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獸
1
轟轟作響的,是風聲。
過去被稱為「樂園」的島嶼,已經開始崩解。
這是已經無法阻止的事實。
任誰也……無法阻止。
他心想,「但是」。
拖延那傢伙這種小事,我也辦得到!
面對眼前發出轟然巨響的巨大……過於巨大的質量,他歪著嘴脣。那是笑容。
一決勝負吧,精靈島!
看是你先粉碎那些弱不禁風的人類。
還是我先沒命。
好了。
有種就試試看!
放馬過來!
我賭上拉格這柱名,艾迪萊克利亞斯這精名,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之名!
我來當你的對手。
好了,來殺我啊!
有種就殺了我!
把我殺了!
殺了黑獸……!
「有種就把我撕裂吧!」
回應那喊叫聲的──
「唔喔,嚇死我了!」
是男子突兀的叫聲。
「要說夢話的話,能不能請你稍微克制一下聲量啊~」
「什麼?」
馬納伽扭動著身體,地板跟著咯咯作響。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失去意識了嗎?
這裡……
「這是什麼地方?」
「抱歉,這裡既不是醫院也不是醫務室。」
蹲在躺在地上的馬納伽旁邊,苦笑的男子長得相當帥。
可以稱得上是美男子。
年紀大約三十五歲上下,長長的鬢角與往前豎立的瀏海,不禁讓人覺得他是重視時尚又游手好閒的人。
但是,身上的細條紋布料西裝,因為退流行的設計而看起來有些年代了。
不是人類。
是精靈。
「我叫塔布雷迪歐,請叫我醫生吧。」
「醫生?」
「我是精靈醫。雖說能夠診治,但也只限於精靈囉。」
那麼說的他「嘻」地笑著,牙齒整齊到足以去拍牙粉廣告了。
「起得來嗎?」
「可……可以。」
馬納伽慢慢坐起身來。
不過令他感到吃驚的,是自己可以起身這件事。
「很好很好,就這樣不要動。」
邊說話的塔布雷迪歐醫生,拿著奇妙的機械……類似機械的東西對著馬納伽。那看起來像是極粗的鋼筆,但前端會發出藍光。
另一方面,上面還刻了精靈文字。但那似乎不是人類常用的那種,禁止精靈接觸的精靈文字。
可能是察覺到馬納伽的視線吧,醫生又「嘻」地笑起來。
「很罕見吧?這是精靈島時代的道具,對我來說很像是超敏感的指尖。」
然後發出「卡嘰」的聲音,光就消失了。
他一面把道具放回西裝內袋,露出大功告成的笑容站了起來。
「很好,你應該已經沒問題了吧。」
然後,環顧四周。
「真抱歉,我實在搬不動你這巨大的身軀。」
聽到他那麼說,馬納伽也跟著轉頭看。
「……這是──」
眼前的景象慘不忍睹。
是魯謝賽理斯市警本部的走廊。
大門就距離不遠的前方。
卻是一片血海。
想起來了。
是那傢伙。
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
那傢伙在這裡瘋狂作亂。
眼神冷酷的他,用正確又殘忍的手法,不斷地砍殺、傷害警官們。
地板、牆壁、服務臺,不僅有無數道傷痕,也沾滿飛濺的鮮血。
但是已經沒看到任何倒地的傷亡者。
反倒是有十幾名制服警官正忙著走來走去,不時地拍照存證或收拾毀損的用品。
那些多數陌生的臉孔,恐怕是其他市警派來支援的吧。
「醫生……」
馬納伽的聲音聽起來幾乎是呻吟。
「到底過了多久?」
「你說時間嗎?」
也就是那傢伙離開這裡以後的時間。
「我得知這裡出事是……這個嘛,應該是十五分鐘前吧。」
據他的說法是碰巧開車經過市警本部前面。
那個時候,其他市警派的警車已經來了好幾輛,正門口的馬路一時陷於混亂。塔布雷迪歐醫師則是立刻停車,並衝進市警本部。
「因為我有幾個認識的人在這裡。雖然沒人給我好臉色看,但也幸運地救了幾個人喔。」
既然這樣的話。
從那個警報到其他市警抵達支援,是五分鐘。
醫生來到這裡,是十五分鐘前。
雖然不清楚從支援抵達,到醫師進來已經過了多少時間。但最起碼,已經過了共二十分鐘以上的時間。
也就是,從瑪提亞消失不見以後。
「唔!」
馬納伽把手貼在膝上,再靠腳抵住地板的所有力量站起來。
就在那個時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
已經破爛不堪了。
無論是西裝、皮大衣,到處都是裂開、破損的痕跡。
而下方的「肉體」,也都傷痕累累。不過血是都止住了,應該是多虧醫師他引以為傲的「道具」吧。
衣服之所以沒有被血弄髒,是能量早已經分解散去的關係。
「非常謝謝你。」
「別客氣,我是當做來這裡打發時間。」
「醫生──!」
插進兩人對話的,是女性的聲音。
「這邊還有一個人喲!」
服務臺後方探出頭來的,是一名金色長髮的女性。她捧著的大衣是男性的,大概是塔布雷迪歐的吧。
那名女性是人類。
「快點快點!」
「那麼,我們有機會再見囉。」
塔布雷迪歐醫師留下那句話以後,就輕盈地越過服務臺。
不過馬納伽並沒有目送他離開的背影。
後來過了二十分鐘以上。
這時間足夠判斷「一切為時已晚」。
在走廊行進的馬納伽,從大步走路變成快步行走,等到他發現的時候,已經是用跑的了。
他的腳步聲有如雷鳴般隆隆作響。
「雪莉嘉!」
但是會客室空無一人。
轟轟作響的,是風聲。
反抗地心引力,隨著升力在夜空中飛行的客機,早已經失去動力。
這是無法阻止的事實。
再過幾分鐘,客機將撞擊地面,然後一切終告結束。
她的人生也是。
只有短短的十一年。
不過,她一點也不害怕,也不覺得悲傷。
因為前方……在「另一頭」,有人在等著自己過去。
是自己深愛的人們。
是深愛著自己的人們。
她閉上眼睛,等待那一瞬間到來。
那不是死亡的瞬間。
是重逢的瞬間。
因為震動太強,已經沒有任何感覺。
因為聲音太大,已經沒有任何聽覺。
有什麼東西在接近。
具有強大力量的什麼,從正面逐漸接近。
以極快的速度。
然後,聽到了。
是聲音。
是某人的聲音。
只是聽不懂在說些什麼。不過,她覺得只有那個聲音聽得十分清楚。
低沉又響亮的聲音,並不是在耳朵迴響,而是在丹田裡。
自己早就忘了。
在這以前,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不過那早就被封鎖在記憶的最深處,而且一直存在。
那是……
那個聲音……
「馬納伽……」
而回應那喃喃自語的──
「瑪提亞?」
是聽起來很擔心的女孩聲音。
「醒了嗎?妳沒事吧?」
「雪莉嘉……?」
沒錯,是雪莉嘉的聲音。
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是很重要的女孩。
「瑪提亞?」
「啊,嗯。沒事……」
「太好了。」
佐治‧雪莉嘉就在自己身旁。
兩人互相觸碰對方的手。
雪莉嘉的手,與瑪提亞無力甩出的手十指交纏。
就在兩人身後緊緊握住。
「……咦?」
這是怎麼回事?
回頭一看,瑪提亞隨即因為脖子痛而皺起眉頭。
然後她才發現到。
因為是雙腳往前伸,直接坐在地上睡覺的關係,所以肩頸才會這麼痠痛。
同樣的姿勢,應該至少維持了一個小時吧。
「這裡,是哪裡?」
「不知道。」
是很寬敞的房間。
白色的牆壁、木板地板,腰板跟地板一樣是發黑的舊木材。
沒有擺任何家具。
但是白色牆壁上有泛白的印子,大概那裡曾擺放過書櫃或什麼大型家具吧。
從四角型窗戶投射進來的光線,落在發黑的地板上。斜照進來的柔和光線,應該比較像是夕陽。
瑪提亞與雪莉嘉,被安置在那房間的正中央。
有一根粗梁柱從房間的地板通到天花板,而她們倆被人背著手綑綁在那柱子上。看來四隻手腕,是被一條繩索或什麼東西綑在一塊。
瑪提亞好不容易才了解現狀。
這是,綁架。
就在她察覺到那件事的下一秒鐘──
「放心吧。」
話已經說出口了。
「馬納伽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會嗎?」
她想對不安的雪莉嘉微笑……
但是卻辦不到,因為兩人是背對背的姿勢。
所以──
「嗯,因為上次他也是趕來救我呢。」
「上次……這麼說,這是第二次囉?」
「嗯。」
話說回來,上次的對手也是精靈。
雷歐加拉‧傑斯‧鮑沃坦。
不過,他是個讓人不知為何無法恨之入骨的男人。他總是拚命地虛張聲勢,彷彿是為了某人而扮演自己的精靈。
瑪提亞心想「搞不好」。
就是那種扭曲的心態,他現在才會待在牢裡呢。
「我知道那個傢伙,我在報紙上看過報導喲。」
是殺人事件。
案子不是發生在魯謝市警的管區,不過他最終因為那起事件被關進牢裡。
「那傢伙,很厲害嗎?」
「嗯,應該跟馬納伽差不多吧。」
「不過,他被打敗了?」
「沒錯。」
他單槍匹馬來救自己。
而且,還從對方的手上把自己搶回去。
「是嗎……」
雪莉嘉說那句話的聲音,感覺得出她嘴角還揚著笑意。
「馬納伽大叔很厲害呢。」
「嗯。」
沒錯。
馬納伽很厲害。
可是……
他輸了。
自己也知道為什麼會那樣。
因為他沒感受到。
沒感受到神曲。
因為瑪提亞的神曲,變成非「神曲」了。
明明馬納伽拚命安慰過她……
「不曉得,麗潔娜怎麼樣了……」
忽然間,雪莉嘉那麼說。
「什麼?」
「嗯。因為她被打倒了……」
被賈米爾打倒了。
瑪提亞走出會客室之後,沒過多久門突然開了。
衝進來的,是有著深藍色眼睛的精靈。
他手上還抱著瑪提亞。
馬上做出反應的麗潔娜,一面擋在雪莉嘉前面一面發動攻擊。雪莉嘉說「那是很美的水藍色精靈雷」。
「可是,並沒有奏效。」
中級精靈麗潔娜釋放的精靈雷,被上級精靈賈米爾輕易彈開。中級與上級的「實力」差距,就是那麼大。
然後,精靈雷形成的刀刃劈向麗潔娜。
雪莉嘉只清楚記得到那個部分。
「等我醒來,人就是在這裡了喔。」
正當雪莉嘉那麼說的時候。
忽然間,房間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名女性。
是嘉隈‧莉薇妮雅……
「啊!妳這傢伙!」
話一說完,雪莉嘉用力揮動自由的雙腳。
「放開我啦,喂!你們想幹什麼啊,喂!」
「請妳冷靜點。」
眼神冷淡的,是她的左眼。
至於右眼……不,她的右半臉,被長長的瀏海遮住而看不見。
「少囉嗦!開什麼玩笑啊!快放開我啦,笨蛋!喂!」
只見莉薇妮雅歪斜著嘴脣左端,她正在嘲笑。而且她雙手插進外套的口袋,傲然地低頭看雪莉嘉。
「要是動得太厲害,會弄痛妳朋友喲。」
「……咦?」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繩索應該綁得非常緊吧,當雪莉嘉一動,繩索就會摩擦瑪提亞的手腕。
「啊,對不起!」
「沒關係。」
然後,瑪提亞抬頭看莉薇妮雅。
「正如她所說的,我要求妳放開我們。」
「妳以為我會聽妳們的嗎?」
「不會。」
但是──
「我這只是想確定自己曾要求過妳放了我們這個事實而已,幸虧也有證人在場。」
「那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希望不時提醒妳,讓妳知道自己的行為究竟構成了什麼罪。順便告訴妳,以目前的狀況判斷,已經確定妳犯下襲警、毀損器物、妨礙公務、非法利用神曲及精靈,還有綁架與軟禁等等罪行。」
「真令人意外。」
莉薇妮雅略咯地笑。
「妳真的是警官呢,呃……好像是警部來著?」
「是的,一點也沒錯。」
「那麼,這裡是什麼地方,妳應該心裡也有個底吧?」
「是的。」
「真的嗎?」
說這句話的是雪莉嘉。
瑪提亞點了點頭。
「是嘉隈‧猶大依歐先生的宅邸對吧?」
「答對了。」
然後又說──
「只不過,得加上『以前』呢。」
沒錯。
嘉隈‧猶大依歐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跟其他五個家人一起慘遭殺害。
「是妳嗎?」
回答瑪提亞那簡短的問題以前,莉薇妮雅花了整整近三十秒的時間。她緊抿著嘴脣,直盯著下方的瑪提亞看。
「沒錯。」
然後她好不容易回答,彷彿嘴巴硬被撬開似的。
「是我喲。」
「為什麼?」
「因為那些傢伙……」
莉薇妮雅的聲音裡,重疊著雜音。
那是在靈魂深處蠢蠢欲動的怨念。
「把我棄之不顧。」
然後,從口袋抽出左手撥開瀏海。
出現的是,慘不忍睹的臉孔。
「……哇!」
雪莉嘉小聲叫了一聲。
因為嘉隈‧莉薇妮雅的臉,右半邊覆滿燒傷的蟹足腫痕跡。
「看看我!我都受了這麼嚴重的傷,那些傢伙卻不肯救我!把我丟下不管!」
「會不會是認錯了?」
也就是,認錯遺體。
或許他們堅信確認的遺體……堅信確認的部分「肢體」,真的是自己的女兒。
但是……
「才不是!」
莉薇妮雅像在慘叫似的狂搖頭。
「既然那樣,當他們知道我還活著的時候,應該要來接我回去啊!但那些傢伙,竟然連我還活在世上這件事都否定了!說活著的我是別人!那些傢伙寧願要面子而不要我!」
莉薇妮雅說「剛好在十年前」。
男子的名字是,羅密利歐。
是一名工人。
莉薇妮雅沒有說他們兩人是怎麼認識的,但最重要的關鍵是,莉薇妮雅愛上了羅密利歐。
這是一段不被祝福的愛情。
「爸爸他極力反對,家裡也沒有人支持我。」
畢竟兩人的身分太懸殊了。
因為嘉隈家,是有四百年歷史的名門世家。
「所以,我離家出走,跟羅密利歐逃到瑟連達。但事實上,我算是被趕出家門的。」
「妳沒跟家人談過嗎?」
「談過了,談過好幾次好幾次。」
她的聲音雖然很平靜,但彷彿有火焰快從她嘴脣噴出來。
「但是,我爸爸根本就聽不進去。所以……」
莉薇妮雅的右眼,因為燒傷而變得白濁。
「所以,我……儘管如此……所以……」
忽然間,她抽出右手。
從外套的口袋抽出來。
「都是那些傢伙害的!」
那是異於常人的右手。
五根手指都僵硬彎曲成拳頭狀,不過也是像腫瘤般的拳頭。
因為那個拳頭包覆著繃帶的關係。
淺棕色又微髒的繃帶,就纏在拳頭上。
「羅密利歐他,為了我跟即將出生的孩子拚命工作、拚命工作,工作到死!連孩子的臉都沒看到!所以我,賭上最後的願望而搭上飛機!」
搭上那班飛機。
「為了再跟爸爸好好談一次!」
於是搭上新帝空二三一號班機。
「我希望他能抱抱羅西艾爾!就算是一次也好,我希望爸爸能抱抱他!因為那是我的孩子!是那個人的孫子!我只是希望爸爸能抱抱他!如此而已!我的願望就那樣而已!」
她揮著扭曲的拳頭。
顔抖的拳頭。
嘉隈‧莉微妮雅搭乘新帝空二三一號班機的時候,原來還帶了她的孩子!
「他連一歲都還不到啊!」
揮著那纏著老舊繃帶的拳頭。
「是那些傢伙害死他的!要不是他們棄我於不顧又持續拒絕我,羅西艾爾也不會死!」
那是一場慘不忍睹的空難。
準備著陸的新帝都航空二三一號班機,在雷雨交加的空中解體了。
莉薇妮雅從理應繫緊的安全帶,被拋到雨中的夜空。
「那孩子……」
忽然間,那變沉靜的聲音,充滿悽慘的認命感。
莉薇妮雅凝視著右手。
凝視著被微髒的繃帶緊緊纏住的扭曲拳頭。
「我明明抱住他的,用這隻手環住他……」
因為沒能利用機內設的嬰兒床,設有嬰兒床的座位早已經被其他乘客占去。
所以在鄰座擺了嬰兒籃,但是起飛後就一直把他抱在懷裡。
把孩子……
把自己那很小很小的兒子抱在懷裡。
要是改搭隔天以後的班機,或許能訂到有嬰兒床的座位。不……不僅如此,應該也不會遇到那場空難。
但那個時候的莉薇妮雅,左思右想都想不出辦法了,只覺得「要盡快」。
若不盡快跟爸爸見面……
她認為,自己的孩子會被搶走。
「我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現在仔細回想,應該是因為急速減壓被吸出去吧。」
等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在空中了。
就在索爾帖山的上空。
「而羅西艾爾,就在我眼前。」
是自己還在襁褓中的孩子。
那個還未滿一歲的幼子。
「我們母子倆正一起往下墜,所以,我把手伸了出去。」
她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心想『神吶,我自己死了無所謂,請務必救這孩子』。」
然後,我抓到了。
用伸出去的右手抓到了。
抓到他那可以整個包在自己手裡,又小又軟的手。
「可是……」
一股衝擊力道。
不曉得撞擊的是地面?還是山坡的樹木?抑或是其他什麼東西,她自己也不清楚。
因為莉薇妮雅,就在那時候失去了意識。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年以上。而羅西艾爾,已經不在人世了。」
「莉薇妮雅小姐……」
「我這隻手明明抓到他了。」
「那是,一場意外。」
「我明明用這隻手,抓住那孩子的手了!」
「這不是誰的錯。」
莉薇妮雅直盯著瑪提亞看。
「不是誰的錯?」
「是的。」
讓二三一號班機墜落的,並不是嘉隈‧莉薇妮雅。
也不是其他人。
「那是一場意外,不能怪別人。」
「是嗎?」
她嘲笑。
「妳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還是說妳被朦在鼓裡?」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是嗎……」
莉薇妮雅的嘴脣,浮現出笑容。
那是充滿殘酷期待的悽慘笑容。
「那我告訴妳好了。」
在她背後的雪莉嘉,「咕嚕」地嚥著口水。
「是妳的契約精靈……」
是馬納伽。
「是那傢伙喲。」
「……咦?」
「喔~看來妳真的不知道呢。」
忽然間,莉薇妮雅單腳跪在瑪提亞正前方。然後,把臉湊近。
「那個男人,是怪物喲。」
臉上還露出開心的笑容。
「那架飛機啊。」
新帝空二三一號班機……
「是那傢伙害它墜機的!」
……是馬納伽!
2
馬納伽拖著不聽使喚的巨體在署內到處跑。
執勤室、資料室、保管庫跟射擊場都確認過了。
解剖室、休息室、廁所與沖澡間也全看過。
但是都沒找到。
瑪提亞跟雪莉嘉,都沒看到人。
原以為她們可能跑到什麼地方避難了。
不過,並不是。
「可惡……」
當馬納伽癱坐在走廊上,他已經累到精疲力盡了。
該怎麼辦才好?
他背靠在牆上,此時回想起的是卡莉娜曾說過的話。
……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的,不是那個孩子。而是你。
啊啊,的確沒錯。
因為只不過是瑪提亞有所動搖,自己就無法發揮力量戰鬥。
「已經到極限了嗎……」
無論是馬納伽,或是瑪提亞。
現在瑪提亞的「肉體」,正在產生異常變化。
像是讓她命在旦夕的肺炎在一瞬間治癒,被切斷的頭髮在一夜之間恢復原狀。馬納伽甚至還發現,她已經停止成長這件事。
還有,眼淚。
那個跟馬納伽一樣的,黑色眼淚。
馬納伽心想,「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孩子是被我拖累的。
但她也同時阻止自己快要變成非人類這件事。
「我……」
話說到一半,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感到愕然。
我,是什麼?
我想要說什麼?
啊啊,可惡。
怎麼會這樣?
那一天……一千年前的那一天,自從在精靈島的「戰鬥」吃敗仗的那一瞬間,他就一直追求、尋找。
然後,終於找到了。
照理說應該是。
正因為如此才接受「共振」,並決定能保護「她」的模樣。
但是,這是什麼?
這是……
難不成……
「馬納伽警部補。」
忽然間,傳來非當面告知的叫聲。
「馬納伽警部補,請立刻回執勤室。」
是設置在走廊的擴音器。
「有您的外線電話。馬納伽警部補,請回執勤室。有您的電話。」
他「咚」地發出聲音站起來。
對了。
卡莉娜!
雪莉嘉當初也是靠公寓那些精靈的幫忙,而得以逃到市警本部。詳細情形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事實上的確是如此。
既然這樣……
「會是公寓打來的嗎?」
或許她已經回家了。
既然這樣,應該會跟我聯絡才對。
馬納伽奔跑的腳步聲,化成地鳴撼動著建築物。
正在收拾殘局的警官們,都被從身旁掃過的巨型疾風嚇得回頭看。
打開執勤室的門時,還因為用力過猛而連鉸鏈一起扯下來。
「喂喂喂!」
所以話筒沒被他捏碎,只能說是萬幸。
「喂喂,是我!瑪提亞!?」
但是──
「很遺憾。」
回答的是,非預期的聲音。
「以後應該先告訴傳話者,要順便講一下來電者是男是女呢。」
是那傢伙。
是那個深藍色眼睛的精靈!
「你這傢伙……」
馬納伽氣得緊咬牙關。
「你把瑪提亞怎麼了?」
「哎呀,真遺憾。」
那句話還夾雜他「哼」地嗤之以鼻的聲音。
「你不問問另一個女孩的事嗎?」
竟然連雪莉嘉都……!
「別那麼多廢話,快點說,你這個混帳東西!之後我再把你大卸八塊。」
「索爾帖山的慰靈碑。」
「什麼?」
他話只講到這裡。
然後就「噗滋」地掛斷電話。
索爾帖山的慰靈碑?
「……這是怎麼回事?」
是一切開始的場所。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嘉隈‧莉薇妮雅坐在兩人前面如此說道。
她抱膝坐在地板上。
「飛機突然震動,剛開始我以為是遇到亂流了。」
但結果不是。
「震動沒有停止,而且還晃得很厲害。」
那也是瑪提亞體驗過的事實。
鳴動。
慘叫。
然後,飛機開始墜落。
「那個時候,那傢伙出現了。」
從前方出現。
從機首……駕駛座那邊。
那傢伙在狹窄的機內扭動身子,把乘客連同座位壓扁、撕裂、粉碎。
「他的模樣很可怕喲。」
根本就是異形。
那模樣就像是被撕裂的布塊,也像是黑色火焰。因為他沒有固定的輪廓,形態也不安定,卻彷彿以壓倒性的質量扭進來似的直衝而來。
那傢伙就停在莉薇妮雅的前五個座位。
他凝視著窗口的座位。
那傢伙閃閃發亮的眼睛,凝視著某人……凝視著其中一名乘客。但是那個人物可能很矮吧,從莉薇妮雅這個方向看過去,只看到那個人整個被椅背擋住,連頭都看不到。
「徬徨的魔獸……」
雪莉嘉喃喃說道,莉薇妮雅點頭回應她的話。
「是的,沒錯。我也聽說過,就是那個傳說還是怪談對吧?」
那指的是在以前發生過的未解決事件或事故裡,偶爾會出現的「神祕痕跡」。
聽說海灘意外或神祕失蹤事件,甚至在戰場上都發現過那痕跡。
是巨大的爪痕。
有時候,那爪痕把行走在荒野的商人一個個撕裂,有時候又挖開油輪的側邊。也曾殘留在失事墜落的飛機機體上。
如果要回溯的話,那記錄從一千年前……從精靈島墜落的那個時候就存在了。
然後另一方面,沒人看過留下那爪痕的存在,一個也沒有。
「不過,如果那真的是那傢伙……」
莉薇妮雅的眼睛,看著瑪提亞。
從正面直視她。
「那麼妳啊,跟很可怕的傢伙締結了契約呢。」
雪莉嘉無法回答。
因為她不知道莉薇妮雅在說些什麼。
徬徨的魔獸真的存在?那種事情可以充耳不聞,如果必要的話。
但是,那跟馬納伽有什麼關係?
「我,看到了喲。」
看到魔獸發光的眼睛、銳利的牙齒跟扭曲的爪子。
還有……臉。
在那個有如黑色火焰的景象中,看到捲起漩渦、痛苦打滾、出現又消失的無數張臉孔。
看到痛苦呻吟,哀傷哭喊的幾十張、幾百張臉孔!
「不過。」
莉薇妮雅的嘴脣再次露出嘲笑的神色。
「更令人驚訝的,是後面的景象喲。」
魔獸伸出他的手。
伸出他長了扭曲爪子的手。
朝從莉薇妮雅所在的位置看不到的嬌小乘客伸去。就在那個時候。
他的動作,忽然停止了。
然後──
「改變了。」
是模樣。
魔獸的模樣。
「是妳熟悉的模樣喲。」
她凝視著瑪提亞。
「真想讓妳看到,因為那真的很驚人。」
忽然間,魔獸開始產生痙攣。
然後,另一個軀體宛如從牠體內冒出來似的出現。
看起來是男性的上半身。
有著渾厚的胸膛。
寬大的肩膀。
粗壯的脖子與手臂。
還有像岩石般的臉孔……
「……不會吧?」
「是真的喲。」
那傢伙,是突然從魔獸的背部「長出來」的。
「而且不曉得在大叫些什麼。」
然後,一把抓住魔獸的頭、手臂。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就不知道了。」
因為那一瞬間,新帝空二三一號班機在空中解體了。
「不過,我並沒有說謊。妳那個大精靈……那傢伙是怪物喲。」
「他不是。」
「就是他。因為,我親眼看到了。」
「他不是。」
「那傢伙,並不是什麼精靈喲。」
妳錯了。
瑪提亞很想那麼說。
……但說不出口。
因為自己想起來了。
締結契約那個晚上,馬納伽曾說過。他直視著瑪提亞的眼晴,向她坦白。
他說,「我不是正常的精靈」。
還說,「我是專吃罪惡,由罪惡形成的精靈」。
甚至還說,「而且,我流的黑色眼淚就是罪惡的證明!」
那些話……難不成……是指那件事嗎?
「其實我也跟妳一樣。」
莉薇妮雅站了起來。
「覺得自己看錯了。因為那東西太不真實了。所以,看到電視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
……電視?
「我永遠都忘不了,就在四年前喲。電視新聞上出現了他的畫面。」
那是真的。
自己並沒有看錯。
然後,她發誓。
我要報仇。
「我找了好久……」
一直尋找出現在電視上的「那傢伙」。
經過調查以後發現,那次的新聞是某冤案的相關報導。
被檢方以強盜傷害事件的犯人判處有罪的人物,其實是無罪。而當時的畫面,是捕捉那個人經過再審之後被無罪釋放的那一瞬間。
莉薇妮雅沒有放棄。
她花了兩年的時間,查出那個人是跟警方有關的人物。
隔一年是查出他的姓名,然後打聽他工作的地方。
結果他是……在魯謝賽理斯市警本部,精靈課任職的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
接下來要做的事,跟過去的辛苦比起來,簡單到讓人覺得無趣。
她調查馬納伽的交友關係,然後鎖定適合當目標的人物。
然後今天……就是「開始」。
「好了。」
低頭看著兩人的莉薇妮雅,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我得走了。對了,妳們放心吧。等殺了那個精靈,我就會放妳們走的。請妳們好好帶著絕望與憎恨,過完剩下的人生吧。」
「等一下。」
叫住正要步出房間的莉薇妮雅的人,是雪莉嘉。
「妳……那麼,那隻手……」
莉薇妮雅並沒有回答。
她只是回瞪雪莉嘉而已,那明顯的敵意,彷彿被人觸碰到自己不願觸碰的事物。
「不會吧?妳的手裡,究竟握了什麼啊!」
莉薇妮雅沒再說話。
只是把右手放回外套的口袋裡。
然後,走出去。
當遠離的腳步聲再也聽不到,一切又恢復寂靜。
「瑪提亞……」
在後面跟瑪提亞背貼背的雪莉嘉,轉過頭來想往她這邊看。
「她說的那些,都不是真的。知道嗎?」
雪莉嘉拚命擠出笑容。
「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那傢伙會那麼說,是想要讓妳心生動搖喲。」
她拚命安撫。
「啊,對了。我知道了。那傢伙一定是害怕馬納伽聽到瑪提亞的神曲。所以才想分開你們,一定是那樣!」
謝謝妳,雪莉嘉。
妳的心意,我非常高興。
不過。
「不是的。」
「……咦?」
「其實馬納伽,那個時候,的確是在飛機內。」
「……瑪提亞?」
「莉薇妮雅她弄錯了。雖然她弄錯了,但是,她並沒有說謊。」
想起來了。
「剛剛,我做了一個夢。」
想起剛剛做的夢了。
「那個時候,我,聽到馬納伽的聲音。」
就在飛機在空中解體的不久前。
馬納伽與瑪提亞相遇,並不是她摔到地面上以後,也不是從粉碎的機體被抛出來的時候。
是在機內。
瑪提亞早已經在爆炸聲連連,不斷往毀滅之路下墜的那架客機裡遇見馬納伽。
「我,終於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像是瞬間治癒的肺炎,一夜之間長長的頭髮,停止生長的事情。
還有,那個黑色眼淚。
「雪莉嘉。」
「什麼事?」
好友回應的聲音,既緊張又僵硬。
「這些日子以來非常謝謝妳。」
「什麼?等一下……瑪提亞?妳在說什麼啊?」
「我已經明白了喲。」
綁住兩人的繩索,啪地應聲斷掉。
從一開始,就是那樣。
瑪提亞曾說,犯人的目標或許是她。
但是,錯了。
現在才明白其實並不是。
是我。
馬納伽握著方向盤緊咬著牙根。
那個女人的憎惡,從一開始就衝著我來!
最初會傷害瓦茲基,不過是碰巧而已。只因為,他是魯謝市警的警官。
就連堤古蕾雅遭到襲擊,也是碰巧。硬要扯上關係的話,就只是她與馬納伽接觸過,沒什麼大不了的意義。
而馬尼耶提卡之所以沒有犧牲,是因為她後來一直待在醫院裡。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自從三年前發生了某件事之後,保全方面就做得很嚴密,無論是針對人類或精靈的可疑人物。
無論是誰都好,那就是答案。
但是,為什麼?
能夠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嘉隈‧莉薇妮雅是新帝空二三一號班機的「另一名生還者」……關於那點,瑪提亞的推理這次又命中了。
但是,那卻是連瑪提亞都想像不到的事實。
沒錯。
莉薇妮雅稱馬納伽為「怪物」。
因為她看到了。
看到那一瞬間。
就算那是誤會,但莉薇妮雅接觸到了連瑪提亞都沒目擊到的「真相」。
那個時候……當馬納伽在跟瑪提亞相遇的那一瞬間,他就從千年的咒縛解脫了。
從痛苦與絕望的混沌往上爬。
然後擰住「罪惡」並按倒。而莉薇妮雅看到的,就是那一瞬間。
「怪物是嗎?」
看起來的確是呢。
而且,那的確是事實呢。
馬納伽是後來才知道,過去人們是怎麼稱呼自己的。
那就是──「徬徨的魔獸」。
馬奇雅‧瑪提亞就在那一瞬間,封印了「徬徨的魔獸」。
是瑪提亞拯救了自己。
把他從原以為會永劫不復的地獄救出來。
「她救了這樣的我……」
那個時候,他看到了。
他一面跟自己的「罪惡」纏鬥,一面看到眼前的少女被抛出下著豪雨的黑夜,身受重傷的那一瞬間……看到金屬碎片撕裂她沒有任何汙漬的光滑背部,鮮紅的血液在空中噴出的那一瞬間。剛剛才拯救自己的少女,她小小的生命之火就快被吹熄了。
因此,他發了一個誓。
保護她。
要徹底保護這個少女!
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她。
「瑪提亞。」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把油門踩到底。
「妳等著。」
我一定會救妳出來。
為了救妳出來,無論要增加多少「罪惡」都在所不惜。
「咦?奇怪?」
雪莉嘉目瞪口呆地凝視突然自由的雙手。
「什麼?」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原本被綁得緊緊的雙手,下一秒鐘卻自由了。只感覺到「啪」的微弱力道,以及微微的熱度。
「瑪提亞……?」
「嗯。」
瑪提亞「咻」地站起來。
雪莉嘉覺得她的動作有些怪怪的。
好像有什麼不太對勁。
好像有什麼不一樣。
就在瑪提亞的「體內」……
她的雙手也沒有被繩索束縛住。
……不,應該要反過來解釋。是因為瑪提亞解開繩索的關係,雪莉嘉才得以鬆綁。
不過,她是怎麼辦到的?
「我啊。」
瑪提亞輕聲細語的聲音,很神奇地清楚傳到耳裡。
雪莉嘉很喜歡這個聲音。
那是清新無垢又透明的聲音。
……宛如非人類的聲音……一想到這裡,她不禁害怕到起雞皮疙瘩。
那句話,最能直截了當表達雪莉嘉現在感受到的格格不入感。
對,沒錯。
就是那樣。
現在的瑪提亞,不像是人類。
簡直像是……
「雪莉嘉。」
瑪提亞回頭往她這邊看。
臉上則掛著美到令人落淚,但又略帶哀傷的笑容。
但是當瑪提亞完全面向自己的時候,雪莉嘉彷彿心臟被一把揪住似的感到惶恐。
那是,什麼?
那是,怎麼回事!
她的眼睛!
「真的假的?」
「嗯,是真的喲。」
瑪提亞的左眼,沒有,瞳孔。
彷彿灌進墨水似的,變成一整片黑。
而那片漆黑,化成一道淚水,從她白皙的臉頰滑下來。
就像馬納伽那樣!
「我剛開始也嚇到了,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不過,現在我明白了。」
真教人無法相信。
「因為我,不是人類。」
雪莉嘉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她只是癱坐在地上,抬頭望著瑪提亞。
「對不起。」
瑪提亞如此說道。
「我不是故意要騙妳喲?其實我,以前也不知道這件事。就算是現在,儘管我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也是不敢相信呢。」
跟往常一樣的瑪提亞。
有著跟往常一樣的笑容。
……除了那黑色的眼淚。
「我啊,非常感謝雪莉嘉呢。真的喲。」
什麼啊?
為什麼這時候要說那種話?
「因為我的朋友,只有雪莉嘉一個。」
「瑪提亞……」
儘管她以魯謝賽理斯市警‧精靈課警部的身分面對精靈犯罪,但那是一名年僅十幾歲的「女孩」說的話。
「若沒有雪莉嘉在我身邊,我,就算能當警察也無法當個『女孩』。馬納伽他救了我的命,拯救了我的心靈,但是,有許多事情非得有妳在我身邊才行呢。」
「妳在說什麼啊!」
「所以,謝謝妳。」
「拜託……瑪提亞,妳怪怪的耶。為什麼這時候要說那些話?彷彿要跟我分開似的!妳說那些話真的太奇怪了啦!」
「不。」
瑪提亞邊微笑邊搖頭。
「一點都不奇怪喲。」
不行。
「因為……」
不要說。
「的確該說再見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
雪莉嘉站了起來。
「妳給我解釋清楚!」
她的膝蓋抖個不停。
「對不起,我必須走了,因為沒時間了。」
那是自己好友的回答。
「我想有一天,會有雪莉嘉不認識的精靈來找妳,並且提起我的事情。不,一定會的。所以雪莉嘉,那個時候,妳要仔細聽他說喔。」
「瑪提亞……」
「我最喜歡妳喲。」
「瑪提亞!」
雪莉嘉伸出她的手。
抓住瑪提亞的手。
「要走的話我們一起走!好嗎?只要是跟瑪提亞在一起,什麼地方我都願意去!好嗎?」
「不行。」
瑪提亞伸出她的小手。
「那是不可能的。」
然後撫摸雪莉嘉的臉頰。
「因為接下來我要去的地方……」
瑪提亞湊近她帶著溫柔笑容的臉。
「不是人類能待的地方。」
微笑的嘴脣,觸碰了雪莉嘉的脣。
「……咦?」
雪莉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也不知道自己被做了什麼。
等她好不容易理解的時候,那個,已經在雪莉嘉的手中。
那個冰冷又小巧的銀色物體。
「這是……?」
是瑪提亞的民謠口琴。
是瑪提亞一直很寶貝很寶貝的六孔口琴。
但是現在,它卻在雪莉嘉的手中。
與瑪提亞殘留的嘴脣觸感一起留下。
「……瑪提亞?」
「再見。」
然後,瑪提亞的背部,有翅膀張開。
「瑪提……!」
是黒色的翅膀。
而且是三片翅膀。
那有如撕裂的破布,又有如黑色的圍巾,在空中彎曲的三片「黑暗」。
她右邊背部有兩片。
左邊一片。
跟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背部張開的翅膀相同,都是三片黑色的翅膀!
「……瑪提亞。」
「嗯。」
「妳是精靈……」
「不。」
瑪提亞喃喃地說:「我……」
很不可思議的是,那個聲音竟清楚傳進雪莉嘉的耳朵。
「還是人類喲。」
不過下一秒鐘,天花板隨著爆炸聲炸裂了。
瑪提亞只是抬頭看,就有一道小小……約小指指尖那麼小的閃光迸出,飛向外側粉碎了天花板。
……是精靈雷?
若真是精靈雷,還從沒看過如此強烈的!
「我走了。」
那是瑪提亞說的最後一句話。
「瑪提亞!等一下!」
儘管她伸出手,但已經搆不到她了。
瑪提亞……雪莉嘉的好友,慢慢飛起來。
往上。
往天空飛!
而且是筆直飛去!
「瑪提亞──!」
只見她往天花板正下方的破洞飛出去,當雪莉嘉抬頭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不會吧……」
現場已經完全看不到瑪提亞的身影。
「不會吧!喂,這不是真的吧!」
這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究竟會如何?

天吶,這是真的嗎?
不是開玩笑。
什麼跟什麼啊。
喂。
等一下。
住手啊。
住手!
瑪提亞!
不要去!
妳不要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莉嘉放聲大叫。
緊握住那小小的銀色物體。
「這不是真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可憐啊。」
背後突然傳來微小的聲音。
「這就是現實喲。」
「……咦?」
回頭的雪莉嘉,已經滿臉淚水了。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哭的。
但是,回頭看到的景象,更讓她摸不著頭緒。
「那孩子,終於發現自己是什麼了。」
「……卡莉娜……小姐?」
卡莉娜‧韋恩‧奇特克泰勒莎。
也是個精靈。
3
重重地踩著土地。
門「咚」地關上。
擺在腳邊的,是銀色的大琴箱。
「瑪提亞在哪裡?」
那是馬納伽發出的第一聲,有如遠方響起的砲聲。
這裡是索爾帖山的山腰。
車道並沒有延伸到這個地點,只有狹窄的山路。
匡塔‧克魯格4WD使盡它最大的攀登能力,沿著山路往上爬。
越過岩石,輾過朽木之後,才好不容易來到這裡。
為的是要救回瑪提亞。
對他而言,是唯一僅有的存在。
「請把她還給我。」
出現在眼前的是奇特的景象。
樹林茂密的坡地,只有那裡整個被挖開。折斷或燒焦的樹木,直接留置在原地。
溼潤的土地還混雜些黑色物體,整座山林彷彿只有那裡被轟出一個洞似的。
仔細一看,斜坡的地形也有不少地方出現被挖開、削去的狀況。
這裡是空難現場。
因為大半的機體及許多遺體,都撞擊在這裡。
而迎接他到來的對手,也跟預告的一樣,就站在慰靈碑下方。
那是高達三公尺的鋼鐵製慰靈碑。
暗銀色的矩形,寬度愈往上愈窄,看起來很像飛機的尾翼。而頂點附近,裝置了與金屬板重疊的女神像。
若把身子往後仰望天空,會看到女神正往下伸出祂的手,彷彿在召喚地上的人們。
在那伸出來的手部前方──
「在這裡喲。」
站著的,是一名女性。
是嘉隈‧莉薇妮雅。
手上拿著對摺的紙條。
「就寫在這裡面喔。」
「給我吧。」
背對停在坡地的大型四輪驅動車,馬納伽往前邁出步伐。
「還沒呢。」
那麼說的,是站在女性旁邊的精靈。
是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
「只要沒殺死我,你就拿不到這張紙條。」
「原來如此。」
馬納伽握著巨大的拳頭。
「果然從一開始,你們的目標就是我。」
「沒錯。我,看到了。」
說話的是莉薇妮雅。
「我看到你,殺死了一百零四個人。」
這根本就不用問是什麼事情。
因為,那是他自己的「罪惡」。
那的確不能說是「他」幹的。因為發現到的時候,一切都為時已晚了。
因為,光是要救瑪提亞就費了不少工夫。
儘管如此,馬納伽還是一直背負那個「罪惡」。即使有理由卸責,也絕不拿來當藉口。
可是──
「這跟瑪提亞沒有關係。」
「是呢。」
是嘲笑。
「你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就算是那個女孩,你也不當一回事。」
「那是誤會。」
他說的是真心話。
但是,對方並不相信。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離開她?你若沒有從那女孩的身邊離開,賈米爾就無法對她下手了。」
「我會離開是因為有必要那麼做,莉薇妮雅。我跟那孩子,都是警官。」
「結果,她被抓走了。」
「是的,正如妳說的。」
然後,馬納伽臉上露出笑容。
並露出一排如成人拇指指甲般的白色牙齒。
「所以我才來帶她回去。」
他的眼神沒在笑。
「你辦得到嗎?」
「這個嘛,我不知道。」
在馬納伽回答的同時,莉薇妮雅展開了單人樂團。
她的右手仍插在口袋裡。
左半身被銀色的特殊樂器覆蓋。
在她左手閃閃發亮的,是跟瑪提亞一樣的民謠口琴。
她盯著馬納伽看的眼睛,只有左邊。
她的半身被燒得體無完膚。
馬納伽一面看她那慘不忍睹的模樣,一面繼續說話。
「不過。」
他兩隻大手往下垂。
「我還是要試試看。」
話一說完,馬納伽往腳邊的箱子用力一踢。
箱子上面的鎖釦展開,從裡面垂直彈出兩個黑色物體。
「嘶!」
伴隨著銳利的呼氣,馬納伽的黑色巨體往前踏出一步。
當溼潤的土地被刨出圓形,馬納伽結束神速的迴轉時,往上彈的物體已經緊緊握在他的雙手。
是槍。
是全長超過五十公分的巨槍。
而連續的爆裂聲,是槍聲。
馬納伽警部補的射擊能力,至少對梅尼斯的警方來說,已經可以說是一項傳說。
因為既神速又準確。
就算撇開他是精靈這點不說,他那像是用指尖按壓般射穿目標的本領,目擊到的人鐵定會說「真教人無法相信」。
但是──
賈米爾的速度卻超越他。
因為莉薇妮雅單人樂團的電池,理應被子彈射穿的。
「唰!」
可是子彈卻在空中被彈開。
而且,左右各三發,合計六發子彈!
「唔!」
槍還在手裡的馬納伽往地面一踢。
土地被撞擊的絕大壓力炸開似的碎裂飛散。
他一口氣縮短跟賈米爾之間的距離。
但是,太遲了。
而且根本就來不及。
當神曲的第一個音在山腰響起的那一瞬間──
馬納伽的胸口被大大劈開。
她是微胖、嬌小,有著一張圓臉的中年女性。
雪莉嘉至今不曾見她離開公寓過。
也一直以為她跟那棟公寓是一體的。
所以,雪莉嘉不知不覺脫口而出的,是這句話。
「……為什麼?」
「妳的意思是,我怎麼會在這裡嗎?」
卡莉娜跟往常一樣叼著菸,煙霧也跟著她說的話一起吐出。
「噗哈~」地吐出。
「因為那個時刻到來了。」
「……咦?」
「連我都沒想到就是今天呢。」
透過圓框眼鏡,她的眼睛往上看瑪提亞在天花板弄破的洞。
「不過,這應該也是時間的問題啦。」
「我不懂。」
雪莉嘉感到很混亂。
她覺得腦子一片混亂。
比十四歲的時候,突然有警官在半夜闖進家裡的那個夜晚,還要混亂。
「瑪提亞,會變成什麼樣?卡莉娜小姐,妳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
她話說得很乾脆。
「這是怎麼回事……」
雪莉嘉終於癱坐在地上。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她手撐著地板,低著頭說道。
淚水也再次湧出,啪答啪答地落在地面。
「馬納伽他啊……」
卡莉娜突然開始說話,但說的並不是瑪提亞的事。
「犯了非常嚴重的失敗。」
「失敗?」
雪莉嘉抬起頭,淚水從她的臉頰滑下。
「那傢伙應該也是盡力了,不過,一點也沒用。他遇到的『對手』太糟糕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他輸了,他輸掉自己挑起的『勝負』。」
雪莉嘉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也不知道馬納伽跟誰戰鬥。
但是卡莉娜,只告訴她勝負的結果。
「那傢伙輸了,也被撕裂。然後,死了許多人類。」
原本往上看的卡莉娜,慢慢地把視線往下移。
移到雪莉嘉身上。
看著她那張已經哭花了的臉。
「當時死了許多人類,他沒辦法救他們。」
無法救人類。
救那許多的人類。
忽然間,雪莉嘉似乎恍然大悟。馬納伽就是基於這個原因,才選擇當警官。
「那是沒辦法的事。從一開始,憑他一柱精靈根本就無能為力。」
但是,馬納伽還是挑戰了。
然後,失敗了。
結果,死了很多人類。
「但是那傢伙,並不認為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那傢伙認定是自己的『罪惡』。」
「妳是說人們死掉的事情?」
「是的。」
「後來他做了什麼?」
「接受他們喲。」
接受人類。
那些,已經死掉的人類!
「這話是什麼意思?」
「妳這孩子真的很遲鈍耶。」
卡莉娜「噗哈~」地吐煙,然後跟往常一樣毒舌。
「剛剛不是說被撕裂嗎?」
也就是馬納伽被撕裂。
「當他被分裂、撕碎、變成一半的時候,另一半不是空的嗎?」
……咦?
「妳還沒聽懂嗎?所謂的精靈,應該就類似你們人類口中的『靈魂』,妳不是在學校學過了?」
的確學過。
精靈是沒有肉體的「靈魂」。
反過來說,人類就像是肉體齊全的「精靈」。
「……咦?不會吧?」
「妳終於搞懂了嗎?」
「怎麼會,咦?有那種事嗎?」
「我怎麼知道。」
噗哈~
「但實際上,那種事情的確發生了。」
「馬納伽大叔……把死掉的人們……」
卡莉娜點點頭。
沒錯。
就是那樣!
馬納伽他那被撕裂並失去的「半身」,接受了大批得不到拯救的人們的「靈魂」!
「妳所認識的『馬納伽』……」
啊啊,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一半是由大批屍體形成的。」
馬納伽……
那個馬納伽居然……?
怎麼會?
「這不是真的……」
「是嗎?」
「那種事情,教人怎麼相信!因為……怎麼可能……儘管他是精靈,也不可能有那種事的!」
卡莉娜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還伴隨著兩道煙霧。
「妳無法相信在學校沒學過的事物?」
「不是的!而是照妳的說法……那根本就不是精靈啊!」
「沒錯。」
「……咦?」
「你們人類,一直是用其他叫法喔。」
就在那個時候。
忽然間,她想到一件事。
剛才的話……
剛剛嘉隈‧莉薇妮雅說的話……
「徬徨的魔獸……」
卡莉娜並沒有說「沒錯」,但也沒有否認。
她只是凝視著雪莉嘉,所以,那就是她的回答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
「這麼說……」
「就是妳所想的那樣。」
瑪提亞曾說過。莉薇妮雅雖然弄錯了,但是她並沒有說謊……
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人類的直覺也不賴呢,那傢伙的確變成『魔獸』了。」
「怎麼會……」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那傢伙接受的,是死者的靈魂。那裡面根本就沒有任何是因為想死而死掉的人。他吸收了無數的恐懼、哀傷與絕望,妳覺得他還有可能保持正常的模樣嗎?」
當然不可能。
馬納伽……馬納伽原本的「意識」與類似「心」的東西,照理說已經被捲進怨念的漩渦裡了。
他無法做任何思考,也無法自覺自己在做些什麼……
啊啊,原來如此。
所以才會那樣啊。
所以魔獸會毫無目標地四處徘徊,把遇見的事物擊碎、搗毀、破壞……不斷地展開殺戮。
因為他只有恐懼、哀傷與絕望,除此以外就沒有了。
不過──
「等一下。」
雪莉嘉用力擦乾眼淚並站起來。
「那麼,瑪提亞呢?」
當時她為何沒喪命?
「瑪提亞又是怎麼回事?」
她那個模樣,怎麼看都跟馬納伽一模一樣。
可是她,並不是精靈。她是那麼說的。還說自己仍是人類。
「那孩子,會變成怎樣?」
「妳啊……」
噗哈~
「我都講這麼多了,妳卻還想問出所有的答案,難道是無法釋懷嗎?」
「可是……」
「她是能夠阻止你們口中那頭『魔獸』的唯一存在。讓『魔獸』體內無法動彈的傢伙甦醒,並拖回這邊,她是唯一辦得到那種事情的存在喲。」
「所以,那是……」
……正當她想說「什麼」的時候──
「啊。」
她發現了。
可是,等一下。
那樣的話不就……
「對,沒錯。」
卡莉娜跟平常不一樣。
平常她總是囉哩叭嗦又高傲,不過是個性情溫和的歐巴桑。但現在的她,並不是那樣的歐巴桑。
她既傲慢又冷酷,但是氣質高雅。
「所謂的人類,不就是『有著肉體的精靈』?」
是的。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不過,這是指那個瑪提亞!?
「為什麼……」
她不知不覺脫口而出的,結果是那句話。
「為什麼卡莉娜小姐會知道那種事呢?」
是怨言。
「那種事情為什麼到現在才說?」
覺得自己遭到背叛的想法,一下子膨脹起來。
「妳一直都知道吧?妳明知道還故意默不作聲!?」
「沒錯。」
卡莉娜吐了一口煙。
那是以前從未看過的舉止,而且優雅得嚇人。
她原本叼在嘴脣的香菸,現在則是插在她手上那根細長的黑色菸管前端。
「我的確對人類很感興趣。不過,我也不希望太過度干預人類。活著的人儘管活在世上,該滅亡的人就儘管毀滅。我什麼都不會做。也不會出手幫忙或把人類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喲。」
卡莉娜一面說話,模樣也一面改變。
但那並沒有很戲劇性,就在一瞬間「咻」地產生變化,簡單到令人失望。
是很不可思議的景象。
如果沒記錯,精靈是憑自己的意思物質化,構築出虛擬的「肉體」。不過,那應該有重大的限制。
因為一旦決定的模樣,是沒那麼簡單就能改變的。
而有可能打破那個限制的精靈,就是……
「……始祖精靈?」
雪莉嘉呻吟般地喃喃說道,而「卡莉娜」也沒有否定。
馬納伽的巨體飛了起來。
而且往正後方飛。
「唔喔!」
因為胸部被劈傷所造成的後座力,使得他整個人被轟飛。
超過兩公尺半的身軀,背部猛烈撞在匡塔‧克魯格的車體。黑色塗裝的大型四輪驅動車,也因此往後方滑行了一公尺。
「唔嗚嗚嗚嗚嗚嗚!」
馬納伽背靠著車體往下滑,然後癱坐在地上。
而手不知不覺壓住的胸口,有暗紅色的血不斷冒出來。
「你怎麼都沒學到教訓啊。」
賈米爾慢慢走向他,而深藏在他眼神裡的並不是嘲笑。
是哀傷。
「沒有神曲的你,是不可能打贏接受莉薇妮雅神曲的我。」
「謝謝你的提醒。」
馬納伽苦笑著。
他站不起來。
體力正隨著血液不斷流失。
鮮紅色的血,已經在破爛不堪的襯衫渲染開來,而邊緣則化成無數的光粒向外擴散。
那是還原為能量逐漸散去的狀況。
「我跟莉薇妮雅的靈魂,從初次相遇時就聯繫在一塊了。」
根據堤古蕾雅的說法,那是從莉薇妮雅被送到醫院的那時候開始。
「沒錯。」
說話的是莉薇妮雅。
她的嘴脣從民謠口琴移開。
「他一直都跟我在一塊。當我醒來,知道所有事實而感到絕望的時候也是。他一直陪在我身邊支持我喲。」
「所以,就讓他殺死他們嗎?」
殺死自己的家人。
「沒錯。」
「所以,讓他傷害別人?」
傷害馬納伽的朋友們。
「沒錯。」
「也就是說……」
馬納伽的大手繞到後面,一把揪住匡塔‧克魯格的車體。
他是靠五根手指頭穿過黒色塗裝的鐵板抓住的。
「追根究柢,這一切,都是妳害的。」
然後,直接站起來。
「莉薇妮雅小姐,對精靈來說,人類社會的規則與法律,並不具有什麼意義喔。」
他靠背著手抓住的車體,才好不容易站起來。
「若是為了契約樂士,無論是什麼樣的犯罪行為,都不惜玷汙自己的雙手。對精靈而言,與契約者的情誼就是那麼強大。」
「所以……那又怎樣?」
「妳這是在濫用那傢伙。為了替自己報仇,而讓精靈玷汙他的雙手。」
馬納伽緩緩往前舉起他的手。
他粗壯的手指,指的是莉薇妮雅仍插在外套口袋裡的右手。
「妳那隻手裡,到底握了什麼?」
莉薇妮雅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到底藏了什麼?」
「……要你管!」
「妳持續保護『那種東西』,究竟有什麼意義?」
「殺了他!」
嘉隈‧莉薇妮雅發出慘叫。
而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回應了她的要求。
深藍色眼睛的精靈從手裡伸出精靈雷之刃,準確地刺進馬納伽的胸口。
從正面刺進。
而且毫不留情。
「咕喔!」
馬納伽並不了解太多醫學知識。更何況,自己有這一副巨體,雖說精靈與人類的構造類似,但並無法確定相似的程度有多高。
但是,他可以確信一件事。
被刺穿的,是心臟。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當賈米爾拔出刀刃往後一躍,馬納伽當場吐血了。
吐出的是暗紅色的血塊。
這大概是他頭一次傷得這麼重。之前博物館那一次,至少還有力氣可以動。
但是,這次不一樣。
精靈用精靈的力量,給了他可怕又精準的致命傷。
全身的力量一下子消失。
馬納伽整個人跪在地上。
「……咿!」
嘉隈‧莉薇妮雅的喉嚨深處發出慘叫。
不過她的慘叫──
「果然。」
慢慢變成狂笑。
「我就知道!看吧!快看!看看這個!」
馬納伽開始瓦解。
全身出現波浪般的起伏反應,不斷地隆起、凹陷與蠕動。
然後從他胸部的傷口,出現了什麼把他壓住傷口的手推開的物體。
而不斷攀附在他身上的,是數以萬計的黑色團塊。
那也像是濃密的煙霧。
也像是無視地心引力的流動液體。
看起來也像是黑色的觸手。
甚至還有影子。
而那種物體,從馬納伽的手與身體之間的縫隙、指縫,出現許多……出現許多根並開始翻滾亂動。
「我不是說過了嗎?對吧?這傢伙,不是精靈!他不是正常的精靈喲!」
「你這個怪物──」
賈米爾的臉上,頭一次露出稱得上是表情的表情。
雖然表情只有一點點,不過他是皺眉。
「看了真叫人作嘔……」
從馬納伽的身體冒出來的「那個」,現在已經繁殖到幾乎把他大半的身體覆蓋起來。
仍露出來看得見的,只有肩膀以上的部分。
「那個」並不單純只是黑色團塊。
那既不是煙霧也不是液體也不是觸手,更不是黑影。
是臉孔。
是好幾張……無數張的人類臉孔!
而且每一張臉的嘴巴都張得大大的,還發出無聲的聲音。
是恐懼、哀傷、絕望的臉孔!
「你這個醜陋的怪物!」
聽到那句話──
「對,沒錯。」
馬納伽咬著牙根回應。
他雙腳跪在地上,滿是鮮血的手掌則壓在膝蓋上。
「我或許是怪物。」
他對手臂與腳使力。
「所以,是不可能放棄的。」
往下滴的鮮血,啪答啪答地打在地面。
「那個孩子啊──」
漆黑的物體跟著他說的話一起從嘴脣流出。
「是我的命。」
黑色物體在試圖站起來的壯漢周遭捲起漩渦,逐漸覆蓋住他的巨體。
無數張恐怖、哀戚,絕望的臉。
「就算我會死,也要把那孩子搶回來。」
「既然這樣,你就去死吧!」
莉薇妮雅大喊。
「哼!」
賈米爾行動了。
拋出來的,是精靈雷化成的光刃。沒有物理性厚度的能量塊,化成白銀色的閃光飛出。
朝著馬納伽,以及準備把他完全包覆的「那個」飛去。
那光刃──
「不行!」
伴隨呢喃般的聲音,彈開了。
在抵達目標還很遠的前方,精靈雷宛如水球打在牆壁那樣,化成無數的光粒飛散。
「……什麼?」
發出驚訝的聲音的,只有賈米爾。
莉薇妮雅則是喉嚨深處,悶悶地發出「咿」的聲音。
然後馬納伽,凝視著那個聲音來源。
在他眼前,站著一名少女。
前一秒鐘明明還不存在的,但是現在,她背對著馬納伽,擋在前面試圖保護那個巨體。
她的手臂筆直往前伸,掌心朝著對方。
有誰會相信她的手掌,居然能把足以將精靈的「肉體」劈開的精靈雷彈開。
但是,那的確是事實。
因為「那個時刻」到來了。
少女的背上,有三片彎曲的黑暗。
那是纏著青白色燐光的三片翅膀。
「不准對他出手。」
那聲音有如輕聲呢喃,靜靜地。
「已經結束了喲。」
瑪提亞如此說道。
所謂的始祖精靈,是第一個被創造這世界的「神」創造出來的產物。
據說各自被賦予強大力量的八柱精靈們,順從「神」演奏的旋律創造這個世界。
而這八柱精靈,正是「始祖精靈」。
但是那種說法──
「只是神話……」
雪莉嘉呻吟般地輕聲說道。
「哼。」
嘲笑的,是「黑色貴婦人」。
「妳,到底是誰啊……!?」
她黑色的嘴脣叼著長長的菸管吞雲吐霧。
身上宛如晚禮服的樸素服裝,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其實隱藏了複雜的裝飾,這要是人類的服裝,鐵定全部財產全花光光呢。
冰冷的黑色眼睛,凝視著雪莉嘉……凝視著一名渺小的人類。
不,不光是眼睛。
身上的禮服,還有飄逸的頭髮,都是冷漠的黑色。
「不過這個時候,我可以原諒妳些許無禮的態度。」
她歪著嘴脣說道。
「妳覺得我是誰?」
不知道。
不,其實自己大概猜得出來是誰,只是不敢承認。
若她真的是始祖精靈……
可是,那是神話的存在。之前的確曾在學校學過,但那並沒有被當成事實看待。
想不到那居然真的存在,怎麼可能……
但是對方輕易就打破雪莉嘉的困惑。
「明明發現了卻不相信,明明早就知道了卻不承認。人類的確是很有趣呢。」
那個笑容……那個嘲笑,讓雪莉嘉腦海裡的什麼「啪」地斷裂。
「那是什麼意思?」
聲音自行變低沉。
「我,原本很喜歡卡莉娜的。一直覺得妳是個好人。」
「所以意思是要我道歉嗎?妳以為自己能夠多傲慢啊?」
那些話,簡直只有「神」才有辦法說。
……沒有錯。
那究竟是不是神話,都已經無所謂。
現在的她,已經不是雪莉嘉認識的管理員了。
是始祖精靈。
是八柱最初的精靈裡,其中的一柱。
是黑之女神!
但是──
「少囉嗦!」
那都已經無所謂了。
「妳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妳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嗎?」
「沒錯,這是遲早的事情。」
她噘起黑色嘴脣,「呼」地吐出煙霧。
「我之所以窩在那麼破舊的公寓裡,就是為了那個原因喲。」

霍魯姆德大道一〇三四號。
是一棟老舊又便宜的公寓。
也是瑪提亞與馬納伽,還有雪莉嘉的家。
「那傢伙遇見了瑪提亞,但因為他不肯『回歸』,倒是讓我充滿興趣呢。所以才會準備了讓他們兩人共同棲身的地方。」
「原來妳一直在監視啊?」
「如果妳喜歡用那種說法,大可以那麼說沒關係喲。」
冷淡、殘酷,以及漠不關心。
不過所謂的「神」,原本就是那種存在。
「不過,多虧那樣妳才得以繼續活下去。我沒說錯吧?」
「……咦?」
就在那個時候。
忽然間,周遭有人影湧上來。
在空無一物的空中,突然出現了好幾個身影。
是精靈。
「……不會吧。」
有亞帕夏德。
有榭彰。
有雲帖跟梅帖、達烏尼、亞基爾。
還有魯皮那、夫雷尼克、潘克托馬斯、尤利歐、雷弗尼歐。
麗潔娜也在。
……是公寓的精靈們。
是從賈米爾的凶刀之下救出雪莉嘉的大家!
「我聚集我的十二柱隨從,派他們全體都來當妳的護衛。就算把妳當神供奉七代都沒問題呢。」
十二柱的隨從們,全都凝視著雪莉嘉。
沒錯。
他們不是公寓那些房客。
是十二名隨從。
「怎麼可能……」
真不敢相信。
「……這不是真的吧?」
她不願意相信。
一直以為她很可怕,但實際上是個親切又溫柔的管理員。原以為他們是性情溫和的好房客。
一直都那麼認為的。
……一直以為他們是朋友!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不過是被所有人監視而已。
監視馬納伽。
還有,監視瑪提亞。
「佐治‧雪莉嘉。」
麗潔娜開口說話。
「妳仔細想一想。」
「黑之女神」只是往旁邊瞄了一眼。
「妳可是獲准住進那棟公寓喲?不光是馬納伽與瑪提亞,連妳都接納了。妳自己想想看理由是什麼。」
「理由是什麼?」
忽然間被拋出這個問題。
「我哪知道啊──!」
「既然這樣,就到此為止了。」
麗潔娜那麼說。
「妳再也無法跟瑪提亞見面了。」
「哪有這種事……!」
……她想說「我不要」。
但說不出口。
就是這麼回事。
因為渺小的人類,干預了神話世界。
到底能發表什麼意見?
「原本被撕裂的兩者……」
「黒之女神」一面吸著紫煙,一面將她的黑色視線飄向天空。
「如今,將回歸一體。」
「……咦?」
那句話是……
那個意思嗎?
麗潔娜說「再也無法跟瑪提亞見面了」,是那個意思嗎?
瑪提亞說「再見」,是那個意思嗎?
雪莉嘉的視線落在手上的銀色物體。
因為握得太緊的關係,那已經變得不冰冷了。
這是……
她留下這個就離開……
是那個意思嗎?
「不行!」
並非說「我不要」。
「不行!不能那麼做!」
我無法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不能允許。
怎能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瑪提亞將會消失。
瑪提亞的笑容將會消失。
瑪提亞的聲音將會消失。
瑪提亞將會從這個世上消失!
「絕對不行!」
大喊的時候,雪莉嘉也跟著移動。她衝向房門。
「可惡!」
門打不開。
可惡,鎖住了!
「開門!」
她用腳踹。
門板「啪」地破掉。
「可惡!」
腳穿過門板到五分褲的褲腳位置,然後就無法動彈。腳似乎是卡在厚實的門板裡。
「可惡啊啊啊!」
她硬是把腳抽出來。
結果力道過猛,整個人往後仰而撞到頭。
儘管眼冒金星,她仍不予理會地站起來。
拔出來的右腳已經傷痕累累,也馬上結出血滴。
「哇啊啊啊!」
她彈起來似的轉身,這次衝去的地方是窗戶。
她打開雙扇兩開式的窗戶,結果外面是鐵柵欄。
「可惡啊啊啊!」
她抓住防盜用的鐵窗,用全身的體重用力搖動。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但是鐵窗動也不動。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是因為想大叫而大叫。
「放我出去,可惡啊!」
也不是因為想哭喊而哭喊。
「瑪提亞!瑪提亞她要離開了啊!」
她朝著天花板的洞往上跳。
儘管知道搆不著,她還是努力往上跳。
她不斷不斷地跳。
但就是搆不著。
「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
那個叫聲──
「雪莉嘉。」
被冰冷的聲音打斷了。
「妳去了又能做什麼?」
是黑之女神。
是過去那個嚴厲但溫柔的公寓管理員精靈。
聽到那個聲音的雪莉嘉回頭看。
狠狠瞪著她。
雖然她想那麼做。
但是她嘴巴抖個不停,現在光是要忍住不哭出來就已經很勉強了。
「我……」
雪莉嘉話說到一半,就在那個時候她發現到一件事。
大家都在凝視。
十二名隨從……
凝視著雪莉嘉……凝視在場這個僅有的人類。
那些眼睛……
十二名精靈的二十四隻眼睛……
為什麼?
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那不是女神的隨從們凝視無能為力的人類應有的眼神。
那彷彿是在看拚命憑自己的力量想站起來的幼童的眼神。
啊啊,對了。
剛才麗潔娜說「再也無法跟瑪提亞見面了」的時候,也是那種眼神……
……啊啊……原來如此。
「我……」
終於明白了。
「要把瑪提亞帶回來。」
麗潔娜說那些話的意思。
「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要把那孩子帶回來。」
沒錯。
那就是答案。
十二名隨從……公寓的所有精靈,要求雪莉嘉做的,就是那件事。
他們並非不理不睬,也不是嬌寵溺愛,但始終在旁邊確實守護著,這就是答案。
「妳打算怎麼做?」
冷淡的問題。
啊啊,對喔。她真的是「女神」。
既然如此──
「我哪知道啊!」
我可是「人類」耶。
是脆弱、壽命又短、像垃圾般渺小的「人類」。
「不過,我還是會行動!」
「女神」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是苦笑。
「那麼,妳就行動給我看吧。」
下一秒鐘,雪莉嘉的身體被光芒團團包住。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索爾帖山山腰迴響的,是賈米爾的叫聲。
是慘叫。
「為什麼!為什麼──!」
慌亂的他不斷擊出的,是一連串的精靈雷。
儘管如此他都沒打算接近對方,究竟是基於警戒?還是更極端的恐懼?
因為擊出的精靈雷……
都沒擊中對方。
一而再擊出的精靈雷,不僅沒打中目標,還在對方面前就擴散了。
不過更可怕的威脅,是對方並非把精靈雷彈開,甚至連精靈雷的防護罩都沒有展開這個事實。
明明她前方什麼也沒有,但精靈雷就是擊不中!
「馬納伽……」
瑪提亞站在站不住而跪在地上的壯漢正前方。
不過以頭部的位置來說,馬納伽的還是比較高。
「瑪提亞,妳……」
那個模樣,已經不是以前的她了。
她流著黑色眼淚。
然後,有著黑色的翅膀。
「我已經知道了。所以,已經不要緊了喲。」
她挺直背脊。
伸出手臂。
雙手撫摸馬納伽那有如岩石般的臉。
彷彿從兩側撐住似的。
「你早就知道了對吧?」
「……沒錯。」
回答的馬納伽,還被漆黑的異形群……被他吸收的大批「屍者」纏住。
「是從一開始嗎?」
「不是。」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究竟是何時呢~」
「為什麼都不說呢?」
他回答那個問題,倒是相當明快。
「因為妳的人生,是妳自己的。」
瑪提亞知道他應該會那麼說。
「我之所以一直在找妳,是為了找回我的『半身』。但是我會救妳,並不是因為那件事。」

她早料到馬納伽一定會那麼說。
「因為妳,只是一個人類。因為妳,是一條生命。我只是,不希望讓妳死掉……如此而已。」
可是──
「所以……」
「不是喲。」
瑪提亞微笑地說道。
「我只屬於馬納伽喲。」
當初是那麼發誓的。
「馬納伽,也只屬於我一個人。」
因為當初是那麼發誓的。
「那個時候,我是經過慎重的考慮才那麼說的。我真的覺得那樣就好,真的覺得那樣就好。」
「瑪提亞。」
「回歸吧。」
瑪提亞那麼說。
「回歸吧,馬納伽。」
「妳是認真的嗎?」
「嗯。」
「……可是妳會消失不見喔。」
那正是他不敢把真相告訴瑪提亞的理由。
千年以來,他不斷忍受痛苦尋找,但又不傾全力奪回來的理由,就是這個。
這就是藏在古老精靈內心深處的事情。
他,了解瑪提亞。
了解她的想法。
她對父親的思念、對母親的思念,對唯獨一個朋友的思念。
還有,她被稱做「瑪提亞」的所有瞬間……
所以他要保護「瑪提亞」。
要持續保護下去。
也因為那樣,他才會快要消失了。
他全身傷痕累累,力量消耗殆盡,使得自己快要消失了。
儘管如此,他……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心裡想的,並不是自己的事情。
而是瑪提亞。
瑪提亞心想「夠了」。
已經夠了,他已經吃夠多的苦。背負著「罪惡」,盡力戰鬥了。
所以已經可以結束了。
「我不會消失喲。」
瑪提亞說的是真心話,而且帶有一份確信。
「只是會有所改變而已。」
變成其他東西。
變成其他模樣。
「回歸吧。」
從沉重的「罪惡」桎梏解脫,回歸原來應有的模樣。
「瑪提亞。」
馬納伽的大手抱著瑪提亞。
「嗯。」
之前在博物館發生過的事情再次重現。
但那個時候,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當時的瑪提亞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所以不只是瑪提亞,連馬納伽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為發生的下一個瞬間就解除了。
不過,現在不一樣。
現在,兩人都非常明白。
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還有,接下來或許會發生什麼狀況。
「馬納伽。」
瑪提亞挺直背脊,緊緊環住馬納伽粗壯的脖子。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喲。」
馬納伽的右眼,流出黑色眼淚。
馬納伽的背上,張開了黑色翅膀。
兩人的黑色眼淚互相融合。
兩人的黑色翅膀互相交纏。
跨越千年的永恆被撕裂的「兩個」存在──
如今,將再度合而為「一」。
雪莉嘉正好就在那個時候趕到。
4
等到發現自己被精靈雷的光芒包住的時候──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莉嘉已經在飛行。
不,是受到外力拉扯而在天空飛行。
飛在傍晚的天空。
而且是以驚人的速度。
但是完全沒感受到應該有的衝擊力道、加速與打在身上的強風。但是,包覆她的光膜外面,白色物體卻是以驚人的速度往後飛去。
是雲!
雪莉嘉現在,宛如被光包覆的人肉子彈。
前方看得見黒壓壓的山脈。
……當她心裡那麼想的那一瞬間,那景象整個逼近到眼前。
「哇啊啊啊啊啊!」
還以為會跟樹林猛烈撞擊的光彈,卻連一公厘的彈道都沒變更,就輕輕鬆鬆穿過樹木的縫隙。
她完全摸不著頭緒,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精靈雷的確稱得上是精靈四肢的延長。能夠平面地展開形成銅牆鐵壁,也能把想保護的事物包覆起來。
依照其使用方式,要「投出」精靈雷並不是不可能。
可是,像這樣的模式卻是聽都沒聽過。
能夠在短短的幾十秒飛這麼長的距離,而且還能正確飛行,彷彿是邊目視邊操控一般。
這就是──
始祖精靈的「力量」嗎?
著陸,非常激烈。
不過,當然沒有感受到任何衝擊,也沒聽到任何巨大聲響。
只是光芒「啪」地彈開,人就被拋出來了。
雪莉嘉被甩到茂密樹林間的坡地。
「……好痛!」
還滾了好幾圈。
然後──
「……咦?」
她看到了。
就在樹林的另一頭。
有兩個人抱在一塊。
是瑪提亞,跟馬納伽!
在熟悉的黑色四輪驅動車前面,他們一面承受敵人的攻擊,一面互相支持。雪莉嘉在距離十公尺的樹蔭,目擊到那個景象。
「瑪提……!」
她大喊著並準備往前衝。
但為時已晚。
瑪提亞那三片與馬納伽那三片……共六片的「黑暗」,已經慢慢將兩人的身體包起來。
彷彿將兩人跟外面的世界隔絕似的。
而他們的周圍,有什麼東西不斷捲起漩渦。
是黑色的什麼物體,一面拖著長長的尾巴,一面像畫著螺旋般地四處飛行。
最前端還出現了彷彿在哭喊的「臉孔」……雪莉嘉心想「拜託,希望那是我神經過敏看錯了」。
「好痛……!」
正當一股痛楚「啪嘰」地流竄她指尖的那個時候。
「這是……什麼?」
是電光。
她舉到臉面前的手上……在那指縫,有像絲線那麼細的電光在流竄。
不,不僅是手。
連手肘跟側腹之間,還有指甲與地面之間……非但如此,就連自己躲藏的眼前這棵樹幹、樹枝,所有看得到的地方都纏著四處流竄的電光!
「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她如此喃喃自語的時候,一股衝擊力道襲來。
「哇!」
是跟炸彈爆炸不相上下的壓倒性衝擊力道。
因為閃光爆裂了。
大氣化成牆壁打過來,把雪莉嘉轟飛到正後方。
但因為背撞到樹幹的關係,使得她沒有一直往後滾。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在有如暴風雪般不斷飄落的樹葉下方,雪莉嘉靠著背後的樹木站了起來。一切都結束了。
「……咦?」
向日葵髮色的少女呆站在原地。
「那是……什麼?」
那令人訝異的景象,使得她的思考完全停了下來。
「那是……什麼東西啊?」
那種東西,看都沒看過。
也從沒聽說過這世上有那種東西。
那種東西……不……等一下。
真的是那樣嗎?
雪莉嘉不是不久前才遇到嗎?
遇到女神。
遇到只存在於神話中的,始祖精靈。
既然這樣──
那個是……
「聖獸……?」
是與女神配對的生物。
八柱的聖獸。
然後是其中的一頭……
沒錯。
那根本就是「一頭」。
是一頭「野獸」。
是用黑色四肢踩著大地的漆黑野獸。
是黑豹。
至少在雪莉嘉的眼中,牠是那個模樣。
但是,好龐大。
也太大了吧。
從那踩著大地的四肢到足以背負汽車的那個背部,足足有兩公尺高。
不僅如此,牠那猛然抬起的頭,讓整體的高度變得更高。
閃著銀色光芒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對方看。
盯著一柱精靈,以及他旁邊的女性。
「真的假的……」
雪莉嘉嚇得縮成一團。
那是「人類」這個生物,具有的恐懼根源。
但那股恐懼,卻在下一秒鐘突然散開。
因為她發現了一件事。
在巨大野獸的腳下,有一道人影。
「瑪提亞!」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往前衝了。
而野獸,則轉頭往她這邊看。
儘管那冷冰冰的視線從正前方投射過來,雪莉嘉還是沒停下腳步往前跑。
「瑪提亞──!」
瑪提亞就在那頭野獸的腳邊!
而且以扭曲的姿勢倒在地上!
「瑪提亞!」
她衝上前去抱起瑪提亞。
而距離不遠的旁邊,是看起來像沙發坐墊的巨獸四肢。
但是對現在的雪莉嘉來說,那種東西已經無所謂了。
「瑪提亞!喂,瑪提亞!」
她坐在地上,把瑪提亞抱到自己的膝上。
但是,瑪提亞並沒有回應。
她並沒有死掉,還有呼吸。
不過,就是沒有張開眼睛。
「瑪提亞,妳醒醒!快醒醒啊!喂,瑪提亞!妳快醒醒,我求求妳!」
「沒用的。」
那個聲音,幾乎是從正上方傳來的。
她回頭往上看,看到的是一雙銀色的眼睛。
「『瑪提亞』已經不在『那裡』了。」
「你是……」
是那個巨獸的臉。
巨獸居然在說人話。
「你是馬納伽大叔嗎……?」
「不是。」
嘴角露出利齒如此說道。
「叫我,拉格。」
「……拉格?」
是馬納伽的柱名。
「吾乃與黑之女神配對者,是其一分子。吾誕生自拉格之柱,因而即是拉格之柱。」
說完那些話,他高高抬起頭來,再次面對「敵人」。
「待在那裡別動。」
「拉格」踢了一下地面。
用他的四肢。
朝著「敵人」衝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藍色眼睛的精靈,連續發射精靈雷。
但是,別說是打倒衝撞過來的野獸,連要將牠留在原地都辦不到。
一連串的慘劇,都在一瞬間發生。
「唔喔!」
深藍色眼睛的精靈,發出奇怪的聲音。
因為他的肩膀,被「拉格」巨大的牙齒咬住。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色聖獸的下顎咬住痛苦哀號的精靈,然後直接舉起來。
「拉格」高舉前肢,用後肢站起來,上升到五公尺以上的高度。
然後──
「呀!」
把他往下摔。
「拉格」順著前肢撞擊地面的力道,直接把他摔在地面。
精靈仍被咬住的肩膀則是大大裂開。
「咿咿!」
看到眼前慘不忍睹的景象,沒多餘的時間替精靈演奏支援樂曲的莉薇妮雅嚇得往後退。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精靈則是一面呻吟、扭動身體,一面試圖逃走。
他丟下契約樂士不管,拚命在地上爬行。
然而聖獸──
「太難看了你。」
往他背部……連同光之翅膀踩下去。
「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給我戰鬥到死去為止。」
那句話感受不到一絲溫情。
「一發現打不贏就想跑……」
「呀啊啊啊啊啊!」
精靈發出哀號。
因為仍踩住他背部的「拉格」,前肢伸出了利爪。
「那一開始就不要挑起這場戰鬥。」
還邊說話邊蹭一蹭前肢。
而精靈仍舊被踩住的背部,被他的利爪挖開。
被踩住的光之翅膀,開始變得一明一滅的。
他想殺我。
他是真的想殺死我!
「呀啊!住……住手!快住手啊啊啊!」
是慘叫。
但「拉格」完全不予理會,還把體重加在前肢上。
巨大野獸的重量,加諸在精靈背上。
這就是,聖獸?
這就是與女神配對者?
冷酷又下手不留情的這個,是……
這就是……
「住手!」
等雪莉嘉發現的時候,自己已經喊出聲了。
「住手啊,笨蛋!你鬧夠了沒啊!」
她仍然緊抱著瑪提亞。
「那傢伙已經不行了!看也知道吧!夠了啦!」
她一面哭喊,一面流淚。
「不要讓我的瑪提亞做那種事情!」
這時候聖獸的臉,轉向她這邊。
一副失去興致似的讓前肢離開精靈的背並放下。
「妳說什麼?」
然後──
「妳口中的『馬納伽』跟『瑪提亞』,已經不在了。」
那句話,終於讓雪莉嘉的眼淚潰堤。
而且無法止住。
因為她明白。
她明白他的意思。
現在在雪莉嘉懷裡的瑪提亞,「瑪提亞」已經不在她體內了。
這只是一副肉體而已。
不過是曾經裝過挑起戰爭、吃敗仗、被撕裂的聖獸「半身」的容器。
雪莉嘉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但那個半身或許跟「魔獸」一樣一直徬徨不已,然後以瑪提亞的身分誕生。或者是在分開的時候寄宿在「人類」身上,只有「靈魂」不斷轉生也說不定。
話說回來,「精靈的一部分」是怎麼寄宿在人類肉體裡……還是以「靈魂」的身分誕生,根本就無法估測。
不過,那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現在,在雪莉嘉懷裡的,是瑪提亞。
但是,「瑪提亞」已經不在這世上。
到處都找不到她了!
「我很感謝妳,佐治‧雪莉嘉。」
「拉格」如此說道。
「所以,不要妨礙我。」
「少囉嗦!」
那就是回答。
雪莉嘉看著懷裡的少女。
是已經動也不動,沒有靈魂的軀殼。
是再也不會醒來的少女。
是自己最喜歡的女孩。
「瑪提亞……」
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是我最珍惜、最最珍惜,也是唯一的朋友!
「還給我!」
雪莉嘉大喊。
「把我的瑪提亞,還給我!」
聽到那句話,巨獸的嘴角上揚了。
真教人無法相信,那是、笑容!
「妳可不要會錯意。妳口中的『瑪提亞』,終究只是我的一部分。就像妳的手臂跟腳,都不屬於妳『自己』的道理是一樣的。」
「所以又怎樣!」
已經無法阻止了。
雪莉嘉站起來。
瑪提亞仍在她懷裡。
「瑪提亞還活著喔!她明明還活著,也有一顆心,會哭也會笑呢!」
「那又怎樣?」
巨大的野獸緩緩重新面向這邊。
「妳似乎還沒搞清楚呢。妳口中的『瑪提亞的心』,就在我的體內!」
「不是的!完全不懂的,根本就是你!」
她的聲音已經沙啞了。
雪莉嘉的話,簡直跟慘叫沒什麼兩樣。
「你怎麼可能了解人類的想法!你怎麼可能了解人類的心!」
野獸的眼睛突然瞇了起來。
儘管如此,雪莉嘉還是沒有住口。
她根本就不感到害怕。
因為心中的怒火遠遠超過恐懼。
瑪提亞說了「再見」。若只是單純的再見,自己倒還可以接受。雖然不知道要花幾天幾個月,抑或是幾年,自己終究還是會接受這個事實吧。
問題是,這不一樣。
自己可以忍受瑪提亞「不在了」,而且會盡全力忍受。
但就是無法忍受她「被奪走了」。
那種事情,是絕對無法允許的!
「妳在生什麼氣?妳的『瑪提亞』……」
「少囉嗦!給我閉嘴!」
雪莉嘉緊抱著瑪提亞大叫。
「你不懂嗎?你真的不明白嗎?難怪你會這樣!」
「……什麼?」
「難怪你會失敗!」
聖獸的黑色體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妳剛剛、說什麼……?」
「你沒聽到嗎?既然這樣,我就解釋得更簡單一點給你聽!你就是那樣,才會害死那麼多人!你啊!說什麼要保護人類!根本一點資格都沒有!」
現場似乎聽得見「咯吱」的摩擦聲。
「小丫頭──」
「拉格」的爪子把地面刨出一個洞。
「說話前先想清楚。」
「我當然有想清楚!沒想清楚的是你!」
雪莉嘉邊大喊,邊想「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明明這麼生氣,為什麼眼淚會流個不停呢?
「還給我!」
她那麼說。
「把我的瑪提亞,還給我。然後,我的命給你,當做是交換!」
「不是告訴妳說話前先想清楚──」
「我當然有想清楚……」
情緒已經高漲到極限了。
「我當然有想清楚,笨蛋……」
雙腳抖個不停,根本就站不起來。
所以才會一直癱坐在地上。
而且抱著瑪提亞。
「為什麼你就是不明白呢……」
雪莉嘉仍緊抱著瑪提亞。
「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求求你,把她還給我吧……」
她邊說邊哭。
「到底我該怎麼做,你才會把她還給我呢……」
雪莉嘉低著頭,凝視著沒有醒來的瑪提亞。
雖然她感覺到對方以沉甸甸的腳步接近,但是沒有抬頭看。
她只是用手掌,撫摸雙眼一直緊閉的瑪提亞的臉頰。
「老實說,我的確不懂妳的想法。」
因為那個聲音過於沉穩又溫柔,使得雪莉嘉不由得抬起頭。
出現在眼前的,已經不是那頭野獣。
「……咦?」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男子。
是一名黑色的男子。
雖然不像馬納伽那麼巨大,個子依然很高。但可能剛剛的模樣過於巨大的關係,看起來出乎意料地縮小許多。
他的身材算瘦。
但不算是消瘦,而是完全沒有贅肉。
黑色的服裝緊緊裹住他那肌肉發達的肉體。
衣服上面沒有任何裝飾。合身到從脖子以下到手腕,像是在裸體上塗滿墨水。
褲子也一樣。明明腳上有看到疑似靴子的物體,但分不出長褲與靴子的界線。
但是最吸引雪莉嘉的,是他的臉。
那端正但隱藏像野獸般凶猛的容貌,表示他跟剛剛的聖獸是同一個存在。
全部往後梳的黑髮,整齊梳理到後腦勺,像野獸的尾巴那樣搖動。
他的背上有張開的翅膀。
是漆黑的翅膀。
不過是六片充滿像是散布金粉般光粒子的美麗翅膀。
「妳,明白什麼?」
「你還不明白嗎……」
「沒錯,我是不明白。」
「瑪提亞早就明白了喲。」
而且──
「馬納伽也是。」
「拉格」低頭看著雪莉嘉。
然後,看著她抱在懷裡的瑪提亞。
「那不然妳告訴我,為什麼我不明白呢?」
「我就告訴你吧。」
雪莉嘉告訴聖獸。
告訴這個不是人類的存在。
「因為你,既不是瑪提亞也不是馬納伽。」
儘管眼睛被淚水模糊了,她還是正面直視對方的臉。
「人家瑪提亞跟馬納伽都很明白喲,什麼靈魂來著,光靠那個是沒用的。必須互相接觸才行啊。」
面貌端正,但帶了點粗暴感的「拉格」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因為他不明白。
但那或許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畢竟他並不是人類。
「人類認為最重要的東西,就是能夠互相手牽手、互相凝視對方、互相觸碰對方,還有就是跟對方說『我最喜歡你』喲。所以馬納伽才會抱著瑪提亞,而瑪提亞才會牽著馬納伽的手喲。」
那就是互相接觸。
確認雙方的存在。
「所以瑪提亞,才會吻我!因為她知道變成『你』以後,就無法做那種事了!所以要趁自己還是『瑪提亞』的時候觸碰我!所以……!」
雪莉嘉邊說邊伸出握拳的右手。
瑪提亞仍然在她懷裡。
握在她右手的,是一個小小的銀色物體。
她一直緊緊握在手裡。
就算被精靈雷纏住、抛出的時候,她都沒有鬆手。
就算被甩到地上滾動的時候,她都沒有鬆手。
就算被閃光轟飛的時候,發現到瑪提亞朝她跑過去的時候,還有抱起她的時候,一直都緊緊握在手上。
那支民謠口琴。
是瑪提亞「最後」交給她的東西。
因為自己是人類。
所以知道互相接觸是多麼重要的事情。
所以──
「所以瑪提亞,才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留給我!」
「所以……」
感到愕然的「拉格」喃喃說道。
「……所以,才那樣嗎?」
「沒錯,所以才那樣。」
正因為是人類……那正是支撐人類這個「弱者」的因素。
所以,身為聖獸的「拉格」才會不懂。
明明瑪提亞早就明白了。
馬納伽也明白了。
「你啊……」
雪莉嘉對自己的聲音感到毛骨悚然。
「或許你想保護人類,但是你對想保護的人類卻一點都不了解。」
那些話宛如死刑宣告,在她的耳裡迴響著。
靜靜地,小聲地迴響。
「你連自己想保護的事物都不了解,怎麼有能力保護那些事物呢!」
那個時候……
就在雪莉嘉那麼說的時候。
那一瞬間浮現在「拉格」臉上的表情,成了雪莉嘉後來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雪莉嘉從來沒看過那麼悲傷的表情。
「是嗎……」
「拉格」小聲地說道。
「所以,才無力拯救啊……」
他悲傷地說道。
然後忽然間──
「蕾蒂亞克魯。」
他越過雪莉嘉的肩膀那麼說。
「不好意思,我暫時沒辦法回去了。」
回頭的雪莉嘉,不知不覺發出聲音。
「不會吧……」
黑之女神就在眼前。
她就在馬納伽那輛側面嚴重扭曲的車子上方。
身旁跟隨著十二名隨從。
背上張開了漆黑的翅膀。
一共有六片。
她並沒有飛行,也不是飄浮在半空中。只是背對著把天空開始染成紅色的夕陽,一柱女神及十二名隨從,只是單純「存在」於那裡。
不過,那卻是充滿魄力的「存在」。
果然是──
「女神」。
只會出現在神話……或者是畫冊裡的,就是她呢。
蕾蒂亞克魯。
黑之女神。
那位「女神」,用足以稱得上冷漠的眼神,靜靜看著「拉格」,然後低頭看雪莉嘉。
「那就是……」
她「呼」地吐出煙霧並說話。
「……你的結論嗎?拉格。」
「啊啊,是的。再這樣下去,我會過於羞愧而無法回去。」
「因為失敗的關係嗎?」
女神苦笑著。
「不過,你應該知道吧?現在如果再一分為二,下次可沒那麼簡單回歸喲。」
「啊啊,這我知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再次無止盡地等下去嗎?」
「真的很抱歉。」
「哼!」
蕾蒂亞克魯的那一聲,是辛辣但又帶了些溫馨的嘲笑。
「之前,你讓我等了一千年呢。接下來再等個一百年,其實也不算什麼。」
然後──
「雪莉嘉。」
「黑之女神」朝下瞪了一眼雪莉嘉。
「妳自己幹的事情,可要好好負起責任喔。妳那麼拽地說教的對象,可是我的分身呢。」
那是「女神」說的話。
但是聽在雪莉嘉的耳裡,並不是那樣。
因為一點都不冷漠。
言詞雖然嚴厲,卻是非常溫柔。
是總隔著管理員窗口,「噗哈」地吐著煙說話的她一貫的口氣。
「嗯……說得也是呢。」
其實,從一開始就是那樣。
儘管她說不干涉人類,卻允許雪莉嘉入住公寓。
麗潔娜說的,就是這件事呢。
雪莉嘉心想:「因為……」
那應該是為了瑪提亞而做的決定吧。
那應該不是為了聖獸的另一半,而是為了以人類女孩的身分誕生的「瑪提亞」所做的決定吧!
「謝謝妳,卡莉娜小姐。」
聽到那句話的蕾蒂亞克魯,在皺著眉頭的臉前面揮手。
像是在驅趕蚊蟲似的。
就像卡莉娜常做的那個動作。
「嗯唔唔唔唔!」
那個聲音很突然。
仔細一看,「拉格」雙手按著自己的胸部。
……不,不對,
是把左右兩手的手指,插進胸部正中間。
「等……你在做什麼!?」
「拉格」哼地笑著。
「明明是妳要我這樣做的。」
他嘴脣扭曲地笑了一下。
那一瞬間,「拉格」的胸部中央爆出閃光。
「哇!」
雪莉嘉不知不覺緊抱住瑪提亞。
轟轟作響的是風聲嗎?
但是,被聲音吸引而往上看的雪莉嘉,看到的卻是游渦。
是黑色的漩渦。
像煙霧般,像液體般,像影子般……
那是,死者!
是與被撕裂的「拉格」結合並化為「魔獸」,當瑪提亞與馬納伽回歸「拉格」的時候被彈出的無數死者的「靈魂」!
然而現在,那些死者再度捲起漩渦不斷集結!
「……好驚人。」
漩渦在閃光中最後化成一股急流。
是「靈魂」的急流。
那股有如怒濤的急流,朝著一點奔去。
「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朝著從「拉格」胸口的那個「裂縫」迸出的光芒奔去!
「雪莉嘉!」
「拉格」在爆炸聲中大喊。
「那兩個人有勞妳照顧了!」
那是雪莉嘉聽到「拉格」說的最後一句話。
5
這感覺跟墜落很相似。
但不一樣。
跟沉入水底的感覺也很像。
但那也不一樣。
儘管置身在奇妙的失落感之中,但感覺到的卻是無限的安寧。
那彷彿是經過了好漫長好漫長的旅程,旅行到好遠好遠的地方,最後終於回到家的感覺。
最後的瞬間,非常短暫。
那感覺彷彿突然驚醒。
而睜開眼睛的時候──
「瑪提亞。」
有一張臉正凝視著自己。
「雪莉嘉……?」
「瑪提亞!」
想不到自己是被雪莉嘉抱住。
不,是從一開始就被緊緊抱著。
雪莉嘉一直都那麼做。從瑪提亞變成不是「瑪提亞」的時候,就一直像那樣抱著她。
瑪提亞知道的。
因為她一直看著。
「唔喔~」
背後傳來奇妙的聲音。
是低沉,發自丹田的聲音。
馬納伽整個人從地面翻起來。
然後拚命轉動粗壯的雙手雙腳,簡直像是剛生下來沒多久還無法站穩的小動物。
他人就在不久前巨獸所在的那個地方。
但是,拉格並不是消失不見了。
他還在這裡。
只不過是以完全不同的「形體」。
「站得起來嗎?」
雪莉嘉問道。
「嗯。」
瑪提亞如此回答。
「大叔呢?」
「啊啊,不,糟糕,等一下。」
馬納伽倒是吃力地用手撐著地面才好不容易站起來。
「傷腦筋,有這麼重嗎?」
雪莉嘉馬上就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指的是自己背負的「罪惡」。
雖說是暫時而已,但他的確得到解脫了……不,是抛開了。
而現在又再度背負起來。
他說的「重」,指的是那個。
「加油。」
聽到瑪提亞的話,馬納伽露出了笑容。
「好。」
然後,終於站了起來。
「咦?」
忽然間,雪莉嘉失聲大叫。
她回頭看的地方,是剛剛黑之女神與其隨從們所在的地方。
「他們跑哪兒去了?」
「回去了喲。」
回到應在的場所。
「是嗎……」
雪莉嘉沒再問下去。
這時候突然站在她旁邊的,是馬納伽的巨體。
他低頭看著兩人。
「雪莉嘉。」
然後用低沉的聲音說話。
再用他的大手摟住雪莉嘉的肩膀。
如此而已。
但是雪莉嘉抬頭看著他──
「嗯。」
而且已經哭得稀哩嘩啦的了。
滿是淚水的眼睛移向瑪提亞那邊。
而瑪提亞則是對她露出笑容。
「我回來了。」
沒錯。
若要用言語形容現在的心情,除此之外再也沒有第二句呢。
……我回來了。
「歡迎妳回來。」
雪莉嘉輕輕讓銀色物體滑進瑪提亞的手裡。
這是她五歲生日那天,父母親送她的禮物。
然後,馬納伽交到瑪提亞的手中不讓它再度失去。
而最後訣別的時候留給最喜歡的……唯一好友的東西,再度回到瑪提亞的手中。
凝視她的雪莉嘉,儘管臉上充滿了淚水,仍然「嘻」地微笑。
就在那個時候。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個令人以為是野獸咆哮的聲音,讓三個人不禁回頭看。
「嗯。」

馬納伽發出呻吟。
而瑪提亞抓著雪莉嘉的手繞到他背後。
天吶。
是賈米爾。
在害怕的莉薇妮雅的旁邊,正試圖要站起來。
然而他的模樣,卻扭曲得很不正常。
「你這個怪物啊啊啊啊啊啊!」
喉嚨一面咕嚕咕嚕作響,一面那麼說的賈米爾的模樣,看起來才像是怪物。
他的頭墜到胸部,觸碰到地面的手臂則加倍伸長。
另一方面他的背部彎曲,臉則因為憤怒而扭曲。
然後被拉格咬碎的肩頭,不斷冒出黑色的腫瘤。
「那是什麼!」
聽到雪莉嘉這麼說──
「是怨念。」
如此回答的是瑪提亞與馬納伽,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是莉薇妮雅的怨念。」
不過繼續說下去的,是瑪提亞。
「因為他持續聆聽由怨念凝聚而成的神曲,要是用那樣的神曲調音,遲早會連自己精靈的模樣都被扭曲……」
因為早已經有類似案例的報告。
譬如說兩年前發生「核心搶奪事件」的時候,就確認過有二柱因為神曲而怪物化的精靈。
而跟那個案例同樣的狀況,現在正要在三人的面前發生。
恐怕是被拉格傷到的傷口與憤怒,才加速這異常的變化吧。
「給我!」
賈米爾半咆哮地說話。
「給我神曲!莉薇妮雅!給我神曲!」
「賈米爾……」
「殺了這些傢伙!我要殺死他們!」
莉薇妮雅對那句話起了反應。
她把民謠口琴型的主控制樂器舉到嘴脣前方。
然後,索爾帖山的山腰傳出神曲的旋律。
薩克斯風的……以及低音提琴的懶散旋律,慢慢與抽泣般的口琴音色交疊。
「單人」能演奏出媲美「樂團」的音樂,那種特殊樂器也就是單人樂團。
那種演奏,並非單純的音樂。
而是演奏者的「魂之形」。
但是──
「……過分。」
瑪提亞不知不覺如此喃喃說道。
之前聽到的時候沒察覺到的事情,現在她明白了。
怨恨、憤怒、憎惡……
濃稠的負面情感完全附加在神曲上。或許是不久前以一柱聖獸的身分存在的關係,所以「瑪提亞」的靈魂對那種事實的感應格外敏感吧。
這種神曲若持續聽下去,性格會扭曲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將扭曲的身子往後仰的賈米爾,那叫聲根本就是咆哮。
莉薇妮雅的神曲……她的「魂之形」加速賈米爾的異常變化。
身子扭曲的他,開始膨脹起來。
「不妙……!」
正當馬納伽那麼說的時候──
賈米爾爆炸了!
急遽繁殖的壓倒性質量,從內部一整個爆發。
「呀啊!」
他發出分不清是吶喊還是慘叫的奇怪「聲音」後爆裂噴出。那既是「肉」的汙泥,也是固體化的鮮血噴泉。
但是──
「呀啊啊啊啊!」
他襲擊的對象,既不是馬納伽也不是瑪提亞。
而是背後。
「咿咿咿咿!」
賈米爾邊冒泡邊化成黑色急流的「肉體」,朝在背後演奏神曲的莉薇妮雅展開攻擊。
「不好了!」
馬納伽用力踢著大地。
那動作簡直是神速。
他獨自衝進那捲起漩渦的肉色濁流裡。
但是他的巨體──
「唔喔!」
「滋碰」地發出撕裂空氣的聲音,然後被彈飛。
整個人伴隨著地鳴,被打回距離瑪提亞與雪莉嘉不遠的前方。
「這是什麼啊?」
只見坐起身的馬納伽,手臂與胸部不斷冒著白煙。不過是短短一瞬間的接觸,他的身體就被燒爛了。
「住手!賈米爾!住手啊!」
拚命掙扎的莉薇妮雅,眼看著就快被曾是自己的契約精靈的「物體」吞噬。
「不要啊啊啊啊啊!」
她的手臂、腳、胸部都被逆流的黏液纏住,幾乎快被包覆起來。
「這是他的渴求……!」
瑪提亞對自己說的那句話感到戰慄。
賈米爾襲擊市警本部的時候,說的話真的很正確。
……你們,跟我們一樣。
她不知道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有過什麼樣的經歷,但是他的「靈魂」……他的存在,是跟莉薇妮雅的「靈魂」產生共鳴。
與她內心捲起的怨恨、憤怒、憎惡的漩渦產生共鳴。
那跟以前,瑪提亞與馬納伽兩人之間發生過的狀況一模一樣。
不同的,只有一點。
那既是重大的差異,也是決定性的差異。
那就是,馬納伽會支持瑪提亞。
所以瑪提亞,也會支持他。
但是賈米爾跟莉薇妮雅,並不一樣。
他們是互相渴求對方。
他們互相渴求,互相爭奪!
而結果,就是這個。
「不要啊啊!住手!賈米爾!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渴求莉薇妮雅的神曲,渴求她的「靈魂」,賈米爾想要奪走她的性命……不,他鐵定連自己這樣的行為將會殺死她的事實都不知道。
這就是,精靈。
比人類更單純的精靈。
所謂的單純,說起來指的也是比任何事物還要脆弱!
「馬納伽。」
必須阻止他。
「喔。」
馬納伽的巨體,像是甩開白煙似的站起來。
在他背後,瑪提亞從斗篷的袖子伸出來的雙手,宛如擁抱般包住的,是銀色的民謠口琴。
……瑪提亞心想,「原來如此」。
我並不是什麼天才。
既然這樣,沒有經過學習卻又能演奏出神曲,究竟是為什麼呢?
沒使用單人樂團,只靠單音的民謠口琴就能演奏出神曲,究竟是為什麼呢?
其他精靈無法接受那個是神曲,究竟是為什麼呢?
這還用說嗎?
因為瑪提亞的靈魂與馬納伽的靈魂,是同一個。
一柱聖獸化為一名精靈,與一名少女。
所以他們既是一體,也是兩者。
原因就在於此!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曾經是賈米爾的「物體」,發出異樣的轟隆聲捲起漩渦。那是有如小山般巨大的黑色圑塊。
莉薇妮雅遭到自己演奏的「憎惡」吞噬,已經不見人影。
「要開始囉。」
瑪提亞像呢喃般地如此宣告,接著嘴脣碰觸民謠口琴。
那是獻給重要羈絆的輕吻。
演奏出來的旋律,是悲傷的藍調樂曲。
那旋律足以讓無賴窩在酒吧角落緊咬著牙根,忍住不放聲大哭,但是又無法掩飾抽泣到動個不停的肩膀。
儘管懷抱著悲痛,懷抱著哀傷,懷抱著重大罪惡與無法消失的傷痕,也要繼續往前走的靈魂之歌。
那正是馬納伽背負的事物。
而支持那些的,就是瑪提亞的想法。
馬納伽閉上眼睛聆聽。
面對化身成凶猛瘋狂之怪物的一柱精靈,他看都不看對方一眼,也沒有擺出架勢應戰,只是低著頭聆聽。
從他閉上的右眼流下來的,是黑色眼淚。
那是一度拋開,但又再次背起他本身「罪惡」的證明。
「瑪提亞……」
他用發自丹田的聲音輕輕說道。
「我很慶幸妳是『瑪提亞』呢。」
話一說完,馬納伽張開背上的翅膀。
但不是那美麗的六片翅膀。
是三片像被撕得破破爛爛、在空中彎曲的翅膀。
不過瑪提亞,覺得那翅膀很美。
她覺得那很適合雖然背負著罪惡,但沒有沉淪在罪惡之中並站起來,儘管全身傷痕累累仍繼續前進的他。
「喔喔喔喔!」
面對轟隆隆的咆哮──
「喔!」
馬納伽「咚」地踢著大地回應。
準備迎頭痛擊化為漆黑濁流猛衝而來的賈米爾……曾經是賈米爾的「物體」!
「嘎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
馬納伽張開雙手,正面擋住黑色濁流。
看起來劇烈飛散的濁流,直接在空中轉向,慢慢包覆馬納伽的巨體。
但是,馬納伽並沒有退卻。
「那就是你擬出的結論嗎,醫師?」
他沒有退卻。
「我不知道你至今看了些什麼,想過些什麼……」
置身在試圖纏住他手臂,勒緊他身體的黑色濁流中,馬納伽仍傲然地張開雙臂。
「但是你現在的行為,就是『罪惡』!」
馬納伽動了他的手臂。
他把粗手指彎曲得像鉤爪一般,用兩手把賈米爾……把化成黑色濁流的黏液漩渦揪住。
「不要散播這種粗俗的東西!」
像岩石般的臉,緊咬著牙根說道。
「你這傢伙,放馬過來吧!」
就在他那麼說的那一瞬間──
「啾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巨大的「憎惡」團塊起了痙攣。
發出「噗通」的巨響顫抖著。
還有──
「啊啊啊啊!」
雪莉嘉大叫。
是瓦解。
賈米爾失去精靈的形體,化成不定形且不斷蠕動的黏液,但是那已經崩漬的模樣也瓦解了。
甚至於失去柔軟性,原本打著漩渦的濁流停止動作。
其表面產生龜裂,並且往內側逐漸瓦解。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讓人更無法置信的現象。
「唔嗚嗚嗚嗚嗚嗚!」
因為那慢慢被緊憋著嘴脣,張開雙手的馬納伽胸部正中央吸進去!
瓦解、失控的「憎惡」團塊被吸進去。
然後,瑪提亞看到一個畫面。
她看到那有如被風颳走的灰塵團塊,化成扭曲痛苦的臉孔那一瞬間。
是女性哭喊的臉孔。
那就是……
「一直在莉薇妮雅內心深處的……」
怨恨。
憤怒。
憎惡。
……以及絕望。
是莉薇妮雅的「魂之形」化為神曲,而接受那神曲的賈米爾賦予這些情感真正的「形象」。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馬納伽把那些情感全都剝除,然後吸進自己的巨體裡。
不,應該說是接納。
這就是馬納伽。
這就是叫做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的精靈。
連受到傷害的女性所犯下的「罪惡」,都附加到自己的「罪惡」上,他毫不猶豫地決定獨自承受。
這就是馬納伽!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發般的吶喊。
脖子往後仰的馬納伽,那究竟是痛苦的悲鳴?或者是吶喊?
接著他的膝蓋「咚」地往下墜。
左右兩邊的膝蓋一起往下墜。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馬納伽的喉嚨深處低吼著。
而且雙手握拳地撐住地面。
至於捲起漩渦的黑色物體,已經消失不見。
緊接著是令人感到掃興的寂靜。
「馬納伽!」
「大叔!」
壯漢緩緩回頭望著衝上前來的兩人。
浮現在他臉上的,是笑容。
儘管精疲力盡,但是卻略帶靦腆。
「喔。」
他張開雙臂。
「總算是解決了。」
瑪提亞朝他右手,雪莉嘉則往他左手撲上去。
瑪提亞的小手把馬納伽有如岩石的臉……把他右臉頰流下來的黑色眼淚拭去。
然後她,看著賈米爾。
還有,莉薇妮雅。
他們倒在索爾帖山溼潤的土地上。
雙方都伸出手,而且緊緊握在一塊。
6
賈米爾說,「已經結束了」。
他說,「結束了喔」。
就在六年前,莉薇妮雅最初在醫院醒來的那個時候。
但是,事實上並不然。
根本就沒有結束。
那一瞬間,正是所有絕望的開始。
原本應該被右手緊緊抓住的孩子,卻不在人世了。只留下莉薇妮雅理應抓住那柔軟小手的拳頭。
然後莉薇妮雅本身,也再次「不在人世」。
因為有她的死亡證明。
當她知道申請那個證明的,是自己的家人,她當時的心情有誰能理解呢?儘管莉薇妮雅親自跟家人聯絡,父母親依舊不客氣地說「我女兒已經死了」,她當時的心情有誰知道呢?
只有一個人……只有賈米爾了解。
他接受了莉薇妮雅。
莉薇妮雅的傷痛、苦楚、哀傷,還有怨恨、憤怒與憎惡,他全都接受,而且還支持她。
因為他自己,也背負了跟莉薇妮雅相同的事物。
在長年的醫療活動中,人類這存在因為過於脆弱,讓他面臨好幾次徹底的打擊。儘管他盡全力救治,但是不理性的家屬卻數度責怪他。每當他好不容易振作起來,卻再度受到傷害,當他受到傷害的時候,他只能夠咬緊牙關挺住。
所以,他了解莉薇妮雅也願意支持她。
莉薇妮雅出院的時候,賈米爾收留她。
還買單人樂團給她。
所以莉薇妮雅為他演奏神曲。然後他,也提出締結契約的申請。
自己能夠走到今天,全都是靠賈米爾的幫助。
但是那個賈米爾──
那個溫柔的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
攻擊了莉薇妮雅。
他想把她的「靈魂」,連同所有一切全部吞噬。
「莉薇妮雅小姐。」
……是誰?
「嘉隈‧莉薇妮雅小姐。」
這發自丹田的聲音……
睜開眼睛的莉薇妮雅,知道自己躺在壯漢粗壯的臂膀裡。
他勉強彎著龐大的身軀,雙腳跪在地上將她抱起來。
那張岩石般的臉正凝視著莉薇妮雅。
「妳沒事吧?」
與巨體完全不搭的小眼睛,擔心地盯著她看。
但是,回答他的問題一點意義也沒有。
所以,她反問。
「賈米爾呢……?」
抬頭看的莉薇妮雅,聲音分叉又沙啞。
她每呼吸一次,就有什麼隨著氣息吐了出來。
是生命。
是她被賈米爾削去的生命。
儘管如此,她並沒有責怪賈米爾的意思。反而對他不惜變成那個模樣戰鬥,感到不捨地眼淚幾乎快奪眶而出。
只不過莉薇妮雅,已經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
「……賈米爾他,沒事嗎?」
對於她那個問題,馬納伽臉上浮現出微笑。
「他沒事。」
然後那麼說。
「或許暫時連走路都不會很順利,不過,請妳放心,精靈是很強韌的。」
是嗎……
太好了。
「他會被逮捕對吧?」
「是的,那當然。」
他回答得這麼乾脆,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男人會露出這麼溫柔的微笑呢?
「之後會怎麼樣?」
「那我也不知道,因為我只是個普通警官。」
「是嗎?說得也是呢。」
究竟為什麼呢?
像這樣看著這男人的臉,為什麼連自己都會笑呢?
彷彿四周的氣氛都變了似的。
這個男人,是那個怪物嗎?
真的嗎?
真教人不敢相信。
自己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那就是過去所相信的事情。
莉薇妮雅心想,「如果」。
假如這個精靈,從一開始就像這樣跟自己面對面地說話,或許一切就不一樣了呢。
他或許有什麼理由吧。
要是能夠讓他好好解釋其實是有什麼苦衷?其實發生了什麼事?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事情或許就不會演變到這個地步。
只是一切都太遲了。
兩名少女站在他旁邊。
一個有著黑色長髮。
另一個有著向日葵色的頭髮。
兩人站在一塊,就好像沉靜的月亮與耀眼的太陽。而她們的背後,是無限延伸的黑色虛空,以及無數的小光芒。
忽然間,黑髮少女伸出她的手。
牽起莉薇妮雅失去力量而往外甩的手。
她牽起莉薇妮雅的右手。
那個用繃帶緊緊纏住的拳頭。
莉薇妮雅心想,「好小的手」。
莉薇妮雅心想,「好纖細的手」。
回想起自己的手腕綁起來的時候,心還有一點痛。對別人的事情有那樣的感觸,這還是第一次呢。
至少,從那天在醫院醒來以後……
「夠了。」
瑪提亞的聲音聽起來非透明,彷彿就在耳邊呢喃地直接聽到。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她的話彷彿看透莉薇妮雅的內心。
然後她纖細的手指,觸碰包覆莉薇妮雅那個拳頭的繃帶。
變化非常短暫。
只見瑪提亞用指尖,輕鬆地讓老舊腐朽的繃帶碎裂、解開。
出現的,是一隻白皙的拳頭。
是好幾年沒晒過太陽的白皙拳頭。
而且是扭曲變形的。
因為一直緊握住,導致骨頭都變形了。
「張開吧。」
瑪提亞那麼說。
「不可能的。」
莉薇妮雅那麼回答。
但是,當莉薇妮雅抬頭看,迎接她的是溫柔的笑容。
啊啊,原來如此。
連這名少女都已經知道了。
知道我的痛苦。
知道我的哀傷。
知道我的苦楚。
因為她全都承受了。
正當她心裡那麼想的時候──
「……啊。」
拳頭,打開了。
什麼都沒有。
裡面,什麼都沒有。
裡面並沒有理應緊握的東西。
「怎麼可能?」
「不。」
瑪提亞纖細的雙手,包住莉薇妮雅扭曲的手掌。
「這是真的。」
那個笑容。
那令人摸不著頭緒的笑容。
「妳一直緊握的,只是幻覺。」
是名叫「後悔」的幻覺……
是名叫「憎惡」的幻覺……
是早就該把手張開拋棄,那根本就不存在的幻覺……
「是的……」
少女微笑的臉龐,看起來歪歪扭扭的。
嘉隈‧莉薇妮雅並沒有察覺到自己早已經在哭泣。
「原來老早就結束了……」
「是的。」
說話的是馬納伽。
「剩下的,讓我來。」
雖然他的臉孔有如岩石般,但笑容很溫柔。
「那麼……」
莉薇妮雅笑著回答。
「已經、可以了嗎?」
「可以。」
「我已經可以去找羅西艾爾了嗎?」
「請。」
壯漢點了點頭。
黑髮少女也是。
而宛如向日葵的女孩,淚如雨下地不斷點頭。
「妳儘管去吧。」
馬納伽用發自丹田的聲音說道。
「謝謝……」
然後嘉隈‧莉薇妮雅閉上眼睛。
7
馬納伽拱著背,緊緊抱住嘉隈‧莉薇妮雅。
在他粗壯的臂膀裡,她的屍骸宛如孩童般渺小。
「這樣的結果……」
馬納伽呻吟般喃喃說道。
「無論體驗幾遍都還是受不了呢。」
他緊閉著雙眼。
雖然他沒有流淚,但是瑪提亞十分明白。
他正在哭泣。
「我對她說了謊。」
他指的是賈米爾的事。
到處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因為他死了。
馬納伽把「憎惡」從無限膨脹,瘋狂到連自己的契約樂士都不惜傷害的賈米爾身上剝除了。
剝除之後,再靠吸進體內這個動作予以鎮壓。
但是賈米爾,卻撐不過去。
構築他「肉體」的能量,構造有一大半變質,導致他失去一半的精靈身分。
因為他已經化為活生生的「憎惡」。
然後──
精靈就算死了也不會留下屍體。
當意志離開他「肉體」的那一瞬間,就會讓能量構造崩解、分散。
過去稱之為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的精靈,已經不存在這個世上了。
「真的受不了呢……」
他的心……溫柔到足以危害自己的壯漢,現在淚水正有如狂風暴雨般地在他內心翻覆。
「馬納伽……」
瑪提亞的小手,輕輕貼在他的背上。
因為她知道。
馬納伽害怕屍體,討厭看到血。看到傷口他會把眼睛別開,即使只是照片也無法正視。
但是,那並不代表他是個膽小鬼。
只能說他很溫柔,除此以外找不到其他理由說明。
因為他知道。
人類這樣的存在,有多麼脆弱。
人類這樣的生物,多麼輕易就會死去。
他真正害怕的,是「死亡」。
但並不是「死去這件事」。
而是「死亡」這個現象的存在,那是他所害怕的。他害怕那帶來的絕望與哀傷。
因為──
他本身的另一半,就是「死亡」所構成……
「瑪提亞。」
「嗯。」
「到此為止了呢。」
「是嗎?」
「是的。」
「是嗎……」
瑪提亞馬上就知道他在說什麼。
連他的心情,也十分明白。
所以──
「沒關係喲。」
她如此回答。
「對不起。」
「別這麼說。」
然後他,張開眼睛,抬起頭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還是不很了解呢。」
對他來說,並沒有覺醒以前的記憶。
自己曾做過什麼?
一直以來都做些什麼?
他完全不知道。瑪提亞是在跟他「回歸一體」的時候,才知道那個真相。
不然以前根本就不知道。
他那一分為二的記憶……在他將無法得救的人們「靈魂」,吸收到自己身上的時候中斷了。而下一秒鐘,他就為了拯救機艙內的瑪提亞而大叫。
……住手啊!不准對這孩子出手!
但是那個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為了救回瑪提亞,曾做過什麼事情。
那的確不是他的錯。
是稱之為「徬徨的魔獸」這個存在幹的事情。
可是他……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這個精靈,並不是那麼簡單就能了解的男人。
「我背負這些『罪惡』,但不會質問別人的罪惡。」
「……是嗎?」
所以──
「不過只限今天。」
「我知道了。」
瑪提亞點了點頭。
這四年來,瑪提亞是警官。
而馬納伽是瑪提亞當警官的前三年,開始一直當警官。
但是,那也到此結束了。
回到警署以前,準備寫報告吧。
然後在執勤室,準備寫辭呈吧。
我們一起寫。
馬納伽與瑪提亞兩人一起寫。
這時候瑪提亞凝視著馬納伽。
馬納伽也是。
「等一下!」
突然有異議的──
「你們要辭去警官的工作嗎?」
是雪莉嘉。
「為什麼?你們沒必要辭職吧?」
可能是過於驚訝吧,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我不明白耶。」
「雪莉嘉。」
說話的是馬納伽。
他抱著莉薇妮亞,而且仍然單腳跪地。
「我背負著龐大的『罪惡』。」
「嗯,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似乎是呢。」
「在這之前一直處於妥協的狀態。但是,已經不可能了。」
「所以,到底為什麼?」
雪莉嘉大步繞過來。
來到兩人正前方。
「因為那次空難,是魔獸造成的嗎?」
「是的,沒錯。」
「因為死了一百人以上?」
「是的。」
「可是,那並不是大叔你害的吧?」
「那是『我』幹的。」
然後馬納伽的視線,落在懷裡的莉薇妮雅身上。
「而且,如果沒發生那場事故,這個人就不會死了。賈米爾也是。瓦茲基與堤古蕾雅也都不會受傷。嘉隈‧猶大依歐先生一家人,也不會死去。」
那正是馬納伽背負的「罪惡」。
「所以就得辭去警官的工作?」
「一點也沒錯。」
「那麼,大叔背負的『罪惡』,將會如何?」
「這個嘛……」
「就直接丟著不管嗎?」
「什麼?」
馬納伽抬起頭。
雪莉嘉幾乎以面對面的角度凝視他那張大臉。
「那不然我問大叔,你為什麼會想要當警官?」
八年前。
為了要收養瑪提亞……因此必須要取得市民權。
「你為什麼不是從事其他工作,而是成為警官呢?你也可以去當精靈兵啊,或者是消防隊隊員。可是,你怎麼會當警官呢?」
「那是因為……」
馬納伽看了一下瑪提亞。
彷彿想向她求救。
瑪提亞立刻就知道他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因為他不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當初怎麼會選擇當警官。
「我告訴你好了。」
那句話聽在瑪提亞的耳裡,很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因為你知道,那是贖『罪』的方法之一喲。」
「我?」
「沒錯,因為你自己不是曾說過?」
話一說完,雪莉嘉閉上眼睛。
她試圖回想那一天的那一瞬間。
然後,用低沉的聲音輕輕說道。
「罪人是無法擺脫自己所犯的罪行喲。」
那是馬納伽說過的話。
四年前,在逮捕把罪行嫁禍給雪莉嘉她父親的真凶時,馬納伽曾經那麼說。
雪莉嘉張開眼睛。
她筆直的視線,又移回到馬納伽的臉上。
「大叔,你是不會把自己辦不到的事情丟給別人做的。」
「是、嗎?」
「嗯。」
然後她靦腆地笑了起來。
「你回想一下,至今有多少人是因為你們倆的關係而得救喲。我不知道大叔背負的『罪惡』有多龐大,但那應該要另當別論吧?」
啊啊,是嗎?
他終於知道雪莉嘉想說什麼了。
當他明白的那一刻,雪莉嘉又說話了。
「要不是大叔跟瑪提亞是警官,我現在應該不會活在世上吧。」
沒錯。
正如她所說的。
不,非但如此,若兩人不是警官,鐵定不會遇見雪莉嘉呢。
「你就儘管背負不就得了?」
背負自己犯下的「罪惡」。
「你只要這麼想,自己若這樣繼續背負著『罪惡』,就能夠多拯救一個人。」
而且是以警官的身分。
「因為你不是一個人。」
雪莉嘉如此說道。
她用非常坦率的眼神看著馬納伽。
瑪提亞回頭看著馬納伽。
那岩石般的臉,正閉緊嘴脣凝視著雪莉嘉。
他的表情看起來像在生氣,又像是不知所措,但是非常真摯。
古老精靈、背負著「罪惡」者、被撕裂的聖獸半身……
那樣的他,居然試圖正面接受區區一名「人類」說的話。
不過瑪提亞確實感受到他內心的想法。
那不是迷惘。
但也沒有條理分明的道理。
因為那是交戰。
是重大的小戰役。
是他跟自己的交戰。
雪莉嘉也沒再說話。
說起來算很渺小的「人類」,站在強大的「精靈」前面,靜靜守護他那內心的交戰。
不久──
「我……」
馬納伽面向雪莉嘉她們這邊。
「對事務性的工作很頭痛呢。」
「嗯。」
「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寫辭呈呢~」
浮現在臉上的靦腆笑容,那就是他的結論。
他寬大胸膛裡的重大小戰役,最後有了勝負。
他決定了。
決定繼續背負自身的「罪惡」,面對他人的「罪惡」。
決定正面面對那個矛盾……或者說是罪惡感。
「那麼。」
回應的瑪提亞也露出笑容。
「我們就別寫了。」
「就別寫吧。」
「嗯,不要寫了。」
「好極了。」
馬納伽一站起來,身高足足有兩公尺半。
然後壯漢,對著抱起來的嘉隈‧莉薇妮雅輕聲說話。
「應該沒關係吧?」
然後發現有人在不遠處「噗哈~」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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