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我的歸宿

第4話：我的歸宿

前往新建都市的預定地時隨行的護衛和侍女已經決定好了，需要交接的業務也已經完成了。準備的工作進展得很順利，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

完成了必要的工作後，我請了一天的假。預計明天就要離開離宮前往新建都市了。我利用了這天的空檔，回到了自己位於離宮中的專屬工坊。

自從自己不再獨自進行自主研發後，踏進這間工坊的機會也減少了。工坊的掃除工作伊利亞做得很好，沒有一點灰塵，整理得很乾淨。

“……有些違和感呢”

在這裡通宵了無數次、把資料和物品弄得亂七八糟後被伊利亞罵。我想起了以前無數次重複著失敗，卻不顧失敗不斷地追求著魔法的自己。

當時的離宮裡基本只有伊利亞。這個工坊則更特別，絕對不會允許伊利亞以外的人進來，所以我在這裡的記憶大部分都是獨自度過。

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一個人就好。自己和大家是不一樣的，即使我請求理解也不會被接納。那樣的話，理解什麼的乾脆都不需要了。我一個人就好。僅僅為了自己，不顧一切地追求魔法。

“伊利亞也在我身旁，父王和母后也允許我自由”

現在想來。我一定是比誰都不能接受比任何人都憧憬魔法卻無法使用魔法的自己。所以才會拚命地追求魔法。否則，我絕對無法得到寬恕。在這個世界上，我比任何人都無法原諒自己。

那現在的自己是怎麼想的呢。至少過去感受到的孤獨感也好、飢餓感、焦躁感也罷，對現在的我來說都像是遙遠的回憶一樣。我想我已經被滿足了。我覺得能被滿足是件很幸福的事。

我不認為在這裡度過的回憶是痛苦的。但是，我想當時的我只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痛苦而已。而現在，正因為我能像這樣回首過往，才能發現那些痛苦是造就現在的自己的食糧。在這裡度過的每一日都絕不是白費。

嚐過的絕望也好、挫折、苦惱也罷，與更甚的成就感，歡喜、興奮的情感融合在了一起。積累的回憶一層一層堆積出了現在的自己。即將離開這裡的我，切實的感受到了這份實感。

“謝謝你，我的工坊”

我出門囉。

我小聲說著這句話，離開了工坊。門上的鎖發出了微弱的聲響。

＊　＊　＊

“安妮絲。今天可以去你的房間打擾嗎?”

到了夜晚。吃過晚飯後，大家正要解散就寢時尤菲向我搭話了。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尤菲沒有提起的話我也打算說的。

“可以唷。我們一邊喝茶一邊慢慢聊吧”

“好的”

我邀請尤菲到自己的房間裡後沏了茶。只有兩人的夜間談話時間已經重複了無數次。比起我，對尤菲來說這一定更是療癒身心的時光。

她是下定決心代替我成為女王，並切實登上那個頂峰的人。最初的相會是因為我的疏忽，在闖進尤菲被解除婚約的現場時，我完全沒想過我們會有這樣的關係。

正因為她有著風華絕代的才能，才成為了所有人都望塵莫及之人，也是我為之稱羨和忌妒的對象。究竟是什麼樣的命運，讓她來到了我的身邊。意識到的話就發現這是一場多麼不可思議的邂逅。

“尤菲，請用”

“我不客氣了”

我們隔著桌子面對面喝著茶。既有熱絡的談論話題的時候，也有像這樣僅僅安靜地坐著度過就能感受到幸福的時光。

這讓我意識到自己鍾愛著與尤菲在一起的時光。……總覺得今天，是個讓我回首過去種種的日子。也許離開離宮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寂寞和不安。

“安妮絲”

“嗯？怎麼了，尤菲”

“……明天、你就要走了呢”

尤菲的視線落在雙手握著的茶杯上喃喃道。披在尤菲肩上的銀白色頭髮緩緩地滑落。

尤菲低下的臉上浮現出了寂寞的神情。看到尤菲那樣的表情，我的心臟彷彿一下被緊緊揪住了。

這種地方還比我年幼呢。讓我有點得意忘形了。

“怎麼？寂寞嗎？”

“這是當然的”

尤菲抬眸瞪著我。果然很可愛呢。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尤菲鬧脾氣似地嘟起了嘴。好像惹她不高興了。

“抱歉。因為尤菲太可愛了就不小心”

“……安妮絲不在意嗎？即使和我分開”

“不是不在意啦。因為今天我總是沉浸在回憶裡，或是覺得有很多感傷的地方。但是一想到尤菲也是相同的心情我就很高興，鬆了一口氣”

“……是這樣嗎？”

尤菲不再嘟嘴了，抬起略微低垂的臉。

我也對和尤菲分開的事感到不安。畢竟她作為女王的責任也絕不輕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支持尤菲。為了成為她的支柱我會盡我所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但是為此我必須和尤菲分開。雖然有些自相矛盾，但我和尤菲都有預感這樣的事情總有一天會到來。我們都有引領國家的責任。尤菲是作為女王，我則是作為魔學的倡導者。

所以我們都知道總有一天彼此會因為不得不做的事而分開。即使明白，但一旦那天真的到來時就會有各種各樣的思緒、考量各種事。

“雖然知道這樣的事總有一天會到來，但實際體會到要分離的實感還是很難受”

“尤菲真的很喜歡我呢”

“……我不喜歡安妮絲像這樣馬上就開玩笑、糊弄過去的樣子”

“這麼難為情的事被毫不顧忌的說出來的話會害羞的吧”

這次換我嘟起了嘴。尤菲總是在這方面太過直接。我也希望你能為接受方的我著想。……雖然也不是不喜歡啦。

大概是我的想法都寫在了臉上，尤菲直勾勾地盯著我。但是她的表情突然緩和了下來，露出了笑容。

“但是，我就是為了這樣的你才成為女王的。為了讓你自由。為了不讓王的責任束縛住你”

“……尤菲”

“我會履行作為王的職責。然後，為了指明你的歸宿，我會成為你的歸宿。所以請你自由地展翅高飛，盡情地追逐你的夢想。如果累了的話就請回來吧。我一直在思念著你。為了你，無論多少我都能努力”

……啊啊，真的是。尤菲總是太過直接了，我的臉頰都發燙了。

我忍不住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尤菲的身邊緊緊抱住她。尤菲沒有抵抗地收在了我的懷中。

“……尤菲好狡猾”

“我不是很明白。為什麼是狡猾?”

“就是狡猾。……真的很喜歡，最喜歡了。我最喜歡尤菲了”

“是的。……我也是，我也最喜歡安妮絲了”

我放鬆了緊抱尤菲的手臂，和尤菲面對面。彼此自然地貼近，我啄食般親吻著尤菲的嘴唇。

一次還不夠。我像要奪走尤菲的呼吸般不停地親吻著。尤菲將手環抱在我的背後使我們的距離更加緊密。

一瞬間般的永恆。又彷彿永恆的一瞬間。在兩者重疊的時間裡，我感受著從心底沸騰的愛意，就這樣用力地抱緊尤菲。

“覺得難受的話隨時呼喚我。我馬上就會趕到你的身邊”

“好的”

“不用太完美。軟弱也沒關係。覺得難受的話就依靠我”

“好的”

“我愛你。我愛尤菲勝過這世上的任何人”

“我也是。我愛你，勝過這世上的任何一切”

能聽到尤菲的心跳聲，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我會一直記得這份我永遠不想放手的溫暖。

天還沒亮。夜晚還很長，所以我還想沉溺在這種惹人憐愛的溫暖中。

＊　＊　＊

“安妮絲菲亞王姐殿下，行李的最終確認已經完成了”

到了早上，預定出發的時間也快到了，普莉希拉和夏爾奈向正仰望晴空的我走來。我拜託她們做行李的最終確認。我對報告確認完畢的兩人笑了笑。

“普莉希拉、夏爾奈，你們兩個辛苦了”

“您過獎了。那麼我們也去那邊道個別”

“我、我們先走了!”

“哼哼，慢走”

夏爾奈尚且青澀的舉止讓我自然地露出了笑容。她們應該也有要打招呼的對象吧。目送著她們離去的背影，我輕吐了口氣。

“安妮絲大人。我們這邊隨時都可以出發”

“蓋君也辛苦了。啊咧?納布爾君呢?”

“他在那邊和蕾妮說話”

身穿騎士服的蓋君走了過來，正當我沒看見他的搭檔納布爾君的身影而歪頭時，蓋君用手指了指那邊。

我看見不遠處的納布爾君和蕾妮正在談話。納布爾君有些緊張的樣子，但蕾妮卻是自然地咯咯笑著。啊，納布爾君露出了一副難以言喻的複雜的男孩子的表情。

“……這樣的話，那傢伙的事也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你和納布爾君的關係變得非常好了呢”

“是的。雖然一開始是受安妮絲菲亞大人所託。但不知不覺相處了很長時間關係就變好了。”

“诶? 受我所託?”

“诶?”

“…………啊－沒錯!是我拜託的!嗯!”

我忘得一乾二淨了。說起來兩個人之所以有交集是我為了不讓蓋君多管閒事才拜託他觀察納布爾君的狀況！太好了，我想起來了。

護衛之間良好的關係也會影響到合作，對我來說是最理想的。下次問問他們的關係是怎麼變好的好了。

“安妮絲”

“啊，父王。還有母后”

“出發的準備都做好了嗎?”

在我和蓋君說話時，父王和母后走了過來。他們兩個今天的打扮可以說是輕裝。但因為是王族，說是輕裝也當然十分豪華。

“……到了你要離開離宮的這天真是感慨萬分”

父王看向遠方的眼神忽然瞇起了眼睛轉向我。父王的話讓我不禁露出苦笑。

“休假的時候會回來的。……不過確實是這樣呢。我曾經以為我離開離宮的時候，就是在這個國家已經沒有容身之處的時候了吧”

“安妮絲。現在你要有自己是這個國家不可或缺之人的自覺，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都是怎樣被他人看待的哦?絕不能延續像以前那樣破天荒的行徑……”

“希爾芬。今天就不要說教了坦率地為她送行吧。我明白你很擔心。像以前那樣寵愛她怎麼樣?”

“……唔，你!”

“咕嗚!別用力捶我的腰!”

稀奇的是父王阻止了像往常一樣對我訓話的母后。而且，母后還滿臉通紅地猛力捶著父王的腰。

我不由得瞪大雙眼看著母后，母后重振精神般清了清嗓子。雖然耳朵還是紅的。

“母后”

“……要、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哦。休假日時也要來見見我和奧爾凡斯”

“好的。母后。……非常感謝您”

我向母后伸出了手，擁抱她嬌小的身體。聽到母后還發出呀的可愛聲音，這個人到底有多少歲了呀。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將母后緊緊抱住。

“唔，啊，安妮絲……放、放開我……！”

“母后，總是讓您擔心真是對不起。不過，從今以後我已經不要緊了。會好好地和周遭的人說話、好好地思考生活。已經不會再用急於燃燒生命的方式生活了。……我一定會回來的。我最重要的人都在這裡。當然，母后也是其中之一”

“……嗚、嗯、安妮絲……我、我明白的、我明白了所以……!”

這個母后怎麼這麼可愛呀。最後再緊擁母后一次後將她釋放，母后的眼神游移著，一副似乎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的樣子。

我把視線從變得溫順的母后身上轉向了父王時，他正帶著溫和的笑容守望著我們。

“我沒有什麼要說的話。要努力做喔，安妮絲”

“好的。父王也要保重。我也很期待父王的研究報告”

“嗯”

父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好像在說這樣就足夠了。我也沒有什麼想要再跟父王說的話。這也並非是此生的離別。只是稍微離了點距離而已。

已經到了要出發的時間了。在最後一刻，尤菲帶著伊利亞出現了。

“安妮絲”

“尤菲”

我們喚著對方的名字，相互伸出的手指碰觸在一起。尤菲踏近了一步，我們額頭相合、接著是親吻臉頰，最後是相互碰觸程度的親吻。

尤菲露出了滿意的微笑。要說的話昨晚都已經說完了。

“……對了，尤菲。把手伸出來”

“? 好的?”

我輕輕地把一件東西放在尤菲伸出的手上。在一旁待命的伊利亞看到我放在尤菲手上的東西，睜圓了雙眼。

“安妮絲菲亞大人，……這個是”

“嗯。是我的工坊的鑰匙。只有我和伊利亞才有的鑰匙”

“……要把這個給我?”

“我想讓尤菲拿著。因為那裏是充滿著我大半人生回憶的地方。直到我回來為止，我想讓你保管”

尤菲目不轉睛地看著被託付的鑰匙，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微微點頭。她雙手緊握著鑰匙，把視線轉向我。那雙筆直的眼瞳裡透漏著難以掩飾的愛意。

“安妮絲的鑰匙，我確實保管了”

“嗯。……時間快到了。我差不多該走了”

“好的。……路上小心”

尤菲有些依依不捨地退了一步，和驚視著我的伊利亞並排。

“……伊利亞?”

“……啊，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你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說什麼也沒有吧。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只是驚訝安妮絲菲亞大人將工坊的鑰匙放手了”

伊利亞垂下視線，輕輕撫摸了胸口。這麼說起來，伊利亞平時是將繫上繩子的工坊的鑰匙掛在胸前的。

我的工坊的鑰匙只有我和伊利亞有，或許伊利亞認為這是一種特殊關係的記號。確實，雖說是暫時的，但對離開這裡甚至連鑰匙都要放手的我，伊利亞會這樣想也不奇怪。

“伊利亞”

“……有什麼事?”

“我希望伊利亞能幸福。謝謝你陪我走到了這裡”

謝謝你，對我來說最親近、像姐姐一樣唯一的同伴。

但是因為我遇到了我的命運之人。而且，伊利亞也一樣。兩個人一起走過的路，要在這裡一次分道揚鑣了。

伊利亞猛然抬起頭看著我。下個瞬間，淚珠一顆顆地從伊利亞的眼眶裡掉落。也許是對自己感到驚訝，伊利亞用手指撫摸著臉頰擦拭著眼淚。然後再度緊緊地閉上眼睛。

“……能夠服侍您到現在，我真的很幸福”

“嗯。只是稍微分開一下，很快就會再見的。不過，這樣就告一個段落了，伊利亞要好好過自己的人生”

“好的。……我會在這裡等待。等著您的歸來”

伊利亞睜開眼睛，露出放鬆又自然的笑容。說等著我的聲音非常的溫柔，讓我清楚地了解到伊利亞正在慢慢改變。

或許是談話結束了，蕾妮和納布爾君走了回來。納布爾君向我行禮後，不知不覺間便退到了正要上馬的蓋君旁邊。

蕾妮有些慌張地啪噠啪噠的跑到伊利亞的旁邊，臉上堆滿了笑容。

“安妮絲大人！請多加保重！”

“蕾妮也是。尤菲就拜託你了。還有要和伊利亞好好相處哦。因為她的內裡還是個孩子”

“誰還像個孩子啊”

“啊哈哈哈.......那個，嘛，好的。請不用擔心。我們會盡到自己的本分的”

蕾妮對我和伊利亞的樣子露出苦笑說道。伊利亞站在蕾妮旁邊收起了笑容，仿彿在說叫我不要多管閒事般瞪著我。

看見我們的模樣，更加後退一步的尤菲露出溫柔的笑容。我向尤菲輕輕地揮手，然後背對大家。

在我乘坐的馬車前面由擔任護衛的蓋君和納布爾君分別牽著馬匹，普莉希拉和夏爾奈則正在馬車口旁等候。

“那麼，我們出發吧”

前進的方向是新天地。我朝著還未實現的理想出發了。

在晴朗的天空中，彷彿能聽見鳥兒自由飛翔的鳴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