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第一話

　　——商業都市梅爾貝爾。

　　「喂，到底要去哪裡啊？」

　　「好不容易才抵達城鎮，真是匆匆忙忙呢。」

　　「就快了。」

　　向身後出聲的兩人隨口回答幾句後，我毫不猶豫地快步走在熟悉城市的工業區大道上。

　　行人的目光不時往這邊……不，是望向走在身後的兩人。這點我已經習以為常了。畢竟有個眉清目秀的貌美男人衣著整潔地走在路上，女性會頻頻顧盼也不足為奇。

　　至於不說話就很可愛，甚至會被評為美女的另一位女性則身穿用淺紫色布料製成的新奇服裝，同樣也受到了矚目。

　　不過這些都跟我毫無關係。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無關緊要。

　　我無意義地加快速度彎進小巷子，看到骯髒的黑色煙囪自林立的工房中探出臉時，心情不知不覺中也變得激動。

　　每當周圍傳來敲擊金屬的堅硬聲響，心臟就跟著猛跳一下，這甚至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些生病了。

　　「就是這裡。」

　　在好幾間工房門前過門而不入後，我最後抵達目的地並停下腳步。

　　屋頂與其他工房一樣突出被燻黑的煙囪，和建築物結為一體的店舖區裡則擺放著工房打造的武具。

　　「感覺是很老舊的工房呢。不如蓋一間更氣派的工房比較能打造出好東西——」

　　「……雷恩，你安靜點。」

　　「咦？什麼？」

　　一同行動的另外一人向雷恩·夏歐拋出這句話。由於這番制止的口吻相較於平時太過冰冷，男性似乎有些驚訝。

　　自己打從心底尊敬的人物，其經營的工房遭人出言不遜。即使別人能原諒，自己也無法饒恕對方。

　　「怎……怎麼啦？突然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蕾伊姊妳好歹說個幾句嘛。」

　　另一位女性——蕾伊·夏歐卻完全不配合弟弟。

　　「我倒是滿喜歡這種老舊的工房哦？畢竟長年使用習慣的舊工房，代表在工作上比較能有自己的堅持。」

　　她這麼數落自己的弟弟。

　　「怎……怎麼這樣？嗚嗚……我錯了。不該隨便用外觀判斷。」

　　雙胞胎姊弟——蕾伊·夏歐和雷恩·夏歐。

　　儘管是雙胞胎，卻很難得有意見一致的時候。

　　……話說回來，真是有眼光。看不出來妳還挺識貨的嘛！蕾伊！

　　「幹……幹嘛？你那隻手什麼意思？」

　　蕾伊一臉費解的表情望著我主動伸出的手。

　　對於我面露微笑要求握手的手掌，她卻滿臉疑惑地用力撥開了。

　　……意見一致的喜悅讓我有點得意忘形，其實蕾伊並非喜歡跟人熱絡的類型。

　　更進一步來說，要和曾是敵人的對象——而且還是抓過自己的人物一起和樂融融地旅行，難度未免也太高了一些。

　　儘管對方釋出的負面感情還不到殺意的地步，但在對待我的態度上似乎始終堅守旅途同行者的立場。

　　即使像剛才那樣開點小玩笑，也會微漲紅臉生氣表達厭惡之意。

　　嗯，也罷。關於這方面，繼續旅行的話也許會產生一些變化吧。

　　——好！打起精神，現在正是朝充滿夢想的工房踏出第一步的時候。

　　我推開門，獨特的氣味立刻刺激鼻腔。

　　不光是鐵的味道，各種金屬與魔物素材加熱時所散發的氣味演奏出了交響曲——用這種比喻應該比較好懂吧。絕不是什麼難聞的氣味。

　　牆壁上裝飾著劍、斧、槍、槌之類的武器。能做出如此精美的作品，其技術實在令人嚮往。

　　對了。

　　乾脆來當鍛冶師好了。

　　……唔，我的意思並不是現在立刻要轉業。只是覺得待遊歷世界到了一個歲數後，就整理自己持有的技能並獲得鍛冶技能，隨心所欲地打造武具。像這種想法也很令人心動罷了。

　　「你在發什麼呆啊。」

　　「啊，唔，想點事情。」

　　蕾伊將我從幻想世界中拉出。我重新打量室內，發現並沒有見到想找的人物。會是在工房內部嗎？

　　雖然打斷人家的作業很不好意思，我還是很無奈地敲響位於櫃台桌面的鈴。

　　…………

　　沒有回應。

　　第二次。

　　…………

　　依然沒有回應。

　　第三次——

　　「吵死了！不要一直敲，我聽得見啊！」

　　身體猛然一震。

　　這種感覺好懷念。

　　屋內的工房裡快步走出一名留著大鬍子，因而無法辨認出臉部輪廓的矮人。身高雖矮，飽經鍛鍊的渾身肌肉卻擁有十足的力氣敲打金屬。一頭蓬亂的黑髮延伸至腰部，望著這邊的茶褐色目光相當銳利。

　　那一手拿著槌子並身穿特製工作圍裙的模樣，就是這個人的標準打扮。

　　——吉格·薩爾曼。

　　那便是這位矮人的名字。

　　儘管相貌就彷彿是個嚴厲的頑固老爹，但鍛冶的本事卻是一流。鍛冶技能居然已高達LV4了。

　　而且在粗魯的說話語氣之下，不時可窺為對方著想的那份用心，兩者間的反差實在破壞力巨大。

　　「……哦哦？這不是誠二嗎？上次你來道別說要去王都，我還以為好一陣子終於不用見到你啦。這次回來得可真早啊。最近過得還好吧？啊啊？」

　　順帶一提，吉格先生這句話經過我腦中轉換後就變成這樣：

　　『突然說要去王都，還以為我們不會再見面了。這麼快就見到你實在太高興了。我一直很擔心你過得好不好喲☆』

　　嗯，運轉正常。可以說正確解讀了對方的真正想法。

　　不過，像這種腦內轉換要是被吉格先生知道又會如何？搞不好會把我丟進炙熱的爐子裡吧。

　　那麼，消遣就到此為止，趕快回歸正題吧。

　　砰咚。

　　我將從道具袋裡取出的物體放在桌子上。

　　散發淡淡光輝的白銀獠牙——燐龍晶映入了這位矮人的眼簾。

　　「嗯嗯？……這是在哪裡弄到的？」

　　吉格先生壓低聲音這麼平靜地詢問。

　　「咦，呃，是某個人送給我的。」

　　「讓我看仔細一點。」

　　面對傳說中的金屬——實際上為龍骨經過外型和性質變化後的稀有材料——吉格先生一臉正經地開始進行鑑定。他循著表面撫摸，還用小槌子輕輕敲打並謹慎地聽取回聲。

　　「……形狀很像獠牙，這是取自魔物嗎？硬度實在非比尋常啊。」

　　他抓著蓬亂的頭髮，瞪大褐色的眼眸朝這裡望來。

　　「據說是叫燐龍晶。好像是龍的骨頭歷經漫長歲月變化而成，故有此一稱。這並不是骨頭，似乎是獠牙的部分。」

　　「嗯。我只處理過龍的獠牙和鱗片，但這可不是鱗龍或飛龍那種小龍身上的獠牙尺寸啊。」

　　聽對方這麼一說，生長出如此巨大獠牙的龍，其本體又該有多龐大呢？騎獸盧克長出來的獠牙也才大約我手指的尺寸而已。

　　相較之下，燐龍晶的大小就有一隻手臂那麼粗。

　　「歷經漫長歲月變化而成，這點也不太常聽過。你是聽誰說的？」

　　咦……是這樣嗎？

　　「是在王都認識的龍人告訴我的。」

　　不安地這麼喃喃告知後，吉格先生微微睜大雙眼，目光移開燐龍晶轉到我身上。

　　「居然是龍人。你還真是認識了很罕見的種族啊。這樣一來就很有可信度了吧。」

　　「怎麼說？」

　　「據說那些傢伙是過去魔族大戰時燒盡邪惡魔族的賢龍子孫啊。由於年代久遠，無法得知這個故事的真偽，但他們確實是和龍關係密切的種族。想必在知識上比我還要淵博吧。」

　　再次眺望著燐龍晶一邊說下去的吉格先生，這時愉快地笑了。

　　「然後，你特地把這個帶來給我，究竟想要我幫什麼忙？啊啊？」

　　果然心知肚明。

　　隱約有種吉格先生也在等待我說出答案的感覺。

　　或許是見到稀有的素材，撼動了他身為鍛冶師內心深處的情感也說不定。

　　換句話說，就是想知道在自己的手中能打造出多麼優秀的成品。

　　當然，我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我想請你用這個燐龍晶再打造一把劍。」

　　面對這番明快的回答，老練的鍛冶師眼睛彎成弓狀點點頭：

　　「好吧。不過——」

　　在此同時，其目光望向我裝備在腰際的劍。

　　「潛伏於漆黑的赤脈」——吉格先生利用異變後血腥食人魔的角親手打造的珍品。

　　每當裝備者斬殺同種族之際都會增加鋒利度，有點可怕的魔劍。

　　「我之前打造的劍又怎麼樣了？既然你想要一把新劍，該不會……」

　　「絕對沒有折斷哦！」

　　一出鞘就斷成兩截，絕對沒有這回事。

　　由於以前曾經有過將對方當作餞別禮的巴賽拉劍折斷的前科，於是我趕緊這麼否定。

　　「那麼，你到底在想什麼？莫非打算將其中一把當作備用嗎？」

　　「難道就不能兩把一起使用嗎……？」

　　「啊啊？你說的是二刀流？」

　　「是的。施展起來或許很困難，所以覺得有點擔心……您怎麼看呢？」

　　見我這麼忐忑地詢問，吉格先生大喝一聲：

　　「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

　　「對……對不起。」

　　說得也是呢……這種事情實在不應該詢問吉格先生這位鍛冶師。

　　「我可是個鍛冶師啊！只負責傾注所有精力打造客戶要求的東西。更何況，你應該已經了解自己能做些什麼了吧……別再讓我多說了。」

　　是的，已經決定了。

　　我要使用二刀流。

　　絕對不後悔。

　　——很快地，我便開始纏著吉格先生討論劍的設計。

　　「那個，方便的話請像這樣…………然後這邊就…………這麼做——……可以嗎？」

　　「嗯嗯，這些要求只要多花點時間就沒問題了。看起來挺有趣的嘛。」

　　看在旁人眼中心情相當不錯的這位矮人，就這樣搖晃著肩膀準備走進工房裡。

　　「跟我來吧。為了獎勵你拿來罕見的素材，我這就來打造你想要的劍吧。」

　　莫非願意讓我參觀工房嗎？

　　對初次的工房觀摩難掩興奮之情，我於是緊緊跟在吉格先生的身後。

　　「等等，那我們兩個該怎麼辦啊？可以到外面隨便溜達一下嗎？」

　　……糟糕，完全忘記這對雙胞胎的存在了。

　　雷恩的問題讓吉格先生回過頭，打量著兩人的臉龐同時不斷撫摸鬍子：

　　「話說回來，後面那兩個人很陌生啊。是誠二你的冒險同伴嗎？」

　　「他們不是冒險者，就類似我帶著他們一起旅行的感覺吧。」

　　「長得還挺像的呢。」

　　他對於雙胞胎姊弟的感想，就和我第一次見到時的想法一樣。

　　「既然這麼閒，要是願意幫我看店就太好了。別擔心，這家小店沒多少商品，平常也幾乎不會有客人過來。」

　　「看店嗎？嗯，反正也沒其他事好做，我倒是都可以啦。」

　　「抱歉，蕾伊。暫時拜託妳看店一下好嗎？」

　　我也開口試著拜託。

　　「為什麼我非要做這種事情不可？明明就是陪你一起過來製作武器的，多少也替我們著想一下吧。」

　　果不其然的反應。早知道她會這個樣子了。

　　「有什麼關係啊。嗯，不過有了這麼標緻的店員，客人搞不好也會增加啊。這樣一來，誠二說不定會買什麼東西答謝妳哦？哇哈哈哈！」

　　豪爽大笑的矮人，痛快地說出這番令人難為情的台詞。

　　不過，等等。

　　「不不，應該是吉格先生要支付看店的報酬才對吧。」

　　請不要老奸巨猾地推到我身上。

　　「哼……也好。」

　　……奇怪？蕾伊怎麼會冒出這種頗為溫馴的回答。

　　換成平時應該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意見才對。莫……莫非……！

　　難不成……蕾伊，妳——

　　————喜歡大叔類型嗎！

　　態度之所以變得奇怪，大概是剛才吉格先生誇獎她標緻的緣故吧。

　　唔唔……我承認吉格先生的確很有魅力，甚至對方想擁抱我幾次都無所謂。

　　不過，再怎麼說也太快了點吧？

　　……也罷，旁人要是干涉這種感情未免太不解風情了。我還是帶著關愛的眼神默默觀看著一切吧。

　　好了，是時候轉換一下心情了。

　　將看店的任務交給雙胞胎後，我和吉格先生便踏入工房之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具大爐子。

　　染成鮮紅色的內部溫度有多高，我這個外行人根本看不出來。用於鍛冶的器具和設備密密麻麻擺放著的光景，讓我無法抑制心中的興奮，簡直立刻就想衝進爐子內……這是開玩笑的。我所知道的器具頂多只有鑄鋼製的台子——鐵砧——而已。

　　將燒得通紅的金屬放在鐵床上，然後用槌子敲打。

　　簡直就是男人的浪漫。

　　「之前已經測量過，為保險起見再量一遍吧。」

　　測量身體的尺寸，是為了製作出最合乎身高及手臂長度的劍所需的事前準備。

　　量完尺寸後，吉格先生將吊在腰間的紅銅色袋子拿在手裡，往爐子內倒入液體狀的東西。

　　這一刻，爐子裡散發的熱空氣忽然倍增，火焰熊熊燃燒起來。

　　「請問那是什麼東西？」

　　「這個叫焰蛇的火袋。裡面盛裝的液體可以作為相當好用的助燃劑。這在鍛冶師之間可是用來提升爐火溫度的便利物品。」

　　倘若是熔點比鐵更高的素材，就需要用到這種物品。

　　就這樣，他毫不猶豫地將燐龍晶放入張開鮮紅大口的爐子裡。

　　「不過……還真是厲害呢。」

　　「什麼厲害？」

　　在窗戶全開卻依舊充斥高溫熱空氣的室內，我為了不妨礙作業而背靠在角落牆邊這麼開口。

　　「因為這是您第一次處理的素材吧？卻彷彿知道要怎麼打造一樣。」

　　「之前幫你打造的劍……記得材料是血腥食人魔的角對吧？你知道它加熱之後會帶有類似金屬的性質嗎？」

　　「是的，這點之前聽過了。」

　　「從龍種的魔物身上採集的素材也有類似的傾向。像龍鱗、獠牙和爪子之類的，有時並不會進行鍛造而是直接加工，但這個燐龍晶實在是太硬了。」

　　所謂鍛造是破壞金屬內部細微的空氣間隙，敲出雜質，在提高強度的同時製成想要的形狀的技術，但需要加熱予以軟化。

　　不如說，若是沒有軟化燐龍晶，就連要加工都很困難了吧。

　　「不用擔心，龍的素材大多都可承受相當高的溫度。只要勤加確認一邊進行作業就不至於糟蹋了素材。」

　　真是無比可靠。

　　將空氣送入爐子，吉格先生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燒得通紅的爐內。

　　——好熱。

　　……不知過了多久。

　　大約經過了將我丟進爐子裡會連骨頭都不剩的時間後。

　　「……差不多了嗎。」

　　吉格先生以專用的夾鉗取出因高溫而發出白光的燐龍晶，將其轉移至鐵砧上。

　　緊握著吊在圍裙上的工具袋中拿出的槌子，他緩緩將其掄起。

　　彷彿開始打鐵的暗號一般，清脆的聲音隨之響起。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個奇妙的傢伙。」

　　一邊向我拋出話題，吉格先生同時保持一定的節奏不斷在室內敲響炙熱的衝擊。

　　「從事鍛冶師這麼長的時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素材。若是一個老練的冒險者拿來的還可以理解……唔，這算是題外話吧。」

　　吉格先生至此閉上嘴巴，默默地繼續敲打。

　　「揮出的每一槌裡都灌注生命，逐漸改變素材形狀……我要的就是這個瞬間啊。就因為能親眼看到粗獷的金屬塊浴火重生的那一瞬間。」

　　他獨自一人這麼喃喃自語著。

　　——糟糕。

　　真是太帥了。

　　倘若尊敬的眼神能夠實體化，吉格先生無疑早就被我貫穿了吧。

　　之後我仍持續注視著對方揮下槌子的身影——但動作卻忽然停住。

　　……怎麼回事？

　　雖然上前打擾很不好意思，但由於看不出對方要繼續作業的樣子，於是我好奇地來到吉格先生的身旁。

　　「怎麼了嗎？已經『浴火重生』了嗎？」

　　明知再怎麼說也太早了點，但我仍半開玩笑地這麼詢問。

　　「——————唆！」

　　「……啊？」

　　為了聽清楚模糊的聲音，我將耳朵貼近。

　　「囉唆！給我安靜一點！」

　　「嗡」地一聲，槌子揮出的一擊掠過了我的頭部附近。

　　其強烈的風壓，倘若直接命中，頭蓋骨大概會整個變形。

　　「您……您在做什麼啊，吉格先生？一個弄不好就輪到我浴火重生了啊！」

　　「你倒是挺會說笑話的啊！」

　　吉格先生用鼻子氣喘吁吁的原因究竟為何？

　　觀察放在鐵砧上的燐龍晶後，我便了解了。

　　無論多麼堅硬的素材，加熱並反覆敲打後應該都會變形才對。

　　然而，放在上面的燐龍晶卻絲毫看不出變化。

　　應當被槌子敲打的部位沒有任何扭曲，依舊保持身為龍牙的美麗曲線錠放光輝。

　　「方法應該沒錯才對。只不過……好像需要加熱到更高的溫度呢。話說回來，既然焰蛇的火袋派不上用場……」

　　稍微冷靜一些的吉格先生不斷嘀咕著。

　　「——喂，你好歹也成長為一名冒險者了吧？有樣東西要你去準備一下。你……想必不會拒絕才對吧？」