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蒼藍之焰
第五章 蒼藍之焰
「喂,『不成材的克羅佐』。」
就是這樣晚宴才令人討厭。
韋爾夫煩不勝煩地邊轉過頭去邊想。
牆壁以及柱子上,點綴著光輝刺眼的奢華金銀飾物。配合著演奏的弦樂曲,穿金戴銀的貴族們在中央舞池裡優雅地跳舞。產自迷宮都市的巨大枝形魔石吊燈在頭頂上方閃閃發光。
這是個豪華絢爛的大廳。
位於擁有巨大陽台以及庭園、噴水池的城堡一隅。
此時王城正在舉行晚宴。
「都家道中落了居然還跑來這種場合露臉,真是一群死賴著過去榮華富貴的米蟲。你是來撿剩菜的嗎?」
幾個有力貴族的兒子不懷好意地翹起嘴角笑著。
記得這個帶著兩個一臉蠢相的跟班、大約十歲的少年應該跟自己(韋爾夫)同輩。少年用剪裁精緻的衣裳包裝細瘦的身體,瞧不起人地跑來嗤笑他。
韋爾夫恨透了晚宴的這種氣氛。
晚宴用光輝燦爛的禮服以及流暢華麗的音樂粉飾門面,出席的各家貴族或是國王家臣們卻淨是些老狐狸,玩著爾虞我詐的把戲。在成串的華麗詞藻背後,每個人無不貪婪地伸舌舔嘴──即使韋爾夫還只是個孩子,晚宴看在他眼裡就是這種場面。
全是表面工夫的世界。
沒有一個是真貨。
沒有一個人不在阿諛逢迎,都忙著把自己以外的人踢下權位。然後在政治鬥爭中落敗的人,就會像此時的韋爾夫一樣變成嘲弄與冷笑的對象。
韋爾夫是被現在跑去跟權貴們搖尾諂媚的家人強行帶來的,真讓他受不了,還不如窩在髒工房裡擦鐵鎚來得自在。
看著這群人嘲笑早已家境衰微的鍛造貴族(克羅佐)子嗣──也就是自己,韋爾夫深有此感。
「你們一群人合起來羞辱一個人嗎,弗隆之子?真是有失社交禮儀。」
「馬、馬里烏斯大人……!?」
就在韋爾夫把臉皺到貴族風範全失時,一名少年往他們這邊走來。
看到名喚馬里烏斯的少年──國內第一王子現身,不只這些紈褲子弟,就連韋爾夫也無法不驚訝。
這人有著蜂蜜色的金髮、騎士般直挺挺的背脊,以及將來注定成為俊秀美男子的容貌,正適合用「貴公子」來形容。
據說他除了天生俊美之外,還兼具以【能力值】為基礎的武藝本領,又能處理國王或主神強人所難的難題,年僅十二歲就已經初露頭角,又聽說貴族一個接著一個想拉攏他進入自己的陣營。
與其說馬里烏斯袒護了他(韋爾夫),應該說只是一時興起。
看到第一王子對於自己這個王族身邊的大小事情顯得不勝其煩,韋爾夫不可思議地能體會他的心情。
同時他也感同身受,覺得王子或許是已經受夠了這場晚宴。
「不、不是的,這是……是、是這樣的,是這個男的不對。」
幾個紈褲子弟慌到連對王族該行的君臣之禮都忘了,講到這裡忽然好像靈機一動似地,明明還是個孩子卻露出醜陋的笑臉。
「都怪他這種早就跟枯木死灰沒兩樣的鐵匠,搞不清楚自己身分跑來頂撞我們。乖乖去享受他『玩鐵塊』的樂趣就沒事了──」
接下來的話,被揮出的拳頭打斷了。
目眥盡裂的韋爾夫動手打人了。
「你再說一遍看看!」
「唉唷!?」少年臉頰挨揍,流著鼻血慘叫,他抓住對方的胸襟怒吼出聲。
就在周圍傳來貴婦們的尖叫時,一旁的馬里烏斯吃了一驚,但完全沒有要阻止韋爾夫的樣子。他摀住嘴巴,在那裡拚命憋笑。
另外兩個貴族子弟也被他波及,轉眼間事情就演變成扭打場面,但甩亂一頭紅髮的少年一口氣還沒消。他拳打腳踢樣樣來,把三人一併打得哀嚎不斷。
軍神阿瑞斯統治主宰的國家類【眷族】──拉幾亞王國。
在王都巴爾亞舉行的晚宴,立時鬧得天翻地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一片陰天下,天神的下流爆笑聲響徹四周。
臉頰留有擦傷的韋爾夫,在捧腹大笑的女神面前擺出一副臭臉。
地點在家道中落後變得冷清破敗的克羅佐家宅後院。
晚宴發生騷動後,到了第二天。
「竟然在晚宴上揍貴族家的小鬼演變成大亂鬥,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咧──!!嗚嘻嘻嘻嘻!」
「妳很煩耶……有什麼辦法,是對方跑來找碴啊。」
從宅邸裡傳來母親拔尖的聲音:「韋爾夫,韋爾夫!你在哪裡!?」
韋爾夫是為了躲掉母親的歇斯底里……更正,是說教,所以才會逃到這個後院來,誰知眼前這個女神好像早就猜透他的想法,笑嘻嘻地在這裡等他上門。
女神問他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他不情不願地一說出來,就成了這副德性。
「別說了,佛波絲。再鬧會被老媽他們發現的,不要再笑了。」
「啊──抱歉抱歉。不過,你這小子真的很有意思耶,韋爾夫~不像你們家(克羅佐)的其他傢伙~」
光澤亮麗的黑髮長到腰際。
韋爾夫抬頭看著女神不須特別強調的端正容貌;即使撇開他還是個孩子不論,女神纖瘦的體格以女性而論仍算得上高挑,有將近一百七十C。與頭髮同為黑色的衣帶編織成的奇裝異服,穿在她身上十分好看。
雖不知道用妙齡二字來形容是否貼切,總之是位美麗動人的女神。
只是不例外地,諸神特有的下流口吻與笑聲糟蹋了這一切。
「要是家族裡多幾個你這種人該有多好,這樣被迫照顧沒落貴族的我就不會無聊了~」
她的名字是佛波絲。
是個如假包換的女神,也是負責照顧鍛造家族(克羅佐)的主神。
同時也是自家派系遭到王國(拉幾亞)吸收的,一個我行我素的傀儡。
講得明白點,她是在王國軍(阿瑞斯眷族)發動的戰爭中落敗了。於是她就像戰爭遊戲的輸家一樣接受了贏家的要求,成了軍神阿瑞斯的附庸──「從屬神」。
擁有龐大被統治者的拉幾亞王國,是以「神的恩惠」之有無來區分非戰鬥人員與戰鬥人員。雖說屬於一般民眾的前者占大多數,但屬於後者的士兵以及騎士人數少說也多達將近十萬。不得不說從賜與恩惠到【能力值】更新等等的作業,絕非主神阿瑞斯一個人能包辦。
這時就輪到像佛波絲這樣的「從屬神」登場了。
受到阿瑞斯支配的祂們會代替阿瑞斯的手腳,將基層人員變成眷屬。
家境衰微的克羅佐家族雖然同樣是王國成員,但也是刻有她恩惠的【佛波絲眷族】眷屬。
這在國家類【眷族】當中是十分常見的體系。
「……嫌無聊的話,要發動政變還是怎樣都隨便啊。祢們天神不是就愛搞那一套嗎?」
「就是啊──真希望有人能來幫我做──我很喜歡隔山觀虎鬥,但是要我自己來的話嘛──要避開阿瑞斯他們的耳目,又要教唆孩子們又要嚴格操練他們,光用想的就覺得麻煩不是?」
雖說是敗軍之神,但誰也不知道天生任性而為的諸神會做出什麼事來。
因此為了防患於未然,拉幾亞王國引以為傲的Lv.2以及Lv.3的騎士與將軍等等,包括近衛隊在內的國家主戰力全都直屬於阿瑞斯麾下──雖說借助了其他天神的力量,但不必要地強悍到被譽為「腦袋都裝肌肉」的阿瑞斯畢竟有一萬以上的眷屬任他指揮調度──相較之下,從屬神則被迫照顧地位或實力較弱的那些族群。
更進一步來說,只要知道有哪個從屬神的眷屬有武力、頭腦等任何出色的能力,都會立刻被迫改宗成為【阿瑞斯眷族】的後輩。
換言之,在王國出人頭地就等於領受軍神阿瑞斯──開國元勛的神血。
而沒落的鍛造家族也不例外,如今仍在夢想重返那位主神的跟前。
「不過你竟然說什麼政變說得一派自然,果然是個怪咖~嗚嘻嘻。」
過去將擁有無比傲人火力的「克羅佐的魔劍」獻給王室,享盡榮華富貴的家族如今早已人事全非。受詛咒的他們再也打造不出「魔劍」了。如同昨晚貴族子弟們嘲笑過的,整個家族只是過著緊抓過去榮耀不放,如此度日。
韋爾夫覺得家族的這種妄執醜陋透頂。
也不感興趣。
因為他有他矢志達成的「目標」。
「我要成為鐵匠,管他上頭的主神還是國王換人做都跟我無關。……喂,幹嘛啊,住手啦!不要亂揉我的頭髮!?」
佛波絲伸手抱住韋爾夫個頭還沒長高的身體,喊著「看我好好摸你一頓」,抓亂他的滿頭頭髮。眼角修長的眼眸雖然兼具妖豔魅力,幼稚的言行舉止卻與容貌完全沒取得平衡。她總是愛像這樣逗弄跟其他家人(克羅佐)不同調的韋爾夫,捉弄他當好玩。
她對韋爾夫而言不像是該崇敬的天神,倒比較像是損友,或是難應付的長輩。
「對了,韋爾夫,加隆他們有說過要去打鐵喔──」
「什……幹嘛不早講啊!」
拿韋爾夫當玩具玩過癮了之後,佛波絲好像現在才想到似地告訴他。
雖然稱不上豐滿的地步,但被她隔著黑衣裳把柔軟胸部或肢體往身上壓而滿臉通紅的韋爾夫,一聽立刻睜大眼睛大叫出聲。
韋爾夫甩開她的身體,衝出後院。
「要加油喔──韋爾夫──」
「不用妳管,笨女神!」
嘴上講歸講,韋爾夫的臉上卻浮現了笑容。
揮動雙手奔跑的模樣,遠遠稱不上受過貴族教育的舉止,就像是他這個年紀的小孩會有的模樣。
在背後越離越遠的女神笑嘻嘻的旁觀下,他彎過宅邸轉角。
韋爾夫心無旁鶩,趕往蓋在別屋後方的老舊建物。
克羅佐家族擁有的「工房」,與荒廢的宅邸同樣破舊。
但韋爾夫不討厭這間狹小的鍛造場。無論是刺激鼻孔的鐵礦香氣、滿是煤灰的骯髒牆壁,或是即使老舊仍能燃燒烈焰的爐子,他全都喜歡。待在這裡可以讓他忘卻貴族那些紛紛擾擾。
韋爾夫脫掉作工精緻的貴族服裝,換上工作服,踏進了昏暗的「工房」。
「老頭、老爸!」
工房裡只有兩個人。
是同樣身穿工作服的韋爾夫的祖父加隆•克羅佐,以及父親維爾•克羅佐。
蓄著白髮白鬍的加隆,與綁起茶色長髮的維爾轉過頭來。
「韋爾夫,跟你說過好幾次不要這樣叫長輩了。你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明白自己是個貴族?還有我聽說了,你趁我不在的時候,在晚宴上引發了騷動是吧?」
「那是因為,他們把我們做的這些說成玩鐵塊……」
「住口!竟然在國王御前胡鬧,就算是小孩子打架也太不應該了!幸好有馬里烏斯大人幫你說話,才能息事寧人……」
父親維爾是個嚴守貴族規矩的人。
他做為現任家主,發誓定將重振家族名聲,總是強迫母親以及其他家人跟他一起遵守鍛造貴族的身分體統。這讓韋爾夫感到透不過氣來。
順便一提,夜宴的那件事不知第一王子是不是心血來潮,幫韋爾夫辯護,讓他免了一頓刑罰。
「維爾,夠了。既然韋爾夫也來了,就開始吧。」
「……是。」
低頭歪扭著臉瞪視兒子的維爾,不情不願地聽從了加隆說的話。
韋爾夫這個讓出了家主位子的祖父,體格強壯得讓人感覺不出衰老。背脊彷彿有鐵骨穿過般挺直,永遠是一副嚴肅的面容。
加隆不是貴族,是「鐵匠」。
韋爾夫是這麼覺得的,所以祖父剛剛才會幫忙打圓場。
面露笑容的年幼韋爾夫,跟在一言不發地移動到爐子前的祖父背影以及父親身後,在他們的身邊找好了位置。
「──呼!」
鏗──鏗──
迸發出火花與打鐵聲,鍛造作業就此開始。
生了火的鍛爐燒得赤紅,照亮了昏暗的工房。
任由要命的高溫燒灼著臉龐,韋爾夫雖汗如雨下,仍然做好父親與祖父的助手工作。
擁有女神(佛波絲)「恩惠」的父親與祖父打擊出的聲音強而有力。即使藉由這份「力量(能力參數)」,不需要打鐵夥伴也能做出武器,兩人仍憨直地將純粹的一塊金屬逐步敲打成形。
維爾與加隆──不,也包括韋爾夫在內,祖孫三代即將合力打造出一把武器。
「聽好了,韋爾夫。你要傾聽鐵塊的聲音,聆聽鐵塊的聲響,把心意加諸於鐵鎚之上,否則別想打出真正的好劍。我們非得要打造出能取代『克羅佐的魔劍』的武具不可。」
維爾帶著陰氣逼人的神情,一邊高舉鐵鎚往下敲,一邊告訴韋爾夫。
父親總是這麼說。
為了做出代替「克羅佐的魔劍」的武器重振家族事業,維爾賭上了他的人生。
儘管真正的心思在於恢復貴族權勢,但這時候父親的意志與熱情都毫無虛偽,讓韋爾夫老實地點了點頭。
韋爾夫是真心敬愛父親準備錘鍊武器的側臉。
「……韋爾夫,拿鐵鉗來。」
「好!」
而沉默寡言的祖父,光用背影就教會了韋爾夫何謂鐵匠。
韋爾夫長久以來看著他那全神貫注在鍛鐵上的身影,學到了很多。維爾也是。儘管這麼多年來家族一直打不出「克羅佐的魔劍」,加隆總是以至高武具為目標,專心完成身為「鐵匠」的本分。
──傾聽鐵塊的聲音,聆聽鐵塊的聲響,把心意加諸於鐵鎚之上。
這些教訓原本是出於加隆之口,由加隆傳給子孫。韋爾夫也曾聽到彷彿著魔般搥打鐵塊的他親口說過一次。
在韋爾夫還不懂事的時候,他先接觸的不是武器,而是加隆等人,讓他認識了鐵匠此一存在。
然後,韋爾夫才為他們憑著意志與熱情催生出的武器深深著迷。
經過錘鍊的刀刃,強而有力的光輝。
當韋爾夫看到王國的某位騎士揮動祖父的作品時,他全身發熱。
那時他才知道主人與分身──人與武器能那般互相切磋琢磨。
他也想成為鐵匠。
成為鐵匠,打造出至高無上的武器。
想見證那武器與最棒的使用者一同出生入死。
那種強烈的衝動襲向心頭。
憧憬與願望、熱情。
韋爾夫從小,就在胸中暗藏火熱的心意。
「……韋爾夫,你打打看。」
「咦……可、可以嗎,老頭!?」
至今都只被允許做些類似助手工作的韋爾夫,初次獲准握起鐵鎚。
嚴格的祖父只用視線催促他「做就是了」。
滿頭大汗的父親也在笑。
韋爾夫笑了。
掀起唇角,笑得幾乎要喜極而泣。
他握緊重到不適合小孩細瘦手臂使用的鎚子。
然後走到燒得通紅的金屬,以及鐵砧的正面。
自己想必永遠不會忘記今天這一天。
韋爾夫一邊如此確信,一邊高舉鐵鎚往下一搥。
他奏響遠遠不如父親或祖父的軟弱打擊聲,迸散出朵朵火花。但韋爾夫將自己的一切全打進了高舉揮下的鐵鎚裡。
自己也要成為「鍛造師」。
與父親以及祖父,一起做出超越「克羅佐的魔劍」的武器──至高無上的武具。
這時的韋爾夫,對此深信不疑。
那個命運之日,在韋爾夫十歲的生日來臨。
「那麼,準備刻下我的『恩惠』囉──」
在克羅佐府第的一個房間,韋爾夫正要向佛波絲領受「神的恩惠」。
是加隆指定在十歲生日時讓他刻上「神的恩惠」。他的方針是在獲得【能力值】之前,得先了解做為工匠的辛勞。
在維爾、加隆以及家族成員的靜觀下,佛波絲將神血滴在半裸坐在椅子上的韋爾夫背上,刻下【神聖文字(hieroglyph)】。
韋爾夫•克羅佐
Lv.1
力量:I0 耐久:I0 靈巧:I0
敏捷:I0 魔力:I0
〖魔法〗
【】
〖技能〗
【魔劍血統】
•可製作魔劍。
•製作時強化魔劍能力。
佛波絲望著刻下成篇【神聖文字】的小小背部──與其他家族成員(克羅佐)同樣顯現的【魔劍血統(技能)】──緩緩開口了。
「……韋爾夫,你做把『魔劍』看看吧。」
「嗄?哪有可能做得出來啊。我們家族被『仙精』詛咒……」
「別問那麼多,做做看就對了。」
直到今天為止,父親與祖父已經徹底教過他鐵匠必需的技術。
從他初次握住鐵鎚的那天算起,已經一年了,如今獲得了【能力值】的他,想必能夠獨力打造武具。
加隆與維爾都顯出詫異的神情,但黑髮女神只是面露淺笑。
「……只是試試而已喔。」
在天神的催促下,韋爾夫不大情願地答應了。
然後,一切都變了。
「不敢相信……」
維爾的視野中,鋪展出一片黑煙滾滾的焦土。
他們在王都巴爾亞外的一片平原。
他的手上握著紅彤色的短劍,而就在這一刻,短劍啪嘰一聲破碎了。
劍身的碎片掉在腳邊,一同前來的家族成員與維爾全都呆若木雞。
這就是韋爾夫打造的短劍──「魔劍」的試射結果。
「唔──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無數火星來往紛飛。
原野上的一切同歸於灰燼。
過去榮華的象徵──復甦的「克羅佐的魔劍」引來一陣瘋狂躁動的歡呼。
在場的韋爾夫也愕然無言,用泫然欲泣的眼瞳注視著碎裂的劍刃殘骸。
「韋爾夫,你必須打造魔劍!!」
回到府第後,韋爾夫被全家上下團團包圍了。
見都沒見過的親戚、母親,甚至連維爾都眼布血絲,齊聲高喊:「快打造魔劍!」
年幼的韋爾夫呆站原地。
「你必須實現克羅佐的夙願,重振家族!!只有你的『魔劍』能夠辦到!!」
站在韋爾夫正面的維爾抓住他的雙肩,露出一副目眥盡裂的嘴臉。
他絲毫沒發現兒子痛到臉孔都扭曲了,只顧著強迫他生產「魔劍」。
「等等啦,拜託等一下……我們不是說好要打造取代『克羅佐的魔劍』的武器嗎!?」
「不用了!只要有你在,只要有『魔劍』,克羅佐就能重獲新生!!」
「老爸!不要!我不想看到會拋下主人逝去的劍……我不想看到注定碎裂的『魔劍(武器)』!」
「你這不肖子,胡說八道什麼東西!!」
韋爾夫臉頰挨揍,摔倒在地板上,變得茫然自失。
長年投入心血打造「魔劍」替代品的男人,已經不在了。
這裡只有一個受到家族妄執附身的,受詛咒的魔劍鍛造師後裔。
「你必須為『克羅佐』取回榮華富貴,韋爾夫!我要你打造能討好王室的工具!!」
這聲叫喚……
這句話語……
讓韋爾夫緊緊握起的拳頭,承受著全身爆發的力量而顫抖。
在發出歡呼的家族當中,只有加隆始終獨自沉默不言;韋爾夫抬頭看著他求助。
面對孫子搖曳的眼光,悶不吭聲的祖父……面無表情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告訴他:
「打造『魔劍』吧,韋爾夫。」
倏地。
韋爾夫全身失去了力氣。
隨後漲滿的,是赤熱的怒火。
失望、背叛,以及強烈的悲憤。
就在這天,韋爾夫決心與父親、祖父以及克羅佐家族分道揚鑣。
「你要離家……離開這個國家了嗎~韋爾夫?」
深夜,韋爾夫在房間裡悄悄收拾行囊時,佛波絲出現了。
「妳來幹什麼……」
韋爾夫轉過頭來,用野獸般的粗暴眼瞳望向她。
真要追究的話,事情全起自這個女神下的指示。
儘管再怎麼隱瞞遲早也會穿幫,但年幼的韋爾夫仍忍不住要怨恨她。
「是我不好,奪走了你的歸宿。對不起啦~韋爾夫。」
「……」
「只是,你如果一直不知道你有這份力量……不,你如果不去接受它,總有一天會後悔……我是考慮到這點才會那樣說的。嗚嘻嘻,原諒我嘛。」
佛波絲無比憐愛地注視著受到打擊的孩子,臉上還掛著一如平素的壞心笑臉。
閉口不語了一段時間後,韋爾夫不再責怪她,繼續去收拾行囊。
「阻止我也是沒用的。」
「我不會阻止你啦。反而還會幫你咧。」
「……什麼?」
韋爾夫這時停住了手邊動作,轉過頭來。
「就是我說的這樣啊。我幫你逃出國外。」
「妳什麼意思啊……?」
「算是對可愛孩子的最後一點雞婆吧,說成贖罪也行。況且你一個小鬼怎麼可能溜得出王都(巴爾亞)外牆嘛?」
面對沉默不語的韋爾夫,佛波絲走過來說:「交給我就對啦。」對他笑笑,過度親暱地摟他的肩膀。
韋爾夫不懂她的神意(真意),但她說得沒錯。
活在貴族與鐵匠這個框架裡的韋爾夫,能鑽過國境盤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況且大喜若狂的家族八成已經把自己能打造「克羅佐的魔劍」的事告訴王城那邊了。
想離開這個國家,除了向佛波絲尋求幫助之外別無選擇。
「還有韋爾夫,把『魔劍』也帶上吧。」
「不用,我不要那種武器──」
「你怎麼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當個保險啦。這種時候就聽聽神仙的意見吧,好嗎?」
他製作了兩把「魔劍」。
一把用來試射,另一把用來獻給王室。
自己初次打造的作品被人擅自使用,或是留著白白送人,心裡都不舒坦吧?她說。
被佛波絲勸了一番,韋爾夫一臉不高興,但還是不情不願地點頭了。
「我會用我的門路,讓你能通過盤查。明天就行動,可以吧?」
韋爾夫不知道她一時興起想做什麼。
但他感覺可以相信眼前這個「損友」說的話。
「好……」
韋爾夫點點頭,聽佛波絲說明整個計畫。
「你聽說了嗎,瑪爾定!克羅佐家出現能打造『魔劍』的人了!」
在王城的最高樓層,王座廳當中。
接見過維爾的男神阿瑞斯「哼哈哈哈哈哈哈!」放聲大笑。
「但是阿瑞斯神,克羅佐家族至今仍受到『仙精』所詛咒。即使現在能保持原型,有可能一上戰場就當場失靈……竊以為一定是瑕疵品吧。」
「唔,說得有理。好,那就別抱太大期待了!」
在初入老境的國王進言下,身穿鎧甲的阿瑞斯搖晃著獅子般的金髮,馬上點頭表示同意。
王子馬里烏斯暗地裡看著優哉游哉地一起大笑的兩人,覺得煩不勝煩。
就像代替他們勞神費心似地,他叫來了具有「耳目」職責的間諜。
「克羅佐的情報呢?」
「回大人……『魔劍』製作者似乎是現任家主的長子韋爾夫•克羅佐。」
「韋爾夫•克羅佐……是他啊。」
聽了自己專屬部下的報告,聰明的王子想起了一年前的晚宴。
想起儘管眼瞳色彩不同,蘊藏的光輝卻與自己相似的雙眼──對自身生存環境存疑的紅髮少年的面容。
「……還是先佈下人力吧。派騎士們去守門。」
「該死!?」
烏雲密布的暗夜下著大雨。
身穿旅用長袍的韋爾夫,一邊擺脫響個不停的警笛聲,一邊跑過城郭城市的大道。
王都巴爾亞受到總共四道外牆環繞。
這些區分王族與貴族、軍人、平民居住區的巨大圍牆,韋爾夫在女神(佛波絲)的安排下通過了兩道,卻在第三道的外牆大門被士兵發現了。
這裡進行的盤查遠比平常來得嚴密。
「可惡,到底怎麼回事……!」
他憑著【能力值】的力量勉強突破盤查,冒雨衝過城市。
韋爾夫氣喘吁吁地不停奔跑。
掛在腰際的短劍鏘啷鏘啷地響個沒完,到了刺耳的地步。
就在即將跑到最後一道外牆時,他看到那裡有著緊緊關上的鐵門扉,以及──
「站住──!」
──騎士!!
三名身穿甲冑的男性身影,讓韋爾夫睜大雙眼。
那是王國引以為傲的Lv.2騎士。
是韋爾夫目前絕不可能與之抗衡的,高他一等的武器好手。
眼看騎士們拔劍發出警告,少年眉頭緊鎖──伸手去碰短劍的握柄。
他一直線奔向騎士與鐵門,拔出猩紅色的劍刃。
然後,揮劍了。
「焰華──!!」
他運用了這把「魔劍」的力量。
「────────────」
嚴陣以待的騎士們,以及解放威力的韋爾夫本人,都彷彿時間靜止般看著那光景。
施展而出的是狂暴延燒的「火焰洪流」。
烈焰巨顎把門扉連同呆站原處的騎士一併吞沒,咆哮如雷。
火團炸裂。
一陣轟然巨響。
然後物體碎裂飛散。
深夜的城市裡爆發出火焰嘶吼,聽到騷動的群眾尖叫聲,轉眼間響徹了雨夜的每個空隙。
在愕然呆立的韋爾夫視線前方,鋪展出一片崩毀的牆壁,以及從黑暗深處擴展的牆外世界。
然後是瀕死騎士們埋在瓦礫堆中的模樣。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韋爾夫嘶吼了。
任由「魔劍」碎片自手中破裂散落,朝著黑夜嘶吼。
「這就是,這就是力量嗎!?」
被雨水打在臉上,好幾道淚痕般的水滴滑過韋爾夫的臉頰。
牢固的外牆冒出黑煙,猩紅色火海在雨水澆灌下仍不熄滅。
本來像韋爾夫這種小角色,騎士們用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制伏他。
而「克羅佐的魔劍」顛覆了這一點。
憑著這種邪怪武器,就連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也能打倒強壯的騎士。
在遠古時代,此種強大無比的魔劍,甚至連身為製作者的鍛造一族都為之墮落。
看著騎士們悽慘燒焦的佩劍,韋爾夫終於落下淚來,放聲大叫:
「難道鍛造師(我們)就註定非得做出這種東西嗎!?」
將混亂的追兵們拋在背後,韋爾夫跳出了遭到破壞的外牆。
他的身影消失於黑暗之中,嗚咽與怒吼一次又一次飛上夜空。
──我絕不打造「魔劍」。
那天。
韋爾夫發誓將貫徹身為鐵匠的尊嚴,以及志氣。
逃出王都的韋爾夫,來到了離王都不算遠的一座雜木林。
雨已經停了。
淋成落湯雞的他脫掉兜帽時,一尊黑髮女神從樹蔭現身。
「看來你成功了呢~韋爾夫。」
「佛波絲……」
先一步造訪約定地點的佛波絲慢慢走到他身邊。
少年神色疲憊不堪,「魔劍」徒留劍鞘消失不見。
她看到這些之後什麼也沒說,只是瞇起了眼睛。
「韋爾夫,過來。在你遠走高飛之前,我要送你個餞別禮。」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你更新【能力值】。
佛波絲如此說完,繞到了他背後。
經過一夜的大逃亡耗盡身心氣力的韋爾夫默默聽從,隨她去做。
他像個斷線人偶般坐到石頭上,佛波絲掀起他的衣服。
女神的纖纖玉指,滑過少年在鍛造作業中逐漸練出肌肉的背部。
「好了。還有韋爾夫,我解除了你跟我的契約。」
「……?」
「這表示你現在隨時隨地都可以改宗了。今後,你想加入哪個神的派系(眷族)就加入吧。」
佛波絲向他解釋她並沒有封印【能力值】,而是留下經過強化的能力參數,讓他處在能夠重新締結契約的狀態。
換言之就是「準備改宗」其他神的狀態。
「不過,我的神血會繼續留在你身上……也就是說呢,你的處子之身(第一次)被我奪走啦~」
「……不要亂講話啦。」
原本板著一張臉的韋爾夫,聽了佛波絲的玩笑話,才終於用平常的調調回話了。
「嗚嘻嘻!」女神肩膀直搖晃,好像覺得很好笑。
「今天會有商隊經過這片林子旁邊,你就搭人家便車。離開王國後,你愛怎樣就怎樣吧。」
「妳……打算怎麼辦?妳現在回去王都,會因為放我逃走的事……」
「我不回去,誰幫你收拾爛攤子?現在王國還有你家(克羅佐)可是鬧得天翻地覆哩。」
「……」
「放心啦,我會說維爾他們是被我耍了,你則是被我唆使的。全~部都說是女神(我)想找樂子就行啦~阿瑞斯是白痴,會信啦。」
佛波絲的這番話。
還有她注視著自己的眼神。
這一切,確實打亂了韋爾夫的心思。
「……為什麼啊?妳為什麼,要為我做這麼多……」
「只是神的瘋狂行徑啦。然後嘛,我想想……也許是因為疼愛寶貝孩子?」
女神往旁偏著頭,讓黑色長髮從頸項落下。
「我很高興有你這種傻孩子在。再說,我在阿瑞斯底下混日子已經混膩了。」
就算被遣返天界也已經沒差啦。佛波絲毫無顧忌地大笑。
這些話,恐怕全是她隨性而為的真心話。
但韋爾夫在此時此地,確實……
在她身上看見了「神性」。
「放心啦。我被炸飛到『天界』之後,還是會一直眷顧你的。嘻嘻!」
「……不用妳雞婆。」
然後。
「──去吧,韋爾夫,照你喜歡的方式去過活。克羅佐還有王國,都只會成為你的枷鎖。」
佛波絲既沒有擁抱他,也沒有摸他的頭。
她只是露出韋爾夫至今不曾看過的穩重笑容。
「再見囉。」
「……嗯。」
這就是韋爾夫與她交談的最後一句話。
幾天後。
在拉幾亞王都巴爾亞的方向,一道巨大光柱升上了天際。
──對不起,謝謝妳。
在王國疆域外,一座矮丘之上。
少年獨自仰望那美麗的光輝,靜靜地流下一道淚水。
「有個格外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呢。」
美麗佳人的嗓音響起。
她的雙眼,注視著一座爐火熊熊燃燒的鍛造場。
在那裡,一個紅髮少年正在跟幾個大人扭打成一團,搶鍛鐵場地。
「喔喔,女神大人!抱歉,難得您大駕光臨,卻讓您見笑了……」
「哎呀,鍛造師不就該這樣嗎?我很喜歡喔。所以,他是誰?」
「他啊,有一天就忽然跑來說『讓我住在這裡工作!』……名字八成也是假名啦。偏偏鍛造的本領還不賴,我們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鍛劍都市索林岡。
來到這座都市找合夥人談生意的「某位女神」,造訪了這間長年來往的鐵匠鋪。她戴著大眼罩的美貌瞇起了左眼,定睛注視著在搶到手的鍛爐前勤奮打鐵的少年。
「欸,工房長。可不可以把那孩子交給我照顧?」
「咦咦?我們這兒是無所謂……但您不介意嗎?」
「不介意。」女神破顏微笑,等少年打鐵結束。
不久,當他打造出一把仍嫌粗糙的劍時,她走到少年身邊。
「欸,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抬起滿是汗水的臉,對於突然出現的神物露出詫異的表情,一面回答她的問題:
「……韋爾夫。」
「就叫韋爾夫?沒有姓氏嗎?」
「我不想說我的姓氏……」
「這樣呀。那麼韋爾夫,你要不要加入我的【眷族】?」
「嗄……?」
看到這位麗人眼眸彎成新月的笑容,少年露出傻愣愣的表情。
「……在邀人加入之前,妳先報上名號再說。都先問了我的名字了。」
「哎呀,真抱歉,我忘了。」
面對眼神狐疑的少年,女神為自己的失禮道歉。
然後……
「我的名字是──」
在損友女神指出的道路前方……
少年邂逅了紅眼紅髮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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