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凶刃

  1

  他一出現,全場無論哪個地方的氣氛都為之一變。

  至少,瑪提亞的感覺是那樣。

  並不是因為他過於龐大的巨體受到眾人矚目,也不是沉重的腳步聲或發自丹田的聲音讓人不禁回頭看他。

  雖然找不到適當的言詞形容,總之就是「氣氛為之一變」。

  若要比喻的話,就像是賣冰淇淋的車子。

  當塗裝鮮豔的車體橫越大街,並且播放著輕快的音樂,孩子們就會蜂擁而上。靠近的不僅是在路上玩耍的孩子們,連在家裡的孩子都會丟下畫冊、洋娃娃與玩具機器人而衝到大街上。但是孩子們的目標,既不是欣賞色彩鮮豔的車體,也不是讓他們聽得入迷的輕快音樂。

  是冰淇淋。

  是那又冰又甜~的冰淇淋。

  而他,就像是巨大的冰淇淋。

  「好了──」

  說他是泡芙也行。

  「接著該往哪邊走才對啊?」

  他一面用一如往常發自丹田的聲音說話,一面環顧四周。

  身高兩公尺半的壯漢。

  但他不只是個子高而已。穿著黑色西裝的胸膛很厚實,套上黑色大衣的肩膀也很寬大。

  他之所以沒有繫領帶,襯衫也有兩顆鈕釦沒扣上,並不是刻意衣衫不整。是因為他的脖子幾乎跟他的頭一樣粗大。

  而且那張臉的五官,宛如用岩石隨意雕刻出來般粗獷。

  但是那樣的臉孔,卻配上根本不搭的小眼睛,還很可愛地骨碌骨碌轉動。

  「會不會是那裡?」

  指著前方的瑪提亞,手又細又瘦。

  她的身高大概是一公尺半。跟壯漢站在一塊,頭部才到他肚子那裡。

  她有著一雙黑色眼睛與黑色長髮,披在身上的斗篷以及斗篷下的連色洋裝都是黑色的。

  況且她的肌膚又格外白皙,簡直就像黑白照片一般。

  那樣的兩人,會受到大廳裡的人們注目也是常有的事。

  不過大多數人都會立刻把視線別到一旁,會一直盯著他們倆看的,大概就是小孩子吧。

  不過──瑪提亞心想。

  這早就是預料中的事。

  大家對他們都很好奇。

  對她。

  對馬納伽。

  他的巨體與其說有壓迫感,倒不如說是散發著不可思議的安心感。

  「沒錯沒錯,就是那裡。」

  馬納伽「嘻」地笑著。露出的白牙,每一顆都像成人的大拇指指甲那麼大。

  「好極了,快點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吧。」

  馬納伽的大手提起擺在地上的銀色琴箱。那明明是金屬製,而且尺寸大概像大型行李箱那麼大,他卻輕而易舉地提起來。

  兩人一起走過大廳。

  人類與精靈究竟是從什麼時候發展出關係,這點並沒有留下確切的記錄。

  有說法是頂多幾百年前,另一方面也有專家說是從好幾千年前就持續到現在。

  但不管怎麼解釋,人類與精靈的確攜手一起累積歷史。那是唯一不可否認的事實。

  所謂神曲,就是雙方關係的象徵。

  演奏者的「魂之形」化為旋律,傳送給精靈。

  當曲調讓精靈感到陶醉,就會賦予他們「力量」。因此,精靈與神曲樂士藉由締結契約,發誓忠誠不渝與互相扶持……多數甚至還誓言維持永遠的友情或愛情。

  不過──

  由於那層關係牢不可破,當事人又能從中得到強大的「力量」,因此與精靈交換契約的神曲樂士成為社會的潛藏威脅,也是另一項事實。

  於是梅尼斯帝國議會設立了專門監視、監督精靈契約的機構。

  讓所有神曲樂士與其契約精靈有義務進行登記,管理神曲樂士不致濫用自己契約精靈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會對他們的生活伸出援手。設立由梅尼斯帝國出資的特殊法人……

  那就是──

  神曲公社。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您一下嗎?」

  馬納伽彎著巨體朝服務臺裡面看。

  「我們是來拿這份文件的。」

  第六神曲公社的入口大廳大概像體育館那麼寬敞。

  天花板拉到三層樓高,聳立在中央那高達六公尺的,是手持四種樂器、有著八隻手臂與四張臉,而且還張開八片翅膀的奏世神銅像。

  環繞銅像四周則擺放了圓形的長板凳,遠處左右兩邊的牆上是以奏世神話為主題的浮雕,甚至於天花板還懸掛了四種模仿奏世樂器的巨型照明。

  每一種都是神曲公社的象徵。

  服務臺就位於那樣的大廳角落。

  牆面鑿開的橫向長方形,就是服務窗口。

  「啊啊,是的,事前已聽聞通知了。」

  套裝打扮的櫃檯人員,笑容爽朗地指著裡面。

  「請您順著那邊的右側通道往裡面走,然後在第一個轉角左轉,就會看到電梯大廳。至於詳細事項,再麻煩您詢問該課的服務臺。」

  她之所以說「順著路走」,是因為這棟建築物的構造是圓筒狀。

  一共有六層。

  最外側是最平緩的圓筒,愈內側就聳立著愈高的圓筒,例如正中央的圓筒足足就有十七層樓高。據說是仿造亞雷札的奏世神殿,但平常都被稱為「結婚蛋糕」。

  所以連走廊也呈現微彎的狀態。

  「咦?」

  走在旁邊的馬納伽突然發出聲音。

  「什麼?」

  他一面走在樸素的走廊,一面環顧四周。

  「是不是有改裝過啊?」

  「怎麼說?」

  「不是啦,就走廊的感覺。之前來的時候,不是比現在更寬敞嗎?而且,窗戶也……」

  馬納伽邊說邊望向窗戶。裝飾用的白色石材以拱形鑲邊,窗框上還雕刻了類似交纏的常春藤圖案。

  就連上午的強烈陽光,也被窗外的樹木遮住,只從樹葉縫隙透進舒適的日照。

  「該怎麼說……照理說應該是更四角形……給人硬邦邦的感覺才對啊~」

  「那是第三喲。」

  「嗯?」

  「是第三神曲公社,你說的是妮烏蕾奇娜那個時候對吧?」

  「喔,對對對。還有,雷歐先生那時候也……」

  「都是第三喲。」

  「是嗎?」

  「是喲。」

  「可是,剛剛的大廳怎麼那麼眼熟?」

  聽他那麼說的瑪提亞「嘻嘻」地笑了起來。

  「其實剛剛,我也以為我們走錯地方了呢。」

  「是嗎?」

  「嗯。」

  「原來如此~那是第三啊。」

  「是第三喲。」

  兩人照櫃檯人員說的,在走廊往左轉。從這裡開始是通往建築物中心層的直線走廊。

  途中還跟彎曲的走廊交錯了四次。

  電梯大廳有幾個人正在等電梯,但是到十二樓的只有兩個人。

  就是馬納伽和瑪提亞。

  兩人一走出電梯,出現在眼前的是格外恬靜但寬敞的樓層。

  正面是長長的服務臺。

  幾名男女職員混在一塊地坐在位子上,全都低著頭沒有交談。

  而在他們頭上,有從天花板垂吊下來、並標示號碼的板子。

  連同空位在內,從「1」到「12」。

  然後中央……剛好在「6」號與「7」號櫃檯中間正前方,有一名男子站在那兒。

  他兩手背在身後,左右兩腳平均分攤體重,站姿簡直跟軍人沒有兩樣。

  不過,軍隊裡應該沒有像他那麼瘦的軍人。

  男子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體重大概還不到五十公斤吧。消瘦的模樣讓人不禁以為他生病了。

  身上的西裝看起來很高級,但袖口卻鬆鬆垮垮地不合尺寸。一定是男子的身材太瘦的關係,以至於剪裁上只能勉強維持西裝的版型。

  雖然他的身材看起來一副窮酸相,動作卻很迅速。

  因為當馬納伽與瑪提亞踏上那樓層的地板,對方就以輕快到令人訝異的動作,流暢地滑動到他們面前。

  他的額頭很寬。

  黑框眼鏡到下巴的距離,跟眼鏡到髮際的距離是一樣的。

  但令人訝異的,不只是他那出乎意料的動作。

  「我是魯謝賽理斯市警的……」

  當馬納伽邊說話,邊在西裝內袋摸索的時候──

  「你們是馬奇雅‧瑪提亞警部,跟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警部補對吧?」

  不只是瑪提亞的名字,他連馬納伽那一長串的本名都能一口氣說完。別說停頓,連喘口氣都沒有。

  「啊啊,是的,一點也沒錯。」

  「等一下再看你們的身分證件,兩位請這邊走。」

  話一說完,他精準地順時針向後轉,背對兩人。

  當他的背影──

  「對了。」

  往前走了約兩步左右,又轉身面向馬納伽他們。這簡直是熟練的舞者才做得出的流暢動作。只是流暢得讓人很不舒服。

  「抱歉沒有先自我介紹。我是第六神曲公社‧精靈監察課的一級監察官……」

  他流利地一口氣說道。

  「……真取‧馬塔利斯基。」

  然後用手指把黑框眼鏡往上推。

  等一下再給你們看身分證件,真取監察官這麼說。

  2

  小時候,自己連一隻蟲子都不敢殺死。

  並不是慈悲心強的關係。

  單純只是害怕而已。

  以瓦茲基家長子身分誕生的弗雷吉麥特,同時也是家中的老么。

  他上頭有三個姊姊。分別跟他相差四歲、七歲,以及十二歲。

  三個姊姊都很溺愛弗雷吉麥特。或許是父親對好不容易誕生的長子懷抱過度的期待,以至於她們對父親產生反彈吧。父親單方面對弗雷吉麥特嚴厲以對,三位姊姊則是對他極盡呵護。

  他是在高二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會錯意了。

  當時自己的初戀破滅。

  婉拒他告白的少女,表明自己早就和學長交往,對方還是運動社團的隊長。

  瓦茲基‧弗雷吉麥特在這個時候,頭一次自覺到自己是除了溫柔以外就沒有任何優點的懦夫。

  至於會選擇當警官,也沒什麼太大的含意。只是對他來說,在現實生活中那是最能被當作「堅強」與「正義」的象徵。

  當時母親只是微笑以對,父親則是默默點頭答應,但三個姊姊卻是極力反對。

  不過那是弗雷吉麥特頭一次沒有聽從姊姊們的意見。

  所以當她們三個人出席他的就職典禮時,還真的有點訝異。

  但是兩年後,弗雷吉麥特對突如其來的調職命令,卻感到更訝異。

  因為是調到魯謝賽理斯市警察署。

  而且是殺人課。

  第一次參與的,是重擊致死的現場。因為家暴關係,導致持續遭到虐待的妻子拿高爾夫球桿,將在睡夢中的丈夫打死。

  木製的高爾夫球桿桿頭碎裂,而被害人的頭部也出現類似的狀態。

  雖然他還能盡量忍耐看那被鮮血染紅的被單,但是當他發現吸了鮮血的枕頭上那些黏黏糊糊的果凍狀物體是腦漿時,忍耐度已經到達極限。

  立刻衝到廁所嘔吐的瓦茲基,還被轟鑑識官狠狠罵了一頓。

  別把還沒拍照蒐證的地方弄亂啦,小鬼!

  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情了。

  現在的他,就算看到被粉碎還四散在屋內的人體,都不會嘔吐了。就算看到還卡在安全帽裡的人頭,也不會起雞皮疙瘩。

  小時候連一隻蟲子都不敢殺的弗雷吉麥特,現在的日常生活跟人類的死亡……而且還是殘酷的殺人事件,經常扯上關係。

  反正他也習慣了。

  話雖如此,那並非是他對殘酷的感受性變麻痺,更不是缺乏同理心。

  而是面對生死的觀念,有了變化。

  即是要真摯接受人類的誕生是一種奇蹟,以及活下去這種事有如走鋼索般地危險。

  連假惺惺的謝意都沒有餘地介入兩者之間。

  誕生在世上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活下去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他只是認同那些事並謹記在心。

  所以──

  「……傷腦筋。」

  那一瞬間,雖然他的確感到震驚,但不覺得荒謬。

  「得報告才行呢……」

  雖然想克盡身為警官的職務與市民的責任,內心卻沒有多深的感慨。

  反而認為,「今天輪到自己了啊」。

  心想,「好悲哀喔」。

  心想,「很討厭這種事發生呢」。

  現在的他,準備循著剛剛走來的路線再走回去。

  車門雖然開著,但是不能關上。為的是要保留現場跡證完整。

  他盡可能讓自己的胸部不要使力,一步一步且不慌不忙地走。

  這裡是魯謝賽理斯市警本部的停車場。

  瓦茲基剛值完夜班。

  話雖如此,現在已經接近上午十一點鐘。原本一大早就可以回家的,但因為有事情要調查就這麼拖到接近中午的時候。

  瓦茲基心想,「糟糕」。

  明明可以停在建築物正前方的停車場,但這裡是停車場後面。因為他平常上班代步的自用小客車,並不會開出去進行搜查。

  所以車上也沒有搭載無線電。

  加上停車場周圍被樹叢擋住視線,建築物面向這裡的窗戶也不多。

  也沒有行人往來,一個也沒有。

  對於將內衣褲弄得又熱又溼還滑落到大腿內側的觸感,瓦茲基‧弗雷吉麥特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這是自己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

  從自己當上警官的時候,就知道早晚或許會有這麼一天到來。

  現在不過是日子到了罷了。

  他的手伸向警署後門,但因為一直壓住胸口的關係,所以是鮮紅色。

  當他抓住門把,卻因為太溼的關係而滑掉。

  就在那個時候,他想到一件事。

  天吶,我怎麼這麼白痴。要是沒有離開車子的位置,拚命按喇叭的話,或許就能夠引人過來了。

  可是,已經太遲了。

  現在根本沒有力氣回到車子那邊。

  門打不開。

  溼溼黏黏的手,因為太滑而轉不開門把。

  慘了,怎麼覺得愈來愈冷。

  姊姊她們鐵定會生氣吧。

  門……

  打不開……

  ……門……打……

  「瓦茲基!」

  這喊叫聲,是自己熟悉的聲音。

  3

  三個人依序看過對方的身分證件。

  首先是,真取。

  然後是馬納伽,接著是瑪提亞。

  在寬敞的會客室裡,三人隔著大桌子面對面坐著。

  「非常謝謝兩位,我確認過了。」

  真取‧馬塔利斯基監察官用手指把黑框眼鏡往上推。

  「那麼,有關今天找你們來……」

  精靈監察課的召喚狀,是在上上個星期送達魯謝賽理斯市警署。

  剛好是宇野川‧凱蒂莉耶奴遭殺害事件的嫌疑犯被逮捕的隔天。

  馬納伽所知道的精靈監察課,其職務就某種意義來說接近警察機關。

  如果沒記錯,表面上是監督自由精靈的品行。

  但正確來說,被列為監督對象的精靈有更嚴格的限定條件。也就是說,是很可能對人類社會不利的精靈。

  精靈若要取得市民權,條件跟人類不一樣,並非簡單可以如願。

  譬如說,要累積工作資歷到特定的年數,或者從事特定公職。總而言之,必須在既定的制度中獲得社會信用。

  其中也有例外,就是與神曲樂士的契約。

  唯有與樂士締結契約的精靈,能立即獲得市民權。精靈與契約樂士,兩者被視為一個獨立的法律人格。

  但是──

  像那樣締結精靈契約後,即使契約因為什麼理由而取消,精靈取得的市民權並不會因此消滅。

  也就是說,不必遵循要在規定制度裡獲得社會信用的程序,且其法律人格也不是因為契約樂士的存在而成立……他們的立場會變成這樣。

  像這種沒有契約樂士的精靈,就是精靈監察課監視、監督的對象。

  「我首先要聲明的是──」

  真取監察官如此宣布。

  他的身體沒有靠在沙發的椅背上,把背挺得直直的。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警部補,並不是我們監察課的監察對象。關於這點,請兩位放心。」

  「這樣啊──」

  感到不知所措的馬納伽,往瑪提亞的方向偷瞄了一眼。

  瑪提亞也往他這邊看了一下,並輕輕聳了聳肩膀。

  一級監察官剛才的宣言,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根本就找不到馬納伽被被列為監察對象的理由。

  他是與瑪提亞交換契約的契約精靈,而且兩人都是警官。若再加一些補充說明,瑪提亞還沒滿二十歲,身體極為健康。

  當然,瑪提亞有可能發生意外,也存在因公殉職的危險性。況且,人類比精靈還要短命。

  這是很悲哀的事實。

  總有一天,馬納伽會面臨失去契約樂士的狀況。那是無可避免的事實。

  但是,就算發生那種事情,他早在跟契約樂士締結契約以前,就已經取得市民權。

  是為了瑪提亞而爭取到的。

  因此他,沒理由接受監察。

  「但是……」

  真取‧馬塔利斯基的視線落在桌上的資料。

  文件夾裡夾了幾份文件。

  他一起拿起來以後,像是想到什麼事情似的抬起頭。

  「馬納伽警部補比馬奇雅警部更早擔任警官對吧?」

  「對。」

  真取監察官隔著度數似乎很深的眼鏡,直盯著回答的瑪提亞。

  「所以,馬奇雅‧瑪提亞小姐在參加警官考試的時候,有免除項目對吧。」

  「是的。」

  一般而言,神曲樂士與其契約精靈在法律上被視為一個人格。這也跟警官考試的狀況一模一樣,尤其是契約精靈如果早就以精靈警官的身分在工作,那麼甄選契約樂士的基準就會大幅降低難度。

  也就是說,其一半的法律人格早就被視為警官。

  瑪提亞的狀況也是如此。

  尤其是她的狀況,因為一般考試還要審查體格、耐力以及體能等項目,應該很難過關。而那些項目,全都是因為馬納伽早已經擔任警官的關係,才幾乎以無條件的方式通過。

  「所以……」

  真取監察官有點咄咄逼人地續道。

  「就合格了?」

  「是的。」

  那當然。

  現在的瑪提亞,已經當了四年的警官呢。

  「請問……」

  馬納伽終於插嘴提問了。

  「關於這部分,有什麼問題嗎?」

  雙手十指交握,而且手肘擺在膝上,是他坐下時的習慣動作。

  因為身體過於龐大的緣故。

  但是現在他之所以拱著背,並不是像平常那樣,只是為了配合對方的視線高度。

  是因為有如岩石般的巨體,承受了不明的重度壓力。

  馬納伽也知道那股重量來自哪裡。

  是不安。

  但是真取監察官──

  「關於這個問題……」

  只是瞄了馬納伽一眼,又立刻把視線移回手邊的文件。

  「因為我們收到許多申訴,認為你們目前的身分是非法取得的。」

  「那個……指的是,警官的身分嗎?」

  「是的,沒錯。正確來說的話……」

  真取從資料夾抽出一份文件,並且一連翻了好幾頁。

  「申訴對象是馬奇雅‧瑪提亞警部呢。」

  「瑪提亞嗎!?」

  馬納伽不知不覺大聲起來。

  接著發現在發出下一個聲音以前,必須先深呼吸一下。

  「請問有什麼問題?如果是我倒還沒話說,瑪提亞是名優秀的警官。這點我可以掛保證的。」

  「不,問題並非出於現狀。」

  他又翻閱一次文件。

  「是她取得資格的那個階段。」

  也就是審查契約的階段。

  「不,那是……」

  瑪提亞嬌小的手掌,碰了一下話還沒說完的馬納伽的手。

  然後──

  「請您繼續說下去。」

  她對真取那麼說。

  「一共有六件申訴。」

  監察官輕輕清了一下喉嚨。

  「全都是你們過去逮捕的精靈犯罪者。分別是瑟萊札‧韋凱‧塞利亞西亞、沃娜麗雅‧格尼卡‧雅克里雷特、雷賓斯‧索德‧艾魯德泰魯斯……」

  每個名字都有印象。

  瑟萊札,是發生在環狀高速公路的殺人案真凶。

  沃娜麗雅,是發生在歐米科技公司美嘉納研究所的強盜殺人案真凶。

  雷賓斯,是在對嫌犯麥加‧圖里翁進行捜查時,被當做傷害現行犯逮捕。

  真取又繼續念下去。

  「……寇迪烏莫‧雷西特‧卡耶特加、卡迪拉‧雷迪納‧艾菲羅德、伊修卡‧西皮爾‧賽魯基亞莫內,以上共六名。」

  正如真取所說的,他們全都是被魯謝市警精靈課逮捕的精靈犯。

  也就是說那六名嫌犯,主張瑪提亞是非法警官。

  「接下來我要說的純屬假設……」

  真取監察官用手指把黑框眼鏡往上推。

  「先假設馬奇雅‧瑪提亞警部果真如申訴內容,是以非法手段通過警官考試。這完全只是假設,沒問題吧?」

  馬納伽點了點頭。

  雖然令人生氣,但沒做那種假設就無法討論下去,也不得不同意。

  「很好。那樣的話,馬奇雅‧瑪提亞小姐就是以非法方式取得警官身分,並進行搜查活動。也就是說,你們的捜查行為將會被認定是違法的。」

  那些道理,他都懂。

  但瑪提亞的確通過了警官考試,而且還當了四年的警官不是嗎?

  為什麼事到如今才產生這種質疑?

  「正如兩位所知道的,違法搜查所得到的證據,在法庭上是不被承認的。提出申訴的那些嫌犯,全都要求立即釋放他們。」

  「原來如此。」

  馬納伽粗獷的聲音夾雜著嘆息。

  「算是在垂死掙扎嗎……?」

  然而──

  「不。」

  真取監察官如此說道。

  「並不能那麼說。」

  ……什麼?

  「剛才提到的六名……也就是這幾位嫌犯,他們的共通點是,都聽過馬奇雅‧瑪提亞警部的神曲。我說得沒錯吧?」

  「啊啊……是。」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

  剛才他列舉的那些名字,當初在逮捕時都有過頑強的抵抗。最後是馬納伽不惜用武力壓制他們的。

  在瑪提亞的神曲支援下……

  瑪提亞本人也輕輕、但很堅定地點頭。

  「是的,一點也沒錯。」

  「不過,那樣有什麼問……」

  馬納伽話沒說完。

  「難不成?」

  下一秒鐘,他察覺到了。

  「不……那個,你們是那個意思嗎?」

  「是的。」

  監察官隔著眼鏡,依序看了兩人一眼。

  首先,是馬納伽。

  然後,是瑪提亞。

  「六名人犯提出申訴的主旨,全都一致。」

  真取‧馬塔利斯基監察官把視線移回文件並這麼說。

  「馬奇雅‧瑪提亞小姐的演奏,並不是神曲。」

  那就是申訴的主旨。

  瑪提亞的演奏並不是神曲。

  ……不是神曲。

  不是、神曲?

  「怎麼可能!」

  馬納伽大喊。

  「瑪提亞的演奏,是很棒的神曲。」

  這次他無法壓抑過於響亮的聲音。

  「我好幾次靠那旋律獲救,瑪提亞是神曲樂士。關於這點,我可以保證!」

  「那一點意義都沒有喔,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警部補。」

  真取很簡單地回擊。

  「你跟馬奇雅警部在法律上被視為一個人格,表示你的證詞等同於馬奇雅警部的證詞。」

  也就是說,等於是自己對自己做保證。

  那根本就是,毫無意義。

  「不,可是……對了!請你去問主考官吧,她是在第三神曲公社接受登記審查的。」

  而且,還合格了。那是在她參加警官考試前的事情。

  當瑪提亞一拿到神曲樂士的資格,她同時與馬納伽締結精靈契約這個事實也得到官方承認。

  「那個啊……」

  真取「啪啦啪啦」地翻閱文件。

  「這裡面就有記錄了。」

  然後他逐字念出。

  「三名擔任主考官的精靈,皆未認定該演奏足以構成神曲。然其契約精靈之反應顯著,因此判斷該演奏為神曲。」

  三名精靈考官對於瑪提亞的演奏,都感覺不出來是神曲。但因為馬納伽對這演奏產生極大的反應,才做出將她的演奏視為神曲的判斷。

  那就是有關瑪提亞參加警官考試的記錄。

  精靈與神曲之間,存在著適應性。精靈會想要獨占適合自己的神曲,就是那個原因。

  並且也存在著極為稀少、適合的範圍極端狹小的「神曲」。

  如果審查的是那一類的演奏,很可能每一位主考官都無法辨識那是否為神曲。

  在該狀況下,就要看契約精靈對那首神曲是否有明確反應來進行審查。而瑪提亞的狀況就是如此。

  「嚴格說起來,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警部補……是因為你的『反應』通過審查,才讓馬奇雅警部的演奏被認定為神曲。」

  「那樣還不夠嗎?」

  「一般情況下,這的確足以視為合格範圍之內。但只要有人提出異議,這些就變得行不通了。」

  「我了解了。」

  說話的是瑪提亞。

  她輕聲呢喃。

  「那現在該怎麼做呢?」

  瑪提亞直盯著前方,但眼睛並沒有看真取監察官。

  她的視線只是望著自己正前方的空間。

  白皙的肌膚,看起來像陶瓷一般。

  「是的。那就是我特地找兩位來的原因……」

  真取監察官毫不留情地說著。

  「我希望馬奇雅‧瑪提亞小姐,能夠接受重審。」

  彷彿這樣說起話來會比較公平。

  「要是妳拒絕的話,即刻起就會完全失去警官資格,且該項事實的有效追溯期是向前推算到妳就職的時候,這點妳必須事先明白。」

  也就是說──

  今天以前解決的案子,全都會被視為不當逮捕。

  「況且,在重審結束前,兩位都不能承辦任何案件。這是為了預防如果重審結果顯示否決資格,卻又增加更多不當逮捕的案件。這樣了解嗎?」

  瑪提亞直盯著馬納伽的臉看。

  她不是在思考。

  而是要盡全力接受迎面而來的現實。馬納伽對那種狀況有很深痛的經驗。

  「當然,你們也有權拒絕。兩位覺得呢?」

  真取,馬塔利斯基監察官「啪唦」地把文件擺在桌上。

  他的眼睛直盯著瑪提亞看。

  「我知道了。」

  瑪提亞答道。

  彷彿心境做了什麼轉換似的,非常突然。

  「我願意接受重審,請幫我安排。」

  「了解。」

  真取‧馬塔利斯基監察官露出笑容。

  夾雜在言詞中的嘆息,聽起來似乎是鬆口氣的感覺。

  「對不起。」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話,就是這一句。

  「嗯?」

  此時兩人是在電梯裡。

  會有「咻」地往上拉的感覺,是因為兩人搭乘的電梯往下降的關係。

  「因為,都是我害的……」

  瑪提亞無法像平常那樣抬頭看馬納伽的臉。

  她落在腳下的視線彼端,是深酒紅色的絨毯。上頭染著金色的神曲公社徽章。

  「這不是妳的錯。」

  馬納伽的聲音很溫柔,但仍舊是發自丹田的低沉嗓音。

  「那個嘛~妳不過是很罕見的合格案例,並沒有用什麼非法手段。身為妳契約精靈的我,可是非常清楚喔。」

  「嗯,可是……」

  要是重審結果出來是否定的結論呢?

  不,在那之前……

  「總之,我們就靜待聯絡吧。正好這個時候手上也沒有承辦的案子,只要放寬心等候就好了。」

  馬納伽搭在肩上的手很大,可是一點都不重。

  「……嗯。」

  瑪提亞也只能這麼回答。

  在內心深處不斷翻滾醞釀的,是冷冰冰的不安。

  雖然覺得不愉快,卻有著令人懷念的觸感。

  那是自從跟馬納伽締結契約以來,從取得神曲樂士資格、到官方正式登記與他的契約那段期間,內心一直懷抱的感覺。

  第一次演奏的那個夜晚,馬納伽說她的藍調樂曲是神曲。

  她實在無法相信。

  但也不認為他在說謊。儘管如此,就是無法置信。

  她自己──無法相信。

  馬奇雅‧瑪提亞,不曾立志要當神曲樂士。

  那支民謠口琴,也是自己單純被它美麗的音色吸引,只是在平常吹著玩而已。

  但是,那居然會變成神曲,她實在無法相信。

  所以通過審查的時候,她非常開心。

  跟馬納伽的契約得到認可的時候,更是開心。

  可是……

  一回到停車場,車上的無線電正在呼叫他們倆的名字。

  瓦茲基‧弗雷吉麥特刑警,遭到刺殺。

  4

  讀書是件快樂的事。

  因為「不知道的事情」會變「知道」,「不了解的事情」會變「了解」。像那樣不斷地增長知識,彷彿看到自己的成長正以儀表顯示出來。

  而且這個儀表,並沒有紅色警戒區。

  無論身在何處都無法甩開這儀表。

  所以──雪莉嘉心想。

  我要用功讀書。

  我要好好用功,提升「我的儀表」。

  讓它的數據拚命往上飆。

  「呼~」

  雪莉嘉抬起埋頭苦讀的臉,並看看桌子角落的座鐘確認時間。雖然它附有鬧鈴功能,但雪莉嘉一次也沒使用過。

  這裡是老舊公寓的某一間狹窄房間。

  除了面對窗戶的書桌,還有一張床。除此之外,頂多只有小書櫃而已。

  至於時間,已經快要下午一點了。

  「咦?已經這麼晚了?」

  儘管學校放假,生活模式並沒有改變。那是從一年級放第一個暑假時,就一直記在心裡的事。

  那個時候自己還從自家到學校上課,但知道那年夏天自己得過獨居生活了,此外她也非常了解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正經八百又嚴格律己。

  要是學校放假,一旦習慣懶散度日的話就鐵定改不回來了。

  所以,在被窩裡賴床到中午這種事,只限在星期天。她自己那麼決定的。

  像今天早上,也是跟某個上學日一樣,在六點起床。

  到了七點,就已經換好衣服、洗好臉、吃完早餐。

  傍晚的時候,也一如往常去打工。

  除此以外的時間,有時候會跑出去玩或看漫畫,但自己還是會乖乖用功,為四月開始的新學期做準備。

  畢竟,是好不容易才取得升三年級的資格呢。

  加上求學生涯也只剩兩年而已。

  「再多加把勁吧……」

  佐治‧雪莉嘉用原本圈在手臂的橡皮筋,將向日葵色的頭髮束成馬尾。

  然後用香檳金色的髮夾固定瀏海,繼續讀著書。

  就在這個時候,她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

  「啊──不行,還是得吃點東西呢。」

  於是她走出房間來到廚房。

  除了短褲與運動內衣,還有就是腳上的拖鞋,實在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咦?」

  冰箱裡除了四分之一顆高麗菜與一顆洋蔥,還有冰在冷凍庫裡的盒裝絞肉以外,就只剩下礦泉水了。

  「糟糕,昨晚我把最後那一份吃掉了嗎?」

  熱過好幾次的咖哩實在太好吃了。

  「這下就傷腦筋了呢。」

  因為打工的地方沒有冰箱,但又覺得打完工回家繞路很麻煩,所以一直沒在那個時間去買菜。

  到頭來,只能趁打工前去買。

  「可是……」

  要是為了買菜而中斷念書,集中力也會打折扣。更重要的是,這樣二度出門打工就會變得很累呢。

  像現在,因為念的不是自己擅長的科目,所以精神並不是很好。

  但是──

  「是嗎……」

  仔細想想,儘管那麼說,但自己也閉關念了三天的書。因為打工的時間是晚上,她自己都覺得已經很久沒晒太陽了。

  這樣有點不妙耶。

  「好吧,至少也去吃個漢堡吧。」

  於是她換上牛仔五分褲跟連帽運動上衣。

  而安全帽、防風眼鏡和圍巾,平常都是一起掛在玄關旁的外套掛鉤上。

  這裡是廚房吧檯的角落。

  她走出房間,小心翼翼地注意下公寓樓梯的聲音。要是「啪答啪答」地下樓──

  「等一下。」

  在管理員室前面,她被這樣的聲音叫住……咦,奇怪?

  「是~」

  雪莉嘉乖乖照那句話做,並做出「等待」的姿勢。這裡是她從木造樓梯下來以後的一樓玄關大廳。

  「呃──對不起。吵到妳了嗎?」

  雪莉嘉跟往常一樣,打算靜靜下樓的。

  公寓的玄關大廳,只有樓梯、集合式信箱,以及在信箱對面的管理員室。有雙眼睛正越過管理員室的窗口玻璃,盯著她這邊看。

  是穿過圓框眼鏡的銳利眼神。

  但是叫住雪莉嘉的人物,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噗哈~」地吐出煙霧。然後叼著菸,幾乎要喊出「嗨咻」地從座位站起來。

  然後就看不見她的人影,距離窗口旁邊的門打開約五秒。那段時間,雪莉嘉到走完樓梯的位置等待對方。

  這時候把門打開出現的,是嬌小的中年女性。

  至少,外表是那樣。

  樸素的連身洋裝裡面,塞滿她全身的肥肉。至於胸部,不禁讓人懷疑是否藏了西瓜在裡面。她的臉也是圓的,臉頰看起來有些鬆弛。

  因為這個人其實是精靈,所以才讓人感到訝異。

  卡莉娜‧韋恩‧奇特克泰勒莎。

  是這棟公寓的管理員。

  「妳啊~」

  她抬頭瞪了雪莉嘉一眼。

  「已經窩在屋裡多久,都做些什麼?」

  「啊,嗯,念書……」

  她話還沒說完──

  「哼!」

  就被卡莉娜宛如當頭棒喝的嘲笑給打斷。

  「念書?哈,妳以為往自己那顆小腦袋塞一些理論的東西,就能夠當神曲樂士嗎?」

  「不不不,沒塞一些理論是當不了神曲樂士的。」

  「我的說法哪裡不對了?」

  「大錯特錯喲。」

  雪莉嘉認真地跟對方面對面。

  「如果要通過考試,就得記一大堆知識才行喲。不過,就算記得非常完美,也不一定會通過考試。但若沒有完美記住那些知識,鐵定不會通過的。」

  「真是無聊吶~」

  卡莉娜眼鏡後方原本因為不悅而瞇起來的眼睛──

  「嗯,我也那麼認為。」

  卻因為雪莉嘉說的這句話瞪得圓圓的。

  「不過啊,那就是現實喲。就算講了一百萬遍『真是無聊』也不會有所改變。既然這樣,不就只有跟那無聊的現實面對面了嗎?」

  「哼!」

  因為卡莉娜還叼著菸,加上她用鼻子嘆氣的關係,同時噴出了兩道煙。

  「就算那樣,也無法構成妳虐待自己身體的理由。」

  「我?我沒虐待自己的身體啊?」

  「少來了。」

  話一說完,卡莉娜圓滾滾的食指伸了過來,抵著雪莉嘉的胸口。那圓呼呼的指尖,感覺好像整個插進去胸口似的。

  「像上次,妳啊,整個手指頭都是血呢。」

  「啊……不是的,那是……」

  「而這一次,則是窩在房間不出來。」

  「因為,我腦筋不是很好……」

  雪莉嘉想說「我得比別人更努力才行」。

  但是被卡莉娜那眼神一盯,就覺得自己的想法是錯的。

  「妳啊,到底想做什麼?」

  「……咦?」

  「妳想當神曲樂士嗎?」

  「啊,嗯。是的。」

  「妳認定的『神曲樂士』,是什麼呢?」

  啊?

  結果是這個問題?

  「那個……就是,把神曲……」

  雪莉嘉說不出來。

  因為卡莉娜似乎早就看出自己會怎麼回答。

  「妳啊……」

  卡莉娜越過眼鏡鏡片,抬頭盯著雪莉嘉看。

  「為什麼想當神曲樂士呢?」

  一股冰冷的感覺,從雪莉嘉的背脊往上竄。

  為什麼?

  她問我為什麼想當神曲樂士?

  過去的雪莉嘉,只是一股腦兒地拚命學習。從自己決定要當神曲樂士的那一刻起,除此之外的事情全都……這麼說可能有些誇張,但確實是做了許多犧牲。然後生活的一大半,都花在達成目標上。這的確是事實。

  不過,為什麼?

  想當神曲樂士,那是無庸置疑的事情。可是現在被她這麼一問,自己卻無法好好回答。

  為什麼?

  自己並不是沒有夢想過接下許多工作,進而幫上許多人的忙。非但如此,也不是沒做過庸俗的想像,希望藉此賺進大筆收入過富裕的生活。

  可是,不對。

  那不是「想當神曲樂士的理由」。

  不然,會是什麼?

  「我……」

  啊啊,對了。

  她想起來了。

  「我希望變得像瑪提亞那樣,所以……」

  那是剛開始的時候。

  當自己初次聽到瑪提亞演奏的民謠口琴,初次看到馬納伽背上彎曲的翅膀,自己心裡是那麼想的。

  覺得他們,好厲害。

  然後覺得,很羨慕……

  「哼。」

  苦笑的卡莉娜,從鼻子噴出兩道煙。

  「既然這樣,就先改變妳錯誤的觀念。」

  她雖然在苦笑,但語氣沒有像剛剛那麼尖酸了。

  「會讓妳那麼拚命的,是為了通過考試的『學習』。不過,能夠決定妳是不是神曲樂士的,既非公社的評審,也不是那一紙證書。」

  然後卡莉娜「嘻」地笑了。

  雖然充滿諷刺感,卻是美到令人無法置信的笑容。

  「是要靠我們精靈決定的。」

  雪莉嘉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

  是自己茅塞頓開的聲音。

  原本嚴重閉塞的思路,現在一整個打開了。

  「嗯。」

  嘴脣也逕自地彎出弧度。

  因為她明白了。

  瑪提亞在還沒得到公社的認可前,就一直是神曲樂士了。

  因為,是馬納伽認定的。

  她之所以接受公社的審查,是由於不那麼做就無法成為警官。若不是要當警官,她一定不會接受什麼審查吧。

  只要有馬納伽的認定,對瑪提亞來說就已經十分足夠了。

  「我明白了。」

  「是嗎?」

  「嗯。」

  然後雪莉嘉把提在手上的安全帽,「咻」地戴到頭上。

  現在她想打開玄關的門,卡莉娜已經不會阻止了。

  反倒是雪莉嘉──

  「不過啊。」

  在門口回頭說道。

  「儘管如此,我還是會參加考試,所以我還是會用功念書喲。」

  「隨便妳啦。」

  卡莉娜如此說道。

  而且一面「噗哈~」地吐著煙。

  5

  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不僅在魯謝賽理斯市,放眼將都托爾巴斯也是屈指可數的大醫院。

  馬納伽駕駛的四輪驅動車,駛進建築物後方。

  這輛匡塔‧克魯格4WD,其塗裝成黑色的車體,龐大到令人以為是裝甲車。不過那麼大型的車輛,卻以驚人的流暢動作停在停車位。

  這裡只停放了三輛救護車,一般車輛是不能停的。因為前方就是急診室的出入口。

  「我是魯謝市警。」

  兩人在服務臺亮出警察徽章。

  「馬納伽。」

  後面傳來刻意壓低音量、但有些尖銳的聲音在喊他的名字。

  從會客大廳裡面走出來的,是他們認識的人物。

  是一名女性。

  「堤古蕾雅?」

  是依蝶‧堤古蕾雅,也是魯謝市警的法醫。

  「我帶他們過去,謝謝妳。」

  她示意從服務臺走出來的護理師不用離開。儘管她沒穿醫師白袍是很正常的事情,不過一身套裝打扮的她,腋下還夾著一個小包包倒是很罕見。

  非但如此,平常盤起來的紅髮也放了下來。

  「妳怎麼會在這裡?」

  堤古蕾雅很乾脆地回答馬納伽的問題。

  「是我發現他的。」

  堤古蕾雅如此說道,並開始往裡面的走廊走。

  「這邊喲。」

  瓦茲基‧弗雷吉麥特巡查長遇害,是大約上午十點五十分左右,剛好是馬納伽與瑪提亞抵達第六神曲公社下車的時候。

  他是在魯謝賽理斯市警署本部的停車場遭到刺殺。

  過沒多久,來上班的堤古蕾雅發現了他。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什麼?」

  「不是啦,該怎麼說,只覺得好久沒看妳這麼打扮呢。」

  走在前頭的堤古蕾雅回頭。

  「離過一次婚的女人做這種打扮,很奇怪嗎?」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是沒有意義的對話。

  「我只覺得很美喔。」

  「誰曉得呢。」

  是刻意偏離主題的對話……

  其實,馬納伽早就看到她的套裝已經弄髒。袖口及裙子正面,沾滿了範圍絕不算小的汙漬。

  暗紅色的汙漬。

  「這裡喲。」

  兩人被帶到的,是加護病房。緊急處置似乎已經結束了。

  「馬納伽……」

  瑪提亞喃喃說道。

  「我知道。」

  馬納伽回應的聲音,也比平常還要沉重。

  因為瓦茲基不是被轉到普通病房,而是加護病房。正如那字面上的意思,他的狀態需要集中治療。

  而且,絕對沒有樂觀的意思。

  這裡是燈光亮度較低的寬敞病房。

  在昏暗的燈光中,排列了六張差不多一樣的病床。其中有人躺在上面的,只有一張。

  「他的狀況怎麼樣?」

  但是堤古蕾雅並沒有說明。

  「你們自己看好了。」

  接著,她只對瑪提亞露出淺淺的笑容。

  馬納伽點了點頭。

  「這麻煩妳幫我們看一下。」

  然後把巨大的銀色琴箱擺在走廊地板上。

  首先走進加護病房的,是瑪提亞。

  馬納伽則跟在她後面。

  病床與病床的間隔之所以留較寬的距離,是為了擺放維持重症患者生命用的必要裝置。但是現在,並沒有看到任何類似的裝置。

  這種時候,馬納伽反常地強烈意識到自己是精靈這件事。

  人類,出乎意料地容易受傷。

  然後,出乎意料地容易死去。

  對精靈來說只是痛苦呻吟就能解決的傷口,對人類來說多半是致命傷。就算只是失去整個手腕,有時候也會死掉。

  所以,即使只受一點點小傷也會大驚小怪。

  許多人類……有時候是精靈,只是為了救一個人類而花費許多勞力與時間。儘管如此,那些辛苦最後變成白費的狀況也絕對不在少數。

  人類,很脆弱。

  有如命中註定般。

  在走近病床的時候,瑪提亞的小手不知不覺滑進馬納伽的大手裡。

  因為兩人的想法一樣。

  本來,瑪提亞就處於弱勢一方的立場……

  在回握她的手時,馬納伽的背脊卻感到一陣緊張。

  其實這是常有的事。

  他總是在不傷到她的情況下,不弄碎她的情況下,小心翼翼地輕輕握住。

  床上的人物蓋著薄毛毯。

  臉,看不見。

  天吶……怎麼會。

  一塊薄布,蓋在他的臉上。

  瑪提亞微微屏住氣息。

  在馬納伽手中的小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指頭。

  「瓦茲基先生……」

  她如此喃喃說道。

  「什麼事?」

  有回應。

  瑪提亞之所以突然挺直背脊,是因為嚇到的關係。當然,馬納伽也是。

  「瓦茲基?」

  「是的。」

  床上的人物回應了,還從毛毯下方伸出手,把蓋在臉上的白布拿掉。

  他自己拿掉了!

  「啊啊,馬納伽先生。啊,還有瑪提亞警部。」

  有著像小狗般的可愛長相,難為情地笑了起來。

  「對不起,我剛剛在睡覺。」

  「你嘛幫幫忙!」

  伴隨著「唉~」的粗聲嘆息,馬納伽的肩膀也跟著往下垂。

  他不由得往門口回頭看。

  仍敞開的病房門另一頭,靠在走廊牆壁的堤古蕾雅,雙手抱在胸前聳肩。臉上還露出格外爽快又得意的笑容。

  真是敗給她了。

  「我還以為你死掉了呢!」

  「啊?啊啊,這個嗎?」

  仔細一看,他手上的白布是手帕。

  「對不起,我這個人一定要房間全暗才睡得著。護理師又叫我最好睡一下,才借了這條手帕。」

  他毫不在乎地說道。

  但是仔細一看,胸口位置的毛毯呈四角形隆起。是用了金屬框架把毛毯撐起來,以防那重量壓在上面。

  「你的傷,怎麼樣?」

  「喔,托你們的福沒事。」

  聽說他被送來醫院的時候,是處於意識不明的狀態。

  但是現在,卻說得這麼輕鬆。

  等麻醉過了以後,他可能會因為疼痛而唉唉叫吧,不過那應該也是忍個幾天就過了。

  「傷腦筋,這樣我們就放心了。」

  那麼說的馬納伽旁邊,突然伸出一隻纖細的手。

  是瑪提亞的手。

  她纖細的手指,捏住瓦茲基‧弗雷吉麥特的臉頰。

  「啥嘛(什麼)?啥嘛啦嗎(怎麼了嗎)?」

  「我嚇了一大跳呢。」

  「啊,啊哈,類父洗(對不起)。」

  嘴角因為被拉扯,導致發音變得很奇怪,但是在昏暗的空間裡,還是看得出瓦茲基的臉頰已經紅通通的。

  因為他看到瑪提亞的笑容。

  捏著瓦茲基臉頰的瑪提亞,露出微微但真心的笑容。能夠看到她笑得那麼安心的人,全魯謝市警裡有幾個人呢?

  瓦茲基大概是第一個吧。

  但是,瑪提亞那稀有價值最大級的笑容,也在她的手指離開瓦茲基的臉頰時完全消失不見。

  「瓦茲基……」

  瑪提亞有如呢喃般的聲音,已經切換成警官應有的口氣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遭到刺殺──瓦茲基說道。

  「被粘妮刺的。」

  瓦茲基‧弗雷吉麥特上完夜班。

  老實說,他原本一大早就可以下班。但因為有事情要調查,就這麼拖到接近中午的時候。

  工作好不容易告了一個段落,他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警署。

  總之,是上午。

  他的車不是停在停車場正面,而是裡面。因為那不是用來辦案,是完全私人用的小客車。

  他跟往常一樣走到停車場,跟往常一樣走到自己的車子前面,跟往常一樣打開車門。

  「然後,我就遭到攻擊了。」

  他說那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就在他開車門的時候,有人從後面抓住他的肩膀,他整個人因此往後轉。

  緊接著,是短暫的輕微衝擊,以及胸部冒出爆炸般的熱度。

  等他發現那股熱度的真正原因是壓倒性的痛楚,是更之後的事了。

  「你有看到對方嗎?」

  瑪提亞坐在病床旁邊的圓椅,凝視躺在病床上的同事。

  兩人臉部的高度,幾乎是一樣。

  「看到了。」

  瓦茲基那麼回答以後──

  「啊……可是,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看到……」

  他的話變得含糊不清。

  「你沒看清楚嗎?」

  「啊,不是的。」

  瓦茲基說他看得很清楚,而且是從正面直接看到。

  「可是,他一刺傷我就消失不見了。」

  所以,只在一瞬間瞥見。

  「對方消失了是嗎?」

  「是的,消失了。」

  「不是因為你昏迷才沒看到?」

  「是消失了。」

  所以他才敢斷定犯人是「精靈」。

  「是什麼樣的精靈?」

  瓦茲基舔了一下嘴脣。

  「首先……擬人深度是弗馬奴比克,枝族不清楚。」

  這些都是精靈學者想出來的概念。

  是為了想更進一步了解精靈相關生態的人們,從精靈的模樣與性格找出某種真理而流傳下來的概念。

  所謂的擬人深度,是表示跟人類多相似的基準。枝族是以性格為基準,針對形成的外貌差異進行分類。

  瓦茲基口中的「弗馬奴比克」,是指長得跟人類一模一樣。

  「從容貌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特徵。」

  因此,難以猜出是什麼枝族。

  一般來說,精靈會因為其性格不同,而在容貌發生偏差。同時有許多精靈在場的話,性格如果相近,容貌也或多或少會相似。

  「臉我倒是記得很清楚……」

  然而,只有「長相很美」的印象特別清晰。瓦茲基如此說道。

  因為過於端正清秀的緣故。

  所以不只枝族,瓦茲基連對方的性別都無法分辨。

  但是,他印象鮮明的地方只有一個。

  就是對方的眼睛。

  「是冰冷、看不出情感的眼睛。」

  「你對色彩有印象嗎?」

  那是目擊者看到精靈時的重要關鍵。

  不知為什麼,大多數的精靈各有適合自己的「色彩」。

  譬如說馬納伽是「黑色」,住在公寓隔壁房間的精靈律師是「藍色」。

  她還認識全身以「金色」為象徵的精靈,馬納伽舊識之中也有「紅色」的精靈。

  結果從瓦茲基的記憶引出來的──

  「是白……或者是,銀色吧……」

  他還補了一句「給人很冷冰冰的感覺」。

  「你沒看到翅膀?」

  「是的,我想對方應該沒有張開。」

  「謝謝你。」

  瑪提亞說道。

  她伸出手,但這次並沒有捏他的臉,而是把小手貼在他額頭上。

  「對不起,打擾你了。你好好休息吧。」

  然後就把手從額頭上移開。

  「警部……」

  瓦茲基像是追著她的手似的抓住。

  好冰──瑪提亞心想。

  「這個案子,是你們兩位負責嗎?」

  瑪提亞無法回答。

  所以她回頭看馬納伽。

  站在身後的馬納伽因為體格巨大,她幾乎是往正上方抬頭。

  「不知道耶~」

  馬納伽的聲音跟往常一樣,是從丹田發出的低沉聲音。

  他嘴角在笑,但眼神沒笑。

  ……他在生氣。

  「況且那是課長決定的事情,搞不好是夏德亞尼負責呢。」

  「這樣的話,也請幫我轉告夏德亞尼巡查部長。」

  瓦茲基巡查長如此說道。

  「那傢伙,還會再犯案。」

  頗有同感。

  但瑪提亞覺得那是出於理論性的推論。

  所以她問了瓦茲基。

  「為什麼會那麼認為呢?」

  「因為他的眼神。」

  那就是瓦茲基‧弗雷吉麥特的回答。

  「那傢伙的眼神,對我並沒有殺意。一絲殺意都沒有。」

  瓦茲基的手,緊緊握住瑪提亞的手。

  瑪提亞也緊握住他的手。

  「他只是機械式地刺傷我。對那傢伙來說,我不是他覬覦的目的,也不是他鎖定的目標。只是一道『程序』而已。」

  「雖然很遺憾……」

  瑪提亞凝視著瓦茲基的眼睛。

  「我也那麼認為。」

  「請妳要小心喔。」

  對於他一再重複的那句話,瑪提亞點了點頭。

  「謝謝你。」

  臉上露出了笑容。

  6

  依蝶‧堤古蕾雅最初發現到的,是停車場柏油路面上連續不斷的斑斑血跡。

  她馬上察覺「有人遭到刺傷」。從血跡的大小與形狀,判斷那是在什麼狀態下留下的,是法醫學基礎中的基礎。

  「雖然也有滴落的痕跡,但一大半是足跡喲。因為是動脈出血,量也很多。我認為是腹部或胸部遭刺。」

  她邊說邊「喀機」地轉動肩膀。

  這裡是匡塔‧克魯格的後座。現在正載著從警署陪同瓦茲基上救護車的她,準備回市警本部。

  「他被刺傷後又自行走動,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種白痴!他大可以猛按喇叭,待在原地不要動的。」

  聽到那些話,握著方向盤的馬納伽苦笑著。

  他看了一下副駕駛座的瑪提亞,她也是一樣的表情。

  「結果就看到幾乎快倒在門口的瓦茲基。」

  於是她馬上大聲呼救。

  除了請人跟醫院聯絡,自己則走到解剖室拿工具。

  「解剖用的工具嗎!?」

  「儘管目的不同,但用途一樣喲。」

  想到那個「用途」,馬納伽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

  而且講話聲音變得很大,試圖揮散那血腥的畫面。

  「不過,那傢伙也多虧那樣而得救呢。」

  多虧堤古蕾雅的緊急處理。

  不過──

  「嗯──其實也未必。」

  那是堤古蕾雅的見解。

  「他的確是嚴重出血,所以縫合是正確的做法。」

  據說幸好他的內臟並沒有受損。

  因此在馬納伽與瑪提亞抵達以前,就已經完成所有的處理。

  「他的傷口幾乎呈水平狀態,寬約七公分,大約十公分深。」

  透過照後鏡,看到在後座的她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什麼?」

  「診斷書。我請醫院幫我製作一份,有別於病歷的診斷書。」

  當然,是瓦茲基‧弗雷吉麥特的。

  「位置在左邊第五、第六肋骨的肋間隙,從肋軟骨外側侵入。滑進左肺小舌與肝臟左葉側的橫隔膜間,在心肌膜前方停止。」

  「這樣啊。」

  「對方還閃過了粗的血管。我也問過醫師,聽說連骨頭都沒有受損呢。」

  「因為刀刃呈橫向的關係對吧?」

  說話的是瑪提亞。

  「似乎是。所以即使從肋骨之間侵入,反而保住了他的命呢。」

  「真是個好運的傢伙~」

  一說完這句話──

  「嗯嗯?不對,既然遭到刺殺,這應該算很倒楣吧?」

  「隨便怎麼說都行啦。」

  雖然夾雜了嘆息,但聽起來是鬆了口氣的聲音。

  「總之,接下來就是你們的工作了,加油喔。」

  啊啊,對喔。

  她還不知道呢。

  只要是神曲樂士的相關事務,神曲公社就具有絕對的影響力。就算是警察機關,也無法推翻他們的決定。

  恐怕這個時候,魯謝賽理斯市警本部已經做完有關馬奇雅‧瑪提亞警部重審的報告了。

  當然,是以「決定事項」處理。

  內容即為「重審完成前暫停一切職務」。

  但是──

  「好的。」

  瑪提亞在副駕駛座點了頭。

  她點了頭。

  瑪提亞……?

  「啊,對不起。可以麻煩你先繞到那裡嗎?」

  馬納伽的思緒,被堤古蕾雅失聲大叫的聲音給打斷了。

  「那邊那邊那邊,繞到那裡繞到那裡。」

  「啊?」

  「那裡,就是前面那家店。那家掛著『普萊馬』藍色招牌的店家。」

  是服飾量販店。

  看得到面對道路的大型停車場,以及位於裡面的店鋪的建築物。實際上似乎是三層樓高,外觀是大型原木屋。

  「妳去那裡要做什麼?」

  忽然間,駕駛座的椅背被人從後面「咚」地踢了一腳。

  「我說你啊,是想叫我穿這樣子工作嗎?」

  瑪提亞小聲說:「她想換衣服啦。」

  原來如此,這也難怪。

  「好的,請等一下喔。」

  馬納伽打了方向燈,然後轉動方向盤。

  在「普萊馬」買了特價品的套裝。

  幫忙挑選的是瑪提亞。因為堤古蕾雅本人的衣服沾滿了血漬,所以就不進店裡了。

  買衣服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瑪提亞拿著套裝成衣問「這套怎麼樣」,如此而已。

  費用則是用下車時堤古蕾雅給的一萬圓紙鈔付帳。

  很重。

  一切都很沉重。

  當兩人走到停車場……

  「奇怪?」

  沒看到原本在後座的堤古蕾雅。

  「她跑哪兒去啦?」

  手提著標示店家LOGO的購物袋,馬納伽皺著眉說道。

  「……不對。」

  瑪提亞喃喃低語。

  「車窗……!」

  話一說完,瑪提亞馬上往前衝。她橫越停車場,直衝到馬納伽的黑色四輪驅動車。

  「喂,瑪提亞!?」

  「快過來!」

  「喔,喔。」

  連忙跟著往前跑的馬納伽,只花三步就追上她。

  打開後座車門的,也是他。

  就在那一瞬間──

  「抱歉。」

  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之中,堤古蕾雅說話了。

  「可以請你們回醫院一趟嗎?」

  苦笑的依蝶‧堤古蕾雅法醫,正橫躺在後座。

  她剛剛幫瓦茲基做過緊急治療而沾滿血跡的套裝,又沾上新的血跡了。

  而且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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