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開戰前夜

  第三章 開戰前夜

  細碎的雲層背後,朦朧明月散發著幽玄光輝。

  雨後的夜晚依然烏雲密布,好似沉浸於海底深層的黑暗包覆都市。平常如打翻珠寶箱般的輝煌街道,點亮的魔石燈少了一些,也聽不到人群的熱鬧喧囂。

  銀髮女神從白牆巨塔上,眺望著這樣的歐拉麗。

  「芙蕾雅女神,屬下可否斗膽問一句?」

  「什麼事,奧它?」

  在都市中央,摩天樓設施(巴別塔)最高樓層。芙蕾雅站在無接縫的巨大玻璃窗前,回應隨從(奧它)自背後發出的聲音。

  「您如何看待天神荷米斯提供的情報?」

  「你說那些『異端兒』?這個嘛,情報內容與從第18層回來的阿爾弗利克他們所言沒有矛盾,我認為可以採信。」

  事情追溯到兩天前,當時荷米斯來訪,將關於本次事件的情報提供給芙蕾雅。其中包括「異端兒」與「人造迷宮」等等,也提到貝爾為了拯救怪物們而苦惱。

  芙蕾雅雖吃了一驚,但也僅止於此。

  美之女神的關心對象一樣只限少年一人,比起他,「異端兒」的命運或烏拉諾斯的打算之類,說真的她都不在乎。她如今知道了一切,仍保持沉默。

  就像這樣,她始終從歐拉麗的最高位置靜觀局勢,到了令其他勢力心裡發毛的地步。

  「荷米斯似乎也是別有用心,才會跟我說出一切……」

  探詢過芙蕾雅的意向後。

  荷米斯當著她的面,說出了要求:

  「芙蕾雅小姐,貝爾小弟的現況令我憂心。我有打算為這事四處奔走,不知道妳是否也願意伸出援手?」

  對於這番話,芙蕾雅的回答是:

  「你忘了我與美神(伊絲塔)開戰時,你對我做了什麼嗎?」

  就這麼一句話。還附上任誰來看都要心醉神迷的美麗微笑。

  表情發僵的荷米斯似乎也並不期待,投降般舉起雙手,同時又如此說道:

  ──那麼,但願妳能靜靜旁觀。

  (能夠就這樣交給荷米斯處理嗎?)

  芙蕾雅思考著。荷米斯與自己在「貝爾」這一點上,利害關係是一致的。也正因為利害關係一致,那個男神才會來探詢自己的意向,想必絕不會引發芙蕾雅「不喜歡」的發展。既然如此,放著不管似乎也影響不大。但真要說起來,只有自己可以拿那孩子取樂,而且最近也有點冷落他了,或者乾脆說她可能是在嫉妒那個男神……不對不對不對。

  芙蕾雅面不改色,用手指纏繞著頭髮。

  「貝爾.克朗尼那邊如何處理?」

  奧它再度問道。

  他揣度女神的心思,提及她此刻最在意的問題。

  「市民對他充滿敵意,本人看起來也十分困窘,這樣下去……」

  「那孩子會站起來的。」

  芙蕾雅打斷野豬人(boars)隨從的話說道。聲調中不帶任何懷疑。

  正好就在這時,她視線無意間往下一看,遙遠視野下方的街道上──出現了恢復光彩的透明光輝。

  ──看吧。

  來了。她想。

  等你很久了唷?她想。

  芙蕾雅像個為相思所苦的少女,自然而然地微笑。

  採取行動的時刻來臨,銀瞳暫且闔起了眼瞼。

  具有理性的怪獸「異端兒」、不畏受傷投身戰場的少年、此時仍藏在某處有志難伸的靈魂光輝,然後是那個──

  芙蕾雅從思考的泉水中起身,眺望都市,動了動嬌豔的嘴唇:

  「奧它,可以為我做件事嗎?」

  「請吩咐。」

  「我要動身,不過,我現在請你做的事可能只是白費功夫……接下來會如何發展,我也無法預測。」

  「縱然如此,屬下也願意實現您的神意。」

  「謝謝你。」美之女神對玻璃上的倒影回以笑容,命令道:

  「也把我接下來所說的話轉達給艾倫他們。」


  重新下定決心解救薇妮他們後,當天深夜,我們悄悄開始行動。

  『整座都市的人都在監視你們,萬萬別忘了。』

  我將費爾斯的警告銘記在心,聽從信件的指示,在沉入黑暗的市區潛行。

  我與莉莉一同出了宅邸,往西北前進。眾多「跟監者」立即尾隨我們而來。我一邊感覺到監視的視線,一邊努力假裝不知道,前往西北大街「冒險者街」。

  大道上一家一家的商店都拉下了鐵門。我們趕到後巷,進入在這種狀況下仍照常營業、一般所謂有點可疑的店家,買下靈藥(potion)等道具(item),然後假裝在整理裝備,在一家店門口駐足。

  從杳無人煙的巷弄深處,再走下通往地下的階梯,就看到一扇老舊斑駁的門扉,掛在上面的招牌,勉強可以辨識出「魔女隱居屋」幾個字。

  這是信中內容指示給我們的目的地。

  店鋪位於地下,不會受到監視。

  「……哎唷,正覺得這長相陌生呢,嘻嘻嘻!這不是在城裡引起軒然大波的【小新秀】嗎?你一個冒險者,既非魔導士,也不是魔術師,到我這店裡來有何貴幹?」

  打開吱吱作響的門,只見一名鷹勾鼻的老婆婆(人類)待在櫃檯後面。面對這位身穿長袍,頭戴尖帽子,正符合魔女形象的人物,我想起書信的內容。

  『目的地有個叫雷諾娃的店主,將我寫在這裡的暗語告訴她。』

  照著費爾斯的指示,我開口道:

  「──『亞爾特拿的貓會作不老不死的夢嗎?』」

  暗語立刻有了效果。

  看起來陰陽怪氣的魔女睜大雙眼,凝視神情緊張的我與莉莉。

  「……是費爾斯大人派你們來的嗎?」

  費爾斯,大人……?

  我們沒聽說費爾斯與店主的關係,正不知如何回答時,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就不追問了。事實就是你們帶著那位大人的口信來到這裡,如此而已。」

  老婆婆說:「過來。」就走進店裡深處,我與莉莉追上去。櫃子上放了瓶裝蛇蠍,血紅汁液在大鍋裡咕嘟咕嘟地滾沸,天花板上掛著鏈條與鐮刀。我們經過這些物品旁邊,來到一個巨大的書櫃前。

  滿是皺紋的手指一勾住白色書本的書背,就聽到「喀」一聲。一部分書櫃先是向外突出,接著往旁滑開──露出藏在背後的倉庫。

  「這、這裡就是……」

  「雖然信上有寫……但這些全都是『魔道具』……」

  成對的雙晶、用獨角獸(unicorn)的角做成的白銀酒杯、裝滿寶箱的各色寶石、以精靈(elf)的樹木為材料,帶有樹葉的音樂盒……各種各樣前所未見的「賢者」精心製作的魔道具,塞滿了往內延伸的空間。這間隱藏倉庫近似一種寶庫……不,根本就是童話中魔法師的祕密房間,使我與莉莉都看傻了眼。

  費爾斯在信上第一件委託我們的,就是造訪他請人看守以備不時之需的隱藏倉庫,將他的魔道具帶出來。

  「只有性情扭曲的諸神,能與那位永生不死的大人分享時光。那位大人無法珍愛那些終將逝去的人。我們世世代代守衛這座寶庫……而你們是帶著那位大人的信賴,第一個造訪此處的人。」

  店主在我們背後緩慢地低喃。老婆婆言詞中流露出對高貴人士的敬愛與哀憐,留下我們離開了倉庫。

  「喜歡什麼就拿去吧……請你們成為那位大人的力量。」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我與莉莉對她的背影點頭答應。

  沒時間了,我們在倉庫裡東挑西揀,將許多魔道具一一塞進背包。

  「命,有沒有人跟蹤我們?」

  「不要緊,赫斯緹雅女神,看來幾乎所有人都去追貝爾大人他們了。」

  貝爾與莉莉外出後,赫斯緹雅與命過了一段時間,也溜出宅邸。

  趁著監視目光集中在貝爾等人身上,她們也按照費爾斯的指示展開行動。命運用連專業「忍者」都自嘆弗如的隱密技術擺脫少數追蹤者後,來到掛著「四號街」路標的陰暗街道──赫斯緹雅有看過這條路。

  「記得我那時就是在這附近被抓走……信上也說就在這附近……哦!」

  命保持高度警戒注意周圍動靜時,赫斯緹雅找到了她要的東西。

  那是一塊靠近後巷的牆壁,她按照信上指示操作壁面刻有紋路的地方,試著一動,牆壁就無聲無息地開出通往地下的入口。

  「那麼命,我去去就回喔。」

  「好的,在下在此等候。」

  「嘿咻。」赫斯緹雅將身體滑進入口後,石牆立刻關上了。這條通往深處的石造通道,以及冰涼的寒氣,赫斯緹雅都有印象。

  「真沒想到會再一次走過這裡呢……」

  之前被某魔術師幾近誘拐地帶來這裡,如今赫斯緹雅拎著攜帶用魔石燈,一口氣走過這條人工通道。她在通道盡頭依照規定步驟,興致缺缺地念誦「芝麻開門~」,牆壁就應聲滑開,一座廣大祭壇出現在前方。

  「……是赫斯緹雅啊。」

  「嗨,烏拉諾斯,我走近路(這邊)來找你了。」

  此處是公會本部地下的「祈禱廳」。赫斯緹雅照著費爾斯的指示,經由「祕密通道」偷偷與烏拉諾斯做接觸。

  「嗯?有別人在嗎?」

  「……是荷米斯。」

  赫斯緹雅原本狐疑地看著放在室內的椅子與西洋棋盤,但她想早點把事情辦完,走到烏拉諾斯面前。

  「費爾斯要我聯絡你。雖然你應該有在處理了,不過還是請你加快『代達羅斯路』居民的避難。他說最近就要行動了喔。」

  「知道了……」

  「還有,費爾斯希望你提供他之前製作的『代達羅斯路』地圖……以及目前所有關於『人造迷宮』的情報。」

  聽赫斯緹雅如此要求,烏拉諾斯闔起雙眼。

  他緩緩睜開眼睛,拿出放在身上的古書。那是荷米斯交給他的「代達羅斯手札」。

  「……」

  老神低頭看看拿在手中的古書,然後交給赫斯緹雅。

  「拿去吧,這是『代達羅斯手札』。」

  「喂……真的這樣就行了嗎?」

  「妾、妾身也不清楚……只能相信費爾斯大人,靜待聯絡了……」

  韋爾夫難掩不安地問道,春姬也不知所措地回答。

  貝爾與莉莉,還有赫斯緹雅與命都回到總部來了。他們現在圍著放在桌上的一顆水晶。就在眾人在宅邸的一個房間裡,屏氣凝神地看著遲遲沒反應的水晶時──忽然間,它亮起了微光。

  「聽得見嗎,貝爾.克朗尼?」

  「費爾斯!」

  接著魔術師的聲音傳來,貝爾發出歡呼。水晶表面映照出像是地下水道的陰暗空間,還有費爾斯與眾多「異端兒」的身影。

  「首先我想向你們道謝。也感謝女神赫斯緹雅寬大、慈悲的心胸,我銘感五內。」

  「別這麼見外了吧,愚者(費爾斯)。我這是第二次跟你交談,但我現在已經完全捨不下薇妮他們了。而且做出選擇的,是貝爾他們。」

  「貝爾、春姬!」

  「薇妮大人!」

  「小貝爾,還有小莉莉!真的太不好意思了,又讓你們幫……」

  「好人做到底,莉莉已經死心啦。」

  這是魔道具「眼晶」。貝爾與莉莉帶回了許多魔道具,一回宅邸,就把信上註明最重要的雙晶之一交給貓頭鷹使魔帶著,送去給費爾斯。

  赫斯緹雅對映照在水晶裡的費爾斯說話,春姬與莉莉則是跟黑衣旁邊探出頭來的薇妮與里德講話。水晶那頭響起「異端兒」興奮的喧嘩聲。「安靜,會被發現的!?」石像鬼古羅斯大聲斥罵。

  透過水晶簡短結束感動的重逢後,貝爾等人開始討論今後的事。

  「可以走的路有六條。」

  費爾斯手拿光輝耀眼的眼晶說道。

  他請貝爾等人用水晶映照「代達羅斯手札」的「人造迷宮」設計圖並正確描摹一份,在石板地上攤開地圖,對「異端兒」與貝爾等人依序說明計畫內容。

  「根據手札記載,存在於『代達羅斯路』的中央地帶……地下的『人造迷宮』,有著東北、西北、西方、西南、東南、東方這六扇門。」

  漆黑手套(glove)的指尖滑過地圖上的六扇不壞(山銅)門扉,正好畫出一個圓。

  在他的周圍,「異端兒」們動也不動,低頭看著地圖。

  「我們要突破其中一扇,前往地下城。」

  「您說突破,也就是說……」

  「對。」

  費爾斯回應從水晶傳來的莉莉的聲音,回答道:

  「與加強守備的【洛基眷族】交戰,是在所難免了。」

  一片死寂支配著水晶的那一頭。

  而這邊的「異端兒」也是一樣。腦中被迫想起在「代達羅斯路」的戰鬥,以及都市最大派系令人驚駭的戰力,人與怪物都產生了相同的恐懼。

  「……這就表示要突破,必須先盡量去除路線上【洛基眷族】的守備才行,是吧。」

  「沒錯。」

  韋爾夫出聲表示要將戰鬥規模壓到最小程度,費爾斯肯定了他說的話。

  「因此,貝爾.克朗尼,我希望你能引開【洛基眷族】。」

  「我、我嗎?」

  貝爾目不轉睛,盯住隨著費爾斯的聲音發光的眼晶。

  「以你現在的立場,正適合扮演這個角色。希望你能盡量吸引多一點注意。」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請問一下嗎?若是這樣的話,貝爾大人是不是不用特地前往『代達羅斯路』……」

  「不,我要請他到迷宮街(這邊)來。如果跑去都市角落,【洛基眷族】恐怕只會派出最低限度的人員,但若是鑽進他們的懷裡就另當別論了。要是來者到處亂衝亂闖,那更是無法忽視。」

  費爾斯駁回了春姬怯怯提出的意見。

  不只周圍,水晶那一頭也傳來好幾道視線,讓貝爾手心冒汗。

  「可以請你幫忙嗎,貝爾.克朗尼?」

  「……我做,請讓我幫忙。」

  貝爾從肺部吐出一口氣,點點頭。

  他承受著赫斯緹雅他們與「異端兒」的所有視線,握緊手掌。

  「貝爾先生,真對不起……總是讓您受傷害……」

  「蕾依小姐,我不要緊的,因為我已經決定要幫助『異端兒』,救蕾依小姐你們……」

  「貝爾先生……」

  「蕾依,妳臉為什麼紅紅的?哪裡痛嗎?」

  「薇、薇妮!?」

  先是聽見歌人鳥蕾依酸楚的低喃,接著薇妮的發言讓水晶那頭頓時吵鬧起來。聽到同胞們又因為不同於剛才的興奮而激動起來,「我說了叫你們閉嘴!」古羅斯再次大動肝火。影像激烈晃動的眼晶讓貝爾直冒汗。

  不只如此,赫斯緹雅與莉莉還捏了一把他的屁股肉,「哇啊!?」少年慘叫出聲。

  「貝爾.克朗尼,講話請小心點。」

  「咦,要怪我嗎……啊,不,沒什麼,對不起……」

  「回到原本話題……大家也不用太悲觀。我們這裡有『人造迷宮』的地圖,我們所掌握的這些出入口,【洛基眷族】很可能並不知情。」

  不理會有那麼一點委屈的貝爾,費爾斯說還有一線光明。

  他說這本「代達羅斯手札」網羅了「人造迷宮」的所有構造,或許就像路標(Ariadne)一樣,能為他們找出一條生路。聽了這番話,莉莉、命與春姬她們臉上都有了希望。

  「不過烏拉諾斯竟然弄到了名匠的手札……我本來只期望他能掌握到迷宮出入口的位置,如今有了這個,計畫就更沒有漏洞了。」

  「聽說是荷米斯弄來的喔?說是跟伊刻洛斯拿的。」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的確,那時天神荷米斯有跟天神伊刻洛斯接觸過。」

  赫斯緹雅拿著手札講起老神對她說的話,費爾斯那邊傳出恍然大悟的聲音。

  接著黑衣人說:「除了貝爾.克朗尼之外,我還想請各位做些事。」並一口氣說出目前能想的辦法。

  「貝爾大人的職責是很危險,但莉莉的根本也沒好到哪去啊……!」

  「哎,妳加油啦,小莉子,都靠妳囉。」

  「淨說風涼話……!」

  「韋爾夫大人,在下我們的職責也不輕鬆……得繃緊神經才行。」

  「我跟春姬是負責後方支援,不過聽起來也挺費力的呢~」

  「妾、妾身會努力的!」

  莉莉抱頭煩惱,韋爾夫對她笑笑,命鼓舞自己,赫斯緹雅雙臂抱胸,春姬則是將手放在胸口上,各自說出不同的話。

  「小貝爾,還有大家……真的很對不起,真的,謝謝你們。」

  「里德先生……」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還是等撐過這一關後,再讓小子我當著大家的面說吧。」

  「──好的!」

  水晶正中央浮現出怪物(怪獸)的表情,如今貝爾已經能分辨出那是在笑、憤怒還是悲傷了。

  貝爾也露出笑容,回應瞇細鮮黃眼睛的蜥蜴人。


  不分晝夜,公會本部都籠罩在喧鬧聲中。

  不斷有人在走廊上到處奔跑,容貌姣好的服務小姐一再安撫來到窗口的市民。民眾似乎難掩不安,甚至有人占據了門廳一角,躺著不走。職員疲於應對,但除了來收集情報的人以外,沒看到幾個冒險者,湧進門廳的幾乎都是一般民眾,上演著平時看不到的光景。

  這還算是比較平穩的狀態了。武裝怪獸出現於地表之際,門廳當時陷入的混亂與騷動,遠遠超過第18層城鎮(里維拉)毀滅消息傳來的時候。每當冒險者帶來怪獸出沒的情報,公會本部就忙到爆炸,然而過了一段時日,如今職員們也開始有機會閒扯淡。大家開始對高層封鎖部分情報──「人造迷宮」的存在──表達不滿聲浪,並從中衍生諸多臆測。

  而其中也包含對【小新秀】的指責與惡感。

  「──我還是覺得這樣很奇怪!」

  蜜西亞.弗洛特與人擦身而過時,不巧聽見了職員們譴責少年的言論,一從走廊上回到自己辦公桌所在的辦公室,就忍無可忍地叫起來。

  「明明是【伊刻洛斯眷族】不好!為什麼要把埃伊娜的小弟弟……貝爾弟弟講得像壞人一樣啊!」

  不像一百五十C(賽爾尺)嬌小體格會發出的大嗓門,震動了桃紅色頭髮。辦公室裡的職員與正在休息的服務小姐全都閉著嘴,垂著眉毛。

  「弗洛特,妳冷靜點。」

  「可是,組長!貝爾弟弟的行動或許是不太應該,但大家不都知道是【伊刻洛斯眷族】在獵捕怪獸嗎!」

  組長要蜜西亞自制點,但她這幾天來早已嚥不下這口氣,不肯聽勸。

  獸人上司明白她說得對,不過還是好言勸說:

  「包括戰爭遊戲那件事在內,【小新秀】好壞兩方面都引來太多注目了。現在這些失望的聲浪,證明了市民原先對他抱持極大好感,或許是期待越大,失望也越大吧。再加上冒險者的嫉恨,也趁這時候順便爆發出來。」

  上司表示這是市民期望過高的反作用,並提到這次是重量級新人的成名弊害浮上了檯面。此外,短期間內作為「世界最快白兔」一舉成名,也不免要面對這種後果。

  「最大的問題是,城市受到了損害。」

  「!……」

  「弗洛特,妳也看到了,『代達羅斯路』的一角變成了燒焦的廢墟。雖說他不是災害的主因,但情況變成那樣,難免有人會心生怨恨。烏拉諾斯神直到現在,都還在直接下令疏導居民避難並重建災區,只是……」

  那幅斷垣殘壁、黑煙四起的景象,的確足以給人們帶來負面感情。

  老實說,蜜西亞對於貝爾的行為,也是有點覺得「會不會過分了點?」。她也覺得那是有失分寸,甚至是失序的行為。

  然而自從那天起,蜜西亞看到同事……閨蜜一直陷入低潮,她思考誰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然後開始為少年極力爭辯。

  「埃伊娜……」

  視線轉去一看,半精靈職員低垂著頭,埋首於辦公桌的工作。

  她的臉龐被瀏海擋住,失去了平時的開朗,握著羽毛筆書寫的手像在忍受什麼般發抖。看到埃伊娜的這副模樣,蜜西亞再也忍不住了,在職員們的旁觀下走近她身邊。

  「那個,埃伊娜,打起精神嘛……」

  「……來。」

  蜜西亞表情傷痛地呼喚她,聽到那細微的低喃,「咦?」睜圓了兩眼。

  半精靈的雙唇,這次發出了明確的聲音。

  「沒來(、、)……」

  下個瞬間,埃伊娜猛一抬臉。

  然後,那張低垂已久的臉上,怒形於色。

  「為什麼……那孩子為什麼都不來!?」

  「埃、埃伊娜?」

  「是啦,我是打了他,一開始也很難過!可是,可是啊!不願意跟我說就算了,竟然連露個臉都不肯,什麼意思啊!?太奇怪了,這很奇怪吧,不覺得很奇怪嗎!?我在貝爾心裡到底算什麼啊!?」

  「埃、埃伊娜姊姊──?」

  「我那是第一次在男生面前哭耶!」

  她眼鏡下的綠寶石(emerald)雙眸杏眼圓睜,臉頰氣得通紅,不停發洩出蓄積已久的不滿與鬱悶等等。那種口氣簡直就像在責怪吵架的男朋友。

  蜜西亞叫著閨蜜的名字,反射性地倒退一步。

  其他職員看到溫柔賢淑又好相處的半精靈變了個人,驚得啞口無言。

  「氣死我了……!」

  埃伊娜粗魯地在羊皮紙上簽好名,霍地站起來。

  「組長,我去市區巡邏!」

  『!?』

  緊接著,大家嚇了一大跳。

  辦公室裡的所有人都驚慌失措起來。

  「等、等等,祖爾!?文件原本就堆積如山了,妳要是離開,誰來處理……!」

  「就是啊,埃伊娜~!?我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總之冷靜點啦──!?」

  「一個職員跑掉工作就會停擺,會不會誇張了點啊!職場運作是不是該改善一下!?」

  「對、對不起。」

  「姊姊說得是~!!」

  埃伊娜的魄力震懾得獸人上司不敢回嘴,蜜西亞反射性地雙手護頭。

  嚇得後仰的職員們,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能力優秀的服務小姐走人。埃伊娜任憑感情驅使自己,把裝了警備用裝備的隨身包掛在肩上。

  喀,喀!皮鞋響得又急又快,她直接穿過門廳。

  埃伊娜走到這裡又嚇到聚集的市民們,大家紛紛讓路,她離開了公會本部。

  「──我就自己去找你!」


  我從微開的窗簾隙縫仰望夜空。天上殘留的雲層皺摺看起來細細小小。

  流洩的一絲月光,讓我感覺雨天已告終止。

  「……走吧。」

  我在連燈也沒點的房間裡低聲說。

  總部現在除了我以外,已經沒半個人了。按照與費爾斯討論的內容,神仙他們花了一天做好準備,先去了「代達羅斯路」。我離開時會鎖門,不過恐怕還是會有其他勢力趁我們外出時闖空門,找尋事件相關的線索。神仙與莉莉他們知道會這樣,所以先把貴重物品藏在韋爾夫的工房與地下室等處才走。

  平常的話,我們會請米赫神他們代為看家,但是……這次可能會受到我們波及。我們不能拜託別人,也不能把別人捲進來。

  「……」

  我從椅子站起來,看看穿衣鏡中自己的身體。

  裝備是穿慣了的兔鎧(鎧甲)、隨身包,以及與黑夜同化的黑色披風。雖然神仙稱讚我「很適合你喔!」,但現在的我穿起來,或許有點炫誇了。武器是【女神之刃】與【牛若丸】。這時我才想起來,另一把紅彤短刀在與狩獵者們交戰時被彈飛,還留在「人造迷宮」裡……

  「希望之後有機會去拿。」

  我輕撫鑲在鎧甲護手上的──平時鑲嵌的是紅寶石──眼晶,離開房間。

  在黑暗籠罩的宅邸目送下,我穿過正門,看到一尊神物站在那裡。

  「荷米斯神……」

  「你要去嗎,貝爾小弟?」

  荷米斯神好像在等我一樣,把旅行帽的帽檐往上輕輕一推,面帶笑容問我。我只回了聲「是」,點點頭。

  「是嗎……我支持你,加油。」

  「……謝謝您。」

  三言兩語後,我從荷米斯神身旁走過。

  我一邊感覺著跟來的監視目光,一邊前往「代達羅斯路」。

  「……」

  荷米斯臉上仍留著笑意,目送貝爾消失在夜晚巷弄裡的背影。

  他正要轉身離去,無意間發現有個人影,正在接近貝爾他們的總部。

  並不是不知趣的人要趁主人不在行竊。那人有禮貌地用正門的鐵環敲門,抬頭瞪著沒點燈的宅邸。側臉即使柳眉倒豎依然美麗,是個半精靈。

  身穿公會職員制服的她,一直線來到荷米斯面前。

  「天神荷米斯,您知道貝爾……貝爾.克朗尼先生去哪裡了嗎?」

  「埃、埃伊娜妹妹?怎麼這樣氣呼呼的?」

  荷米斯他們做為中立派系,也會經手公會的委託,因此他記得所有漂亮服務小姐的名字與長相,但從沒看過公會之花(埃伊娜)的這種表情,有點嚇到。

  然而,橙黃色的雙眸迅速瞇細起來。

  「記得埃伊娜妹妹是貝爾小弟的顧問,對吧?」

  「是的。那麼,請問貝爾.克朗尼先生他去了……」

  「嗯,我知道。他好像正要去『代達羅斯路』。」

  「謝謝。」埃伊娜簡短道謝,但荷米斯叫住了她。

  「等等,埃伊娜妹妹。可以麻煩妳把這個轉交給貝爾小弟嗎?」

  「這是……?」

  荷米斯從懷裡取出的,是個鑲有紫色寶石的手鐲(bracelet)。

  他不落痕跡,而且不碰到埃伊娜的肌膚以免令她不快,將這件首飾戴在她的手腕上。

  「這是貝爾小弟弄掉的,我想還給他,結果跟妳一樣錯過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埃伊娜妹妹交給他嗎?」

  「……我知道了,請交給我吧。」

  埃伊娜原本一臉狐疑,但荷米斯說自己另外有事要處理,也就答應下來。

  她就此離去,天神面帶淺笑目送她的背影,自己也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我從總部的所在地都市西南前往東南,抵達「代達羅斯路」。

  一踏入複雜怪異的迷宮街,周圍冒險者的視線全落在我身上。

  「……!」

  認定這裡「有問題」的同行們,對我也同樣投以懷疑的視線。

  ……不,不要緊。這樣就對了,不要怕。

  我按照討論的結果,成功吸引了眾人的注意,信步走在路上。

  「喂,【小新秀】。知道什麼的話,告訴我吧。」

  「……我什麼都不知道。」

  「主神一直囉哩八唆的~,說你對那些怪物(怪獸)一定知道些什麼。」

  一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看起來不太正派的冒險者纏上了我。我永遠是同一句回答。

  我感覺得出來,整條「代達羅斯路」氣氛都很緊張。「異端兒」出現地表後已經過了五天,可能是因為沒得到明顯成果,使得整個街區充滿疲勞與煩躁。

  也可能是冒險者們都有所直覺。

  知道情況就要有所進展了。

  「請問一下……,居民疏散得怎麼樣了?」

  「……在公會的誘導下,這附近已經沒有任何人了。之前還沒去避難的人,今天似乎也都被召集到『代達羅斯路』的西北側去了。」

  我與死纏爛打的冒險者們糾纏半天,好不容易脫身後,向一位精靈弓箭手(archer)打聽一下情形,他雖面露不快表情,但還是彬彬有禮地回答了我。這座迷宮街位於東大街與東南大街之間的都市第三區……照他的說法,居民應該是去東邊大道那邊避難了。

  我想起孤兒院的孩子們(萊伊他們),雖然心痛難耐,但同時也感到慶幸。

  即將成為戰場(、、)的地帶,應該會是「代達羅斯路」內由南到西的範圍。

  (再來是【洛基眷族】……)

  我注意著不被其他冒險者察覺,視線迅速掃視周圍。

  在磚塊發黑的大道上,我尋找著小丑的徽章……找到了,鎧甲上貼有徽章的幾名亞人男女在牆邊說悄悄話。【洛基眷族】的團員們瞥了我一眼,隨即跑離我的視野。

  「……?」

  那些團員明明看見了我,卻選擇離開這裡,讓我大惑不解,但又不能追問或是追過去。我一面懷疑,一面假裝在打聽情報,徐徐往迷宮街南邊移動。

  (那些人……是要去向某人報告嗎?向誰?芬恩先生?還是──)

  這個疑問的解答,一瞬間後,從我的上空降臨。

  噠!異常響亮的一陣長靴著地聲,吸引著我猛一抬頭。

  「──啊!」

  然後,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在路旁高聳建物的屋頂上,背負著夜色的,是美麗的金髮光澤。

  與隨風飄逸的髮絲同色的瞳眸,直勾勾俯視著我。

  身穿蒼銀雙色的裝備,都市最強的劍士在我頭頂上方現身。

  (艾絲小姐……!?)

  「……」

  冒險者人來人往的路上,只有少年一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愕然仰望她這邊;艾絲視線落向下方。

  「芬恩,那孩子如果來到『代達羅斯路』……由我看著他。」

  ──剛才團員們休息片刻後,就定位之前,艾絲如此要求芬恩。

  「嗯──……妳不要緊嗎?艾絲,妳很多事情都太偏袒貝爾.克朗尼了。坦白講,我擔心妳會故意放任他行動。」

  芬恩坦承其他都好,只有監視貝爾這件事,他不打算讓艾絲來做。

  「我就明說了,艾絲。現在的貝爾.克朗尼即使以客觀角度來看,對歐拉麗仍是個不安要素,也是危險因子。基於這點,我們該做的事有兩件,就是保持最高戒備,並視情況而定阻止他的行動。」

  「……」

  「妳真的辦得到嗎?」

  面對領袖不允許欺瞞的眼瞳,艾絲先是目光低垂,然後堅定地點頭。

  「假如那孩子做出奇怪舉動……我會阻止他。與其讓其他人來,我想親自下手。」

  「……」

  「怪獸也是,出現的話……我會打倒的。」

  艾絲用最誠摯的態度,道出胸中既近乎責任感、亦如私情的心意。

  芬恩注視著她坦蕩蕩的瞳眸,然後說:「好吧。」答應了她。

  「我,好沒信用……」

  艾絲從回想返回現實,轉向後方,低聲說。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她心中接著喃喃自語。

  因為艾絲碰到那少年,總是比較好說話。

  (跟下級團員(奧爾瓦)他們跟我說的一樣,他現在一個人……)

  艾絲甩開雜念,集中精神注意視野下方的景象。

  面對仍舊仰望自己的少年,艾絲暴露出自己的身影做為牽制,並開始進行監視。

  (就艾絲小姐一個人,來盯我……!?)

  糟糕,被擺了一道。

  霎時間,我產生了這種想法。對方派出派系最強戰力,不讓我有機會輕舉妄動。他們打算只用一把利劍,斬斷我們微不足道的小伎倆。

  【洛基眷族】將監視我的職責,全權交給了艾絲小姐──

  我呆立於道路中央不動,周圍的冒險者順著我的視線看去,也開始注意到【劍姬】的存在;冷汗流過我的臉頰。

  「神仙……艾絲小姐來盯我了。」

  「天啊!真的假的?」

  我假裝擦臉,對著左腕的護手──鑲在上面的眼晶悄悄呢喃。

  關掉了影像顯示的藍水晶,傳來神仙聲調動搖的回應。

  「換個想法,就表示能讓華倫什麼小姐被你困住,可是……一旦有必要,你能擺脫她嗎?」

  「我想大概……不對,是絕不可能……我甩不掉她的。」

  我擔負的職責是吸引群眾的注意,同時在有必要時,還得找出走散的「異端兒」,也就是活用腳力的游擊兵。然而照現在這個狀況,這些計畫也泡湯了。我本來是負責聲東擊西的,結果只吸引到艾絲小姐一人,這表示就算我行動,【洛基眷族】在「代達羅斯路」布署的陣形也不會受到分毫動搖。是芬恩先生這樣指揮的嗎?

  對付艾絲小姐,就算試著耍些小花樣也只會慘遭反擊。

  或者我該趁亂擺脫她的跟監?

  不可能,辦不到。就算用上費爾斯的魔道具也……

  我下意識摸摸披風底下鼓脹的隨身包,屏氣凝息。

  就在這時。

  「──哇!」

  「嗚哇!?」

  有人從背後拍我的雙肩,害得我怪叫出聲。

  周圍所有冒險者都嚇了一大跳。

  我原本心臟已經在狂跳,這下更是嚇得整個人跳起來,急忙回頭一看。

  「咦!娜扎小姐!?」

  「呀呵……」

  眼瞼半閉像是愛睏的兩眼,還有垂在頭上的獸耳,再加上遮掩「白銀義手(Agateram)」、袖子左右不對稱的上衣。【米赫眷族】的團長娜扎小姐用依舊缺乏抑揚頓挫的聲調說著,舉起雙手。

  「妳、妳怎麼會來這裡?」

  「嗯──……算是來幫貝爾你們的吧。」

  熟識的犬人女性說出的話,使我再次大吃一驚。

  「你們不是遇到困難了嗎?好見外喔。我跟貝爾你又不是外人,大可以拜託我啊……」

  「不,可是……!娜扎小姐,妳難道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嗎?」

  「我是不知道有什麼內情……反正還不就是又在追女生,結果被捲入麻煩事了?」

  「不、不是……!」

  ……呃,好像也……沒錯?

  我的確是追著薇妮跑,就這點來說是沒錯……

  娜扎小姐不住點頭,輕拍幾下我的肩膀,我不禁冒汗。

  「再說,是米赫神指示我這麼做的……」

  「咦?」

  娜扎小姐把事情告訴了我。

  她說米赫神要她別多問,只要幫助惹出問題的我就是了。

  「建御雷神那邊,應該也有人去通知了吧。我聽說荷米斯神去告訴過他們,說貝爾你們來到了『代達羅斯路』……貝爾,我再說一遍,你很見外喔。」

  米赫神他們的選擇──不是幫助「異端兒」,而是幫助想幫助「異端兒」的我們。他們選擇相信對「異端兒」伸出援手的我們。

  米赫神與建御雷神他們做出的答案,以及即使在這種時候仍相信我的娜扎小姐的善意,使我一瞬間幾乎要落淚。

  「……貝爾好愛哭喔。」

  「對、對不起!」

  我趕緊擦擦眼睛以免眼淚掉下來,但這個大姊姊卻摸摸我的頭。

  其他冒險者一臉詫異地偷看我們,我變得滿臉通紅。

  「所以,有事給我做嗎?不過達芙妮跟卡珊德拉不知跑哪去了,只有我而已……」

  「呃呃……那就……」

  我偷瞄一眼,注意著艾絲小姐的視線,伸手去摸藏在披風下的隨身包。我悄悄把一個東西交給娜扎小姐,然後對她小聲耳語。

  「嗯,我知道了……貝爾,下次要跟我們買很多靈藥喔?」

  「啊哈哈哈……好的!」

  娜扎小姐咧嘴一笑,我也笑著回應。

  揮揮一隻手離開的她,彷彿給了我活力與勇氣。

  (女生……犬人。)

  艾絲從房屋的屋頂上,看到了貝爾與娜扎做接觸。

  (…………貝爾讓她摸了。)

  看到娜扎撫摸害臊少年的頭,艾絲的右手也自己動了起來,像稱讚小孩般摸著空氣。就像兔子(寵物)被人抱走的小女生一樣。

  艾絲很快就猛一回神,小動作但快速地搖了搖頭。

  (他給了對方,什麼東西?我沒辦法盯兩個人……或許該告訴勞爾他們一聲。)

  看著貝爾與娜扎告別,她思忖片刻。

  艾絲選擇繼續監視。

  (能得到娜扎小姐幫忙,也許能有很大影響……是不是該跟莉莉說一聲?)

  與娜扎小姐分手,我來到迷宮街的正南方。只要從這裡繼續南下,很快就到風月街了。

  艾絲小姐當然繼續跟了上來,我眼角盯著她,打算將嘴湊向護手上的眼晶聯絡神仙。

  「貝爾.克朗尼!」

  然而就在前一刻,一名悍婦中氣十足的聲音敲打我的耳朵。

  「嗚哇!?阿、阿伊莎小姐!?」

  「幹嘛這樣慘叫啊?好像碰到怪獸一樣。你是不是把我誤認為那個女巨人(蟾蜍)了?」

  「對、對不起!?咦,連琉小姐都──唔咕!?」

  「您好,克朗尼先生。不過,請您別大聲叫我的名字。」

  身穿舞孃衣裳的阿伊莎小姐,以及用連衣帽與蒙面布等等遮臉的琉小姐,出現在我的面前。琉小姐用手指堵住我的嘴,我勉強點頭答應,嚇得差點沒翻白眼。

  「妳、妳們怎麼會來這裡?」

  「安朵美達把事情都告訴我們了,所以,我們來幫助各位。」

  「之前沒說,我現在是【荷米斯眷族】的人了,身不由己啦。」

  我問了跟娜扎小姐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問題,琉小姐淡然地說,阿伊莎小姐則是聳聳肩回答我。我還沒完全弄懂狀況……但好像又是荷米斯神的指示?

  畢竟內容不宜張揚,我們召開了小規模的祕密會談。先不論遮起臉孔的琉小姐,我跟美麗性感的阿伊莎小姐臉湊在一塊,讓周遭的男性冒險者都嘖了一聲。有、有股寒意……

  「安朵美達有委託我們……」

  「那件事我一個人辦就好。有什麼事需要我做,現在先說吧。」

  面對實力高強的第二級冒險者,「那麼……」我神色緊張地說出來。

  「……這份任務還真是艱鉅呢。」

  「你還真敢講耶。」

  「對、對不起!只要能爭取到一點點時間就行了……是不是太強人所難了?」

  老實說,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要求太過分了。但我也知道現在客氣無濟於事。

  我不請求她們幫助,就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不,我願意。只要是您的請求,我會竭盡全力。」

  「琉小姐……對不起,謝謝您。」

  看著連衣帽下露出的天藍眼眸,我再度道歉,同時由衷表達感謝。

  就在我沉浸於感慨的氣氛時,我的脖子──被阿伊莎小姐的手臂纏住了。

  「嗚噗!?」

  「你真的很容易被捲進麻煩事耶。不,我看是你自己栽進去的吧?」

  她一條手臂繞上我的脖子,把我抱進懷裡。

  柔嫩褐色肌膚緊貼著我,還有麝香芬芳陣陣飄來。擠壓變形的豐滿雙峰正使我面紅耳赤時,阿伊莎小姐湊到我耳邊,吐氣如蘭地呢喃:

  「──等這事結束了,希望你可以付我像樣的酬勞。」

  「噫!」

  就在舔舐溼潤丹唇的撩人笑靨,使我頓時臉色發青時──

  「我應該說過,叫您不准碰他(、、、、)了。」

  ──琉小姐以快得嚇人的速度拔出木刀!

  刀尖對準了阿伊莎小姐,但她好像早就料到了,輕輕一閃,而且雙胸深谷依舊壓在我身上。琉小姐連衣帽下的眼眸燃燒著熾烈的瞋恚之火。

  她不是在演戲!是真的發火了!!

  「放開克朗尼先生,否則我先痛打妳一頓。」

  「試試看啊,我也已經好幾次沒吃到了,可沒辦法再忍下去。」

  氣氛為什麼變得一觸即發!?妳們不是說願意幫我嗎──!?

  我拚命想掙脫褐色的束縛,但無法逃離Lv.4的臂力,夾在精靈的怒火與女英豪(亞馬遜人)的肢體中間逃不掉。在這當中,冒險者們看我的眼光開始帶有怨念與詛咒……噫咿咿咿……!

  ──咦,我現在不是正在受到監視……

  猛一回神,我抬頭往上一看,只見……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絲小姐看我們看得超專心的──!?

  (又是,女生……?亞馬遜人跟……誰?)

  艾絲親眼看到蒙面人跟亞馬遜人與少年接觸。

  啊,嘴唇被手指塞住了。

  (………………他讓人家抱。)

  看到貝爾被亞馬遜人抱進懷裡,艾絲沉默了。站在屋頂邊緣的雙腿擅自蹲下,想更從近一點的位置注視少年。

  她雙臂抱膝,目不轉睛。

  艾絲名為監視的視線,像雨一樣打在少年身上。

  (慘了慘了慘了……!真想馬上衝過去解釋……!!)

  等氣氛險惡的琉小姐與阿伊莎小姐好不容易離去,我的汗水像瀑布一樣流下。

  冒險者們隨時可能發展成暴動的殺意是很危險,但一直俯視著我的艾絲小姐更讓我坐立不安!

  雖然她表情沒變,是沒變沒錯啦!

  但總覺得我好像被怪罪了,心裡七上八下!

  『難道這也是在設計讓我變弱嗎,芬恩先生──!』對著偉大的第一級冒險者,我心中吶喊著絕對是無憑無據的畏懼。

  (總、總之,還是先去人煙稀少的地方比較好……!?)

  正在這樣想時……

  「找到你了!貝爾!!」

  最後的刺客現身了。

  「埃、埃伊娜小姐~!?」

  「總算逮到你了!找你找半天了!」

  一身筆挺公會制服的埃伊娜小姐,一直線往我這邊過來。四下開始發生「又來了」的連鎖性憎恨,我的冷汗即將到達最大程度。

  「妳、妳怎麼會來這裡!?」

  「我聽說你到『代達羅斯路』來了!問過其他冒險者後,人家很親切地告訴我你在這裡!」

  我問了從剛才到現在問過數百遍的問題後,埃伊娜小姐口氣激烈地回答。的確,我一直在引人注目,所以只要問其他冒險者,或許很快就能問到我的去處。

  是說──埃伊娜小姐,好像在生氣?

  我還以為如果碰到面,應該會很尷尬才對啊!

  不顧我滿腦子一團亂,埃伊娜小姐把整張臉逼近過來。

  「因為等你等半天都不來,所以我自己來找你了!」

  「對、對不起!?該怎麼說,那個!呃,我覺得很尷尬,沒臉見埃伊娜小姐,所以……!?」

  「就是啊,貝爾你就是這種男生!即使已經變強到我都嚇一跳,還是這麼軟弱、沒志氣!可是你就來露個臉,或是給個聯絡又不會怎樣!」

  「真、真的很抱歉……!」

  我以前從沒看過她這麼咄咄逼人,使我招架不住。

  整件事都是我不好,又給她添麻煩又害她擔心,所以我只能不斷道歉。埃伊娜小姐實在是氣壞了,像姊姊訓斥弟弟般連珠炮地把我說了一頓。

  「原來我對你來說,只是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生就對了!」

  「埃伊娜小姐,埃伊娜小姐──!?妳這樣說會引人誤會啦──!?」

  本日最大級炸彈使我失聲大叫。

  冒險者們的眼光更加凶惡了。我的評價原本就已經落入谷底,現在更是比紙屑還不如,「爛透了」「女生公敵」「去死吧兔子」之類的話朝我飛來。嗚哇啊啊啊啊啊……!!

  我已經不敢看艾絲小姐了!

  「除非你回答我所有問題,否則別想走!」

  「等等!?」

  她纏住我的手臂,女生的身體再次緊貼著我。

  我臉色一下紅一下青。我的手肘碰到埃伊娜小姐的胸部,再加上冒險者們散發的凶狠氛圍,還有憧憬對象的視線刺在後腦杓上,這一切都是原因。

  彷彿老天在懲罰我那天弄哭這個女生,我好死不死,偏偏在這種地方遭到了報應。

  (又是……女生……)

  艾絲清楚認識到,埃伊娜與貝爾產生了接觸。

  (……………………都是,女生。)

  艾絲整個人連心裡都無言了。她抱膝蹲著,目不轉睛盯著少年的白髮頭瞧。啊,她說「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生」。

  少年的側臉一下紅一下青,怪表情一大堆。

  金色長髮順著肩膀傾洩下來,艾絲偏偏頭,喃喃自語:

  「貝爾……是不良少年嗎?」

  緊接著,少年哭喊的聲音打上夜空。


  「從剛才就一直聽到貝爾大人的慘叫……」

  「嗯~,我也很想提醒他,但離這麼遠實在沒辦法……」

  聽到眼晶發出少年的痛哭,身穿和服的春姬坐立難安,赫斯緹雅雙臂抱胸。

  赫斯緹雅與春姬此時人在「代達羅斯路」西南,而且是相當貼近風月街的外圍地帶。她們在視野遼闊的無人高塔上,占據了塔頂平台。

  「還有春姬,水晶會把聲音傳遞過去,所以不能靠太近講話喔?」

  「啊,真是抱歉!」

  聽到赫斯緹雅的叮嚀,狐人少女以雙手摀嘴,從眼前的水晶前面跳開。

  塔頂平台的地板上放了好幾顆眼晶,旁邊攤開了有地毯那麼大的地圖。寫在地圖角落的名稱是「名匠遺產(Daedalus Legacy)」,這是前賢者靠著一雙腿骨完成的迷宮街地圖。照費爾斯的說法,是:「好幾次差點出不來,但總算是測量完成了。」雖然本人說遺漏了一些祕道或暗門,但就連當地居民都無法徹底掌握的「代達羅斯路」的所有路線,地圖上幾乎都有。看到記載其上的幾百幾千條小徑與隘路等等,剛開始看到時,赫斯緹雅甚至有點頭暈,可見其資訊量之大。

  還有一點值得一提。

  那就是地圖上有好幾個名字,簡直像有生命般(、、、、)到處移動。

  「呃──,貝爾與支援者小姐按照預定到了南邊……」

  「西邊的命大人與韋爾夫大人,還沒跟各位『異端兒』會合呢……」

  赫斯緹雅雙膝與手掌貼在地圖上,手指在上面滑動;春姬則是半蹲著探頭看,追蹤各個移動的名字。

  這叫「探索者粉末(seeker powder)」,是費爾斯的魔道具。

  用法是將血液滴進這種大瓶裝的白色粉末,然後將染紅的粉末灑在地圖上。如此一來,血液提供者只要人在地圖範圍內,地圖上就會顯示其本名,而能掌握其所在位置。赫斯緹雅他們將自己的血裝在大瓶子裡,跟眼晶一起交給貓頭鷹使魔送去,然後讓牠將含有「異端兒」血液的粉末帶回來。再來只要把「探索者粉末」灑在赫斯緹雅去見老神(烏拉諾斯)時拿回來的「名匠遺產」上面,就完成了能夠一眼看出貝爾等人或「異端兒」所在位置的「魔法地圖」。

  缺點是必須是魔術師製專用紙,藉由地圖繪製(mapping)做出的地圖,「探索者粉末」才會有效,因為要讓魔法紙記住正確的路徑才行。也就是說,並非隨便一張地圖都可以。

  在巨大迷宮街的地圖上,除了骷髏(費爾斯)與石像鬼(古羅斯)以外,其他人的名字都以血紅色通用語顯示在上面。也許是費爾斯的玩心吧,名字呈現羽毛筆形狀的記號,像棋子一樣持續移動。

  「韋爾夫大人、命大人,呃呃……請在前面第三個轉角轉彎。」

  「往前走之後,左手邊會有下水道。『異端兒』們就躲在那裡。」

  「好的。」

  「謝謝春姬大人,還有赫斯緹雅女神。」

  她們拿起與韋爾夫的眼晶相連的雙晶,參照「魔法地圖」做出指示。

  兩人在這個塔頂平台上,藉由「探索者粉末」與眼晶的力量,能夠瞬間掌握同伴的所在位置並取得聯絡,這裡就像是沒有屋頂的作戰室,也是指揮部。這次計畫的目的是攻略複雜怪異的「代達羅斯路」並入侵位於地下的「人造迷宮」,這個塔頂平台就是掌握「異端兒」命運的戰略要地。

  零能力的女神(赫斯緹雅)在這裡負責指揮,如同幕後工作人員。春姬是她的助手,兼任緊急時刻出擊,為貝爾等人提供「等級昇華(level boost)」的支援角色。

  「真可惜,要是還能知道對手的所在位置,那就無可挑剔了~」

  「就是呀……那樣的話就不會跟【洛基眷族】的各位人士碰上了。」

  赫斯緹雅一面想像著得不到的東西,一面離開地圖,伸開腿坐下。

  她定睛注視著迷宮街中央地帶,【洛基眷族】很可能就將本營設在那裡。

  (總不能跟人家開口要血嘛……)

  赫斯緹雅腦中浮現出一尊女神的臉孔,意識飛往過去的記憶。

  「洛基,我想跟妳談談關於武裝怪獸的事。」

  昨日,赫斯緹雅在「代達羅斯路」與貝爾暫時分手後。

  她面露嚴肅表情,一開口就說出這句話。

  「現在馬上,就我們倆。」

  「……好唄,行啊,就給妳一點時間。」

  看到赫斯緹雅的眼神,洛基也許有了某些想法,換個地點聽她說。

  赫斯緹雅在有噴水池的橢圓形空間與她面對面,開口說道:

  「出現在地表的那些怪獸稱為『異端兒』,是具有理性的怪獸。」

  赫斯緹雅解釋了一切,包括「異端兒」的事,還有自己的眷屬與他們的關係。

  那是一種賭注,照洛基的個性,可能會把聽到的事當好玩,在都市裡到處張揚。但如果她知道了事件的真相,必定會對【洛基眷族】造成不小的影響。赫斯緹雅祈求著洛基能有最低限度的神格(人格),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哦……能理性溝通的怪物是吧。」

  將一切解釋清楚後,洛基也不顯得有多驚訝,微微睜開朱紅色的雙眼。

  「所以,妳把這些話講出來,是想要我怎樣?」

  「……希望妳協助人族與『異端兒』共存。不,目前只要妳放他們一馬──」

  赫斯緹雅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洛基發出嘲笑。

  「妳白癡啊。」

  她用這麼一句話,讓赫斯緹雅的希望落空。

  「……!」

  「小矮子,妳知道我家派系的頭子是誰嗎?」

  「……【勇者】芬恩.迪姆那。」

  「我家派系叫什麼名字?」

  「……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

  「就是這麼回事(、、、、、、)。芬恩是小人族的希望,是歐拉麗的萬人迷。至於我們嘛,雖然麻煩,總之是歐拉麗的頂點(top)。我們要是站在怪物(怪獸)那邊,其他人會怎麼樣……妳應該明白吧?」

  赫斯緹雅無言以對。

  「我要是敢下強制命令,可愛的孩子們會說『這玩笑實在開得太過分了──!』『愛好娛樂也要有個限度──!』肯定是噓聲不斷啦。搞不好還會忍無可忍,跟我鬧翻哩。而出於利害關係才加入的芬恩──更是絕對會與我斷絕關係。」

  此時洛基嘴上講著【勇者】冷靜透徹的態度,看起來卻愉快得很。

  「芬恩要的,是復興種族的名聲,絕不會做出有損自己聲望的選擇,也選不了,更別說什麼跟怪物(怪獸)和睦相處……穿幫了會有什麼下場,小矮子妳的孩子現在已經證明得很清楚了吧?」

  「!……」

  「芬恩的野心跟妳們的狀況,永遠是平行線。」

  【勇者】統率的【洛基眷族】與想保護「異端兒」的赫斯緹雅等人,絕不可能互相理解。正巧就像男神(荷米斯)對少年(貝爾)說的那樣,洛基也如此斷言。

  「真要說起來,芬恩也早就大致(、、)猜到那群『異端兒』的真面目了。」

  「!」

  「但芬恩故意不在艾絲他們面前明說,妳知道為什麼嗎?」

  赫斯緹雅支吾其詞,洛基繼續說:

  「因為會形成桎梏,怕會讓可愛的部下心生不必要的迷惘。最重要的是……這些『異端兒』一旦曝光,迷宮都市(歐拉麗)必然會動盪不安(、、、、)。」

  拯救「異端兒」意味著讓「異端兒」的存在廣為世人所知,但同時也會產生人命安危問題。

  知道了「異端兒」的所有冒險者,在面對非「異端兒」的怪物(怪獸)時,是否還能毫不猶疑地照常宰殺牠們?──答案是否定的。一剎那的猶豫將會讓冒險者身陷險境。而這種可能性,對於仰賴地下城的恩賜蓬勃發展的迷宮都市而言,將成為致命危機。芬恩很明白這一點。

  赫斯緹雅也是清楚的。在迷宮街爆發了「異端兒」與【洛基眷族】之戰時,她與費爾斯都無法高聲主張理智怪獸的存在,原因就是擔心造成無可挽回的風險,以及整個下界人心惶惶。

  至於費爾斯,或許也早就覺悟到芬恩不會傾聽他們的任何訴求。就算能夠證明這些怪獸不會害人,【勇者】在民眾面前也必定會奪走「怪物」的性命,基於他無可撼動的精神與野心。

  「根本就是不可能嘛?人族(孩子們)與怪物(怪獸)共存什麼的。」

  「這……」

  「換做是諸神(我們)的話,好唄,大概一票白癡會嚷著什麼『未知』啊『娛樂』的吧。但孩子們不一樣,他們徹頭徹尾憎恨、畏懼著怪獸。」

  洛基嘆著氣說,那已經不是水火不容能形容的了。

  「不是有種讓一堆孩子們死去的病?那個叫什麼來著……有啦,黑死病啦。假設這種給社會帶來異常變化的疾病跟大家說『我們真的很想跟人族相親相愛~,不會再殺人了~』……妳覺得人族(孩子們)能跟他們握手言和嗎?」

  「……」

  「辦不到吧……那太誇張了,不可能做得到的。孩子們知道就算疾病本身沒有害人之心,也還是能讓自己與所有人痛苦而死。而且不用做任何準備,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地表遭到蹂躪,幾萬幾億的同胞慘遭殺害,即使到了現代,怪獸仍繼續襲擊人族,造成傷亡。

  威嚇性的體型、象徵流血的尖牙利爪、招致死亡的火焰、帶有獸性的叫聲,全都是殺戮的徵兆。洛基的言外之意是:對下界居民而言,怪物(怪獸)就等於瘟疫或災害。

  同時,她在這裡所講的「帶來異常變化的疾病」就是指「異端兒」。

  不經由任何中介(疫苗)就接納「帶來異常變化的疾病」,只會走上司空見慣的自我毀滅一途。

  「所以,說什麼我也不能答應妳這種要求。我一切都交給芬恩他們決定,不管是判斷還是行動。」

  赫斯緹雅原本咬住嘴唇低垂著頭──但洛基接下來的話,使她抬起頭來。

  「相對地,這次的事我不會插嘴。」

  「咦?」

  「我是說,妳現在跟我講的這些,我當作沒聽見。我不會跟芬恩他們說妳的【眷族】有什麼企圖。我就當局外人吧。」

  「……妳這是什麼意思?」

  「一時興起啦。好吧,硬要解釋的話……就是我也是愛死『未知』或『娛樂』的傢伙之一啦~」

  洛基嘻皮笑臉地回答,然後轉身就走。

  「啊,洛基!」

  「再見啦,小矮子。有打發到時間啦。」

  朱紅髮色的女神揮揮手,從赫斯緹雅面前離去。

  (雖然不懂洛基在想什麼……不過放著不管應該沒關係。)

  這樣就不用擔心某種意義來說最棘手的小丑(洛基)介入。

  光這點就是一大收穫了。

  赫斯緹雅從回想返回現實,得出這個結論。

  「再來就看貝爾他們了……」

  仰望雲層漸漸淡去的夜空,赫斯緹雅低喃。

  在她的手邊,擺在地圖旁邊的懷錶發出「滴答」一聲報時。


  里德仰望著蒼茫的天空。

  原本被雲層遮蔽的穹蒼,此時成了一片遼闊星海。

  「雖然總算是欣賞到天空了……但沒想到竟然要這樣偷偷摸摸地看。也許小子我們還是只配過見不得人的生活吧。」

  歪扭鱗片包覆的雙腳,佇立在昏暗下水道的水畔。

  銳利尖牙的縫隙間漏出自嘲,蜥蜴人戰士始終仰首望著高空。

  彷彿要從無垠天空中找出某種渺小的,比星星更虛幻的一粒心願。

  「讓你們久等啦。」

  「韋爾夫、命!」

  「雖然還稱不上久違了……總之很高興妳平安無事,薇妮大人。」

  聽到薇妮喜悅的叫聲,轉頭一看,韋爾夫與命剛剛與大家會合。他們拿著一只大袋子,裡面裝滿消除怪物(里德)等人體味的香包。

  里德跟其他同胞一起上前,圍繞在龍族少女與人族共同歡笑的光景旁。那種無憂無慮的笑容無可取代,也是「異端兒」們的希望。

  每當看到少女他們的笑容,癡心妄想的欲望就會開始壓抑不住。會忍不住反抗勸戒自己認命知足的聲音,想伸手去追求。

  讓里德不禁祈求,有朝一日能與他們攜手共進。

  「……里德,時間到了,麻煩你。」

  「好。」

  費爾斯低頭看看懷錶催促里德行動,他隻身離開下水道。

  里德以不合龐大身軀的靈活身手爬上建物,一躍來到屋頂平台上。

  環顧沉入黑暗的迷宮街,他一邊向陌生的人群致歉,一邊做好覺悟。

  里德吸進空氣填滿胸腔,然後一口氣解放。

  吼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怪物的遙吠震動了暗夜。

  低沉綿延的叫聲響徹迷宮街每個角落,直達都市邊緣。

  冒險者們一齊抬起頭來,居民們全都嚇得渾不守舍。所有人無不停下動作,知道那一刻終於來臨了。

  怪物復甦的吼叫,再度為歐拉麗帶來動亂的腳步聲。

  啊啊啊啊────…………

  「有回應了。」

  接著打上高空的,是有些類似少女嗓音的尖銳聲調。

  聽到回應的遙吠,費爾斯像被電到般一轉頭。

  「是半人半鳥(飛兒),還有紅軟帽(雷特)。沒聽到獨角兔(亞露露)牠們的聲音……」

  「不可能是沒聽見,要不就是不敢出聲,要不就是連叫都叫不出來……」

  歌人鳥與石像鬼瞇起一隻眼睛,遙吠逕自反覆傳來。

  空中迴盪交雜的吼聲,是只屬於怪物們的「聲音」,也是只有他們聽得懂的「呼喚」。人們與諸神都無法觸及隱藏於遙吠中的真正意涵。

  那是事前商定自己的所在地、目的地等一切的「號令」。

  「只能走了,相信他們吧。」

  在費爾斯的率領下,「異端兒」一行人彷彿溶入黑暗之中,從下水道的水畔出發。

  「洛伊曼大人!?」

  「怎麼了!怎麼了!要發生什麼事了嗎!?」

  臉色鐵青的公會長來到萬神殿(Pantheon)的最高樓層,從欄杆探出身子。

  「要來了,要來了!?好戲要上演了!?」

  「祭典啦,宴會啦──!」

  「超想去『代達羅斯路』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委身於興奮情緒的諸神,在嚇得縮成一團的孩子們身旁手舞足蹈,又跳又叫。

  「團長!」

  「……」

  統率都市精銳的勇者,靜靜眺望迷宮街。

  「……」

  漆黑的野獸仰望天空,朝星辰指引的地點走去。

  「好了,遊戲開始。」

  然後男神瞇細橙黃眼瞳,在黑暗中宣布。

  開戰的序幕,靜悄悄地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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