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藍色的眼睛

  1

  瑪提亞的衣服滿是血跡。

  黑色斗篷、黑色連身洋裝,連內衣都因為被血溼透而貼在皮膚上。

  因為剛剛在匡塔‧克魯格的後座,她一直抱著堤古蕾雅。

  那是依蝶‧堤古蕾雅的指示。

  她把手帕交給瑪提亞,拜託她幫忙用那個壓住傷口。

  因為她已經使不出力氣自行壓住傷口。

  但是,她的意識始終沒有模糊。

  無論是馬納伽在四驅車的車頂放警示燈,鳴著警笛疾駛的時候,或是後來被擔架床送進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的急診室。

  就連開始動手術,也都沒有失去意識。

  「看得見嗎?」

  堤古蕾雅問道。

  這裡是手術室。

  從擔架床移到手術臺躺著的堤古蕾雅,衣服馬上被剪開,因此上半身是裸露的。

  至於局部麻醉,也是她本人要求的,她不顧年輕的值班醫師反對而這麼說。

  在二三一號班機發生事故以前,我一直是外科醫師,所以你聽我的就對了!

  讓瑪提亞跟馬納伽進手術室的,也是她。

  「仔細看喔。」

  她那麼說。

  「可能會被胸部擋住而看不到呢。」

  甚至還開起玩笑。

  「嗯,我正在看。」

  瑪提亞握著堤古蕾雅滿是鮮血的手並點頭回應。

  她指的是傷口。

  連馬納伽都越過護理師肩膀,盯著她把冒出來的鮮血擦乾的動作。

  想不到連一點點割傷都怕到不敢看的馬納伽,居然敢凝視這畫面。

  「一樣喲。」

  聽到瑪提亞這麼說,堤古蕾雅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

  她用失去血色的臉說道。

  「我可以打賭,內臟並沒有受損。」

  然後,她抬頭看向醫師。手上拿著剛拍攝的X光片,他再次面向「患者」。

  「沒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錯了。」

  那是堤古蕾雅的診斷。

  「從第五肋骨與第六肋骨之間侵入,然後滑進肺部與橫隔膜之間。對吧?」

  從手術口罩露出來的眼睛,訝異地瞪得大大的。

  「啊……對,沒錯,正如您所說的。」

  「瑪提亞。」

  「嗯。」

  「怎麼樣?」

  「嗯……」

  出血當然還沒停。

  但是,傷口卻清楚可見。就在乳房下方,幾乎是以水平方向乾淨俐落的刺傷。

  「我認為……應該一樣。」

  瑪提亞沒看過瓦茲基‧弗雷吉麥特的傷口。

  連手術痕跡都沒看過。

  但現在看到的,至少跟堤古蕾雅自己在車內敘述的內容完全一致。

  寬度,約七公分。

  深度雖然不知道,但是照堤古蕾雅跟醫師交談的內容判斷,大約是十公分。

  「醫師……」

  瑪提亞喊的,是堤古蕾雅。

  「正如妳所想的。」

  法醫蒼白著臉點頭回應。

  堤古蕾雅緊握著瑪提亞的手。

  「我跟瓦茲基,運氣挺好的呢。都被那傢伙……鎖定攻擊呢。」

  瑪提亞點了點頭。

  她們想的事情,都一樣。

  犯人是鎖定他們攻擊。

  並非失手。

  而是他刻意……用難以置信的精準度,正確地避開致命處。

  「他還會再犯案喲……」

  「我會處理的。」

  說話的是馬納伽。

  他低沉的聲音,在狹小的手術室裡響起。

  2

  馬納伽之所以愛用懷錶,是因為找不到適合他手腕尺寸的手錶。

  正確來說,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

  不只手錶,市面上也是一直到最近,才開始販賣因應體型高大的精靈穿的衣服與鞋子。但在另一方面,那些東西的需求量還不算很多,所以新品的價格都比一般的還要高價。明明有賣西裝卻沒有領帶,世上真的找不到那麼奇妙的事情呢。

  不管怎麼樣,馬納伽的巨體根本就是超出既定的規格。

  那個巨體──

  「嗯。」

  正拱著背盯向懷錶的數字盤面。

  「有一點久耶。」

  這裡是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急診室的候診大廳。

  坐在看似廉價的沙發型長板凳,兩人正等候同事到來。

  「因為在執勤的關係啊。」

  坐在旁邊的瑪提亞抬頭看了一眼壯漢。

  「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我們也沒什麼事趕著辦……」

  她不知不覺說了那樣的話。

  馬納伽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露出不知所措的苦笑。看到他的側臉,瑪提亞心想「糟糕」。她的視線落在膝蓋上,看到了斑點。

  連身洋裝與斗篷,因為血跡乾了而開始變硬。雖然顏色變黑而不顯眼,但不表示沒什麼影響。

  因為內衣變得硬邦邦的,感覺相當不舒服。

  「對不起。」

  「怎麼了?」

  「在這麼重要的時候……」

  我們卻不能有任何行動。

  而且是在重審結束以前。

  「別擔心。」

  馬納伽的大手碰了她的肩膀。明明是這麼龐大,卻一點都不覺得沉重,這證明他刻意控制了力道。

  「妳演奏的,是很棒的神曲。關於這點,我可以掛保證。」

  「……嗯。」

  「那個,瑪提亞。」

  「什麼事?」

  瑪提亞抬頭看著壯漢。

  她知道自己的臉頰很僵硬,因為她勉強自己露出平心靜氣的表情。

  面對那樣的她,馬納伽的笑容跟往常一樣沒變。

  「我想,這大概是我頭一次對妳說這句話。」

  「嗯。」

  「我跟妳締結契約,已經有幾年了?」

  「七年又兩個月……」

  「妳記得好清楚喔~」

  「那還用說嗎?」

  其實,她連是第幾天都說得出來。

  因為對瑪提亞而言,那是意義特殊的重要時刻。

  但是馬納伽的話,一下子跳過她了的思緒。

  「在這七年兩個月的時間裡,我一次都沒調過音。」

  「……咦?」

  「我從來沒有調過音喔。」

  話說回來,那個動作是精靈自己調整的。

  精靈之所以想獨占特定神曲樂士,是因為該名樂士演奏的神曲適合自己……也就是比其他樂士更能給予自己強大的酩酊與「力量」。

  但這種時候,有個單純僅靠技術也無法跨越的障礙。

  因為所謂的神曲,就是演奏者的「魂之形」。

  精靈與神曲契合的話,就意味演奏者的「靈魂」與精靈本身契合。

  因此,精靈跟神曲樂士締結契約後,仍要不斷地自行調整。配合賦予的神曲……配合演奏者的「魂之形」,加深存在的契合度。

  而那就是,調音。

  但是馬納伽並沒有做那個動作。

  從他跟瑪提亞締結契約以來,一次都沒有。

  「為什麼?你的意思是,果然……」

  因為不是神曲的關係?

  因為我演奏的不是神曲……所以不用調音?

  「不是那樣的。」

  馬納伽搖搖頭,宛如滾動的岩石一般。

  「剛才不是也說過了?妳演奏的,是貨真價實的神曲。但是,並不需要進行調音。」

  「我不懂。」

  「因為很完美的關係。」

  他如此說道。

  這話是什麼意思,瑪提亞完全不懂。

  「妳演奏的神曲,從一開始就很完美地與我產生『共鳴』。」

  「……共鳴?」

  「聽到妳的演奏,首先讓我感到訝異的,是這世上居然還有人能夠不靠單人樂團就演奏出神曲。」

  這一點,倒是聽得懂。

  若是用一般樂器……並非用單人樂團演奏神曲的神曲樂士,的確是超稀少呢。甚至可以說,全世界僅有幾個人而已。

  雖然她不認為自己是那種天才,卻也沒理由不接受這項事實。但另一方面,她並不覺得有什麼好得意洋洋的。

  只覺得,「自己就是那種人」而已。

  「不過啊。」

  繼續把話往下說的馬納伽,臉上仍掛著溫柔的笑容。

  「更令我驚訝的,是『共振』。」

  瑪提亞演奏的藍調樂曲……她的「魂之形」,與馬納伽的全部……與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這個「存在」完美一致。馬納伽是那麼說的。

  「我完全沒想到。」

  「我到現在,也那麼認為喲。」

  不是什麼「驚訝」。

  首先要承認「就是有這種事」這個事實,就已經花了一番工夫。更何況,那種狀況還發生在自己與馬納伽之間,真的是無法置信。

  不過,那麼說的是馬納伽。

  比任何人都還要信賴的夥伴,是那麼說的。

  「……啊。」

  忽然間,瑪提亞發現到一件事。

  「該不會……那個……」

  她邊說邊望向壯漢的身軀。從他辛苦彎曲的腳尖到頭頂打量一番。

  「……是那麼一回事嗎?」

  「沒錯,或許是呢。」

  瑪提亞終於明白了。

  馬納伽的過去曾發生什麼事……遇見瑪提亞以前曾有過什麼樣的經歷,那些她都不清楚。但是,現在她終於明白兩人相遇的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

  終於明白馬納伽,變成這副模樣的理由。

  他說過「瑪提亞的『魂之形』和他本身完美地一致」。

  既然如此,應該從接受她的神曲以前就是那樣了。

  所以馬納伽,變成了這模樣。

  那個時候……若要把尋死念頭堅定的瑪提亞拉回來,必須做些什麼的話……如果有「能夠保護她的存在」……

  就必須用「這副模樣」!

  「原來,還有那種事啊……?」

  「沒錯,的確有。」

  現在,就在這裡。

  「原來如此……」

  「沒錯,所以……」

  馬納伽微笑著。

  那是溫柔、且盡全力的微笑。

  「我一點都不擔心。」

  「嗯……」

  明白了。

  「謝謝你。」

  打從心裡明白。

  「就算重審會取消我的樂士資格,我也無所謂。」

  「啊?喂喂喂,那就……」

  瑪提亞用點頭打斷馬納伽沒說完的話。

  「嗯,我知道。如果結果真的變成那樣,我們好不容易抓到的犯人也會無罪釋放,不能讓事情演變成那樣。所以,重審我還是會加油的。」

  「啊……嗯。」

  「不過啊,那件事倒是讓我滿開心呢。」

  「是嗎?」

  「嗯。因為我沒想到我的神曲,竟能充分『傳遞』給馬納伽。不禁讓我有種……」

  她想把話說下去,但臉頰不知為何熱了起來。

  不過,她還是鼓起勇氣說了。

  「好像又被你要求一次締結契約的感覺呢。」

  「是嗎?」

  馬納伽的臉上也露出靦腆的笑容。

  「對不起!」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名女性邊那麼說邊跑過來。

  「對不起,交通比想像中還要塞……」

  是克絲諾梅‧馬尼耶提卡巡官。

  堤古蕾雅的妹妹。

  但是今天……不,現在,她不像平常那樣穿著制服。身上的牛仔褲與運動外套的輕便服裝,是她的便服打扮。

  不光那樣,她頭髮還有點亂,長滿雀斑的臉頰紅通通的,額頭還因為流汗而發亮。

  因為她拚命趕來的關係。

  「謝謝你們陪在我姊姊身邊。」

  當她一來到馬納伽與瑪提亞面前,沒先問姊姊是否安全,而是說了這些話。

  馬尼耶提卡就是這樣一個人。

  她是個想法硬邦邦到無法通融的「警官」,姑且不論這是好是壞。

  正因為如此,馬納伽沒有直接聯絡她,告知堤古蕾雅受傷的事情,而是直接聯絡署長。不是要署長「允許」馬尼耶提卡早退,是「命令」她來看護。

  所以她才會飛奔過來。

  否則,她可能會等確定下班才離開職場呢。更何況,要是報告「沒有生命危險」,她絕對會等到下班才過來。

  「她沒事喲。」

  那麼說的是瑪提亞。

  「手術已經順利結束,而且那本來就不是致命傷。」

  「啊,是的。」

  「快過去吧。」

  瑪提亞指著延伸到深處的走廊。

  「不過她應該還在昏睡。」

  「謝謝。」

  依蝶‧堤古蕾雅的妹妹向兩人行了很標準的敬禮。

  目送馬尼耶提卡的背影──

  「馬納伽。」

  「啊啊。」

  「行動吧。」

  瑪提亞那麼說。

  「我不想交給其他人辦。」

  她說的是捜查。

  她不願意把溼透這隻手的鮮血熱度交給其他人。

  而且──

  「我,或許已經掌握到線索了呢。」

  也就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線索。

  「線索?」

  「嗯。我大概,曾看過那種傷口呢。」

  「妳說什麼?」

  「我還沒確定自己是否猜對喲?」

  瑪提亞邊說邊回頭,仰頭看著壯漢。

  「總之調查看看吧。」

  「沒關係嗎?」

  這指的是神曲公社下的停職命令。要是被發現兩人違背命令,可不是停職就能了事的。

  馬納伽指的是那一點。

  但是──

  「沒關係。」

  瑪提亞如此回答。

  「這是我們的案子。」

  並非因為「從一開始就跟我們有關」。

  更何況,腦子也沒浮現出任何鎖定的逮捕對象。

  完全是半直覺。

  或者可以說是「本能的第六感」吧。

  這時候的瑪提亞並沒有掌握到什麼合理的根據,但她就是有股確信。

  這是,我們的案子。

  馬納伽的回答是──

  「我知道了。」

  而且是立即回答。

  3

  她不覺得自己是直覺敏銳的人。

  不過,該感應到的時候似乎就會感應到。

  雪莉嘉最初覺得「不對勁」,是在雷歐勞漢堡吃完東西,回到停車場時。

  橘色的小綿羊是她的愛車。在來到這裡沒多久,她忽然間有種奇怪的感覺。

  是視線。

  這裡是面向大馬路的速食店。從雪莉嘉走出店家到跨上小綿羊的這段期間,有兩輛車駛進停車場,還有從點餐車道離開的自小客車。

  因為出入的人如此繁多,會感覺到視線也不足為奇。

  照理說應該是如此。

  所以,那個時候她根本就沒有想太多。

  當她再次覺得「的確不對勁」,是往公園方向行駛途中。

  被卡莉娜罵了一頓,她想說出來外面稍微轉換一下心情。

  在等紅燈的時候,又有那種感覺。

  感覺到視線。

  她回頭看停在旁邊的車輛,並且從後視鏡確認,再轉頭回去看看。

  雖然跟斜後方自小客車上的女性眼神交會,但對方只是微微皺眉,立刻把眼睛別到一旁。或許是覺得不斷環顧四周的雪莉嘉很噁心吧。

  所以,不是那個人。

  那麼,會是誰呢?

  這時候她內心冒出一個想法,或許是離開公寓的時候,跟卡莉娜說的話還殘留在內心的關係吧。

  她心想:「會是精靈嗎?」

  有不認識的精靈在某處看著自己。

  這感覺有點棒呢。

  當然,人類的肉眼看不見精靈,也無法觸摸到。他們是為了跟人類建立關係,才特地用物質化的能力構築「肉體」,讓人類能夠看見、觸摸他們。

  可是──雪莉嘉心想。

  據說人類的「靈魂」與精靈性質相同。也就是說,所謂的精靈是「不具有物質性肉體的靈魂」。換句話說,就是「赤裸裸的靈魂」。

  這麼說的話?

  若精靈以強烈的意念凝視,人類的「靈魂」不就會感應到?

  不可能嗎?

  不可能吧~

  這時候交通號誌轉為綠燈,雪莉嘉拋下幻想繼續往前行駛。

  「真傻。」

  她如此喃喃說道。

  有精靈正在偷偷凝視連神曲都無法好好演奏的自己,那不就跟等待白馬王子到來的感覺一樣?

  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啦。

  話說回來,現在怎麼可能還有騎著馬的白馬王子,要也是搭乘有司機開車的高級進口車吧,要是有人穿著緊身褲、騎著馬兒現身,鐵定會讓人嚇得倒退三步。

  雪莉嘉一面吐槽自己的想像,一面騎著小綿羊往東走。

  到公園散散步吧。

  已經有好一陣子沒做這種事了呢。

  用功念書固然重要,但最關鍵的「靈魂」要是精疲力盡的話,鐵定不會有精靈願意接受那種神曲的。

  唯有健全的靈魂,才能演奏出健全的神曲。

  呃──

  這句話是誰說的?

  在差不多看到公園西口停車場的時候,雪莉嘉打了左轉的方向燈。

  在停車場的角落,停了一輛豎著小陽傘的三輪車。是賣霜淇淋的小販。

  去買霜淇淋吧。

  她買了一支霜淇淋。

  然後很沒禮貌地邊走邊吃。

  背後仍感覺有視線緊盯著她。

  「找到了。」

  瑪提亞如此說道。

  走進資料室還不到五分鐘。

  換言之,正如她所想的那樣。

  「馬納伽過來一下,找到了喲。」

  狹隘的通道兩側,立著不鏽鋼製的架子,全都比馬納伽的身高還要高。

  若要說井然有序……其實有點像是硬擠在一塊的,是活頁式的文件夾。

  那種東西像骨牌般排列在絕不算寬敞的資料室裡,對馬納伽這種體格來說,那根本不叫「通道」,而是跟「縫隙」沒什麼兩樣。

  抱著活頁式文件夾的馬納伽,勉勉強強擠在那「縫隙」裡。

  瑪提亞鎖定的條件,是這個。

  精曆一〇〇五年以前的凶殺案。如果沒記錯,大約是在精曆一〇〇三年。被害者全家遭到殺害,她記得是六個人。案發現場是在將都托爾巴斯某處。

  然後──

  那起案子至今還未偵破。

  瑪提亞說她在準備警官考試的時候,曾看過那份記錄。

  她說「因為只看過一次,所以不太確定」。

  還說「但總覺得那個案子不太對勁」。

  瑪提亞一走進資料室就鎖定一份文件夾,然後抽了出來。是精曆一〇〇三年上半年的記錄。瑪提亞直接拿到閱覽桌把文件夾打開,馬納伽則是把一〇〇三年以後的所有記錄全抽出來。就在他抱著那堆文件夾準備拿到閱覽桌給瑪提亞的時候,聽到有人在喊他。

  「糟糕、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他緊張地一動,差點把兩側架子撞倒。

  如果真的撞倒,那將會是一件大慘事。別說是「像骨牌」,應該真的會變成「骨牌效應」吧。當然,原本擠成一堆的資料就會散落一地。

  「哎、呀、呀。」

  他把身體打橫,用螃蟹走路的方式慢慢走出來。

  當他好不容易走出通道,瑪提亞早就連同椅子轉向他這邊等著。

  膝蓋上擺著攤開的文件夾。

  仔細一看,她的黑色連身洋裝因為暗紅色的血漬留下一塊塊的斑點。儘管如此,她也沒說想換衣服或覺得噁心什麼的,而是返回市警本部並直接到資料室。

  「你看這個。」

  遞出文件夾的雙手,也被乾掉的血跡弄髒了。

  但她裝作沒察覺的樣子。

  「我看看。」

  馬納伽抱著五份左右的文件夾,將它們放在桌上後再接下遞過來的文件夾。

  上面記載著「M46號事件」。

  這案子是發生在魯謝賽理斯市西方的阿夏市近郊。

  「很慘呢。」

  那就是馬納伽大致看過一遍以後的感想。

  「嗯……」

  是全家慘遭殺害的案子。

  「嘉隈‧猶大依歐,五十八歲、嘉隈‧卡拉瑪,五十三歲、嘉隈‧塔馬姆,八十二歲……」

  馬納伽念出來的,是死者的姓名與年齡。戶長與其妻子,然後是同住的母親。

  甚至於長子與次女,還有次女的夫婿都慘遭殺害。

  「六個人啊……」

  翻閱資料的馬納伽不舒服地愁眉苦臉,因為那是解剖驗屍報告。

  附在上面的雖然是黑白照,但是對他來說還是太刺激了。

  「那部分你不用看喲。」

  「真是太好了。」

  「所有人的傷口都一樣喲。」

  坐著沒動的瑪提亞,抬頭看馬納伽並如此說道。

  「跟堤古蕾雅的一樣嗎?」

  「嗯。而且,跟瓦茲基先生也一樣。」

  寬度約七公分。

  深度約十公分。

  「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的心臟全都被貫穿。」

  接著她又補上一句「而且」。

  「六個人都受了一模一樣的傷,精準到讓人覺得噁心。」

  「肋骨的……呃──第幾個縫隙來著?」

  「第三肋骨與第四肋骨之間。」

  「嗯嗯?」

  奇怪。

  瑪提亞說出來的話,怎麼跟記憶中的不一樣。

  「是嗎?」

  「瓦茲基先生與醫師的,並不一樣喲。他們兩人的傷,是介於第五與第六之間。」

  果然沒錯。

  「刺的位置不一樣啊。」

  「是的。不過,精準到讓人覺得噁心這點卻相同。被害人全都是左側的第三、第四肋骨的肋間……也就是極靠近胸骨的位置遭到刺穿,然後直接插入心臟。而且心臟受的傷,也都準確地在同一個位置。」

  「等一下。」

  第三肋骨與第四肋骨的縫隙……?

  「照妳這麼說,女性被害人的話……」

  「嗯,沒錯。讓人無法置信對吧?」

  就變成是從乳房上方被刺。

  從厚厚的脂肪上方,正確瞄準肋骨的縫隙,再傷害位在那裡面的心臟。

  「真是不可思議啊。」

  「還有……那個──可以往後翻八頁左右嗎?」

  「啊?好的。」

  她指的是被歸檔的文件。

  照她所說的,馬納伽將八張資料啪唦啪唦地翻過去。他戰戰兢兢地將視線往下看,眼前的已經不是解剖報告。

  而是建築物的平面圖。

  「這是現場嗎?」

  「是的。是位在魯謝賽理斯市貝雷亞的嘉隈邸。」

  「相當氣派的建築物呢。」

  「好像是歷史悠久的家族。」

  雖然像平房卻相當寬敞,房間數也非常多。

  而慘劇則發生在那棟建築物的所有區域。標在建築平面圖上的許多記號,就是在描述那樁慘劇。

  戶長嘉隈‧猶大依歐是在書房,妻子嘉隈‧卡拉瑪是在廚房,猶大依歐睡著的母親則是在房屋深處的寢室遭到殺害。

  但是吸引馬納伽目光的,是女兒的夫婿嘉隈‧默亞德的殺害現場。

  他是在──停放於車庫的車內。

  根據文件上頭的備忘錄,車門全都被鎖上,出血都沒漏出車外。而且剛洗好的車體上,並未殘留任何痕跡,包括刮傷跟指紋。

  「不光是那個喔,其他被害人也沒有打鬥痕跡。除了嘉隈‧塔馬姆女士在睡覺,其他所有人連反抗的時間都沒有就遭到殺害。」

  「該不會是熟人犯案?」

  「直到被殺的那一刻都沒有反抗?」

  「不是嗎?」

  「我認為不是。因為,這房子再怎麼大,裡面的人一一被殺,其他人有可能完全沒發現嗎?」

  的確是不可能。

  反倒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犯人突然出現在眼前然後遇害……朝這個方向推理還比較自然。

  「是精靈嗎……」

  「嗯。」

  若是如此,和瓦茲基與堤古蕾雅的證詞就完全一致。

  尤其是依蝶‧堤古蕾雅,是在匡塔‧克魯格4WD車內遇襲的。這狀況完全和嘉隈‧默亞德相同。

  「這傢伙就是犯人嗎?」

  「大概吧。」

  不過,那是很大膽的假設。

  這案子發生在一〇〇三年的六月……已經是六年前。

  如果沒記錯,犯人還沒被逮捕,因此有再犯的充分可能性。

  可是,這宗「M46號事件」跟瓦茲基與堤古蕾雅遇襲的事件之間,看不出有什麼關聯性。更重要的是,一邊是全家六人慘遭殺害,而這兩名警官……恐怕是刻意避開了他們的致命傷。

  「除此之外,還是有共通點喲。」

  瑪提亞如此說道。

  「妳說凶器嗎?」

  「那個也是,但我反而認為關鍵是技術。」

  「……技術?」

  「嗯。」

  馬納伽接過瑪提亞伸手遞過來的文件夾。

  然後「啪唰」地翻開。

  「他們兩人都是被利刃插進心臟與腹膜之間,因此得以保住性命。那種事情,就算是精靈也很難辦到吧?」

  「沒錯,至少我就辦不到。」

  「另一邊不僅是準確刺中心臟,還讓他們受一模一樣的傷,兩者不是相同嗎?」

  「的確是呢。」

  「不過,即使那種犯行並非完全不可能,也算是相當特異的才能……或者說擁有相當的技術會比較適當呢?」

  馬納伽終於了解她想表達的推論。

  「與其從許多擁有那種特異才能的精靈中,揣測有人在六年後碰巧使用相同的手法犯案……倒不如認為是最初事件的犯人再度行凶,會來得自然一點。」

  「原來如此啊……」

  馬納伽用粗手指搔眉毛,是他想事情的習慣動作。

  對於那樣的他……

  「你覺得呢?」

  抬頭看他的瑪提亞仍坐著。

  「啊啊,嗯。該不會真的猜中了?」

  「是嗎?」

  「啊啊。」

  「是嗎……」

  瑪提亞這麼說並把視線別到一邊,那個動作彷彿想隱瞞什麼似的。怎麼看都覺得很奇怪。

  「瑪提亞。」

  「嗯?」

  「妳該不會覺得,『真希望自己猜錯了』?」

  聽到那句話,她抬起頭並瞪大那雙黑色眼睛。

  「為什麼?」

  「沒有,就是有那種感覺。」

  沒錯。「就是有那種感覺」的瞎猜。

  但是──

  「就是有那種感覺嗎?」

  「被我說中了?」

  「……嗯。」

  「真讓人想不到呢。」

  「對不起。」

  「不,我並沒有生氣……」

  馬納伽這麼說,並望著瑪提亞的臉。

  「妳會告訴我理由吧?」

  「嗯……」

  然後,她「啪唦唦」地翻閱資料。

  「這裡的……嘉隈‧猶大依歐先生的家族成員……」

  是他本人、妻子、母親、長男與次女,以及次女的夫婿。

  「奇怪?」

  連馬納伽也發現到了。

  「並沒有長女呢~」

  沒錯。既然有次女,照理說應該有長女才對。

  「該不會沒住在家裡?」

  「嗯,結婚了。」

  「那她還真幸運呢。」

  「事情並不如你想的那樣喲。」

  瑪提亞的視線仍落在資料上。

  然後──

  「她在案發以前就去世了。」

  喃喃地直接說道。

  「那真是……」

  ……馬納伽原本想說「太可憐了」,但是被瑪提亞宛如呢喃般的聲音給打斷了。

  「是意外身亡喲。」

  她那麼說。

  用那透明,但又很神奇地傳進耳裡的聲音。

  「是空難。」

  「……什麼?」

  那句話對兩人來說,只有超越「痛苦回憶」的意義。

  「難不成……」

  「嗯,沒錯。」

  然後瑪提亞抬起頭來。

  她率直的眼神,這次沒有任何動搖地仰望自己的契約精靈。

  「新帝都航空二三一號班機的墜機事故。」

  那就是「開始」呢。

  4

  仔細想想,已經好久沒像這樣外出了呢。

  佐治‧雪莉嘉一手拿著在小販那兒買的霜淇淋,走進有陽光透進樹葉縫隙的散步道。

  她獨自走著。

  微彎的泥土路,前方則是樹林。樹木的枝幹與下方的草皮都有經過整理,但沒有過度管理的感覺。

  最理想的形容詞就是,有受到「保護」。

  這裡是克什萊特自然公園的散步道。

  是總面積達三百四十平方公里的超、超、超巨大公園。

  因為,它有一個城市那麼大。

  綠意盎然的公園,其範圍內除了散步道以外還有自行車道,以及網球場跟足球場、橄欖球場,甚至是露營設施和動物園、美術館與博物館、戶外音樂廳。

  地形也配置了人工水池與小河川、山丘等等富有變化的地形,果然沒有讓「自然公園」這個名號蒙羞。

  總而言之,要散步的話應該就是來這裡吧。

  環境雖然寧靜,但還是有絡繹不絕的人們。例如跟帶狗狗散步的女性擦身而過,剛剛還被慢跑的中年男性超前呢。

  橫越其他交錯的散步道的,應該是情侶吧。而看似高中生的少年與少女,則一起推著腳踏車行走。

  「……喔。」

  一隻小動物,在眼前從散步道的左邊跑向右邊。

  是松鼠。

  「喂──」

  一口氣跑到路旁樹木根部的小動物,聽到雪莉嘉的聲音停下腳步並回頭看。

  「要吃甜筒嗎?」

  雪莉嘉邊說,邊用手指折斷吃了一半的霜淇淋下方的圓錐狀餅皮。

  「過來吧。」

  她蹲下來遞出甜筒的餅皮。

  但是松鼠只是抽動兩下鼻子,然後就爬上樹幹。

  不一會兒就躲到茂密的樹葉裡不見蹤影。

  「嘖!」

  雪莉嘉苦笑著,然後把原本要給松鼠的甜筒尾端餅皮塞進嘴裡。

  這時候──

  「喔,哎呀呀!」

  融化的霜淇淋從甜筒沒了尾端的洞滴下來。

  「糟糕糟糕糟糕。」

  她連忙把霜淇淋舉到臉的上方,從底端吸取融化的霜淇淋。

  心想「我真白痴」並苦笑。

  然後心想──

  要是瑪提亞也在一塊就好了。

  她覺得兩人好像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上次在打工的地方辦「升三年級慶祝會」,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呢。

  「她應該很忙吧……」

  雪莉嘉拿著滴個不停的霜淇淋,坐在散步道旁邊的長板凳。

  「畢竟她是警官呢。」

  而且,還是精靈課的。

  加上又是警部。

  雪莉嘉嘆著氣:「反倒是……」

  自己還是個學生,光是要升級就費了不少心力,還不確定是否能取得樂士的資格呢。

  明明都是十九歲,怎麼會差這麼多。

  「希望變成像瑪提亞那樣……是嗎?」

  那是一小時前,她自己說過的話。

  希望變成像瑪提亞那樣。

  不過,那並不意味自己想成為神曲樂士,跟精靈締結契約。若真的能到那種程度,當然是很高興啦,但那並不是自己的目的。

  自己是希望能夠獨當一面。

  就是那麼回事。

  自己非常喜歡瑪提亞。就算是一點點時間也沒關係,只希望能跟她在一起。

  但同時,只要跟瑪提亞在一起,就會有自己還是半桶水的醒悟。

  當然,瑪提亞並不會說那種話。

  或許連那種想法都沒有。

  但是自己……雪莉嘉本身卻在責備自己。

  覺得自己好沒用喔~

  這時候傳來樹葉摩擦的唦唦聲。

  雪莉嘉抬頭一看,她向日葵色的頭髮下滑到背部。

  剛剛那隻松鼠,正在枝頭往她這邊看。

  雪莉嘉露出苦笑,她把剩下的霜淇淋吃完,再刻意將剩餘的甜筒碎片放在樹底下。

  「再見囉。」

  就在她那麼說並轉過身的時候──

  又感覺到了。

  又感覺到視線。

  新帝都航空二三一號班機空難,是梅尼斯帝國航空史上的大慘劇。

  精曆一〇〇一年夏天,從將都瑟連達飛往將都托爾巴斯的國內班機,原因不明地在空中解體後墜落。已經進入著陸程序的機體,與機上乘客一起散布在將都托爾巴斯北方的索爾帖山山腰。罹難者連同機組員,共有一百名以上。

  唯一的幸運是,大部分的人看起來都是立即死亡。

  生還者,一名。

  是當時十一歲的少女。

  少女被碰巧經過空難現場的精靈救出,經過半年的妥善治療後,順利出院。

  之後,少女的姓名也沒有公諸於世。

  若清楚當時那場空難的人們,知道她現在的職業,恐怕會大吃一驚吧。

  她在魯謝賽理斯市警署的精靈課服勤,階級是──警部。

  馬奇雅‧瑪提亞,那就是「少女」的名字。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敲門走進來的,是穿著亮色系西裝且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正直的男性。

  「因為接收總公司發的傳真花了點時間……啊,兩位請坐。」

  這裡是位於魯謝賽理斯市市中心,新帝都航空托爾巴斯分公司的會客室。

  瑪提亞與馬納伽的造訪,是在沒有事先預約的情況下,顯得非常突然。

  儘管如此,航空公司還是爽快地應對,可能也是因為這場事故對新帝空來說是一起重大事件吧。

  「不好意思突然跑來。」

  「別這麼說,協助警方是我們市民的義務呢。」

  負責應對的男子,自稱門宮‧羅迪遜。是新帝空托爾巴斯分社的公關。

  兩人之所以沒有造訪總公司而造訪分公司,不光只是因為總公司位於美納德的關係。

  因為這還不是正式的搜查。

  非但如此,因為他們沒把神曲公社要求兩人停職這件事放在眼裡,所以算是違法行為。

  正因如此──

  「畢竟這完全是極祕密的捜查。」

  馬納伽露出耐人尋味的苦笑,沒說出真正的原因。

  「兩位不用擔心。」

  門宮對這狀況似乎非常興奮。對於馬納伽請他幫忙騙人這點雖然覺得困惑,但眼前沒有其他選擇。

  「我也不會向總公司詳細報告的。別擔心,我會巧妙蒙混過去。」

  他還眨了個眼。

  「那麼。」

  門宮邊說邊在會客桌上擺了一堆收在文件夾裡的文件。

  「這些就是總公司發送的電報。照理說應該會跟你們要求的一模一樣,但原則上還是請你們確認一下。」

  「那就不好意思了。」

  把文件拿起來的,是瑪提亞。

  文件上頭散布著電報特有的訊號髒汙,不過瑪提亞還是一張張地檢視。

  那是乘客名單。

  瑪提亞看到自己的名字,但她立刻把視線別開。

  趁許多回憶還沒爆發以前。

  那份努力,很快就得到回報了。

  「有了。」

  找到了。

  「嗯嗯?」

  在旁邊的馬納伽盯著文件看。壓倒性的質量移動著,沙發咯咯作響,坐墊因為變斜的關係,使得瑪提亞的身體也跟著傾斜。

  這是常有的事。

  「這裡。」

  「啊啊……的確有呢。」

  瑪提亞纖細的手指指著的,是女性的名字。

  「嘉隈‧莉薇妮雅……」

  是一家六口慘遭殺害的嘉隈家長女的名字。

  就在壯漢念出來同時──

  「嘉隈‧莉薇妮雅!?」

  隔著桌子坐在對面靜靜等候的門宮‧羅迪遜大叫。

  「是跟嘉隈‧莉薇妮雅小姐有關嗎?」

  瑪提亞心想:看來……

  上鉤了。

  而且是釣到大魚呢。

  「您有什麼線索嗎?」

  說話的是馬納伽。

  他雙手十指交扣,而且手肘擺在勉強彎曲的雙腳膝蓋上,那正是他集中注意力時的習慣動作。

  「非但有什麼──」

  門宮說道。

  「還很神祕喲。」

  他皺著眉頭,但似乎有些得意洋洋的感覺。

  「空難發生當時,我人還在美納德的總公司。所以公司方面,並沒有直接通知我空難的事情。」

  但是那天晚上,我是被總公司打來的電話叫醒的。

  說「立刻到公司一趟」。

  而等著自己的,是接電話的工作。

  「真的是電話接到手軟喔。另一方面,從托爾巴斯分公司不斷有報告進來,說起來簡直是實況轉播呢。」

  那些情報被分配到他稱之為「上頭」的部門,再把能夠回答詢問電話的資訊「往下」列舉出來。

  自己一面看著在各單位更新的那些資訊,一面回答電話中的質問,就這樣在被人臭罵或聽對方哭泣的情況下過了一晚。

  「問題是……」

  事情就發生在過了有如戰爭般一晚後的上午。

  醫院方面打電話來向我們詢問。

  「這裡是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

  那個名字,讓瑪提亞不知不覺將埋首於文件中的臉抬起來。

  那是目前瓦茲基‧弗雷吉麥特,與依蝶‧堤古蕾雅所住的醫院。也是堤古蕾雅之前的職場,而過去瑪提亞因為肺炎陷入危險狀況時,所送去的醫院也是那裡。

  但對她來說,那裡在其他意義上,是「特別」的場所。

  對瑪提亞與馬納伽而言,那是開始的場所……

  據說那間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在二三一號班機墜落的隔天早上,打了電話到新帝都航空詢問。

  「他們詢問是否有一名叫嘉隈‧莉薇妮雅的女性,搭乘了失事的班機。」

  「醫院打來的?」

  門宮點頭回應馬納伽的問題。

  「是的,於是我們立刻調查並回覆他們。我們說,她的確是失事班機上的乘客。」

  嘉隈‧莉薇妮雅在距離現場遙遠的拿瓜塔市受到保護,那裡是位於索爾帖山山腳的城鎮。

  她身受重傷,可能是自行下山吧。後來到了早上有經過附近的車輛發現她,才把她送到醫院去。

  「因為這樣,自然而然就聯想到跟空難有關對吧?」

  「是的,不過,距離失事現場有點遠呢。」

  「是啊。但,醫院方面應該也事先確認過她的身分。」

  她身上只穿了一套衣服,不過在衣服的口袋裡發現了身分證件。

  是神曲公社核發的營業許可證。

  「她是神曲樂士啊!?」

  「好像是呢。不過證件大半都燒毀了,能夠確認的好像只有姓名而已。」

  那個姓名是──

  「嘉隈‧莉薇妮雅……」

  「是的,不過……」

  接下來的內容就變得很奇怪了。

  「在醫院打電話詢問以前,嘉隈‧莉薇妮雅的遺族,已經確認過她的遺體。」

  「……啊?」

  「空難發生後沒多久,她的遺族馬上就……我記得是她的父親就飛奔而來了呢。」

  據說是在附近的學校禮堂,確認剛安置沒多久的遺體是他女兒。

  這是罹難者相關資訊尚未正式在媒體上報導前所發生的事情。

  「他已經確認遺體了?」

  「是的,沒錯。」

  「他確定是嘉隈‧莉薇妮雅沒錯?」

  「是的,她的遺族好像是親口那麼說喔。」

  「這樣的話,那個……被送到醫院的女性,又是誰呢?」

  「問題就出在這裡。」

  門宮的身子往前傾。

  「大概幾年前啊……這是我後來聽說的,據說那名女性,一直到了最後的最後,還是不知道是誰呢。」

  「你說最後……這話的意思是?」

  「就是她後來在身分不明的情況下出院了。」

  聽說她昏睡了將近一年半,接下來花了半年時間復健,但這名充滿爭議的女性就是沒被查出真正的身分。

  之後,聽說她就直接出院了。

  「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說話的是瑪提亞。

  「請問其他遺體,全都有辨識出是誰嗎?」

  「啊啊……」

  此時門宮的表情變得悶悶不樂。

  「妳指的是有關遺體損壞的事情對吧?」

  一點也沒錯。

  畢竟這是飛機失事意外。乘客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從上空重重摔落在地面。身體的損傷……不,損毀程度可以說是非比尋常。

  有些乘客就在被安全帶固定的情況下,與機體撞擊地面,有些乘客則是被拋出空中後摔落,無論是哪一種方式,都是猛烈撞擊。

  其中仍保有「人體」形狀的罹難者,照理說絕不算多。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那就是,門宮的回答。

  被視為下落不明的乘客,一個也沒有。但也沒有針對每一具遺體進行DNA鑑定,他們沒理由懷疑遺族的確認,也沒有多餘的時間懷疑。

  其中也有欠缺「肢體」的遺體。

  抑或是只有「肢體」的遺體。

  儘管如此──

  「所有乘客的身分都被確認,遺體也各自被家人帶回。」

  至少,在形式上是這樣。

  「再一個問題。」

  瑪提亞再次提問。

  「關於那位身分不明的女性……她住院期間的費用,是誰支付的?」

  「什麼?」

  「新帝都航空不是支付了高額賠償金給罹難者家屬嗎?而另一方面,對於那場空難唯一的生還者,除了發慰問金以外,不是還全額支付了她的住院費用當做補償金嗎?」

  那名「唯一的生還者」,現在就坐在眼前,想必門宮也沒想到吧。因為別說是瑪提亞的照片,就連她的名字都不曾公開呢。

  或許在這之後當他再確認當時的乘客名單,就會訝異得大叫吧。

  「啊啊,原來如此。」

  門宮「啪」地以拳擊掌。

  「那我倒是沒想過呢。」

  不過,有個重大的問題。

  「當然,那名女性並不是本公司的客人,因此並沒有代償任何醫療費用。更何況,支付的確切對象也不明。」

  那當然。

  而且,既然她不是嘉隈‧莉薇妮雅,嘉隈家當然不可能付這筆錢。

  「不過以目前來說,可能是縣市政府或國家墊付費用吧……」

  然而門宮的解釋,又直接連結到下一個問題。

  「不過出院的時候,應該會全額結清對吧?」

  瑪提亞說道。

  「是的,或者是先賒帳日後再付……啊啊,原來如此,不對喔。」

  「沒錯。要是有辦出院手續,那個時候應該已經知道她的身分才對。」

  所以,照理說那名女性患者不可能一直是個謎團。

  但是該名女性,最後是在身分沒被查出來的情況下離開醫院。

  這麼說的話……

  「馬納伽。」

  瑪提亞回頭仰望身邊的壯漢。

  「去醫院吧。」

  5

  「唔」地發出呻吟,然後張開眼睛。

  剛剛似乎是在打瞌睡。

  「啊……什麼?」

  馬尼耶提卡緊張地抬起頭來。

  忽然間,她發現嘴脣有怪怪的感覺,於是用手擦拭。原來是睡到差點流口水。

  「還痛嗎?」

  這裡是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的加護病房。

  很可笑的是,自己的姊姊堤古蕾雅,居然跟同事瓦茲基‧弗雷吉麥特躺的病床相鄰。同一天遭到暴民襲擊的兩人……而且救人者與被救者和睦地比鄰靜養。

  克絲諾梅‧馬尼耶提卡,說起來算是那兩個人的看護。

  她在兩張病床之間放了一張圓椅,看著兩人睡覺的模樣,自己也跟著一起打了瞌睡。

  「姊姊?」

  馬尼耶提卡凝視著堤古蕾雅的臉。

  瓦茲基似乎還在睡覺。

  「妳沒事吧?」

  聽到那句話──

  「我們中計了。」

  堤古蕾雅閉著眼睛回答。

  「實在覺得很不爽呢……」

  不高興的她嘰嘰喳喳地說道。

  「我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忘記轉告那兩個人。」

  她指的是馬納伽警部補,以及瑪提亞警部。

  「什麼?我可以幫妳轉達喲?」

  「就是無法確定才傷腦筋啊。」

  光聽她講那句話,實在不覺得她幾個小時前才剛遭到刺殺。儘管如此,她有時仍會皺起眉頭,應該是麻醉退了的關係吧。

  搞不好,她就是因為那個原因才醒過來呢。

  「我知道喲……」

  「知道什麼?」

  忽然間,堤古蕾雅睜開眼睛。

  「是眼睛。」

  「……眼睛?」

  「沒錯,那傢伙的眼睛……」

  依蝶‧堤古蕾雅法醫的目光,沒有看向擔心地凝視自己的妹妹。

  「雖然是短短的一瞬間,但是我覺得曾經看過。」

  她直盯著天花板看,而且視線不僅穿過天花板,還穿過整棟建築物,往虛渺的彼方延伸。

  往過去延伸。

  往記憶深處延伸。

  「我曾經見過喲……那雙眼晴……」

  「姊姊。」

  馬尼耶提卡的手掌,搭在姊姊無力放在被單上的手上面。

  這時候堤古蕾雅的視線,緩緩地移回來。

  「馬尼?」

  「嗯。」

  「對不起,害妳擔心了。」

  「沒關係啦!」

  滿是雀斑的臉露出笑容。

  「而且,我自己也知道,一直以來都是我在害姊姊為我操心。」

  「我這個人才不會擔心別人呢。」

  「是嗎?」

  「是的。」

  「太好了。」

  堤古蕾雅臉上露出笑容,不過嘴角顯得有點僵硬。

  面對那麼逞強的姊姊──

  「姊姊。」

  妹妹輕聲細語地說話。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儘管跟我說喲。雖然我知道姊姊從以前就對我不抱持任何指望。」

  「妳還真敢說耶。」

  「可是我說的是真話啊?」

  「是是是。」

  然後──

  「既然這樣。」

  堤古蕾雅苦笑地又皺一次臉。

  「幫我叫醫生過來,我差不多快沒辦法忍下去了。」

  因為,真的很痛。

  「知道了,妳稍微……」

  她還沒講完「……等一下」。

  就從圓椅起身準備站起來。

  這時候堤古蕾雅抓住馬尼耶提卡的手。

  「……姊姊?」

  「糟糕。」

  然後那麼說。

  「馬尼,快通知馬納伽。」

  堤古蕾雅的表情僵硬,但馬尼耶提卡知道那不是傷口痛的關係。

  因為堤古蕾雅那呻吟般的呢喃可以證明。

  「是賈米爾……」

  沒錯。

  她想起來了。

  雪莉嘉確實感應到那個眼神,是在跟松鼠分開後沒多久。

  她獨自散步,心裡還想著「那傢伙是否把那甜筒的餅乾吃掉了呢」。

  一想到松鼠用兩隻小手捧著碎餅乾「啪哩啪哩」吃的模樣,她不禁傻笑起來。

  不過她突然驚覺那個傻笑不太妙,而馬上恢復正常表情。要是被別人看到那種表情,鐵定覺得很噁心。她心裡是那麼想的。

  然後,她察覺到了。

  有人在看我?

  沒人在看我啊。

  因為──

  這附近沒半個人啊。

  佐治‧雪莉嘉在公園的散步道停下腳步,然後,看看左右又轉頭看背後。

  沒人。

  道路雖然彎曲,卻可以一眼望盡前後五十公尺的範圍。

  左右兩邊是人工樹林,但視野也並非完全不清晰。

  不過,真的沒半個人。

  「哇~這兒全被我包下來了呢。」

  就在那麼說的時候,她感覺到了。

  是視線。

  這次她非常確定。一直感應到的視線,並不是自己神經過敏。

  真的被人盯著看。

  「誰?」

  雪莉嘉的聲音既緊張又僵硬。

  「有人在吧!」

  但是,沒有回應。

  「喂~你已經被我發現了,不覺得這樣很噁心嗎?」

  不過聽得到的,只有微風搖動樹葉的摩擦聲。

  「我說你啊~」

  雪莉嘉環顧著四周。

  「我不是什麼神經過敏,是非常確信。有人在這裡對吧?你一直躲在後面跟蹤我對吧?」

  儘管如此,還是沒有回應。

  雪莉嘉雙手扠腰,然後嘆了口氣。

  「好吧,我知道了。」

  她像是在對不願承認惡作劇的小學生說教似的。

  「既然這樣,我只好向精靈課報案了,說有個變態精靈偷偷尾隨在女孩子的後面。」

  儘管如此,還是沒有回應。

  這時候她學卡莉娜用鼻子哼了一聲嘆氣,好不容易開朗的心情被搞砸了,使得她很想學卡莉娜毒舌酸一下對方。

  她耐住性子順時針向後轉。

  為了從剛剛走過來的散步道走回去。

  這時候──

  「……咦?」

  有人在。

  就站在不到一公尺的極近距離。

  連長相都還來不及確認。

  非但如此,連對方的模樣都沒充裕的時間看仔細。

  雪莉嘉清楚確定的,只有兩件事。

  一是,像白色……或者說像銀色的,那個「色彩」。

  然後是,眼睛。

  那雙冷冰冰,讓人覺得像是看到冬天湖泊的雙眼。

  不過她還沒空理解這兩件事,那傢伙已經移動了。

  朝著雪莉嘉。

  兩人相距不到一公尺的距離,瞬間縮短了。

  6

  克絲諾梅‧馬尼耶提卡初次與馬納伽見面,是在警察學校的時候。

  當時她的姓名還是依蝶‧馬尼耶提卡。

  順帶一提,當時把他介紹給自己認識的姊姊還姓薩達梅基,職業也還是外科醫生。

  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

  那天晚上的事情,至今還記憶鮮明呢。

  姊姊說想介紹人給她認識,因此把她約出來。地點就在卡拉茲馬市的某間酒吧。

  那裡是常常跟警校的夥伴喝一杯的店,所以獨自等姊姊來的時候雖然覺得很不安,同時心裡也高興起來。

  畢竟當時,自己還是單身。

  馬尼耶提卡最初察覺到的,是腳步聲。安靜的店裡傳來「滋咻」的巨響。

  但是她並沒有回頭往店門口看,因為她不認為那是腳步聲。她覺得那一定是某人卸下什麼重物的聲音。

  不過,她誤會了。

  「滋咻、滋咻」的聲音不斷傳來。

  而且,還愈來愈靠近。

  發現到那是腳步聲的馬尼耶提卡,終於回過頭。

  姊姊對她說:「抱歉讓妳久等了。」

  但是馬尼耶提卡並沒有看堤古蕾雅。

  而是盯著她後面看。

  穿著黑色西裝的兩公尺半壯漢,手裡抱著一身黑色連身洋裝的嬌小少女,就矗立在姊姊後面……沒錯,簡直就是「矗立」。

  那是他們初次見面的情景。

  所以對克絲諾梅‧馬尼耶提卡而言,馬納伽給她的第一印象是「沉重的腳步聲」。

  而現在,那個腳步聲正逐漸接近。

  而且是大步走來。

  「滋咻、滋咻、滋咻」地接近。

  這裡是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的電梯大廳。

  她為了替姊姊傳話,因此過來打公用電話。

  病房所在的樓層某處,應該也設有公用電話,但她覺得特地去找很浪費時間。

  因此打算下到一樓,只要到候診大廳鐵定會有公用電話的。

  但是,關鍵的電梯就是不上來。

  就在她心想……「乾脆走逃生梯下去好了」的時候。

  往上衝的腳步聲就從那座逃生梯傳來。

  滋咻、滋咻、滋咻!

  從走廊衝出來的──

  「小心──!」

  正如她預料的,是說話聲音發自丹田的那個人。

  「馬納伽?」

  而手上抱著的,是瑪提亞警部。

  「喔,是馬尼啊?」

  然後兩個人──

  「真是太剛好了。」

  異口同聲這麼說。

  「啊,是的,那個……不,妳先說。」

  「不,請妳先說。」

  「沒什麼,那個,我姊姊……依蝶法醫要我傳話給你們……」

  「是嗎,我們也是特地來找她的。」

  「啊,那不然……」

  「好,我們走吧。」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他們迅速但盡可能保持安靜地回到加護病房,而馬尼的姊姊也沒有睡覺在等她回來。

  但搞不好,是因為劇痛而睡不著。

  「覺得怎麼樣?」

  對著凝視自己的壯漢──

  「打從你離開應該還不到兩個小時吧?要是那麼快就康復的話,這世上就不需要醫師了。」

  雖然還很虛弱,說起話來還是跟往常一樣毒舌。

  馬尼耶提卡對那樣的姊姊感到很光榮。絕不會表現懦弱一面的堤古蕾雅,對她來說一直是自己嚮往的目標。

  「然後呢?」

  她連問問題都得咬著牙根。

  「在回答妳以前……需不需要先請醫師過來?」

  「不用啦。」

  她那麼說。

  「你們應該不是來探望我的吧?」

  「啊啊,那個,妳說得沒錯……」

  「而且,我也有話要跟你們說。」

  「什麼話?」

  「你們先說好了。」

  「傷腦筋耶~」

  馬納伽邊說邊跟瑪提亞對看。

  當她點頭示意,馬納伽便把嬌小的警部放到地上並開始說話。

  不過讓馬尼耶提卡感到訝異的是,他要談論的並非這宗刺傷事件,而是新帝空二三一號班機的墜落事故。

  還有在國道被人發現的神祕女性。

  她的名字叫做嘉隈‧莉薇妮雅。

  而在墜落事故的罹難者之中,有乘客跟她同名同姓……

  馬尼耶提卡還發現,針對那些說明,馬納伽說話的速度比往常還要快。

  一想到他是為姊姊的傷著想,就覺得很開心。

  「問題在於──」

  馬納伽抓著頭說道。

  「到底是誰支付她的住院費用。畢竟,她可是長期住院將近兩年的時間吧?這應該是筆相當龐大的金額喔,我想說那個記錄不曉得是否還留著。」

  「為什麼……」

  堤古蕾雅話沒說完,而且還微微皺眉。

  因為傷口疼痛的關係。

  但是,她立刻繼續往下說。

  「為什麼要問我?去問出納不就得了?」

  「那是因為……」

  「我們不能進行捜查。」

  這麼回答的是瑪提亞。

  她的眼神跟往常一樣正直,但帶有一些哀傷。

  「詳細情形會再解釋,但現在的我們,無法進行正式搜查。」

  「這話什麼意思?」

  「因為我的……」

  她邊說邊回頭看巨大的精靈。

  岩石般的臉對欲言又止的瑪提亞點頭時,浮現在臉上的笑容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因為我的神曲遭到質疑,所以在重審結束以前,我們不能進行任何搜查行動。」

  馬納伽又補了一句「照理說的話啦」。

  堤古蕾雅訝異地瞪大眼睛,然後「唉~」地嘆了口氣。

  「呃──雖然我有一大堆話想說,但就算跟你們說也沒用,還是不說了。」

  然後──

  「總之,我了解了。」

  依蝶‧堤古蕾雅閉上眼睛。

  「馬納伽。」

  「什麼事?」

  「那件空難事故過後,你很常來探望瑪提亞對吧?」

  「咦,啊……沒錯。」

  馬納伽邊抓著亂翹的頭髮邊說道。

  「是很常來,怎麼了?」

  「剛好就在那段期間,院方為了那名女性的事,稍微起了點爭執呢。」

  「是嗎?」

  「是的。只不過你是非醫院相關人員,所以沒讓你知道。」

  因為她,身分不明。

  況且,還陷入昏睡狀態。

  「那名女性是在我離開醫院之後出院的,所以很抱歉,我並不清楚詳情。不過,我知道她當初的主治醫師是誰。」

  「誰?」

  「在知道是誰以前,你們先聽我說一句話。」

  那麼說的堤古蕾雅,仍然痛得咬緊牙根。

  該不該偷溜出去,替她叫醫師過來?

  ……不,不行。那麼做的話,姊姊絕對會不高興,她就是那樣子的人。

  「我想起來了。」

  她說出來的話簡直跟嘆氣沒什麼兩樣。

  「我不是說過,我有看到對方的眼睛?」

  也就是犯人的眼睛。

  「對,妳曾說過。」

  「他的臉,因為事發只有一瞬間,所以我沒看清楚。不過,大概是他沒錯。」

  「是妳認識的人嗎?」

  「是的。」

  「誰?」

  問完之後的馬納伽──

  小聲地驚叫了。

  他無意間發現自己現在問的這問題,跟剛才問的一模一樣。

  「難不成?」

  「沒錯。」

  反覆的是同一個問題……也就是說答案出來了。

  「那個眼神……」

  忽然間,有個聲音插進來。

  是隔壁床的瓦茲基‧弗雷吉麥特。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拿下蓋在臉上的手帕往這邊看。

  「是冰冷……又感應不到任何殺意的眼神……」

  「對,沒錯。」

  堤古蕾雅答道。

  「可是,很清澈對吧?」

  「對,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感覺不到惡意。」

  「是的。」

  「很機械化。」

  「對。」

  「給人準確無比的感覺。」

  「對,沒錯。就是那樣。」

  或許是很滿意那回答吧,堤古蕾雅再次面向馬納伽。

  她只轉動躺在枕頭上的頭。

  「清澈的深藍色眼睛。那雙眼睛是只要一看,就會讓你覺得像是看到夜晚的湖泊。」

  堤古蕾雅的嘴脣,看得出來在微微顫抖。

  「如果是那傢伙,就辦得到。這準確到讓人很不爽的傷口,也有辦法解釋了。不過馬納伽……如果犯人是那傢伙,會很不妙。非常不妙。」

  「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他非比尋常。」

  「……我知道了。」

  然後馬納伽彎下腰,把臉湊近在病床上的堤古蕾雅。

  「到底是誰?」

  「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

  說到這裡,堤古蕾雅忽然皺起眉頭,然後又繼續說:

  「是外科醫師喲。」

  這家醫院的外科醫師。

  「天吶……」

  就在馬納伽呻吟般地那麼回應時──

  「……等一下。」

  一直沒開口說話的瑪提亞,忽然喃喃道。

  「那個、不太對勁。」

  她眼睛眨也沒眨,直盯著上方某一處。

  這時候連馬尼耶提卡也明白了。當下,瑪提亞的腦子裡正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思考。

  她可愛的嘴脣,像在自言自語似的微微動個不停。

  最後──

  「馬納伽。」

  她抬起頭。

  但是接下來那句話的意思,馬尼耶提卡並不明白。不,大概在場的所有人都跟她一樣吧。

  馬奇雅‧瑪提亞警部一向冷靜的那張臉,露出明顯焦慮的表情。

  然後,她是這麼說的:

  「下一個是雪莉嘉。」

  7

  是精靈雷。

  雪莉嘉一眼就看出來了。

  因為它像是從對方的掌心衍生出來、伸長的光之刃。

  而那種東西,正直指著雪莉嘉的胸口,準備要刺進去。

  但是雪莉嘉能夠清楚看到那個精靈雷──

  「你想做什麼?」

  全是托她的福。

  「要是幹這種勾當,別以為你會沒事喔。」

  是一名年輕女性。

  最起碼外表看起來是。

  而且她不只身材修長,就造型的意味來說,是幾乎找不出任何缺點的美女。

  但她那張美麗的臉上,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她就站在雪莉嘉旁邊,緊抓住「男子」的手腕。抓住展開精靈雷形成的刀刃,而且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精靈。

  雪莉嘉不知不覺大叫。

  「麗潔娜?」

  麗潔娜‧琳‧尼瓦霍魯特,是跟雪莉嘉住同一棟公寓的其中一名房客。

  但是,今天她沒有穿常見的薄毛衣,也沒有穿牛仔褲。同為女性的雪莉嘉都為之著迷的勻稱肉體,今天裹著有如清流般的淡水藍色衣服。

  那是身為精靈的麗潔娜原本的模樣。

  她背上張開的翅膀,有四片。

  是沒有實體,閃著水藍色光芒的翅膀。中央有看起來像徽章的複雜形狀,從那兒延伸出來的翅膀,也是如流水般複雜的構造。

  「妳沒事吧?」

  蠱惑人心的嘴脣,對雪莉嘉微笑著。

  「男子」可能早就鎖定那個空隙吧,他趁機甩開麗潔娜的手。

  因為這傢伙,也是精靈。

  往後跳的男子,也有張端正的長相。

  他穿在身上的服裝,看起來既像大衣也像醫師袍。但不管如何,他跟麗潔娜一樣,做的都不是會出現在人類身上的打扮。

  構造錯綜複雜又不斷交纏,這就是精靈獨特的服裝。

  他背上的翅膀,則是六片。

  是跟頭髮同樣為銀白色,看起來像彎曲手術刀的銳利翅膀。

  「報上名來吧。」

  麗潔娜像是在保護雪莉嘉似的走上前。

  而包住她雙手的水藍色光球,是精靈雷。

  但是,對方沒有回應。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精靈雷「刀刃」,無聲無息地伸長了。原本看起來像是約二十公分長的短刀,一口氣伸長到五十公分以上。

  而且,兩手的刀都同時伸長。

  「你想硬幹嗎?」

  麗潔娜「呵呵」嘲笑著。

  但是──

  「要不要緊吶?對方是上級精靈喲!」

  那是表現精靈「力量」的等級。

  原本是能量生命體的精靈,總能量事實上各有不同。就算他們藉由物質化構築出「肉體」,但翅膀並不會完全物質化,是唯一仍維持能量狀態的器官。

  而其數量,是依照總能量變化的。

  況且其「力量」的差異,比翅膀數量的差異還要大上許多。

  當翅膀的數量增加一組,等級就上升一級,能力更是被拉到絕大的差距。

  但是──

  「沒問題。」

  那麼說的中級精靈麗潔娜笑了起來。

  「因為不是只有一柱精靈。」

  說著說著,「男子」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

  是物質化!

  處於能量狀態的精靈實體化的時候,四周景象會在一瞬間扭曲變形。那可以說是能量經過高密度壓縮的時候,所產生的空間扭曲。

  在襲擊雪莉嘉的「男子」四周,同時發生了好幾處那種現象。

  出現的是──

  「啊啊!」

  全都是雪莉嘉認識的精靈。

  有著一頭蓬鬆亂髮的,是二樓的榭彰。

  長得又瘦又高的,是隔壁的亞帕夏德。

  感情融洽地手牽手,狠狠瞪著對方的兩名少女,是梅帖跟雲帖。

  大家並沒有像平常那樣穿人類的服裝,而是以精靈的模樣張開光之羽翼。

  「大家……!」

  「總而言之。」

  麗潔娜越過肩膀回頭看雪莉嘉。

  「妳可是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受到大家的照顧呢。」

  真教人無法置信。

  不僅是麗潔娜,十二柱……公寓所有房客,都在這裡!

  「其實,就類似頻繁窺伺妳的動靜啦。」

  那麼說並瞪著「男子」的,是肌肉發達的亞基爾。

  「你沒想到沒實體化的精靈,全都在周圍保護這孩子吧?」

  他還露出賊賊的笑容。

  但是那句話,連雪莉嘉都不由自主地點頭呢。

  因為、大家,怎麼可能,呃──……咦咦?

  那我剛剛從甜筒下面吸霜淇淋的模樣,也被看到了?

  「總之。」

  榭彰半身前傾做出備戰的動作。

  「麗潔娜,妳負責帶那孩子離開。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

  聽到那句話──

  「那可不行。」

  「男子」頭一次有了反應。

  「不准你們妨礙我。」

  他的聲音既沉靜又溫柔。

  實在無法想像那是剛剛對雪莉嘉……對人類揮精靈雷之刃的精靈的聲音。

  「不准?」

  圓圓胖胖的女性精靈,是住樓下的達烏尼。

  「那是我們想說的話喲。要是你敢動雪莉嘉一根汗毛,我們絕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是嗎?」

  「男子」表情哀傷地環顧四周。

  看著眼前十二名精靈。

  「你們也是,敵人嗎……?」

  就在那個時候。

  雪莉嘉,看到了。

  她看到「男子」的眼睛,不一樣了。

  原本冰冷得像寒冬湖泊般的深藍色眼睛,冒出感情的火焰。

  ……是憎惡!

  「那麼,就試試看吧。」

  說著,他行動了。

  雪莉嘉的眼裡,只看見「男子」輕輕鬆鬆地張開雙臂,然後轉動一圈。

  他只做了那樣的動作。

  「唔喔!」

  「呀!」

  兩名精靈發出慘叫,是亞帕夏德跟亞基爾。

  「這傢伙……!」

  「很快呢!」

  兩名精靈那麼說,但亞帕夏德的手卻按著胸部,亞基爾則按著手臂。而慢慢從他們的指縫滲出來,並滴在散步道泥土上的,是血!

  當然,那是精靈的血。構造跟人類不同,作用也不同。

  不過,其意義卻沒什麼不一樣。

  就是他們被砍傷了!

  「勸你們最好退到一旁。」

  「男子」邊說邊往前走。

  朝著雪莉嘉接近。

  「我對精靈的『肉體』,也很熟悉。」

  「別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雷弗尼歐衝上前來。他是住在二樓盡頭的房間,平常看起來像個溫厚少年的精靈。

  那樣的他,以完全有別於平常模樣的表情瞪著「男子」。

  「吾等十與二柱,還沒無恥到對朋友見死不救。」

  想不到……他是這樣的孩子啊?

  「雪莉嘉。」

  麗潔娜擋在目瞪口呆的雪莉嘉前面。

  「妳快逃吧。」

  「可是……」

  「快點!」

  聽到那大喊──

  「咿!」

  雪莉嘉的身體比腦筋還先做出反應。

  要逃離這裡。

  於是她轉過身。

  背對攻擊自己的陌生精靈,以及保護她不受凶刃傷害的十二名精靈。

  背後傳來格外尖銳的撞擊聲。

  雪莉嘉本身的影子,在背後的閃光照射下,在正前方延伸得好長。

  儘管是在逃命,她還是反射性地回頭看。

  然後,雪莉嘉目睹到……

  那是,什麼?

  那是什麼東西啊?

  那就是精靈之間的戰鬥嗎?

  雪莉嘉看到的,是快速到令人害怕又錯綜複雜有如奇怪舞蹈的景象。

  面對十二名中級精靈,只見獨自一人的上級精靈彎腰、扭身、躍起、迴旋,不斷揮舞他雙手閃閃發亮的精靈雷。

  各種顔色的精靈雷,在他四周互相飛舞,迸出四散的火花。

  但那絕不是什麼舞蹈。

  當神祕的精靈翻身一躍,精靈雷化成火花飛散的時候,精靈們……公寓熟悉的大家,紛紛扭著身子往後仰、彈開、倒下。

  不光是那樣。

  爆炸的精靈雷刨起散步道的泥土,撕裂四周的樹木,還揚起四散的爆炸聲與鳴動!

  「麗潔娜!」

  「妳快逃!」

  聽到被摔到地上的麗潔娜喊叫,雪莉嘉這次真的往前跑了。

  她頭也不回地跑。

  盡全力跑。

  她不是往微彎的散步道跑,而是朝人工樹林裡直衝進去。

  然後,明白一件事。

  一面跑的她終於明白了。

  精靈是人類的「好鄰居」?

  根本就不是!

  那就是精靈!

  唯有精靈,才有那股壓倒性的力量!

  人類根本連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只要他們認真起來,下一秒鐘就會被殺死……不,鐵定會消除人類這個存在,而且還不留痕跡。

  人類能跟精靈對等交往,是因為他們允許的關係。

  那就是精靈。

  那就是精靈啊!

  雪莉嘉連呼吸都忘了地拚命跑。

  此時,前方突然豁然開朗。

  是停車場。

  在角落乖乖等待主人的,是橘色的小綿羊。

  是偉士卡PX200E,精曆九九九年出的紀念限定版。

  雪莉嘉跑過霜淇淋小販旁邊。

  她邊跑邊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拿出機車鑰匙。

  她沒有思考該逃到哪裡,但是,她知道自己應該逃去哪裡。

  那就是魯謝賽理斯市警本部。

  是瑪提亞與馬納伽所在的地方。

  有能力跟那種傢伙戰鬥並戰勝他的人物,除了馬納伽以外別無他人!

  距離小綿羊還剩十公尺。

  雪莉嘉不知不覺將手往前伸出去。

  但這時候有一道閃光,從雪莉嘉的旁邊掠過。

  鏗!

  只見小綿羊發出聲音飛了出去。

  分別往右,與往左。

  小綿羊被轟成兩半了!

  低沉的爆炸聲讓雪莉嘉整個人愣在原地。橘色的車體,已經被橘色的火焰團團包住。

  「……不會吧。」

  她回頭一看。

  是那傢伙。

  那個有著深藍色眼睛的精靈。

  他兩手閃著精靈雷之刃,就在雪莉嘉剛剛衝出來的樹林正上方!

  「可惡……」

  這樣就結束了嗎?

  人生,就這麼玩完了?

  降落在停車場柏油路的精靈,以滑行般的動作接近。

  他打開雙手,閃著凶刀。

  冰冷、像機械般冷靜的深藍色眼睛,眼睜睜地逐漸逼近。

  這傢伙,是誰?

  為什麼,要殺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瑪提亞……

  要殺我的,是這個傢伙。

  所以妳,絕對要抓到他喔。

  「可惡啊啊!」

  精靈雷之刃逼近。

  雪莉嘉閉上眼睛。

  下一秒鐘──

  一次發生了三件事情。

  一是頭部彷彿被人從根部折斷的衝擊力道。

  一是被人拉到旁邊的急遽加速感。

  然後是頭的後面不遠處傳來「啾鈴」的金屬聲。

  「……咦?」

  「雪莉嘉!」

  是麗潔娜。

  在發現到麗潔娜的那一瞬間,雪莉嘉已經被她抱著摔在柏油路面上。

  兩人在路面翻滾,但麗潔娜又直接踢了地面。

  「哼!」

  麗潔娜抱著雪莉嘉飛起來了。

  沒錯,不是跳起來。

  是飛起來。

  「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許多叫聲中,雪莉嘉回頭看。

  是大家。

  是公寓那些房客!

  他們一一出現在停車場,開始攻擊深藍色眼睛的精靈。

  有的釋放精靈雷,有的揮起包著光球的拳頭。

  他們,全都受傷了。

  手臂、腳、胸部都被砍傷,儘管如此他們還是面對眼前的敵人。

  為了保護雪莉嘉!

  但是那個景象,變得愈來愈遠。

  「麗潔娜!」

  「妳沒事吧?」

  麗潔娜抱著雪莉嘉飛到國道上,而且直接沿著道路繼續飛行。雪莉嘉馬上了解為什麼會以三公尺高的低空飛行。

  因為她也受傷了。

  「對不起。那傢伙,實在太強了。」

  苦笑的麗潔娜,在她美麗的臉上有紅色的痕跡。從額頭流到臉頰。

  「總之,我們趁大家絆住他的時候快逃。」

  「往右……」

  雪莉嘉說道。

  「在下一個路口,往右轉。」

  她逆著迎面而來的風。

  「雪莉嘉?」

  「聽我的就是了。」

  她要往西走。

  到魯謝賽理斯。

  到他那裡。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