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人公會

  第四章 一人公會

  黑底套裝與褲子,脖子繫上蝴蝶結。

  量身訂做的制服,還不用伸手去摸,光看就知道用的是高級料子。實際試穿之下,產生的感想是意外地便於活動。聽說這身制服跟冒險者的戰鬥衣(battle cloth)同樣具有優越的機能性。

  話雖如此,免費配給的制服仍給她一種難以拂拭的高攀不起感。

  自己穿起制服的模樣隱約倒映於窗戶上,讓埃伊娜看得差點感到惶恐。

  「現在帶妳們去跟其他職員見個面。如同日前傳達過的,妳們的部門是事務部。恐怕除了一般業務之外,妳們還必須兼任服務小姐,先把心態調整好……妳有在聽嗎,祖爾?」

  「啊……對、對不起!」

  被前方帶隊的犬人青年叫到,埃伊娜急忙將視線拉離窗戶。

  長長的走廊上有好幾名亞人跟她做同樣的打扮。擦身而過的他們每個人都有著嚴肅的側臉,看起來英氣凜然。走在她身旁的朋友是在學時認識的,晃著櫻花色的頭髮,比她還要緊張僵硬。

  可能是覺得埃伊娜他們的模樣看起來很青澀,有一些人對他們露出笑容。埃伊娜一邊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熱,一邊不具意義地重新戴好眼鏡,專心傾聽階級等於她們上司的人物做解說。埃伊娜像隻小鹿似地跟在他背後,自窗戶灑落的春日陽光守望著她。

  然後,就在她即將走進目的地的房間時。

  在走廊另一頭鋪展開來的白大理石大廳──當中摩肩擦踵的眾多冒險者們,闖進了她的視野。

  從今天開始,埃伊娜的工作,就是支援那些追求財富與名聲,勇闖怪物巢穴的玩命之徒。

  埃伊娜•祖爾,十四歲的春天。

  她就在這時加入了治理迷宮都市歐拉麗的管理機構,成為「公會」的一分子。


  埃伊娜之所以選擇「公會」做為職場,老實講是為了錢。

  受人讚頌為「世界中心」的迷宮都市,「公會」不愧是它的中樞機構,薪水很高。別說一般勞工,公會職員的薪水有時甚至高於隨便一個初級冒險者的收益。

  不過,埃伊娜並不是愛錢。

  她想要錢,是因為要寄給家人。

  身為半精靈的埃伊娜,母親出身於精靈王族的森林。過去她與某位公主一起溜出鄉里,但可能是體質不適應外界空氣的關係,過著纏綿病榻的生活。深愛母親的人類父親為了養活她、女兒埃伊娜以及埃伊娜的妹妹,靠自己一個男人賺日薪養家。躺在床上咳得厲害卻仍面露微笑的慈祥母親、每天筋疲力盡卻願意擁抱自己的溫和父親,都是深植於埃伊娜內心的記憶情景。

  埃伊娜很感謝雙親即使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下,仍然願意送自己去教育機構「學區」念書。同時她已下定決心要得到充足的知識與經驗,以報答心愛家人的恩情。

  埃伊娜沒有武術才能……就索性說她沒有運動天分吧,於是她選擇了學科講座──這對原本就勤奮好學的埃伊娜而言完全不是件苦差事──然後挑中「公會」做為畢業出路的頭號選擇。

  努力沒有白費,在「學區」得到好成績的埃伊娜贏得了推薦名額,成功進入高門檻的公會本部就職。

  「就像我之前提過的,我已經正式成為『公會』的一員開始上班……」

  在加入公會時分配到的職員用集合住宅單人房裡,埃伊娜在羊皮紙上逐字逐句寫下通用語(Koine)。

  寄給家人的信上寫著近況報告,然後半開玩笑地提及對今後的不安。

  不能說她對新環境沒有迷惘與擔憂。有時她也會很想聽聽父母或是年紀差距大,記不太得長相的妹妹的聲音。

  但是同時,埃伊娜也滿心期待。

  她加入「公會」絕非只為了家人。她也很期待在「世界中心」歐拉麗擔任公會職員,可以更進一步增廣見聞。

  許多的人,許多的冒險者,許多的豐功偉業。

  這座都市必定能讓埃伊娜體驗只在書上讀過的大小事,或者是為她帶來連書籍都沒寫到的發現與感動。想必能用趣味與興奮滿足她的心靈。

  工作起來,一定很有意義。

  她一邊在書桌上演奏羽毛筆的書寫聲,一邊搖晃長及背後的茶色(brown)頭髮。即使稚氣未脫仍端正俏麗的半精靈(half-elf)面容,不知不覺間浮現出了笑容。

  「──嗯,我要加油。」

  她在內文最後寫下親密的詞語,把信封好。

  埃伊娜瞇眼看著自窗戶灑落的陽光,讓自己的心情煥然一新。


  「我叫埃伊娜•祖爾,今天開始擔任您的顧問,請多指教。」

  埃伊娜的第一件工作,是冒險者的探索顧問。

  不只所屬部門的事務工作,她在接受了相關培訓之後,也接下了身為「公會」名花的服務小姐職務。

  做為多有機會接觸冒險者的窗口服務人員,事先對每天鑽進地下城的這些男性與女性沒有個了解,不可能將工作做到最好。支援冒險者們幫助他們順利探索迷宮是應盡的職責,但對新人而言也兼具學習的意義。

  接受過上司細心的顧問培訓後,埃伊娜在面談室裡向初次見面的負責冒險者打招呼。

  「……半精靈啊。」

  這個冒險者名叫瑪里絲•海克德。

  是個剪短一頭藍髮,顯得有些好強的人類少女。

  現年十五歲,細瘦的體型有一百六十C(賽爾尺),個頭也比埃伊娜高一點。

  跟新人埃伊娜一樣,是剛剛到公會登錄完畢的新手冒險者。

  瑪里絲目不轉睛地瞧著雖然緊張仍努力裝出笑容的埃伊娜,然後故意對著她嘆了一口氣。

  「我明明要求的是酷酷的矮人大叔……竟然給我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半亞人(混血兒)。」

  「什……」

  「唉,真衰~竟然把一個大菜鳥塞給我……倒楣死了,抽到下下籤。」

  該說不愧是志願成為冒險者的人嗎?

  對方用一聽就是缺乏教養的講話口氣抱怨。

  那張臉上清楚浮現出對還沒穿慣制服的半精靈表現的侮蔑,而且貧嘴賤舌還繼續講個不停。

  埃伊娜先是目瞪口呆,接著由於遭到侮辱而肩膀簌簌顫抖──脾氣一下就爆發了。

  「妳、妳還不是一樣是個菜鳥冒險者!隸屬的【眷族】也是剛成立的新興派系,明明就是個新手!」

  「什……妳!我將來可是會成為第一級冒險者闖出名堂的耶!妳這是什麼說話態度啊!?」

  「明明就是個不懂規矩的小新人還好意思說什麼第一級冒險者!妳還早一百年呢!!」

  「妳敢跟我講這種話──────────────!?」

  結果開始了一場激烈吵嘴。

  即使是成績優秀、頭腦明晰、品行端正──三者兼備的埃伊娜,畢竟也還年輕。

  叫罵與反駁在隔音性能完備的面談室裡此起彼落。站起來的兩個少女忘光了彼此的立場互相謾罵,特別是埃伊娜,連對方是冒險者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原本想像的做為顧問的良好第一步早已離她遠去。

  總而言之,這個第一印象差到極點的瑪里絲,就是埃伊娜負責的第一位冒險者。

  「只不過是發育好一點而已,跩什麼跩啊半亞人!」

  「妳在對著哪裡說話啊!?是妳太沒料了,我這才叫正常!!」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一定要給妳好看──────────!!」

  兩人漲紅了臉,額抵著額,她們腳邊的木箱裡,本來應該做為配給品提供給冒險者的短劍與輕裝,彷彿閒得無聊般散發著光澤。

  「真是,那個女生真讓人不敢置信!」

  當天晚上。

  在「公會」推薦的高級住宅區附近的酒館,埃伊娜發洩出對瑪里絲的一肚子火氣。

  「竟然一看到我就說抽到下下籤!就是因為有那種人,冒險者才會遭人誤會!」

  「嘩~……好久沒看到埃伊娜這麼生氣了~」

  看到她明明沒喝酒卻破口大罵,坐在對面的人類少女──在學時認識的朋友蜜西亞•弗洛特睜圓了眼。

  她坐在酒館一隅的兩人桌旁,小口小口喝著手上的果汁,晃著櫻花色的頭髮微微偏頭。

  「看來埃伊娜負責的冒險者,是真的很差勁囉?」

  「該說是差勁,還是講話難聽呢……她會叫別人半亞人,帶著偏見跟別人說話……」

  埃伊娜氣呼呼地噘起嘴。

  就像是體內佔了一半的精靈血統讓她做出這種反應。

  至於蜜西亞,能夠看到平時成熟的朋友符合年齡的青澀部分,讓她高興地喜笑顏開。

  「蜜西亞妳呢?妳今天應該跟我一樣,跟負責的冒險者見過面了吧?」

  「這個嘛,對方是一位年紀比我大的獸人,個子很高……嘿嘿,有點帥喔?」

  被埃伊娜一問,蜜西亞染紅了臉頰回答。

  接著她又稱讚對方鼻樑端正,長在頭上的毛茸茸耳朵很可愛,可是態度很紳士等等。

  「蜜西亞……話說在前頭,公私不分不太可取喔……」

  「我、我知道啦~!?」

  埃伊娜對開始隱約成形的甜蜜氣氛警告了一聲,蜜西亞急忙揮動雙手。

  進入「公會」正式開始上班過了幾天。

  要好的兩人聊著直到今天發生過的事,分享辛勞與喜悅。

  不愧是「公會」推薦的店家,店裡沒有耍流氓的冒險者,但也不至於太拘謹,在公會旗下從事魔石製品製造業的勞工們一手拿著麥酒(ale),發出暢快的歡呼。而且就連還是新人的埃伊娜她們也負擔得起費用,價格實惠又有格調,生意十分興隆。

  「妳見到烏拉諾斯神了嗎~?他好有魄力對吧~?我緊張兮兮地做了自我介紹,他也只是一句『──是嗎』,一整個好有威嚴。啊,不過不過,事務部的人好像都很客氣,真是太好了~」

  埃伊娜大致上發洩完畢後,換成愛說話的蜜西亞不停提供話題。

  埃伊娜變成聽眾,看著比平常更聒噪的朋友,露出苦笑。她明白這就表示環境真的產生了很大的改變。

  「不過,除了顧問還要當服務小姐……不知道我行不行耶。」

  「蜜西亞妳行的啦。」

  「可是可是,我又不像埃伊娜妳這麼會做事……能進入『公會』一定也是讓埃伊娜進來時順便撿我一個。」

  「才沒有那種事啦。」

  從在學時期開始,埃伊娜與蜜西亞就常常被當成二人組。

  蜜西亞也有自覺,所以才會衝口說出「優等生(埃伊娜)的跟班」這種話來。

  蜜西亞的確屬於一沒人盯著就會想摸魚,要等到考期將近才肯開始念書的個性,從以前到現在讓埃伊娜費了不少心,但是──她是個「該做事時就會做」的人類。

  當然,容貌符合服務小姐的條件也是原因之一,但她能進入「公會」,必然是哭哭啼啼地努力得來的成果。

  儘管選填公會是出於「埃伊娜去的話我也去好了~」這種天真沒煩惱的動機,但埃伊娜還記得這句話讓她高興得不得了。

  「蜜西亞妳行的,一起加油吧?」

  「……嗯!聽埃伊娜這樣講,就覺得好像沒問題呢!」

  原本略顯不安的蜜西亞,綻放笑容說她會努力看看。

  埃伊娜也回以笑容。


  後來埃伊娜度過了一段試著適應歐拉麗生活的日子。

  多虧有各位職員教了她很多,埃伊娜一天比一天學會了更多業務。有時還會接手前輩的高級冒險者諮商工作,從他們的言行中學習經驗。

  只要踏出公會本部一步,爆發的鬥爭與種種事件就會飛進視野或耳朵裡。

  埃伊娜她們進入「公會」時,人稱混亂期的都市惡劣治安已經日漸平息,但還是有諧謔諸神的娛樂或女神們的新仇舊恨等等,騷動永遠不會少。

  初次親眼目睹的怪物祭(Monster Philia)、「公會」與【伊絲塔眷族】之間發生的糾紛、隨之而來的鬥爭與戰爭遊戲,還有多位女神的連續遣返……足夠讓她知道在歐拉麗的生活絕不會枯燥乏味。

  至於迷宮探索方面,【芙蕾雅眷族】以及【洛基眷族】的活躍表現十分亮眼。

  其中尤其是【洛基眷族】竟有一位埃伊娜熟悉的人物──自幼就受到極大照顧的精靈王族──也名列成員之一,讓她大吃一驚,不過她從未主動報上姓名與對方接觸。

  因為她屬於公會人員此一絕對中立的立場,再加上對方又是代表都市的第一級冒險者,使她不禁有點退縮。

  而就在她來到歐拉麗,第二個春天即將造訪的時期。

  服務小姐的職務漸漸上手了的埃伊娜,負責的冒險者已增加到了四人。

  其中尤其是瑪里絲攻略樓層的進度最令人刮目相看。

  「埃伊娜──!我突破第10層回來囉!」

  在黃昏時分的公會本部。

  瑪里絲叫住了離開窗口的埃伊娜。

  她可能是來換錢的,手裡拿著塞滿金幣的袋子往埃伊娜走來。穿舊了的皮甲(leather armor)與早已換掉配給品的鋼鐵短劍,如實表現出她直至今日打下的戰果。

  「咦!到達樓層已經……不對,妳根本沒把我的叮嚀聽進去嘛!?跟妳說過那麼多遍,從第10層開始會起霧,所以必須謹慎探索……!」

  看到瑪里絲蠻不在乎地朝她揮手,埃伊娜又驚又氣地講她一頓。

  才一年就攻略到「上層」第10層。

  雖說有組隊,但以新興【眷族】而言,這攻略速度相當快。

  儘管埃伊娜是個資歷尚淺的公會職員,仍然非常清楚這有多驚人。

  「啊──妳很囉唆耶!別念了啦,一起去喝一杯吧!」

  「公、公會職員跟冒險者來往太親密,會引來旁人不必要的誤會!公私必須分明……!?」

  「我請客,別婆婆媽媽的,來就對了!」

  被心情大好的瑪里絲硬是拖走,埃伊娜只能去陪她喝個痛快。

  她勉強換掉了最可能引起問題的公會制服,被瑪里絲帶到都市南部的鬧區,瑪里絲推薦的酒館「焰蜂亭」。

  「埃伊娜,妳在冒險者之間很受好評喔?大家都說有個『學區』畢業的可愛服務小姐。真是,精靈就是吃香呢~」

  「瑪、瑪里絲!」

  在冒險者們不絕於耳的粗野笑聲中,埃伊娜被猛灌店家特釀鮮紅蜂蜜酒的瑪里絲挖苦了一頓。

  到了這段時期,埃伊娜與瑪里絲已經變成知心好友了。

  儘管在冒險者與顧問這樣的關係中有過好幾次衝突……更正,是鬥嘴,但兩人如今已經成了互相抱怨到最後可以閒話家常聊得開心的關係。說是這麼說,其實通常都是瑪里絲硬拉著把埃伊娜拖下水。

  眼看負責的冒險者臉龐變得跟蜂蜜酒一樣紅,已經喝得酩酊大醉,只喝清水的埃伊娜嘆了口氣。

  「不過啊……哎,怎麼說……妳真的是個好人,埃伊娜。」

  「……怎麼突然說這個?」

  原本因為增加了到達樓層而笑得開懷的瑪里絲,忽地改變了語氣。

  臉頰上的紅暈還沒完全消散,嘴唇留有微笑。

  「雖然妳到現在還是很愛念,腦袋也很死板……但我運氣真好,有妳當我的顧問。」

  「……」

  「妳從沒放棄我這個腦袋不靈光的粗人,不厭其煩地教我知識。今天也是,妳教我的『半獸人』與『小魔鬼』的情報派上用場了。……真不好意思,我當初不該說妳是新人,瞧不起妳。」

  「瑪里絲……」

  典型粗暴冒險者氣質的瑪里絲與個性認真的埃伊娜,的確成功地互補不足,成了最佳拍檔。

  在地下城有很多事情無法光靠蠻力解決。瑪里絲接著這麼說,借用酒力對她表達感謝。

  「我很慶幸能認識妳。」

  聽到瑪里絲幾乎要被店內喧鬧蓋過的低喃,埃伊娜發現有種自從成為公會職員以來不曾懷抱過的感情,在她的胸中擴散。

  可以說眼前瑪里絲送來的眼神,深深感動了她的內心。

  埃伊娜不知如何處理連自己都不太明瞭的內心反應,為了藏起心中的倉皇,趕緊問了個問題:

  「瑪、瑪里絲妳……為什麼會成為冒險者呢?」

  造訪歐拉麗成為冒險者的人,有不少人另有隱情。大家都有默契,不會不必要地去追問別人的身世。

  面對初次問到隱私的埃伊娜,瑪里絲先是沉默一下,然後開口說道:

  「我想做給那些人看,對拋棄我的爹娘,還有瞧不起我的那些傢伙還以顏色。我要變成像第一級冒險者那麼厲害的傢伙,打響名聲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瑪里絲坦白說出自己曾是個流浪兒,最後破顏而笑。

  「再來嘛,我想想……或許是為了回報神仙收留我這個髒丫頭的恩情吧?」

  看到她靦腆地笑著,埃伊娜瞇起了眼鏡底下的綠寶石般眼眸。

  冒險者給人的一般印象,就是粗暴的地痞流氓。

  這個觀點不能說錯,但也不正確。

  面對與自己同樣希望扶持家人的瑪里絲,埃伊娜在感同身受的同時,也覺得很高興。

  今後她要繼續支援冒險者,為他們加油。

  年輕半精靈少女重新下定了這份決心。

  她感覺自己似乎找到了明確的工作意義。


  「祖爾。」

  「雷莫組長。」

  與瑪里絲進一步拉近了距離後,過了一個月。

  埃伊娜正走在公會本部的走廊上時,犬人上司叫住了她。

  這位上司自從她們加入「公會」以來總是引導她們前進,從當時到今天教導過她許多事情,是堪稱恩師的存在。

  「妳與弗洛特進入公會已經一年了,工作都習慣了嗎?」

  「是,多虧組長的指導。」

  埃伊娜與臉部線條細長的上司並肩走在一塊,談起自己目前的心境。

  「最近我感覺跟冒險者們更加親近了……我希望能夠成為他們的力量。」

  她想起日前與瑪里絲之間發生的事,一邊說今後希望能繼續與冒險者培養默契。

  犬人上司保持沉默,注視著埃伊娜浮現微笑的側臉。

  「原來妳跟弗洛特,還沒有過啊……」

  ──還沒有過?

  埃伊娜還來不及回問這句低語的意思,他接著說了:

  「祖爾……我以『公會』職務的前輩身分給妳個建議。」

  他先說個意味深長的開場白,然後告訴埃伊娜:

  「勸妳還是別對冒險者投入太多感情比較好。」

  「咦?」

  沒理會停住動作的埃伊娜,上司逕自往前走。

  「之後會讓妳自己痛苦。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見解……」

  「組長……?」

  「但最起碼,很多職員應該會跟我抱持相同的意見。」

  那背影逐漸遠去,拋下埃伊娜一個人。

  過了幾天,埃伊娜才真正明白他的話中之意。


  那天,埃伊娜以稽核人員的身分來到了摩天樓設施(巴別塔)。

  正是落日餘暉包覆地表的黃昏時分。

  冒險者們正陸續從通往地下的階梯歸來,在高塔的一樓,待在大廳的埃伊娜等稽核團人員也結束了視察,正要踏上歸途。

  「……?」

  就在這時,群眾的喧鬧聲膨脹擴大。

  從冒險者們那邊傳來的嘈雜聲讓埃伊娜轉頭看去,正好看到多具遺體被人從地下運上來。

  好像是某支冒險者小隊全數犧牲了。

  埃伊娜呆站原地,耳朵聽見冒險者們的說話聲。

  說是高級冒險者的隊伍發現了躺在樓層裡的屍體,看在都是同業的份上,就替那些人收屍了。

  就在「公會」資歷比埃伊娜長的其他職員們露出冷淡臉色、面無表情,或者是抿起嘴唇彷彿壓抑著某種情感時,重返地表的遺體被整齊擺進大廳。

  而在那些遺體當中,有個埃伊娜認識的人。

  「咦──?」

  原形盡失的皮甲、握在僵硬手裡的斷劍、熟悉的藍髮。

  那個渾身是血的人類少女──正是瑪里絲•海克德本人。

  她不可能認錯。

  她怎麼能認錯人?

  瑪里絲微微睜眼的遺骸,用空虛的眼眸仰望著虛空。

  她的身體,少了一條手臂。

  彷彿述說著曾經發生的蹂躪慘劇,其他人的遺體也有很多都慘遭撕裂。

  下個瞬間,埃伊娜雙膝自動一軟,跪了下去。

  「那個傷痕……是幼龍(infant dragon)嗎?」

  「我看是了,他們一定連像樣的抵抗都做不了。你瞧,真夠慘的。」

  「不知道是運氣不好碰到,還是沒搞清楚自己的斤兩主動去襲擊……哎,常有的事啦。」

  冒險者們無情的竊竊私語左耳進右耳出。

  無力癱坐在地的埃伊娜思維完全停擺。

  只有視線前方的光景──她冰冷的遺骸,不准埃伊娜逃避現實。

  從她擔任顧問以來,過了一年。

  在埃伊娜負責的冒險者當中,瑪里絲是第一位死者。

  「祖爾!喂,祖爾!?啊啊,該死!!」

  職員們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很遙遠。

  就像要逃離某些事物般,眼前變得一片黑暗。意識逐漸模糊。

  然而,瑪里絲的臉龐,她沾滿血汙的表情卻烙印在眼裡揮之不去。

  她早就知道了。

  這裡是迷宮都市歐拉麗。

  每天都有眾多冒險者鑽進地下城,然後成了不歸人。

  她不可能不知道。

  但埃伊娜卻有種心態,以為只有她不會出事。

  不知不覺中以為那些都跟自己無關。

  以為直到昨天都還在一同歡笑的冒險者們,無可取代的朋友,不可能會離去。

  埃伊娜這是第一次,面對親近之人的死亡。


  彷彿與瑪里絲的離別成了契機。

  埃伊娜負責的冒險者,後來全都死了。

  就連做為後任接手的高級冒險者都在前往「中層」後,一去不返。

  ──「勸妳還是別對冒險者投入太多感情比較好」。

  埃伊娜現在正確理解到上司告訴她的那句話的真正含意了。

  無止無盡的喪失感說明了一切。

  恐怕包括上司在內,許多公會職員都體驗過跟這相同,或是更慘痛的打擊。

  (我……)

  埃伊娜最先感到的不是悲傷,而是擺脫不掉的後悔。

  自己是迷宮探索顧問,對冒險者做的是不是還不夠多?

  自己是不是還能為她,以及其他人提供更多幫助?

  ──我害死她了。

  這個念頭盤據埃伊娜的內心。

  「這樣想太自大了,祖爾。」

  彷彿看穿了埃伊娜的此種心思……

  在服務小姐中資歷較老的狼人女性說了。

  「他們大可以選擇更安全的工作,卻成為了冒險者。為了財富,為了名聲,不然就是為了什麼『未知』這種白痴透頂的興奮刺激……我們哪有辦法救得了他們那種傻瓜啊。」

  「蘿絲……」

  「要不要『冒險』是他們的自由……我們再怎麼勸,到頭來都是沒意義的。」

  狼人服務小姐一邊把玩著紅色長髮,一邊煩躁地說了。

  在自己工作毫無進展的辦公桌前,像人偶般動也不動坐在椅子上的埃伊娜緩緩抬起頭來。

  即使是目光軟弱無力的埃伊娜也感覺得到,她的側臉除了煩躁,似乎還微微散發出哀痛之念。

  「這份工作,好難熬喔……」

  又過了一段日子後。

  在只剩兩人的辦公室裡,蜜西亞輕聲低喃。

  桌上放著已經冷掉的兩人份紅茶。

  蜜西亞負責的冒險者,也不幸過世了。

  「他們都不會回來了呢……不管是多強悍、多帥氣、多溫柔的人……大家都……!」

  「蜜西亞……」

  從旁都能看出蜜西亞曾對那位冒險者抱持著好感──又或者是淡淡的愛意──如今她低頭顫抖著嬌小的身軀,幾滴水滴落在她的大腿上。

  埃伊娜從沒看過總是開朗活潑的她,表現出如此脆弱的模樣。

  「欸,埃伊娜……我可以過去妳那邊嗎?」

  「……嗯,好啊。」

  蜜西亞到埃伊娜坐著的長沙發坐下,哭了。

  她尋求依靠般地把臉靠在埃伊娜的肩上,壓抑著音量嗚咽出聲。

  緊緊抱住她的埃伊娜,這天也流下了眼淚。

  多虧有蜜西亞在,她終於能為了瑪里絲他們的死哀悼、哭泣了。


  後來遭逢許多人的逝世,在日夜悲嘆的生活中,埃伊娜理解到一件事。

  那就是「冒險」會把冒險者帶向死亡。

  一瞬間的大意、輕敵、好奇心,或者甚至就連挑戰「豐功偉業」的勇氣,都可能變成割取他們性命的鐮刀。

  在埃伊娜的心中,勇而無謀與橫衝直撞成了「冒險」的同義詞。

  埃伊娜有好幾次,都沒能阻止冒險者投身於那種「冒險」。

  (很難受,我是很難受。……可是……)

  如同其他服務小姐或職員們,她也曾一度試著與冒險者保持距離。

  但是,埃伊娜打住了這個念頭。

  她從做為顧問接觸的冒險者們身上看見了瑪里絲的影子,決定不逃避悲傷,而是誠心面對他們。

  (因為我如果棄他們於不顧,只會更難受。)

  起初進入公會時,心中懷抱的興趣與興奮改變了模樣,成了使命感。

  就在其他同事甚至是蜜西亞都開始掛起假笑,與冒險者劃清界線時,埃伊娜卻主動試著深入了解這些男性或女性冒險者。

  「好了,盧維斯先生,今天就學習到這裡吧!」

  「嗚、嗚嗚……埃伊娜小姐,拜託讓我休息一下……!」

  她自己開班授課,徹底傳授地下城的各種知識。

  不管對方是初出茅廬的初級冒險者,還是跟其他負責人員接手的高級冒險者,都沒在客氣。

  她不會讓他們「冒險」。

  埃伊娜抱持著這個念頭,對冒險者做盡了她能做的一切。

  就連挑戰升級時,她也會仔細研究隊伍的準備與種種對策,小心謹慎地做好措施。

  有時她還會自己向值得信賴的冒險者提出委託,做好遇到危險的心理準備,一起去探索迷宮。

  因為她想親身感受地下城奪走冒險者們性命的威脅性。

  「多魯木爾先生,這裡全部都錯了!來,請重來一遍!!」

  「拜託饒了俺吧,埃伊娜妹妹~!?」

  起初蹙額顰眉的職員們,看到埃伊娜越挫越勇的模樣,也漸漸不再說三道四了。

  還有蜜西亞,也開始有了轉變。

  「欸,埃伊娜。我這次負責的是一個獸人新手……我該推薦什麼武器才好呢?」

  「蜜西亞……好,我們一起想想吧?」

  至少她不再公事公辦,會找埃伊娜商量,仔細思考能為冒險者做些什麼。她恢復了原有的樂觀開朗。

  這讓埃伊娜非常高興。


  時光荏苒。

  當注意到時,埃伊娜的個頭已經超過了瑪里絲。

  原本留長的頭髮也剪了。

  曾被瑪里絲嫉妒地說「發育很好」的身材也更有成長,漸趨成熟。

  然後,就在她到公會服務過了五年的那個春天──


  「──我、我想成為冒險者!」

  埃伊娜邂逅了一名立志成為冒險者的少年。

  「……我、我確認一下,您是來登錄成為新進冒險者的對吧?」

  「是!」

  他是個有著白髮與深紅眼瞳,活像隻兔子的人類。

  看到少年滿懷著熱情不住點頭,在窗口接洽業務的埃伊娜微笑了。

  她按照業務流程讓少年在羊皮紙上填好必需項目後,視線掃過了這份登錄申請書。

  名字是貝爾•克朗尼。

  與瑪里絲同樣是人類,而且年齡比她還小。

  埃伊娜至今看過好幾個像這少年一樣年紀尚小就志願成為冒險者的人,一瞬間神色變得陰暗。

  但她隨即重新掛起職員用的笑臉,把手續辦好。

  她告訴少年明天再來,然後暫時回到了辦公室。

  「他那樣會早死的,錯不了。」

  「蘿、蘿絲!」

  「妳應該也看得出來他沒前途吧,祖爾?妳在這裡工作幾年了啊。」

  狼人服務小姐似乎看到了整個過程,半開玩笑地對她出聲說道。

  在「公會」待上幾年,職員就會漸漸培養出眼光。

  能看出上門登錄的新人冒險者有沒有前途。

  就連埃伊娜看起來,都覺得方才的少年不太可能做為冒險者成大事。

  至少她感覺得出來少年沒有那個「器量」。被服務小姐前輩說中心思,她無話可回。

  「他想要什麼樣的顧問?」

  「呃……女性職員,種族是精靈。」

  「他說想要精靈呢!蘇菲,妳要不要接?」

  「免了,接下做不久的冒險者只是白費力氣。」

  這位與蘿絲同期就職,在公會中人氣數一數二的美女(精靈)職員邊說邊繼續處理事務工作,擺出平淡過頭的態度,不予理會。

  她那淡紫色長髮無動於衷地搖晃。

  「蘿絲、蘇菲!我覺得妳們不該這樣一口咬定人家沒前途!」

  埃伊娜忍不住提出抗議,狼人服務小姐聽了之後說「那麼……」露出了笑容。

  「要來打賭嗎?賭那小男生能撐多久。」

  聽到她拿少年的今後發展開賭局,正在休息的服務小姐們全都起了反應。

  「我賭半年。」

  「那我賭兩個月。」

  「半個月吧──」

  「要參加的人把金幣拿來給我──」

  「各、各位!?這樣太不恰當了!!」

  看到同事們真的由狼人服務小姐當莊家開始打賭,埃伊娜生氣了。

  她明白這場賭局只是用來逃避冒險者之死的玩笑話,也明白這是她們關心自己的方式。雖然明白,心裡卻無法接受。

  埃伊娜的喊叫引來坐在窗口的蜜西亞不解地轉頭,「埃伊娜妳說歸說,其實也不認為那個小男生能靠冒險者這一行吃飯吧?」服務小姐們過來拍埃伊娜的肩膀挖苦她。

  意思是:「我看妳是怕輸,不敢賭半年以上吧?」

  「──!」

  只要埃伊娜這時承認,事情大概就結束了。

  然而,比任何人都真心祈求冒險者平安歸來的埃伊娜,就算只是說笑也不能同意這種說法。

  「很好!既然這樣那就我來,我來當他的專任顧問!」

  埃伊娜高傲地放話說,要讓那個少年活下來。

  「等、等一下,祖爾?」

  「妳不是被高層(上頭)塞了其他案件,沒時間負責照顧冒險者嗎?」

  「不過就一個人,我照顧得來!況且雖說是混血,但我也算是個精靈!」

  她氣沖沖地對每個服務小姐說道。

  到了這節骨眼,再也沒人能阻止埃伊娜了。

  「如果我贏了,就請妳們不要再打這種賭了!」她扔下這句警告後離開辦公室,準備去自告奮勇當少年的負責人員。

  我絕對不會讓那個少年送死。

  埃伊娜在心中如此發誓。


  然後……

  (昨天不小心說出了那種話,不過……)

  到了第二天,腦袋冷靜下來的埃伊娜走在公會本部的走廊上。

  她反省自己太過激動,但無意收回前言。

  她要讓冒險者活下來。

  今後會繼續支援冒險者們,為他們加油。

  她想起與瑪里絲他們來往、死別後,對自己發誓保守的約定。

  埃伊娜來到包廂前,呼一口氣。

  抱著三本講課用磚頭書教材的她,敲了敲門。

  「──啊。」

  少年在開啟的門扉內側睜大雙眼,埃伊娜對他露出了笑容。

  「我叫埃伊娜•祖爾,今天開始擔任您的顧問。從今日起請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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