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第八話

  ——我,賽西爾·亞特麥斯是獅子獸人母親和人類父親之間生下的半獸人。不同種族的兩人是如何認識,又是為什麼會將我生下,我小時候曾經很好奇地詢問過父母。

  在許多獸人居住的村落裡,身為族長女兒的母親力氣異常強大,是個對任何好玩的事情都很感興趣的活潑女性。至於父親則皮膚白皙身材纖瘦,相當符合研究者的形象。儘管不是非常準確,但基本上是個不擅長與人爭執的人物。

  倘若對這兩人的相識過程不感興趣,應該是不可能的事吧。

  不過,父親卻不是那種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的研究者。

  包括研究古代遺跡在內,數百種魔物的生態調查,甚至於異種族的文化研究,那副為了滿足自己的求知欲望而奔波於世界各地的模樣,就某方面來說也算得上活潑吧。

  在以異文化研究的名義前往母親居住的村落途中,金錢方面不寬裕的父親沒有雇用護衛,於是遭到了盜賊襲擊。而偶然路過那裡的母親出手掃蕩盜賊,似乎就是兩人的第一次接觸。

  儘管如此,獲救的父親並未愛上母親,而是反過來。逗留在村落的期間每天只顧著滿足其求知欲的父親,母親於是被對方孩童般的個性所吸引了。

  『這個人在那方面真的很遲鈍。最後我幾乎是霸王硬上弓哦。賽西爾妳也一樣,希望有一天可以遇到能夠讓妳不惜用蠻力也想在一起的人。』

  這麼笑著敘述的母親,表情完全就是個肉食系的獅子獸人。

  無論如何,成為夫妻後,甚至在我出生後,父親依舊為了繼續研究而旅行全世界。母親和我喜歡和這樣的父親一起旅行——想必那兩人一定正在世界的某處恩愛同行吧。

  至於我,在繼承了母親過人的力氣並得以謀生之後便離開了父母獨自生活。

  雖然並非沒有考慮過成為冒險者,但與其隸屬於會收取仲介費的冒險者公會,我還是覺得無拘無束的傭兵比一鬆。就這樣,我目前正以利榭爾王國南方的瓦伊德城塞都市為據點活動當中。

  瓦伊德城塞都市附近有魔族和強大的魔物出沒,而冒險者和傭兵的數量也很多,只要對身手有自信,就不愁沒有工作。

  儘管並非安全和安心獲得保障的生活,但我很滿足於這樣的日子。看來我從母親那裡繼承了高超的戰鬥力,從父親身上則似乎獲得了貪欲般的探求之心。我想和強敵交手。看看自己的力量能應付到什麼地步,眼前的對手究竟有多強。

  儘管不值得誇獎,但遇到令人愉快的對手時,想要克制出手確認的衝動是很困難的。從這層面上來說,或許我事實上根本不適合傭兵這個職業吧。

     ◆◆◆

  ——有那麼一天,我因為卡納克商會的委託而前往波爾波火山。

  走在酷熱的熔岩洞裡相當累人,但更令我無奈的是一同承接工作的人竟是居魯士。

  傭兵同業之間經常會積極地交換情報。有用的情報當然不會免費提供,但居魯士這傢伙卻不收取金錢報酬,取而代之的則是對我陰魂不散地求愛。

  雖然我將對方視為人類當中實力還算不錯的傭兵,但老實說這種舉動實在讓我不太舒服。在一度拒絕之後,對方就惱羞成怒開始處處找我的麻煩。

  他屢屢做出侮辱我半獸人身分的發言,但出生於異種族之間又怎麼樣?父母都分別對我投注他們的關愛,而我也很滿足於自己的存在。真是個……器量狹小的男人。

  儘管對方是這種人,但工作還是歸工作。萬一因為任務失敗而失去商會的信賴,或許就正中居魯士的下懷了。

  這段期間,在波爾波火山偶然遇見的一群人讓我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表情穩重的少年——小誠,還有雙胞胎姊弟蕾伊和雷恩這三人組合。

  他們的目標似乎也是焦熱暴虎,我中途聽到後感到有些吃驚。畢竟焦熱暴虎可不是像他們這樣年輕的人類少年少女努力就能戰勝的魔物。一起前進的期間裡,我觀察了好幾次他們與魔物間的戰鬥,倘若那就是全力,還真令人擔心。

  儘管如此,由於那並非經常能遭遇的魔物,所以我也認為應該沒有問題。

  ————用長槍貫穿身體籠罩著火焰的焦熱暴虎之後。

  「那個年輕人,絕對隱瞞了什麼祕密。給我走著瞧。」

  居魯士氣呼呼的這句話,讓我感到有點——應該說,是非常不耐煩。

  雖然不知道我過來之前發生了什麼事,但畢竟成功打倒了焦熱暴虎。這樣不就好了嗎。將素材交給商會的那些人之後也可以拿到追加報酬。倘若真的搶奪了小誠首先發現的獵物,那自然非常抱歉,不過居魯士卻聲稱只是出手幫忙。站在我的立場上,也只能將小誠所需要的素材分給他而已。

  然而……看似穩重的小誠居然會那麼露骨地挑釁我們,真令人吃驚。

  那漆黑的眼眸中的確帶著自信。

  少年表示不會輸給我或居魯士的一番話,充滿讓人完全不認為在說謊的震撼力。雖然從外表上很難想像——但那一定相當有趣。

  身體好久沒有像這樣興奮顫抖了。內心深處開始跳動的好奇心,這個小小的火種已經無法撲滅。

  我微微放鬆嘴角,心想這種個性或許也是繼承自父親的吧。

     ◆◆◆

  ——回到伊德城塞都市,前往卡納克商會報告完工作結果後,居魯士果然開始向商會敘述小誠的事情。

  面對一個沒有確切證據卻說得天花亂墜的傭兵,聽者想必也很辛苦吧。我一邊這麼想著,同時將目光望向卡納克商會的商人。不過,負責接洽的商人卻帶著相當認真的表情傾聽,不時附和著對方。

  (莫非……真的相信這種鬼話嗎?)

  「怎麼樣?順利的話搞不好可以大撈一筆啊。」

  語帶興奮地說明完畢後,認真傾聽的商人卻換上柔和的表情搖搖頭。

  優秀的商人似乎不會做出立刻否定對方發言的行為。而是冷靜分析所有情報,慎重地辨別和判斷。即使是傭兵透露的訊息,只要確實可以獲利,說不定就會展開行動。

  至於這次,當然不會行動了。

  嗯……倘若相信一個沒有確切證據的傭兵所說的話,不僅是商人,對方甚至就連當傭兵的資格都沒有吧。

  「可惡!」

  口出惡言的居魯士衝出商館。看他那個樣子,似乎不像已經死心的樣子。

  那麼,該怎麼做呢……

  「請收下吧。」

  拿起裝有商會報酬的袋子,重量伴隨匡鏘的聲響壓在手掌上。

  我想要的並不是金錢。

  將裝有硬幣的袋子隨手放入道具袋,我向商人行了一禮後迅速離開。

  不過——我對小誠很感興趣。

     ◆◆◆

  ——真是的,像這種時候真想稱讚一下居魯士的行動力。

  抵達梅爾貝爾街上,我造訪了雷爾諾商會經營的商館。雷爾諾商會是一間規模不大,但已經在這個城鎮經商頗長時間的商會。

  對方與伊德城塞都市的卡納克商會有交流,也曾經雇用我幫忙護衛貨物。

  「您應該是傭兵賽西爾小姐吧……?究竟有何貴幹呢?」

  雷爾諾商會商會的代表,拉爾格·雷爾諾擺出最起碼的禮貌向我問候。

  「沒事,只是覺得你們要配合任性的居魯士也挺辛苦的啊。」

  「什麼……?」

  堪稱還在壯年的拉爾格,在驚訝的同時晃動著肥嘟嘟的大肚子。

  這個叫拉爾格的男人十分貪婪,據說會將運輸貨物的價格不正當灌水,甚至在進貨的小麥裡摻入劣質品以增加重量。

  這些事情被居魯士察覺了。

  順帶一提,我會知道這個祕密是因為居魯士在糾纏我之際曾經拿出來炫耀過。說什麼手中握有商會的把柄云云。

  我已經得到居魯士造訪了雷爾諾商會的消息。大概是前來向被自己抓住把柄的拉爾格提議行動吧。

  「勸你們收手吧。太貪心的話會後悔莫及。」

  「……可……可是,站在本商會的立場——」

  被我這麼一套話,拉爾格就滔滔不絕地冒出一堆看似在抱怨的藉口。我忽略其中一半以上的內容,僅挑出那些我需要的情報。

  (利用假委託騙出對方……?要是被冒險者公會知道了恐怕會很麻煩吧。)

  「哼,打聽到這些就很夠了。打擾你們了。」

  在匆匆轉身之際,背後卻傳來拉爾格的聲音。

  「請等一下。有件工作想要特別拜託您。」

  那圓滾肚子上的腰帶緊緊陷入肉裡,帶著不安表情急得滿頭大汗的商人,其外表實在欠缺了一些威嚴。

  「嗯,視內容而定吧。」

  「老實說——……」

  ——拉爾格委託我的工作,就是當居魯士他們失敗的時候確實將其封口。

  只要殺掉實行犯,萬一事情曝光也能夠脫罪。

  仔細想想,居魯士他們死掉的話就可以減少麻煩,倘若這次的事情能大賺一筆就更好了。拉爾格大概是認為兩者都不吃虧吧。

  無論結果為何,對雷爾諾商會來說都是有利的。

  說不定那滿頭大汗的不安表情也只是在演戲罷了。這樣一來,對方還真是個不簡單的男人。

  「……你們膽子可真不小啊。既然這樣,我也有一個附加條件。」

     ◆◆◆

  ——當天,我躲在艾爾戈大樹的遠處觀察狀況。

  我覺得自己的視力很不錯,就算相當遠的距離也不成問題。

  既然打算生擒,他們應該不至於立刻殺死小誠才對。要是出現快支撐不住的跡象,到時候我再中途闖入把居魯士他們全數殺死。

  沒有必要老老實實地執行拉爾格的委託。

  只不過,到時候就不是我所期待的事態發展了。

  營救小誠,然後結束。僅此而已。

  不過,對方並沒有辜負我的期待。

  遠遠就可清楚看見,小誠壓倒性的戰鬥方式讓我全身戰慄。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胸口的溫度無止境地昇高……這還是第一次。

  我按捺不住,於是坐上騎獸狂奔。

  來到大樹旁的時候,居魯士他們已經被粗大的土之鎖綑綁而無法動彈了。

  我跳下騎獸與小誠和蕾伊打招呼,同時望向模樣狼狽的那些傭兵,慢慢前進至長槍可及的範圍。

  「唔……喂!賽西爾!快來救我們!我們可是傭兵同伴吧!」

  失去雙臂的居魯士大聲地這麼懇求。

  「不不,傭兵基本上都是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困難吧?事到如今居然向我求救?」

  這是居魯士在糾纏我之際常用的口頭禪。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如今卻是一副令人發笑的模樣。真是……太沒用了。

  當時我是什麼樣的眼神,由於沒有鏡子所以無從得知。

  不過這個時候,居魯士的表情扭成一團彷彿快哭出來。

  「混帳!果然是個毫無用處的半吊————」

  ——再見了。

  這一刻,我砍掉曾經是傭兵同伴的居魯士的腦袋。

  接著了結其他傭兵的性命。

  茫然望著這一幕的小誠,表情實在相當有趣,非常有魅力。

  儘管懷著滿心的期待,但我打定主意若小誠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他。

  「不過……我已經改變主意。」

  在與小誠的交談之中,我明確表達自己的意圖。

  無法克制想要戰鬥的這股衝動。

  我想和這個男人戰鬥。想要全力一戰,竭盡所有的力量戰鬥。再怎麼強人所難也要打一場。

  ……自己或許是第一次這麼情緒化吧。

  「應該說……賽西爾小姐,妳根本沒有放棄的念頭吧?」

  對方帶著困擾的表情點頭同意時,一種彷彿初戀成真的熱度逐漸支配了身體。

  我在此中斷了思考,舉起巨人之槍與小誠對峙。

     ◆◆◆

  ——唉,輸了嗎。

  清醒過來時,我的身體正在騎獸背上搖晃著。

  「啊,醒了嗎?看妳一直沒清醒,我實在很擔心呢。」

  看樣子,我被放在小誠的騎獸上一起載運。同樣搭乘騎獸在一旁奔馳的則是……蕾伊嗎。我乘坐的騎獸則是在後方用繩子連接著。

  「你……打了別人還在替對方操心,未免太體貼了吧。」

  聽了蕾伊的這句話,小誠急忙搖手做出反應。

  「唔,畢竟沒拿出全力就沒辦法打贏了。」

  腹部感覺有些疼痛,但似乎沒有傷到內臟。相較於這樣的疼痛,他表示已經全力迎戰的那句話更讓我感到高興。被人打敗居然還會感到幸福,我的感性大概和別人格外不同吧。

  「就快到梅爾貝爾了。一起吃個飯怎麼樣?」

  明明發生了那種事情,小誠卻仍用無憂無慮的笑容提出邀約。

  「不要緊嗎?這麼輕易就相信我這個人。」

  「咦?居魯士他們當然無法原諒了,不過賽西爾小姐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救我吧?嗯……雖然最後演變成了那個樣子。」

  的確說過了。說過我打算救你。

  不過,居然會有人輕易相信這種話。或許是看到我的表情過於錯愕,小誠繼續說了下去:

  「實際戰鬥過後,不是可以察覺到對方是否懷有惡意嗎?就像男人之間交拳……雖然賽西爾小姐是女性啦。不過起碼我並沒有感覺到惡意。」

  不不,小誠……你太單純了。

  見到我還一臉無法釋懷的樣子,小誠看似靈光一現回頭道:

  「呃——這樣好了。妳說我打贏就會聽從任何要求對吧?今後請不要做出欺騙我,讓我身陷危險的行動。」

  「這……意思是,別讓小誠你感到困擾嗎?」

  「呃——就類似這樣吧。」

  「……知道了。」

  自己說出口的話。要在此嘲笑這種口頭約定,我完全無法做出這樣的行為。

  「我住宿的旅館,餐點非常好吃哦。一想到很快就必須離開這裡,肚子甚至進入叛逆期在發疼了呢。」

  小誠自豪般地這麼笑道。那表情簡直就像個小孩子。

  「——等等!咦!為什麼你會跟賽西爾姊在一起啊?」

  踏入飽餐老爹亭這個命名品味獨特的旅館時,雷恩正在一樓的餐廳和禿頭男人愉快地聊天,但在見到我之後卻立刻這麼大叫。

  順帶一提,禿頭男人好像是旅館老闆,名叫達利歐。

  「狡猾!太狡猾了!顧我那麼善解人意地留下來,事情為什麼為變成這樣啊?」

  向小誠逼問的雷恩,其表情頗為認真。

  「冷靜點。話說你身體舒服多了嗎?什麼叫善解人意啊?」

  面對小誠的這番反應,雷恩突然開始臉上冒汗,蹲下來道:「我不舒服……」

  「——嗯嗯,就因為這樣,總不能放著賽西爾小姐不管吧?於是我就帶她一起回來了。」

  小誠向雷恩敘述事情經過的同時,我們四人一起圍在餐桌旁。

  桌上可口的料理實在不難理解小誠會那麼自豪地炫耀,這些據說都是那位表情嚴肅的達利歐先生製作的。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不過真是驚人的反差。

  「願意接受任何要求又是怎麼回事?老實說,我可是有點愛慕賽西爾姊啊!小誠你這沒節操的人!花花公子!腳踏三條船!胯下裂開算了!」

  若靜靜不說話,雷恩俊俏的容貌就算稱為貴族也會讓人信以為真,這時他猛然將腦袋砸在桌上。

  用餐時雖然喝了一點酒,但雷恩似乎並不是酒醉了。這大概是他真實的一面吧。

  「你在說什麼啊?我剛才已經向賽西爾小姐提出要求,至於和莉……莉姆的關係,之前也告訴你不是那樣了。況且數目根本就不對吧。」

  「……咦?什麼都還沒發生?不會吧!再怎麼說也——」

  ————喀啦!劈啪!

  怎麼回事?桌底下好像傳來奇怪的聲音。

  雷恩就這樣不再開口,整張臉直接砸在桌上。

  「那麼,今天的事情要去向公會報告嗎?」

  再次提出話題的人,是一臉冷靜地詢問今後行動方針的蕾伊。總覺得有點可怕。

  「嗯——我倒是覺得這樣放著不管也無妨。畢竟只要我們保持安分,對方也保證今後不會再出手了。在出發前往帝國之前,我不想徒增什麼麻煩的問題。況且,居魯士他們全數喪命之後也沒有人證了。」

  「我從頭到尾都可以幫忙作證哦?」

  這樣一來,冒險者公會無疑將會除掉雷爾諾商會。涉入此事的我大概也會受到懲罰吧。

  即使如此,若小誠希望這麼做我就會遵從。

  「呃,這麼做大概會給賽西爾小姐妳添麻煩吧?這樣……我會很困擾。」

  「知道了。不過,你總不能一直不去向公會報告委託的結果吧。搞不好會被視為放棄委託。」

  「唔……說得也是。」

  那看似有些不安的表情與戰鬥時不同,更像是他這個年齡的……不,看起來甚至更加年幼。

  我把靠在牆壁的長槍拿在手裡,將玻璃杯中的麥酒一飮而盡。

  「我去和商會交涉一下,小誠你先好好休息吧。畢竟我說過,輸了的話願意接受任何要求。必須遵守約定才行。」

  「那麼……交給妳了。請不要做出什麼危險的事情哦。」

  看著這一幕的蕾伊也感覺話題到此告一段落,於是站起來。

  「既然已經做出結論,我也差不多該告辭回房間了。這個白痴弟弟我也一併帶走,今天誠二就早點休息比較好。」

  目送蕾伊和雷恩這對雙胞胎上樓的身影,我離開飽餐老爹亭走向夜晚的城鎮。

     ◆◆◆

  梅爾貝爾城內分為商業區、工業區和市街區,雷爾諾商會就位於旅館所在的商業區。我沿著大道走了好一陣子,轉過一個彎之後進入比熱鬧大街更少人的一條路。

  若是大型商會,其商館大多都面向大道,但像雷爾諾商會這樣的小商會座落於稍微偏僻的場所也並不稀奇。即使如此白天雖然頗有人潮,但夜色漸濃之際就幾乎完全不見人影了

  「——是嗎?居魯士他們失敗了啊。」

  晃動著依然肥胖的身軀,拉爾格在聽了我的報告後用明顯雀躍的聲音點頭道。

  「妳把居魯士他們所有人都收拾乾淨了。這點沒有錯吧?」

  「所有人……就是除了被當作目標的那個冒險者以外吧。」

  為了不讓資訊產生落差,我特意不使用模棱兩可的措辭。對於我的回答,拉爾格則是微微皺起眉毛。

  「是的,是的。當然沒錯。面對能擊退包括居魯士在內多數傭兵的厲害冒險者,賽西爾小姐的負擔畢竟太重了點。」

  這麼搓著手一邊擠出笑容的男人,其說法雖然讓我覺得有些怪異,不過算了。

  「那麼,關於報酬方面……」

  「這個啊。我這次並不打算收取金錢。不過……」

  「不過什麼?」

  「我在承接工作時也說過,這次的事情請你們就此收手,可以吧?」

  儘管不認為像這樣的小規模商會可以威脅到小誠,但可能會造成麻煩的事情就要在萌芽階段乘早拔除才行。

  「是啊……您的確提過這樣的要求呢。不過身為商人,若不支付報酬給委託對象實在過意不去啊。有樣東西務必請您收下,請別再拒絕了。」

  拉爾格露出愉悅的笑容,啪地一聲彈了手指後,幾個人影便從門後進入房間內部。人數為六人。

  「這算是什麼獎勵嗎?」

  六個人各自舉起武器,氣氛顯然並不和平。我早就料到事情或許會這麼發展了。臉頰下意識跟著放鬆。

  有趣。不出我所料,簡直太滑稽了。

  倘若對象不是我,甚至想要建議對方:是商人的話就再多取悅一下客人吧。他大概認為殺了我就等於統統解決掉與雷爾諾商會有關的人。搶在憂心的種子發芽之前將其消滅,對方也是同樣的想法。

  「好了,這和妳收拾的那些殘兵敗將可不一樣哦。」

  「哦——」

  的確,居魯士等人被小誠擊敗後可說是處於瀕死狀態。

  自己……居然被這麼小看。

  「看這樣子,你是不打算遵守和我的約定了吧?」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做法嘛。」

  「真遺憾……你應該更安分守己地活著。不要妄想大撈一筆,而是像以往那樣用你那見不得光的勾當慢慢獲取利益。」

  我沒有挑釁的意圖,純粹只是說出我心中的想法而已。

  「少……少囉唆!給我上——」

  ————嘩啦————————!

  一種彷彿將水球砸在牆壁的聲響迴盪在室內。

  不過濺出的東西並不是水,裡面包覆的是高黏度的暗褐色液體,有些重低音。

  化為肉塊噴出鮮血的那個人,我甚至沒看到他的臉。就連是男是女也不知道。

  只是因為站在附近讓我覺得礙事罷了。因為他妨礙我靠近拉爾格。

  室內瞬間充斥著寂靜,但拉爾格隨即大聲叫道:

  「你……你們在幹什麼!趕快解決這傢伙!」

  剩下五人。應該都具備一定程度的身手吧。他們立刻清醒,一同朝這邊襲來。

  不過……你們不該排在一直線上的——!

  我全力擲出巨人之槍。

  「唔!」

  「呃啊!」

  愛用的長槍席捲兩人後速度不減地扎入牆壁靜止不動。伴隨長槍被釘在牆上的兩個物體,也已經動也不動了。

  或許是以為失去武器後有機可乘,一人手持短劍拉近距離打算刺出。我挪動身體躲開即將貫穿胸部的一擊,然後將對方的手臂夾在腋下加以固定。

  「動……動……」

  「動不了是吧?」

  然後就這樣朝著對方作為軸足的大腿處,與骨頭形成直角的方向全力使出一記下踢。

  噗,噗滋……連接大腿與小腿之間割帶斷裂的觸感傳來。

  膝蓋在人體當中是承受負荷相當大的關節,所以存在著好幾條強韌的韌帶。只要將其全數扯斷就難以再支撐身體……不僅如此,還會痛得根本無法思考。

  「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剩下兩人。

  「咿……咿咿!」

  拉爾格發出驚叫一邊後退。

  「——……雷爾諾商會就到今天為止了。」

  「咿,啊!」

  頂著醜陋肥胖的身軀,拉爾格跌跌撞撞地快步逃向門後。

  休想跑……——!

  感覺到室內的空氣有種飄然的微動後,同時看到後方的人施放了魔法。

  「是魔法嗎?」

  我不會使用魔法,所以魔法師就顯得相當棘手。

  數秒後,風刃朝向這邊飛來。

  「嗚,啊……」

  既然無法用魔法予以抵銷,就只有閃避……或是像這樣拿什麼東西來抵擋了。

  噗唰——被魔法直接命中的物體連聲音也叫不出,直接倒下。

  剛才破壞膝蓋的敵人倒在地面,所以正好就拿來當作盾牌了。

  我拉動細線,將刺入牆壁的長槍拉回手邊。在魔法師發出下一擊之前,我希望能加以制止。

  剩下的兩人似乎下定某種決心,彼此點頭後分開行動。

  男人舉劍衝來,女魔法師則是嘗試以魔法追撃。

  兩人處在擲出長槍無法一併貫穿的位置關係。

  至於說到要先解決哪一個……

  「呼……呀啊!」

  拋出的長槍準確地被吸入魔法師的胸口,在其身體鑿出大洞。

  往這裡衝來的男人,眼角微微泛著淚水。那使出渾身力氣的一擊在我拔回長槍前便已經接近。

  我扭動身體以閃避直擊,但腹部卻突然傳來疼痛。對方恐怕是這些人當中身手最強的了。

  不過,我不並打算再讓他有機會出手。一記上踢準確命中了握劍的手並粉碎拳骨,使武器失去威脅。

  「嗚,啊。」

  然後就這樣繞至退縮的敵人背後,手臂纏住脖子一口氣勒緊。

  「呃啊……啊……住手。」

  「很遺憾。不過……剛才挺有趣的哦。」

  劈劈……啪!

  清脆的聲音之後,是沉悶的破壞聲。

  男人的身體失去力量,放開手之後便在重力的影響之下傾向側邊倒落在地。

  那麼,這樣就全部解決了吧。

  我立刻將手放在拉爾格逃入的房間門上,然後用力推開。

  「拉爾格!別以為你逃得掉——!」

  衝入房間內,眼前竟是令我些許意外的光景。

  「啊……呃,啊……」

  胸部被刺穿後發出呻吟,身體肥胖的男人——拉爾格。

  雖然不見出血的痕跡,整個人卻痛苦地急促呼吸著。

  而做出這種行為的,是這個房間內除了我和拉爾格之外的其他人。

  將全身裹在連帽斗篷內並蓋住臉部的兩人認出我之後輕聲嘀咕。佇立於蒼茫空間裡的人影確實存在,但氣息卻相當稀薄。

  「多虧有妳大鬧一場,我們變得輕鬆許多。」

  「嗯,雖然最主要的目標已經由我們解決了。」

  兩人的聲音讓我感到熟悉。應該說……就連武器也似曾相識。

  遮住面孔的確相當有用,但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

  「先聲明,這只是我們個人的行動,和那傢伙沒有關係。」

  「對對。畢竟我們本來就是幹這行的。」

  竟然會有這麼有趣的同伴。

  「事到如今也用不著隱瞞。我們有必要知道妳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畢竟我們不希望出發前往帝國的時間延期。之所以幫忙解決這邊的事情,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哦。」

  「雖然我比較像是被強迫抓來幫忙的啦。」

  考慮到他的個性,實在無法想像私底下會這麼行動。雖然不知道這兩人是出於什麼理由和他一起旅行,但相信他如今正在床上熟睡當中吧。

  「原來如此。那麼可以告訴我,你們對我做出了何種判斷嗎?」

  「沒什麼。妳高興怎麼做就隨便吧。畢竟我們不認為正面對上妳還能取勝。」

  「他明明交代過我不要做出危險的事情,現在卻是這副模樣呢。」

  「既然妳做的事沒有給那傢伙帶來困擾,那就不算食言了吧。」

  凜然的聲音在昏暗中平靜地響起。

  「好了,要是受傷就趕快止血。我們可沒義務用治癒魔法幫妳治療。」

  「啊哈哈,治癒魔法就不太擅長了呢。」

  「給我閉嘴!然後……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一句話制止了另一個男人的吐槽後,她向我詢問今後的處理方式。

  「既然結果演變至此,我決定把拉爾格帶到冒險者公會,叫他一五一十地招出。」

  「說得也是……這大概是最妥善的方法了。」

  她走近倒在地板上的拉爾格,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給我全部從實招來哦。不然的話,下一次就真的宰了你。」

  「咿咿!是……是的……咿咿咿————!」

  然後將刺入胸口的小刀粗暴地扭轉後拔出。

  「啊,別擔心。這點小傷不會致命的。雖然很痛就是了。」

  「啊……呃嗚。」

  她用熟練的手法轉動小刀,黑色的刀身就這樣被吸入刀鞘。

  「那麼,之後就拜託妳了。」

  說畢,我面前的兩人迅速從窗戶探出身子。帶著彷彿腳步聲被黑暗所吸收的安靜動作,直至前一刻還有人存在的氣息也消失無蹤了。

     ◆◆◆

  「——呼。該如何是好呢。」

  將拉爾格交給冒險者公會後,我在飽餐老爹亭前方停下腳步仰望整棟建築。

  或許是相當害怕的緣故,拉爾格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全盤托出。不光這次的事件,還包括了非法獲取利益的其他行為。

  將拉爾格本人暫時交由公會看管,至於我的處分則是明天要請小誠到公會露面,在聽取事情經過之後再做出判斷。

  「噢,妳是剛才和誠二他們一起吃飯的——呃,賽西爾小姐對吧?」

  表情嚴肅的禿頭老闆……好像叫達利歐先生吧。

  「是的。不好意思,可以給我一杯較烈的酒嗎?」

  「好呦。」

  拉達利歐先生點點頭,在吧台座位前當著我的面將梅爾巴大麥的蒸館酒倒入高腳玻璃杯中。

  一口氣喝完之後,達利歐先生說了一句「這是招待的」然後傾倒酒瓶,水面再度隆起。

  「……妳有什麼煩惱嗎?」

  面對飽含溫柔的這個聲音,我出奇地無法抗拒。

  「我是個傭兵。說不定以後不能再繼續做這行工作了。」

  「那真是傷腦筋啊。」

  「不過,讓我煩惱的並不是這點。」

  「哦,那麼能告訴我,妳在煩悩什麼嗎?」

  「我是獅子和人類所生的半獸人。因為這樣,從小時候力氣就很大,面對同年齡的對手從沒來有輸過。」

  「做傭兵這行,我想自然是愈強愈好。」

  用布擦拭著玻璃杯和餐具,達利歐先生一邊傾聽我的話。

  「周遭人都說我是個男人婆,再加上我從小就用男性的用語自稱,所以愈來愈像個男人了……」

  「不不,賽西爾小姐無論怎麼看都是一位漂亮的女性啊。要是我再年輕二十歲……哈哈,雖然大概會被芙洛娃宰了吧。」

  真是個豪爽的人——我這麼心想。達利歐先生大概真的喜歡和人接觸才經營旅館的吧。

  「可是,那個……世界上畢竟還是有人比我更強呢。而我現在總覺得滿腦子裡都在想那個人。」

  「原來如此啊。這真是個難題呢。」

  由於以往幾乎未曾煩惱過自己該如何是好,所以覺得很不習慣。不知不覺中酒杯又空了。第三杯我就自己加點,請對方繼續倒酒。

  「所以,賽西爾小姐妳打算怎麼做?」

  「我……想要更加了解他吧。看著看著很開心,想要就這樣和他在一起。」

  「是嗎。那麼……妳現在就不用太煩惱了吧?等到妳更加了解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之後,再來煩惱也不遲吧?」

  現在就想立即得出答案,在心情上或許太急躁了些。雖然只是不經意的一句話,但親切微笑的禿頭老闆,其發言似乎讓我的心平靜下來。

  「或許……是這樣沒錯呢。」

  之後我就很少交談,只是持續把酒倒入胃部。

  「——那麼,這是房間的鑰匙。看樣子……妳應該走得動吧?」

  「沒問題。謝謝你,達利歐先生。」

  喝到自己滿意後,我就這樣選擇在這間旅館過夜。我登上樓梯,在自己的房間裡卸下裝備,換上輕鬆的服裝。由於流了汗,所以請人在澡桶裡準備熱水將身體擦拭乾淨,但腹部的傷口卻有點發疼。

  「呼……清爽多了。」

  雖然頭髮還有點黏,但這間旅館畢竟沒有浴室。

  將澡桶拿到一樓歸還後返回,我在走廊見到熟悉的臉龐後停下腳步。

  「嗨,小誠。你在做什麼?」

  「嗯……啊?口有點……渴。」

  ……完全睡迷糊了。大概是打算到餐廳拿飮料,但踉蹌的步伐看起來就讓人捏一把冷汗。

  「我幫你去拿。你在這裡等一下吧。」

  我代替迷迷糊糊的小誠拿來飮料,但他還是半瞇著眼睛,說不定幾乎處於無意識狀態吧。

  「好了,我幫你送到房間裡。」

  從他手中的鑰匙確認房間號碼後,我便將飮料送到他的房間。

  「喝吧。」

  小誠僅喝了一口。原以為他要潤潤喉嚨之際,卻立刻將身體拋向床舖,發出輕微的鼻息睡著了。

  該怎麼說……太沒有防備了。

  睡覺的表情就天真無邪的少年,實在看不出是個將我擊敗的厲害冒險者。

  「啊……」

  眺望著他的臉好一會,我覺得自己彷彿理解了母親那句話的意思。

  不不……再怎麼說霸王硬上弓還是不好。

  只不過剛才想到的那個惡作劇,真想看看他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我自己感到非常難為情,但一想到醒來後的小誠那吃驚的模樣就欲罷不能。

  不行啊……我——

  明明就說過不會做出讓他困擾的事情。

  我掀起床單,讓自己的身體鑽入其中。

  「好溫暖……」

  他人的體溫相當舒適,或許是累積了不少疲勞,睡魔在我腦中逐漸擴大活動範圍。

  就在完全被熟睡吞沒之前,我腦中浮現許多情感,然後又慢慢消失。

  ————嗯。我……果然還是想更進一步認識小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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