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第四話
投來燦爛笑容的賽西爾小姐,看起來並不像有什麼惡意。
焦熱暴虎受傷後的一擊確實有些危險。對方聲稱救了自己一命似乎也有其道理。
不過——
「賽西爾,妳動作也太慢了吧。」
「我可不像居魯士你一聽見咆哮聲就先衝過來了。我是和商會的人一起來的。」
至於誇張地舉起雙手挖苦賽西爾小姐的這個男人,我完全不認為自己被他所救。
倘若自己當時就那樣揮劍,勝負早就定案。
無論怎麼想都是一種蓄意妨礙。
「好了好了,趕快回收貴重的素材吧。」
遲了一些現身的商會人馬,身上背負著大號的行囊。
打算從火山裡的魔物身上回收所有可用素材的這些人,想必會將焦熱暴虎的有用部位捜刮一空吧。
給我……等一下。
「等等,居魯士……氣氛有些怪怪的。你應該有什麼事瞞著我吧?」
「妳在胡說什麼。我是看這傢伙危險所以救了他一命啊。結果這傢伙又在發呆的時候,妳就把魔物幹掉了。僅此而已。」
察覺我明顯不悅的表情,賽西爾小姐於是這麼質問居魯士。但對方的回答卻無比滑稽,簡直要讓人氣得發笑了。
「不,怎麼看都是我要解決魔物時被你妨礙了。」
「哈!就是有這種不自量力的年輕人啊。」
「啊?少胡說八道了,那個邋遢鬍子的男人。你所謂的救人是拿箭狙擊別人嗎?那麼我絕對不會想跟你一起共事。」
「更何況憑藉小誠的實力,根本就用不著大叔你幫忙吧。」
平時我也負責糾正雙胞胎姊弟的粗俗用語,但唯獨這一次卻贊成他們儘量開口。
「總而言之,是我們辛辛苦苦找到了焦熱暴虎。現在要把素材交給你們,我完全無法接受。」
「……那麼你想怎麼做?」
面對居魯士的問題,我下意識握緊劍柄。
「就用實力讓我心服口服吧。」
明明置身於酷熱的熔岩洞裡,卻有種心中逐漸變得冰冷的錯覺。
「冷靜一點吧。別看我們這樣,我和居魯士都是都深受商會信賴的高手哦。倘若你剛才所言屬實,那麼會生氣也是沒有辦法,不過還是別動手比較好。」
高手?或許吧。
儘管在對方失去視力,而且是出其不意的狀態下,卻依舊一擊貫穿了強大魔物的要害使其斃命。
「的確是這樣沒錯……那我反問你們。」
雖然對於真正出於善意想要幫助自己的賽西爾小姐很不好意思,但我似乎已經血衝大腦了。
「——莫非兩位覺得可以打贏我嗎?」
……因為我拋出了這句話。
「年輕人,胡說八道的下場可是很慘的啊。」
居魯士破口大罵,就連一旁的賽西爾小姐也沉默了。
過於挑釁的發言,或許已經足夠破壞良好的人際關係。
賽西爾小姐走近被刺穿的焦熱暴虎,拔出長槍——然後擺好架式。
要動手……嗎?
「哦,請不要誤會。畢竟你們先發現魔物應該屬實……這樣你能接受嗎?」
噗滋!揮下的長槍整齊切斷了焦熱暴虎的一根大獠牙。
「你說過要用來鍛冶對吧?我想這樣應該很夠了。」
觸摸對方遞來的微紅獠牙,冰冷的心似乎出現了些許的溫暖。
「若是還有其他想要的部分就儘管拿去吧。不過要是全都拿走就很傷腦筋了。」
……老實說很想叫對方全數交出,但只要能確保鍛冶用的分量就算達成目的。
雖然和居魯士交手是求之不得的事,不過這樣一來賽西爾小姐在立場上也就不能默不吭聲了。
終於找回一些溫暖的心,告訴自己必須讓事情和平解決。
「喂,賽西爾!你幹嘛自作主張!」
「居魯士你閉嘴。最終打倒這傢伙的人可是我。要是有任何怨言,你就應該在我抵達之前自己先解決吧。」
居魯士加深眉間皺紋,往流動的熔岩吐了口水。
骸髒的事物伴隨「滋嚕」一聲瞬間蒸發。
「嘖……半吊子的傢伙,就連做事也是半吊子。」
「……總之,站在我們的立場並不希望把事情鬧大。既然被聘僱為護衛,要是主動挑起爭端的話就渉及信譽問題了。」
儘管不能完全接受。
不過,在此就先附和賽西爾小姐的提議好了。
我希望儘快離開這個熔岩洞。
高溫加上疲累,我實在不想再停留在這個讓自己不愉快的地方了。
將接過的獠牙收入道具袋,再分了一些纏繞熊熊火焰的耐熱性堅韌虎皮後,我便準備火速離開這裡。
心情如此惡劣的時候,就得在吉格先生的工房裡目睹新武器誕生的瞬間加以治癒才行。
「……話說真是奇怪。這一帶我們剛才也找過,焦熱暴虎就連個影子也沒見到啊。喂!把你們發現時的情況仔細說出來。」
卡納克商會這群人還要繼續狩獵好一陣子。
儘管首要目標是焦熱暴虎,但似乎還要收集其他各種素材。
「其中一定有什麼機關對吧?」
這個人真是令人傻眼,像這樣要求別人說出內幕,還以為我會乖乖回答嗎。
或者……他是在觀察反應?
「要說出來是無妨,不過最好不要這麼做吧?」
「啊啊?」
「畢竟對手可是很強的魔物。嗯……要是你求救,我倒是很想趕過去支援。不過很可惜,我手中並沒有十字弓,所以今天就先回去了。」
「你這傢伙——」
聽了我的嘲諷,居魯士難掩扭曲的表情。
我並不否認其中存在機關。要是認為我隱瞞了什麼事情,那就繼續這麼想好了。
倘若今後再出來礙事,到時候——————就獵殺你。
「那麼,『後會有期』。請多保重了。」
就這樣,成功發洩些許心中的怒氣後,我們便從充滿熱空氣的熔岩洞裡踏上前往地表的歸途。
◆◆◆
——隔天。
八月第二週的光之日。
「哎呀,能平安帶回焦熱暴虎的獠牙不是太好了嘛。」
昨天相當疲勞,抵達梅爾貝爾時已經過了日落時分。
晚上在旅館充分休息後,早晨我便造訪吉格先生的工房並交出獠牙,不知不覺中也提到了昨天發生的事情。
「話說回來,居然真的弄到手了呢。你還真有一套啊。」
凝視著獠牙的矮人眼睛彎成弓狀,鬍子底下的嘴角隨之放鬆。
「按照約定,看來可以打造新的劍了。」
「是的!我還可以繼續在一旁觀賞嗎?」
「這倒是沒問題。不過……今天跟你來的只有一個人嗎?」
我身後站著從早上就心情不佳的蕾伊。雷恩吵著說自己累了所以便留在旅館裡,唯獨她口中不停抱怨卻還是一起跟過來。
「這麼一大早就起來,麻煩死了。」
……唔,我倒是希望你們兩個都待在旅館好好休息即可。
「反正還是要有人看店對吧?」
「哈哈!說得沒錯啊。那麼,這邊就拜託小姑娘妳啦。」
原來如此。蕾伊這傢伙……居然對吉格先生這麼——
心領神會的我於是和吉格先生一起走向工房。
「這個爐子是加入了火焰魔像的耐熱岩所製成,稍高一點的溫度是不會損壞的。只不過……室內溫度大概會提高不少啊。要是覺得難受就儘管去休息。」
說畢,吉格先生將搗碎的焦熱暴虎獠牙顆粒放入爐內。
這個瞬間——爐子立刻染成灼熱之色,熱空氣傳遞至我所站的遠處。
「好熱……」
相較於我說出這番感想,吉格先生卻面不改色,看準時機便將燐龍晶塞進爐子裡。
「話說回來,這種大小的素材只打一把劍應該會有剩……要是你有什麼其他要求就一併說出來吧。」
「啊……呃——抱歉現在才問,請您打劍的費用大概是多少呢?我能立刻拿出的大約是十萬達拉多一點。」
到了劍即將完成的階段,我才發覺自己又忘了和對方交涉費用的問題。
不夠的部分得想辦法賺取才行。
「別擔心,我不會收費哦。畢竟讓我打造了這麼罕見的素材,連鍛造所需的焦熱暴虎獠牙也是你自己準備的。用不著跟我客氣。」
「真……真的嗎?那……那麼,像這樣的——……對了!這種也是……」
「噢,還真是不客氣啊。嗯,這個方面果然很符合你的風格呢。材料應該足夠,包在我身上吧。」
親切一笑後,吉格先生將爐子裡取出的燐龍晶放在鐵砧上,大動作掄起槌子——然後揮下。
「鏘————」地一聲響徹四周,燐龍晶在無數的敲打之下逐漸開始變形。
……看來這次應該沒問題了。
充滿節奏感的敲槌聲十分悅耳,令我就要入睡————————哪睡得著啊!
好熱。
非常熱。
熱爆了。
能夠讓我觀摩鍛冶作業的確非常開心。
但這實在超乎我的想像。
全身的汗腺產生反應,汗水隨之噴出。
雖然想施展水魔法讓自己涼爽一些,但想也知道萬一影響鍛冶作業就會挨罵。
隨著時間經過,我脫掉防具,連穿在裡面的內衣也一併脫下處於半裸狀態,但就在燐龍晶變成劍的形狀之際終於忍耐到了極限。
猶豫著是否要對專注作業的吉格先生出聲,我一邊慢慢往店舖區移動。
乾脆去幫忙看店,然後乘機休息一下好了。
「……奇怪?這邊很涼。為什麼?」
「已經結束了嗎?牆壁大概做了一些處理,讓工房的熱空氣不至於傳到這裡吧。雖然是很老舊的建築,不過真是——……等等!你那是什麼打扮啊?」
「唔啊!」
糟糕。
我目前的裝備——只有一條內褲。
完全就是個變態。這樣一來,對於熔岩洞裡表示要脫衣服的雷恩我也沒資格說些什麼了。
「不,不是的!這是因為工房裡實在熱得受不了……危險!」
具備羞恥心的女孩子向一個半裸男人丟東西的行為,或許是很理所當然。
但再怎麼說,普通人會丟飛刀嗎?
不過——太天真了!
我兩手各接住一把飛來的飛刀,最後一把則是將身體後彎勉強躲過。
「妳還是太嫩了呢。這樣子很難確實了結掉獵物的性命——」
「不要半裸還擺出一臉正經的樣子!好了,趕快把衣服穿上!」
她紅著臉別開視線,只是大聲這麼喊道。
想不到這個人還挺純情的。
覺得難為情的人無疑是我自己,但見到對方做出這種反應我卻變得出奇冷靜。搞不好我本身具備暴露狂的素質吧。
自己居然打開了一道通往新世界的門。
還有一點……這種事……不是應該反過來才對嗎?
「——呼。」
滾燙的身體終於冷卻了。
唔,絕對不是因為暴露在一旁女性的冰冷視線下才冷卻。
「你不去工房那裡了嗎?」
「嗯……總覺得出來之後就很不好意思進去了。應該說不想打擾對方。」
「嗯……反正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差不多也該完成了吧?」
蕾伊這麼開口之際,店內的工房恰好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喂。過來這邊一下!」
「非常樂意!」
我對聲音做出反應,如觸電般活動身體猛然推開通往工房的門。
「你先稍微冷靜點吧。」
吉格先生有些傻眼地看著這邊笑道。
「不過啊,像我要是打出好作品也會高興一整天啊。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
矮人的語氣顯得相當開朗。
台子上——擺著一把寄宿燐光的美麗白銀刀刃。
愛劍漆黑(註:ノワール為法語中的「黑」之意)整體是以黑為底色的色彩,這把劍卻以白色為底。
並非單純的白色,而是泛著混合了多種金屬光澤般的深邃,看著看著彷彿會被吸進去。形狀十分酷似漆黑這點是我特意拜託吉格先生的,手藝真是高超。
「喂,臉靠得太近了。很危險啊。」
來到幾乎割傷臉頰的距離時,對方這麼警告道。應該說,稍微割到了。
「這個,我可以拿拿看嗎?」
「當然可以。應該都按照你的要求打造了。」
……重量剛剛好。拿著也不容易覺得疲勞。
手持雙刀試著揮動一下,感覺也令人滿意。接下來——
像父母買了玩具的小孩子一般嬉鬧了好一陣子後,坐在椅子上休息一邊動著手的吉格先生「喲咻」一聲站了起來。
「嗯嗯,如果有需要調整的地方就儘管說吧。還有——」
再次放在台子上的,是與其說短劍更像是一把小刀的刀刃。
另外,是焦熱暴虎的皮經過鞣製後,將燐龍晶的顆粒做成鉚釘狀附在其上的——特製半指皮革拳套。
「這是你用你給我的皮,再加上剩餘的材料製成。」
「謝……謝謝您!」
糟糕,我超開心的。
我從以前就很想要一把水果刀一般的小刀了。在獵殺魔物或動物之際,剝下毛皮或是將肉切塊實在是頗為浩大的工程。
愛劍「漆黑」的鋒利度雖然無話可說,但若要小一號的利刃,總覺得有些不便。
換成世界最強的水果刀,外皮如鐵一般堅硬的魔物想必也能輕鬆肢解了。
「好啦……我今天也累了。畢竟一整天都在忙東忙西啊……我想好好休息一下,今天就早點打烊了。」
「那個……麻煩您製作了這麼多武具,我想還是必須支付費用才行。」
在我打算從錢包袋裡取出所有的貨幣時,槌子忽然「嗡」地一聲來到我的鼻尖處。
明明說不需要收費,莫非是自己執意付款而惹惱了對方嗎……?
「我累了,手抬不起來。幫我把這東西收到那邊的架子上吧。弄完之後再去打水過來。工具也得保養一下才行啊。」
「咦,意思是……」
「就是幫忙收拾東西啊。這個樣子……就很夠了。」
「……非常樂意!」
——誠心誠意地幫忙收拾完工房後,我便和蕾伊一起返回飽餐老爹亭。
「所以啊,吉格先生的帥氣程度已經不是用言語就可以表達了——……」
「OK——我知道了。我非常清楚小誠你很尊敬那位矮人鍛冶師,所以先讓我看一下那把劍吧。」
當我在旅館裡圍著餐桌激動敘述之際,雷恩卻要求我展示一下新打造的劍。
由於在餐廳內不方便揮劍,我只是從刀鞘抽出了一小截刀身。
微微發亮的白銀刀刃,上面照出了清秀的男人臉龐。
「哦~挺漂亮的呢。記得龍的獠牙經過漫長歲月後會變成很棒的素材吧?」
「好像是這樣。」
「嗯——莫非是出自於很久以前和魔族戰鬥過的賢龍。」
「吉格先生說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
「真的假的!太羨慕了。我也好想要。」
「這可不給你哦。」
我收劍入鞘,這麼搖搖頭。
「嗚嗚……話說回來,小誠,那把劍你已經取名字了嗎?」
「莫非雷恩……你也有此想法?」
美青年青青一笑。然而,那表情就彷彿一名調皮的少年。
想不到在這種地方居然會遇見「同伴」。
「唉……男人真的永遠都是小孩子呢。你們是白痴嗎?劍就是劍,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名字吧。」
蕾伊頂著傻眼的表情喝著水果酒,其臉頰微微泛紅。似乎有點醉意的樣子。
言歸正傳,古代賢龍的氣息是連魔族也能燒得一乾二淨的炙熱火焰。
所以,新劍的名字已經決定了。
——「炎皇白銀牙」。
白銀之劍「純白」(註:原文ブランシュ為法語中的「白」之意)的銳利度,真想趕快嘗試一下。
嗯?說到這個……今天是光之日吧。
這麼說,明天就是「元之日」了。
嗯……反正距離這裡很近,明天就去一趟鮑達爾濕地區好了。
那裡的獵物只有史萊姆,稍嫌不夠看。但反正繞完這趟路之後要前往斯別恩帝國。
「對了,小誠。」
「嗯?怎麼了。」
我將耳朵靠近小聲說話的雷恩。
「蕾伊姊似乎心情很不好,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那個叫心情不好嗎?
儘管處於微醺的狀態,但這麼一說剛才也用刻薄的言語在責罵我們。
……真是的,這不是很正常嗎?
不過,弟弟雷恩既然有這種感覺,或許真的如此吧。
莫非是那個原因嗎?
一直在幫忙看店,結果卻未能從吉格先生那裡獲得任何謝禮?
……真是遺憾。
雖然吉格先生當初叫我買禮物給她,但老練的鍛冶師根本不了解女性細微的心理。
沒辦法,就讓這位感傷的女性欣賞一下美麗的景色,藉此轉換心情好了。
「喂,明天我打算去一個叫鮑達爾濕地區的地方,要一起過來嗎?」
「啊?又要幫忙你收集素材了嗎?那裡會有什麼東西啊。」
仔細一想,對方確實經常跟著自己到處跑。
「唔……那個,景色非常漂亮。」
「哦——」
在雙胞胎欣賞景色的期間,我就努力去獵殺史萊姆吧。
這兩人有一定的實力,就算放著不管也不會有問題才對。即使有史萊姆攻撃他們,相信也能從容擊退。
「……我去。」
「咦……?」
「沒聽到嗎!我說我去!」
蕾伊「咚」地一聲將高腳玻璃杯放在桌上,就這樣精疲力竭地趴下。果然已經喝醉的樣子。
「雷恩你怎麼樣?應該會一起來吧?」
「咦!唔!我……稍微考慮一下好了。」
「知道了。那麼,喝醉酒的姊姊就交給雷恩你處理行嗎?我也有點想睡了。」
「好——了解。」
「那麼,拜託你了。」
我點點頭,準備登上樓梯之際——
「肚子痛……感冒……身體不適……保養裝備……嗯,要用哪個藉口好呢。」
雷恩似乎在嘀咕些什麼,但距離太遠聽不清楚。
「你說什麼?」
「——沒啊?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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