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英雄輓歌

  終章 英雄輓歌

  「拜託你……殺了那傢伙。」

  對著茫然佇立的我,未聞其名的人類冒險者顫聲如此說了。

  渾身是傷的他,臂彎中躺著一名獸人女性。

  一眼就能看出這位冒險者身上留有致命傷,滿身是血,閉起的眼瞼再也不會睜開。

  「拜託你,殺了那隻怪獸……!」

  在冷空氣飄散的幽暗地下迷宮。

  地下城第20層。

  冒險者與傷痕累累的隊友一同流淚瞪視著前方,在那黑暗深處,浮現出一對步步逼近的凶暴眼光。

  事情經過再單純不過了。

  在地下城必定是稀鬆平常,屢見不鮮的事。

  大型級怪獸襲擊了正在探索地下城的高級冒險者們。一個來自下方棲息樓層的異常狀況蹂躪了他們,逼得他們束手無策戰敗逃走。

  這時我們正好經過,伸出援手幫助他們逃走……卻來不及治療傷患。

  身受重傷的獸人女性,沒留下任何遺言,就在同伴面前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知道說這種話是大錯特錯,這是我們的選擇。但是,但是……」

  既然選擇冒險者這一行,就要有遇險的心理準備。

  比這安全的工作應該多得是。

  但是他們,還有斷了氣的她,都選擇成為冒險者。

  是為了追求財富與名聲、滿足欲望,抑或是對「未知」著了迷?

  無論是哪種理由,他們都對隨之而來的風險心知肚明,自己選擇了這個職業。

  所以,怨恨怪獸完全是找錯了對象。不管是身體受到永久性的傷害,還是同伴遭到殺害,憎恨怪物豈止是搞錯對象,根本是滑稽可笑。

  男性冒險者話裡間接透露出這種想法,卻抱著漸漸變得冰冷的同伴遺骸,讓一顆顆的淚滴從臉上滑落。

  「拜託,貝爾•克朗尼……幫她報仇……!」

  男子一邊說這是丟臉難看的私怨,卻又用泣不成聲的聲音懇求我。

  左臂剛剛痊癒,才剛跟【赫斯緹雅眷族】的同伴們再來探索地下城,就碰上了這種事。

  不足為奇的冒險者之死。

  牽扯不上任何事件,甚至毫無戲劇性,就只是地下城的日常狀況。

  至今必定也有很多如此殘酷的現實明擺在眼前,只是大家都忽視了而已。

  我茫然自失地看著同行斷氣的瞬間,但看到他流下的大顆眼淚……知道自己的腦袋與身體都在逐漸變成一片純白。

  動搖與雜念消失,手腳蘊藏起唯一的透明意志。

  準備打倒發出凶暴咆哮,仍在步步進逼的怪物。

  「貝爾……」

  「貝爾大人……」

  雙肩兩側傳來韋爾夫與莉莉的聲音。

  「貝爾大人……」

  「貝爾大人……」

  背後傳來命小姐與春姬小姐的悲呼。

  我握住〖女神之刃〗,奔向發出嘶吼的怪獸。


  歐拉麗充滿了人的死亡。

  從年代久遠的過去直到今天。

  其中,從安定和樂的生活中突如其來的枉死、人稱「英雄」之人的悲壯結局,到罪有應得的現世報,種類五花八門。只有一點能確定的是,它們大多發生在人與怪物的鬥爭之中。

  這塊土地如今,已經堆積起了多如繁星的人命。

  歐拉麗就是這樣的地方。

  諷刺的是,繁榮發展到人稱「世界中心」的這座迷宮都市,儘管與時俱進不停改變其形貌,人與怪獸卻永遠在互相殘殺。

  這是建立在人族之死上的場所。

  從古至今真正的意涵從未有過改變,是下界的最後堡壘。

  隔絕外界與迷宮的遠古要塞。

  手執刀劍的人族夙願的象徵。

  歐拉麗乃「起始之地」。

  只是……

  只要換個角度來看,怪獸也可說是受害者。畢竟時代不同了,如今怪物們形同在人族的私利私欲下遭到虐殺,「魔石」或身體部位遭人奪去變賣換錢。牠們是做為繁榮的代價而遭到屠殺,這是整件事不容否認的另一面。

  下界的子民們絕不可能承認這種事,但換成身為超越存在的諸神,理應兼具這樣的觀點或意見。

  去思考這種問題,恐怕毫無助益。

  早在久遠昔日,怪獸自「大洞」溢出、蹂躪下界時,一切就已經定案。剝削與被剝削,奪回與被奪回。人與怪物的對立,如今兩者間的關係已經毫無轉圜的餘地。人與怪物注定要互相排斥厭惡,殺個你死我活。

  但是──假如一切皆起因自怪獸的「進軍地表」的話……

  人類的憎恨與憤怒,以那個稱為地下城的「大洞」還有那些怪物為對象,應該沒有任何不對才是。

  艾絲•華倫斯坦忍不住這麼想。

  ──幫我報仇。

  ──保護那孩子。

  ──請實現人族的夙願。

  在幽邃的黑暗中,形單影隻的艾絲,聽見的是慟哭與嗟怨的聲音。

  從陌生人的聲音到耳熟的嗓音,許許多多的願望緊咬耳朵不放。從黑暗深處伸出無數的手臂,心願未了地呻吟著「求求妳,求求妳」。

  這是那些逝去之人的聲音。

  同時也是在未來等著她的,人們的切實心願。

  年幼的小女孩(艾絲)低頭看看自己的小小手心,緩緩地點了點頭。

  如同至今許多人做過的那樣,她拔出插在眼前的一把劍,拿起武器。

  彷彿顯示自己的覺悟。

  就在此時,夢境結束了。

  「……嗯。」

  她緩緩睜開眼瞼。

  熟悉的天花板映入模糊的視野裡。

  單調無趣的室內空間告訴她,這裡是她的房間。

  看來她在午後保養武器之後,就不小心在房間裡睡著了。艾絲從床上撐起上半身,看到立在一旁的愛劍與手巾,回想起模模糊糊的記憶。

  房間有些昏暗。

  看看時鐘,黃昏時刻正要結束。

  太陽在敞開的窗戶外逐漸消失,暮色自東方天空漸次逼近。

  「……」

  艾絲腦中浮現方才的夢境。

  夢中的自己(艾絲)接受了真我。

  她並未遭人強迫,未曾苦於重擔,也並非受到使命感推動,彷彿她只知道這麼做。

  艾絲默默將立在一旁的劍收入劍鞘,站起來,想關起窗簾搖動的窗戶。

  「……?」

  站在窗邊的艾絲,發現都市的景色跟平常不一樣。

  平常那種即使入夜,仍在無以計數的魔石燈光下氾濫的強光巨潮不見了。

  整個城市一片昏暗。

  更重要的是,她沒聽見人群喧鬧吵嚷的聲音。

  艾絲把窗外光景看過一遍之後,喃喃自語:「對了。」

  「今天是『輓歌祭』……」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做那種夢。

  眺望著蘊藏在廣大街景中朵朵搖曳的火光,艾絲如此心想。


  宛如自地底轟然迴盪,震耳欲聾的聲音不斷響遍四下。

  在流進「大洞」的風吹送下,往地下綿延的迷宮不時會像這樣震盪冒險者們的耳朵。它聽起來甚至像是巨大生物的遙吠。

  名為地下城的,巨大怪物。

  我俯視著視野下方空蕩蕩的大迷宮巨顎,讓風吹動頭髮,走上魔石燈照亮的長長台階。

  白牆巨塔「巴別塔」與地下城之間的甬道,螺旋狀的大階梯。

  我們回到了地表。

  在消滅了發出猙獰咆哮,揮舞尖銳爪子的殘暴怪獸之後。

  我沒有替人報仇雪恨的實際感受。

  也沒有產生什麼使命感,讓我覺得放著那隻怪獸不管會引發嚴重災害,或是造成更多人犧牲之類。

  只是,看到別人失去同伴流下的眼淚……或許我只是想讓他們停止悲傷,或是痛苦。

  「謝謝你……貝爾•克朗尼。」

  打倒怪獸後,男性冒險者臉上留著淚痕,如此說了。

  我什麼都無法回答。

  「已經是晚上了……」

  離開與地下城直接相通的地下空間,我來到摩天樓設施的地上一樓,看著全天候開放的大門外面,喃喃自語。

  環繞巨塔的中央廣場早已夜幕低垂。

  我與莉莉、韋爾夫、命小姐與春姬小姐跟遭逢不幸的隊伍一同行動,把變得冰冷的遺骸從迷宮帶回了地表。我們一路對付來襲的怪獸,保護她不受侵害。

  對方冒險者隊伍隸屬於【得林眷族】。

  請我報仇的男性冒險者領隊是艾德格先生。

  亡故的獸人冒險者,是希莉亞小姐。

  艾德格先生他們將希莉亞小姐的遺骸放到地板上後,好一段時間停止不動。

  在幾乎無人路過的樓層,只有少數同行像是習以為常似地遠遠旁觀。好幾道視線中含藏著嘲笑、哀憐,或者是一種冷漠的闊達。

  當我呆站在艾德格先生他們身旁時,莉莉與韋爾夫推了推我的背。

  意思是我們已經幫不上忙了。

  臉色慘白的春姬小姐,以及攙扶著她的命小姐,也都輕輕點頭。

  在四人的催促下,我硬是把腳拔離地面,走出了「巴別塔」。

  「……?中央廣場怎麼……」

  一走出大門,我發現中央廣場看起來跟平常不一樣。

  位於都市中央的廣大區塊做了各色裝飾。

  到處都立起了柱子,還有人獻花。

  這些以白色或藍色花朵增色的裝飾,不可思議地並不顯得華美。

  最令我在意的是,包括街燈在內的所有魔石燈都熄滅了,取而代之地點燃了小朵的蠟燭火光。

  大略往中央廣場外頭眺望一下,就會發現城市裡的魔石燈也都熄燈了。

  「對耶,今天就是『輓歌祭』嘛。」

  「在『中層』的旅店城鎮(里維拉)逗留了一下,就把這事都忘了呢。」

  我難掩心中疑問地走在廣場上,身旁的韋爾夫與莉莉好像忽然想起似地如此說著。

  「『輓歌祭』……?」

  我在「豐饒的女主人」也聽韋爾夫提過。

  我不禁重複一遍時,莉莉轉向我這邊。

  「您不知道嗎?……不,不知道也是應該的。貝爾大人雖當上了高級冒險者,但畢竟來到歐拉麗連一年都還不到嘛。」

  莉莉垂著眉毛露出笑臉。

  雖然是笑臉,但看起來也有些寂寞。

  莉莉身旁的韋爾夫,靜靜地解釋道:

  「所謂的輓歌祭,哎,簡單來說就是哀悼逝去『英雄』的祭典啦。」

  「哀悼,『英雄』……?」

  「是的,貝爾大人。此種祭典的目的,是向『古代』以來為了抵擋自『洞穴』溢出的怪獸而犧牲性命的歐拉麗英雄們表示敬意……」

  「另外,也是讚頌這些英雄人物豐功偉業的感恩祭。」

  命小姐與春姬小姐繼續接著說。

  不久,就像要證實他們的說法,冒險者以外的歐拉麗居民──一般民眾都聚集到中央廣場來。

  數不盡的人潮,不曾帶給我壓迫感。

  因為所有人無不保持緘默,渾身散發影子般的寂靜。

  看到少年少女抱著花束的模樣,春姬小姐神情酸楚地瞇起眼睛。

  男女老幼,眾多人類與亞人身穿潔淨的白色衣裝,手上拿著燭台。

  「還有您應該知道……歐拉麗在公會本部的前庭以及『第一公墓』等地,建造了英雄們的紀念碑。等時間到了,人們就會從中央廣場出發,繞巡各個慰靈碑。」

  「然後最後再回來這裡唱輓歌。就像一開始說過的,藉此獻上哀悼與感謝囉。」

  他們說這場輓歌祭──英雄們的輓歌,將會持續到朝陽升起。

  不只如此,據說其間歐拉麗一概不使用魔石燈,只會點燃蠟燭。為了重現英雄們在世的「古代」夜晚,包括鬧區、風月街、工業區、酒館與民宅,整座都市將以微弱火光度過一夜。

  祭典似乎是由「公會」主導進行,在廣場上常常可以看到制服打扮的職員。其中也有埃伊娜小姐與蜜西亞小姐的身影。

  蒼茫星空在頭上鋪展開來,城市充滿了小小燈火。

  每天的熱鬧景況像是一場幻覺,都市呈現肅穆的氣氛。

  就連平常愛鬧著玩的眾神笑聲,今天也一點都聽不見。

  好像歐拉麗裡的所有人,都在向英雄們表達敬畏之情。

  「除此之外,這也是弔祭現代的冒險者……在地下城去世的眾多英魂的祭祀儀式。」

  莉莉靜靜低喃的話語,使我聽見胸口深處搖盪的聲響。

  現代的冒險者。

  「古代」的英雄。

  歐拉麗每年都會舉辦一次,向兩者奉上輓歌的祭祀儀式。

  悼念冒險者們之死,向英雄們獻上感謝……

  走在廣場上的我,不知不覺間停下腳步,回頭往後看。

  想起應該還在塔裡圍繞著希莉亞小姐遺骸的艾德格先生等人。

  整座都市中這麼多的燭火是否能送她最後一程?

  這片弔祭之光,是否能填滿他們的失落感?

  此刻,我只在意這件事。


  艾絲來到了外頭。

  面對從總部環顧的燈火夜景──可能是因為夢見了異於平常的夢境──她變得無法靜心待在房間裡。

  她避開平時的冒險者裝扮,穿上純白連身裙,將金色長髮綁在後腦杓。

  彷彿受到弔祭燈火所引誘,艾絲沒告訴任何人,就獨自走在街上。

  (今年,人也好多……)

  輓歌祭已經開始了。

  從中央廣場出發的人們以都市各處的紀念碑為目的地,排成隊伍在大道上移動。有的人前往公會本部前庭,有的人前去第一公墓,有的則是走向都市郊區;各自前去祭弔心中緬懷、素未謀面的「古代」英雄,或者是天人永隔的冒險者們。

  在輓歌祭,許多一般民眾會為生前認識的冒險者們獻花。

  家人、戀人、前同仁。在地下城殞命的冒險者們有著多方面的人際關係。雙手捧著花束的人類少女眼角噙淚,一位精靈女性帶著走出傷悲的神情加入行列。

  當公會職員們在街道各處旁觀以維持秩序時,艾絲在一個小角落往人潮的反方向走,目光低垂。

  看到搖曳的蠟燭火光,眾多今生永別的容顏盤繞在她心頭。

  曾經親近的人、溫柔待她的人、彌足珍貴的人。

  其中也包括【洛基眷族】同伴的容顏。

  艾絲在嚴苛的迷宮探索過程中,失去了派系的前輩,以及後輩。

  一場場臨死之際的光景,與餘留耳畔的死前遺言重回腦海。同伴一一逝去的傷悲在心靈角落化做創痛出現。

  如果會失去珍視之人,不去地下城就是了。

  不要成為「未知」的俘虜,停止「冒險」犯難的行為就是了。

  一無所知的人想必會指著冒險者們這麼說。

  但是艾絲──不,第一級冒險者無法停止戰鬥是有原因的。

  當然一方面也是為了個人的野心或願望,但艾絲他們有著更大的理由,亦即全世界賦予他們的「使命」。

  「啊──!是【劍姬】!」

  就在她受到燭光照亮側臉,陷入沉思時。

  艾絲與洶湧人潮擦身而過,卻聽到有個驚訝的聲音在叫她。

  「雖然沒有帶劍,但真的是她!」

  「真的比精靈還漂亮耶──好像女神喔!」

  「【劍姬】,妳最近在做什麼啊!?」

  在隊伍外頭符合年齡地活蹦亂跳的孩子們,往她這邊跑過來。

  純真的孩子們看到名聲響亮的第一級冒險者而兩眼發亮,讓艾絲不知所措。

  「不可以喔,要加『大人』才行!第一級冒險者大人可是很了不起的!」

  這時,待在圈子裡的半精靈小女孩講了其他小孩一句。

  她把幾個朋友都說了一頓後轉向艾絲,抱著花束開口了:

  「我跟妳說,劍姬大人!我聽媽媽說,在世界的彼端有一隻非常強悍,非常可怕的『龍』!」

  一震。

  艾絲的手晃動了一下。

  半精靈小女孩注視著閉口不言的她,顯得有些害怕地接著說:

  「媽媽說今天的祭典,是要祈求英雄們保護大家不被那隻『龍』傷害!保佑冒險者大人們能夠打贏大家都在害怕的『龍』!」

  「……」

  此時其他孩子們也都屏氣凝神地聽著,小女孩眼眸搖曳,明確地說了:

  「劍姬大人,妳一定要打倒惡龍喔!」

  「……嗯。」

  艾絲點了點頭,回應小女孩的熱切希望。

  「我一定,會打倒牠。」

  然後,她回以暗藏決心的虛幻笑容。

  聽了艾絲的回答,孩子們臉上綻放笑容。

  他們開心地互望後,說了聲「加油!」就回到路上的隊伍裡了。

  目送他們揮手離去後,艾絲也再次邁開腳步。她走向較少有人經過的方向,逃離開始注意到她的群眾。

  她來到一處無人的高台。

  艾絲一邊反芻方才與孩子們的對話,一邊仰望星海般的夜空。

  ──世界的彼端,非常強悍、可怕的「龍」。

  那是「三大冒險者委託」剩下的最後一項。

  下界全境的夙願──討伐「黑龍」。

  討滅自這歐拉麗之地飛離,強大到被人稱為「活終焉」的古龍。

  這就是艾絲等人被賦予的使命。

  是立於都市頂點的【眷族】受人期盼的職責。

  艾絲等人必須繼續戰鬥。

  必須變強。

  縱然同伴的屍首堆積成山也一樣。

  在世界最強冒險者聚集的迷宮都市──在催生出那災厄的歐拉麗,他們有責任,也有資格討伐龍族之王。

  艾絲在夜風吹拂下按住自己的頭髮,遠望城市的燈火。

  經過一段時間,就在天上明月逐漸移位時,歌聲終於從中央廣場飄送而來。

  為祭祀儀式作結的輓歌開始了。

  人山人海的群眾聚集於都市中央,人們的歌聲層層重疊。

  跨越種族的藩籬,編織而成的種種感情升向歐拉麗的夜空。

  如同少女描述過的,人們在這輓歌祭中歌頌哀悼與感謝之情的同時,也會獻上祈禱。

  艾絲與第一級冒險者們,都知道那份祈禱的含意。

  世界正在期望「英雄」降臨。

  散布於整座都市的眾多冒險者們,各自在不同的場所,聽見了那首歌。

  在長形宅邸的一個房間,小人族的勇者、精靈王族的公主、矮人的老兵……

  在建物屋頂上,狼人青年、亞馬遜姊妹……

  在白牆巨塔的最高樓層,野豬人(boars)的武者……

  全都聽見了期盼次世代「英雄」到來的夙願之歌。

  「……」

  今後想必會繼續有人犧牲。

  為了讓「英雄」誕生,眾多性命必將成為基石。

  直到下界全境的夙願實現的那一刻。

  以及,一定,恐怕是諸神別有用心的神意如願以償為止。

  直到攻略完地下城最深地帶的那一刻之前……

  視野中這整面的弔祭燈火,絕不會消失。

  「……看到那些孩子的眼睛,讓我很難受。」

  聽到如今仍在飄揚的這首輓歌,令她難受。

  艾絲有個夙願。

  有個不同於人族的「心願」。

  有著必須取回的事物。

  當約定的時刻到來,艾絲必定會為「私怨」而戰。

  恰似同伴在地下城遭到怪獸殺害的冒險者。

  哪裡是世人尋求的崇高「英雄」,她將淪為受到己身心願束縛的滑稽傀儡。

  「我……」

  艾絲的喉嚨自動開始顫抖。

  彷彿受到優美的輓歌所折磨,想逃離那歌聲一樣。

  少女(艾絲)並非自願握劍。

  少女(艾絲)是只能握劍。

  今日夢境的後續、莊嚴悼歌的音色,打亂了艾絲的心緒。

  繼而她像要宣洩情緒般,說出了那句話:

  「……我當不了,任何人的英雄。」

  「……」

  「貝爾大人?」

  貝爾停下腳步,仰望歌聲響起的夜空。

  「……神仙們,也都在唱歌。」

  聽見的是悼念死者的哀歌,是向英雄獻上感謝之情的讚美歌,也是熱切盼望新「英雄」的祈禱之歌。而貝爾發現,其中也交雜著諸神的嗓音。

  月夜晚酌的嗜酒女神、隨興而為的銀髮美神、熱血過頭激動流淚的象面男神、站在窗邊的鍛造之神、佇立市牆之上的花美男天神,以及等著少年他們回家的幼小女神……

  眾多的天神,都在哼唱孩子們的輓歌。

  突如其來地,貝爾想起了兒時聽祖父說過的話:

  「迷宮都市無所不有。」

  「只要行事聰明,財富或名聲想必都能手到擒來。」

  「但是,涉足那個領域的人都將無可避免地被捲入時代的巨浪。」

  「那裡就是那種場所。」

  「所以……想成為英雄也不是問題。」

  冒險者們的……英雄們的生與死。

  重複上演的冒險譚,與全新編織的英雄譚。

  ──迷宮都市歐拉麗。

  是眾英雄大星殞落的「起始之地」。

  也是以無數性命為代價,催生出少數英雄的「應許之地」。

  故事將得到傳人。

  無論希望與否。

  貝爾這時,感覺自己總算接觸到了祖父那番話的真正含意。

  「我想,成為英雄……」

  貝爾如竊竊私語般,讓從小祕藏於心的願望溶化在夜晚空氣裡。

  「可是……總覺得,好悲傷。」

  繼而,說出了無止盡的輓歌為胸中帶來的感情。

  去獻花吧,好讓自己不會遺忘今天發生的事。

  少年靜靜地低喃。

  今年也去獻花吧,好讓自己不迷失方向。

  少女靜靜地低喃。

  少年與少女聽著同一首歌,仰望著同一片天空,沉浸在不同的思緒中。


  東方天空籠罩在光芒中。

  迴盪至黎明初升的歌聲早已消失,輓歌祭結束了。

  時間是早晨。

  我沐浴著陽光,來到了位於都市東南部的「第一公墓」。

  為了向過世的冒險者……希莉亞小姐獻花。

  我在過來這裡之前先去造訪了【得林眷族】,艾德格先生告訴我,她的遺體已經下葬了。

  「謝謝。」他用仍有些憔悴陰影的面容,向我道謝。

  我來到他告訴我的公墓一隅。

  一處立起尚未刻字之墓碑的小塊空間,就是【得林眷族】買下,為希莉亞小姐準備的墓地。

  這座別名「冒險者公墓」的廣大公共墓地,排列著數也數不清的類似墓碑。包括我腳邊的鋪石地與墓碑在內,普通墳墓全是以白色石材砌成,讓人聯想到下界子民擅自想像的天界──所謂的「天堂」。

  「……」

  空氣很清澈。

  甚至帶點寒意。

  我在莉莉告訴我的老夫妻花店買了花束,放在墓碑前面,閉起眼睛。

  雖然我不懂為死者祈福的禮儀規範,但還是以一名同業者的身分表示了哀悼之意。

  等一切都結束後……

  我慢慢睜開眼睛。

  「這是我第二次,來這裡了……」

  我環顧四周,喃喃自語。

  雙腳自動往墓地深處走去。

  巨大的紀念碑漸漸進入視線範圍。

  第一次,是在我剛來到歐拉麗的那個起始之日。

  第二次,是在半年之後的現在。

  到了一如記憶樣貌聳立的眾英雄墓碣前面,我停下腳步。

  (……我,跟那時相比,不知有了什麼改變。)

  在漆黑紀念碑前面,我拿過去與現在做比較。

  我累積了很多經驗。

  變強到能夠跟怪獸抗衡。

  也接觸過了許多「死亡」。

  即使如此,不管我怎麼想,都想不出明確的答案。

  鑿刻眾多英雄之名的墓碑,也不肯給我任何回答。

  此時只覺得,掠上心頭的落寞就代表了一切。

  彷彿做為昨晚「輓歌祭」許多民眾造訪過此處的證明,朝陽照亮了多如花園的小花圈。

  「──?」

  就在我回想起懵懂無知的當時記憶,仰望紀念碑良久時……

  我感覺到,有人來到了這無人墓地。

  (那是……)

  我轉向背後,感到一陣驚訝。

  一位金髮金眼的少女,穿過冒險者們的墓碑之間,往這邊走來。

  「艾絲小姐……」

  艾絲小姐注意到我,眼中也蘊藏著驚訝。

  白亮日光灑落在我們之間。

  我不知道為什麼。

  只是,這一刻……

  在耀眼朝陽的另一頭,她在哭泣……不知為何,看在我眼裡像是這樣。

  「貝爾……」

  艾絲小姐用平時那種情感淡薄的表情,輕聲低喃。

  就像要打消我的幻覺般,她往我這邊走了過來。

  「你,也是來掃墓的?」

  「是、是啊……」

  「這樣啊……」

  艾絲小姐來到我面前,將花束放在一個墓碑前。

  接著她目光低垂。

  就在我與她兩人之間沉默無語,委身於寂靜的時間之時,她抬起了頭來。

  「那我走了……」

  她只簡短地這麼說,就從我身邊走過。

  我明明很想見到她,現在卻無法叫住她。

  我們之間有著某種氣氛,使我無法叫住她。

  「……」

  我看著那背影離去,接著像是意識被拉回般,轉回了正面。

  我移動到艾絲小姐獻上鮮花的墓碑前。

  那是我兒時歲月曾經愛不釋手的《迷宮神聖譚》也述說過的,「古代」英雄們的墳墓。

  是在這歐拉麗之地殺身成名,阻擋來自「大洞」的怪獸進犯,拯救了無數人命的偉大英傑們永眠的處所。

  (當成參加輓歌祭……?艾絲小姐,也是來獻花給英雄們的……?)

  這座紀念碑的前面也擺放了許多鮮花。

  同時還有很多燒光的蠟燭。

  艾絲小姐將鮮花放在最大的一座紀念石碑前。

  我念出刻在石碑上的一位英雄的名字。

  「英雄,阿爾伯特……?」

  不只《迷宮神聖譚》,許多童話故事都在傳頌這位大英雄的事蹟。

  在她獻上祈禱的漆黑墓碑之下,才剛放下的白色花束正隨風搖曳──

  就是在這一刻。

  毫無前兆。

  並不是地上掉了什麼線索。

  只是,當我念出英雄的名字時,一道劇烈閃光飛過了我的腦海。

  重回耳畔的祖父聲音,以及某首詩的一段文字,化為雷霆之光劈擊我的思維。

  (大英雄阿爾伯特……有些書會寫成亞伯特、優西比烏斯、劍之霸者……有著各種稱呼……不,不對!不是這些,我記得──)

  大腦即將想起某件事情。

  記憶正要帶來某些資訊。

  對了。

  在我讀過的英雄譚當中有過這段文字。

  祖父送給我的那本《迷宮神聖譚》裡記載的稱號是……

  那位大英雄的綽號叫做──

  「『傭兵王華德斯坦』。」

  怦咚。

  一說出這個名號的瞬間,心臟震顫了。

  那是在《迷宮神聖譚》最終章登場的最強英雄。

  他所率領的人們,在「古代」稱為傭兵之人即為探索者──與現代的冒險者同義。

  換言之,此一名號代表的意思是「冒險者之王」。

  (華德斯坦…………華倫斯坦?)

  我清楚感覺到,我的雙眼在顫動。

  直到現代,仍然有很多人會借用英雄之名為孩子命名。

  想仿效那些偉大的英雄豪傑絕不是什麼稀奇事。

  但是,這……真的是……巧合嗎?

  在現代名列最強冒險者之一的她,冠有最強英雄之名會是偶然嗎?

  【劍姬】艾絲•華倫斯坦向傭兵王的墓碑供花,會是偶然嗎?

  「……」

  我慢慢轉頭,望向了背後。

  在視野遠方搖曳的金色長髮,逐漸遠去。

  拋下啞然無語的我,憧憬之人的背影隱沒於朝陽深處,漸漸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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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容我先聲明,我並不是想寫後宮情節。

  我想寫的是日常篇。

  可是女性角色一增加,與主角的打情罵俏必然也會增加,這是不得已的。

  以上就是第十五集。

  首先,本集標記數字的章節皆為二○一五年本傳動畫Blu-ray特典短篇小說經過修改潤飾而成,只有第七章是全新創作。我們選在長久累積的經驗值一口氣更新成長的這個時機,將這些故事收錄成冊。

  附帶一提,當初……應該說直到最近,我都完全沒打算讓小人族支援者升級。她本來是缺乏才能的代表人物,或者也可說是面對名為「世界觀」的故事設定持續掙扎的一個角色,但某主編給了我「不讓莉莉升級不行~!」的沉重壓力……更正,是建議。我本來不大情願,不過自己重看了一到十四集的故事,覺得不升級的確很奇怪,或者應該說如果這樣還不升級,那其他冒險者到底得克服多慘烈的戰場才行?(但如果要說的話,在外傳第七集跨越了超慘烈戰場的矮人不升級也很奇怪,只是為了故事發展不得已……抱歉了老兵(捷剛))。

  事情就是這樣,恭喜了,支援者小姐。

  該說是創作活動的臨場發揮感嗎?我想我是一面被砸壞我預定計畫(情節)的登場人物弄得心跳加速緊張兮兮,一面在感受所謂創作故事的精髓。

  講到這次的主題,如果要硬是給個名稱的話,或許就是經過成長的現在,與不成熟過去之間的「對比」吧。

  或許我是希望各位讀者能知道,不知不覺間變強到誇張的主角們在「啟程之時」其實也曾有過這樣的一面。一本正經地講這種話會有點害臊,但我個人非常喜歡這種能夠接觸到「成長軌跡」的情節。前輩作家們也曾經教導過我,「輕小說的一項趣味指標在於一冊當中可以讓角色成長多少」。在這第十五集當中,雖然變成了整個系列的大回顧,但如果能讓各位稍稍想起主角們有過何種邂逅與多少吶喊的話,那我就太高興了。

  這樣一想,就會覺得只有終章迥異於其他章節,但關於最強女主角的過去,希望各位可以再稍微等一陣子。〈英雄輓歌〉這個篇章究竟該不該收錄在這集讓我猶豫了相當久,但包括世界觀的深入探討在內,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在這時候發布,所以就收入本集了。我很喜歡這個篇章,它也讓我自己能夠從多方面省思冒險者、迷宮都市以及英雄的內涵。

  抱歉最近後記老是越寫越長。請讓我進入謝詞的部分。

  松本責編、北村總編還有GA文庫編輯部的各位人士,這次也受大家照顧了。我每次總是為了閉關趕稿而賴在出版社不走,真的很不好意思。負責插畫的ヤスダスズヒト老師,感謝您這次繪製了同樣精美的插畫。還請您為數量龐大的章節扉頁全數附上插畫,真是抱歉……想到恐怕沒多少作品能有幸附上這麼多插圖,就覺得惶恐不安。也感謝各位相關人士。

  然後是各位讀者,本傳進入了第十五集,集數也變得相當多了,感謝大家長久以來的閱讀。故事離結局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希望各位願意繼續支持。

  第四部的故事將繼續發展,而下一集很可能會是酒館那位城鎮姑娘的故事。

  我已經先開始戰戰兢兢了,但願可以度過這一關。總之我想避免上演戀愛喜劇。不行嗎?這樣啊。那我就先攝取大量砂糖,好在嘔心瀝血時一起吐出來吧。唔嗚嗚。

  謝謝各位看到這裡。

  那就下次再見了。

  大森藤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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