是、因為你不信任我,就要因此放棄而死,也未免太悲慘了吧。作為那樣主人的我也太可悲了吧……”
我應該再多和普莉希拉說幾句話的。我應該更關心普莉希拉的。無論多少次我都很後悔。就算從現在開始,還能挽回嗎。
或許我應該多聽聽帝國的情勢。但是,我也明白這只是我的奢望。因為那不是我該肩負的工作。
我不是萬能的。我非常清楚自己不了解政治。所以把這部分交給了尤菲。即使如此,事情已經發生了,所以我也只能面對它了。
由於太過懊悔,我變得說不出話來。抓著普莉希拉的衣襟的手正在顫抖著。因為我的手在顫抖,普莉希拉似乎想起自己被我抓住似的,把自己的手重疊在了我的手上。
“―――……真的、非常抱歉……”
普莉希拉穩穩地站了起來,並輕輕地解開了我的手指。我鬆開了抓住普莉希拉衣襟的手後,她深深地垂下了頭。
“……我會向尤菲說清楚的。最壞的情況是被追究罪責。我也無法包庇你”
“好的”
“我很想相信你,普莉希拉。即使是現在,我還是想要相信的。普莉希拉幫了我很多忙。我不想認為那是謊言”
畢竟魔學都市的工作只靠我自己是辦不到的。因為很信任普莉希拉,所以我覺得能和她一起共事真的是太好了。正因為如此,我才後悔若能再走近一點就好了。
或許只是時機不湊巧。無論何時現實總是不盡人意,即使如此,我們也只能嚥下這份苦澀活下去。
“……普莉希拉!來喝吧!”
“……诶?”
“最後會喝的酒怎麼可以是這麼廉價的酒對吧!讓他們把最貴的酒拿來,錢包在那裏吧?”
“錢包、是指我嗎!?”
一直被我們排除在外的法爾加納指著自己露出驚訝的表情。這是當然的吧!
“你以為這件事是誰的國家造成的?而且,這在之後必須向尤菲報告帝國這件事的人、是我!是.我.啊!”
“呃、哦……”
“因為我已經很火大了,所以我會想辦法的!讓帝國閉嘴就行了吧!不讓它變成戰爭就行了吧!是啊,我也覺得那樣更好。那樣的話就只能做了,我會做到的!這樣你滿意了!?”
我對法爾加納怒吼般宣告道。法爾加納驚愕著,他一隻手捂著臉,肩膀一下無力了。
“……哎呀、太厲害了。安妮絲菲亞王女。你真的很難懂呢”
“哼!不反駁的話,就當作你同意當我的錢包了!我會榨乾你的錢包的!你也這麼幹、普莉希拉!”
我再度把視線轉向普莉希拉,她抬起低垂的頭,看著我的臉。普莉希拉一邊盯著我的臉一邊深深地向我行了禮。
“……好的。一切都遵照殿下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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